素雪净眉心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黑雾,他想像往常那般,蹙眉弯唇,漾起一抹足以消融春雪的笑。
可嘴角怎么也扬不出那最擅长的虚伪弧度。
他眼角眉梢搐缩着,控制不住周身几乎要迸裂出来的暴戾。
素雪净朝谢仪秀伸出手,徐徐道:“秀秀,过来。”
他尽力捏着嗓子,保持语气的柔和。
谢仪秀看着他陌生的样子,只觉得背脊生凉,呼吸凝滞。
仿若眼前不是他相爱相守的道侣,而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仍是摇着头,终于无法忍耐,转身便要逃离这个地方——
素雪净看着他绝决的背影,琥珀色的眸瞳再次闪动起了幽暗紫光,他强忍住脑中的巨痛,朝谢仪秀伸出手。
一个迅猛如电的影子从他袖中闪出,直直朝谢仪秀飞去。
那无形的黑影只差一步之遥,就要抓住谢仪秀的脚踝。
可就在此时,素雪净忽觉全身血液开始逆流,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爆裂开来,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鲜红血光,但眼看着谢仪秀便要跑进林中,素雪净哪里顾得了这么多,不计后果地继续使用灵力。
直到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巨大反噬力道从丹田涌上胸口,震碎了他几根肋骨。
素雪净不可置信地睁大凤眸,捂住自己的腹部。
嘴唇感受到温热触感,素雪净伸出手去摸,在指尖看到了赤红的血。
他这才明白,方才眼前景象通红,是因为自己七窍流血,双眼盈满了血泪。
“……”
这一会的工夫,谢仪秀便跑没了影,只剩下满地交错纵横的足迹,在欲拒还迎诉说着主人的去向。
素雪净忽地掀起唇角,盈盈一笑。
啊,他想起来了。
每次秀秀和他闹脾气,只要看到自己受伤,秀秀就会心疼得什么都忘记了。
素雪净这般想着,毫不犹豫地控制黑影,让其化作尖刀形状,捅向自己腹部。
雪白的衣裳被豁开一个血洞,往外汩汩冒着淋漓鲜血。
“好了好了,秀秀该原谅我了……秀秀,你在哪?”
“我好痛啊,你疼疼我,好不好?……”
素雪净脸色惨白,却泛着晕红。
他痴痴笑着,泥地上的足迹被不断滴落的鲜血覆盖。
素雪净一声声地唤着谢仪秀,鬼魅般朝林中走去,白色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
转过身去后,谢仪秀便在林中狂奔。
急促的喘息声和深一脚浅一脚的足音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山林中。
他不知道该去哪,漫无目的地奔跑,只为了能暂时逃离素雪净。
要是再和素雪净待在一起,他怕矛盾会彻底激化,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谢仪秀看着林中小径那不断延伸的尽头,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往事。
他讨厌欺骗与被欺骗,极其讨厌。
但那是有原因的。
-
那件事发生时,他才四五岁。
许是因为幼年的时候生在佛寺中,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算后来衣食无忧,他还是总比同龄人瘦小些。
而谢府的兄弟姐妹们又大多已经是十岁出头的年纪,谢仪秀看他们时,总是仰望的,怯生生的。
于是,他非常依赖与他同龄的三哥——谢衡,谢衡当时只比他大一些,被父母宠坏了,对他总是盛气凌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但小孩子哪懂这些情绪,哪怕谢衡再讨厌他,他也会每天“三哥哥”的叫着,把最喜欢的饴糖留给他,路边捡的漂亮花朵送给他,只为谢衡能多理理他。
尽管那些鲜花和饴糖的归宿都是被踩碎,烂在土里。
可忽然有天,谢衡对他说:“谢……不,弟弟,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
谢仪秀心花怒放,以为三哥哥终于喜欢上自己了,欢欣雀跃地陪他去了捉迷藏的地点。
谢衡领着他拼命地走,拼命地走,几乎要走到郊外去了。
谢仪秀奇怪地问他:“三哥哥,为什么要走这般远?”
谢衡笑道:“因为这样的话,弟弟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你就可以赢了呀。”
谢仪秀“哦”了一声,心里浸了蜜似的高兴。
原来三哥哥对他这般好,那他也要回报三哥哥才是。
所以,谢仪秀骗了谢衡。
他表面答应谢衡藏得越远越好等谢衡来找,却在谢衡闭着眼睛等他躲好时悄悄藏在了他身后的大树上。
虽然母亲说过,不能欺骗别人,但他是为了让三哥哥能轻松找到他才骗他,应该不算说谎吧?
谢仪秀兴奋地想着。
可谢衡数完数后,竟径直朝他们来的路上狂跑而去。
谢仪秀心中不解,莫不是三哥哥忘了东西,要回家取?
这般想着,他便跟在了谢衡身后,最后躲在了谢府门前的巨石后边,想着只要这样,一会三哥哥出来,就能直接找到他了。
可他从天亮等到了天黑,都再没见到谢衡的身影。
直到家丁在巨石后找到饥肠辘辘的他。
家丁问他为什么把自己藏起来,家中老爷夫人都快急疯了。
谢仪秀懵懵懂懂,却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他小声道:“我在和三哥哥玩捉迷藏呀……”
后来,谢衡被父亲打的三天都下不了床,高烧不退,命都差点丢了。
谢仪秀偷偷去看望谢衡,却在窗檐下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抱着谢衡,止不住地哭:“好好的孩子,被你打成这样,那不过是个外人,你何必呢?”
父亲叹口气:“那是普通孩子吗,那是佛祖送来的宝物,若是真跑丢了,我们谢家只会大祸临头!”
母亲闻言,泣不成声,不在说话。
“衡儿也真是的,气量这般小,都是被你宠坏了,嫉恨秀儿抢走了父母对他的关注,早让他把秀儿当作我们养的一只鸟雀,好生待着便是了,他就是不听!”
屋内只剩下父亲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和母亲的低低啜泣声。
谢仪秀缩在花窗下,呆呆地望着地面。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来都是个外人,他应该被谢衡扔下,这样大家才会幸福。
谢仪秀欺骗了谢衡,谢衡也欺骗了他。
谢衡挨了毒打,从此只会恨他,父亲母亲待他也不会像以前般心无隔阂。
他们都受到了惩罚。
因果加诸,业火焚身,这就是他的报应。
-
不知跑了多久,谢仪秀终于停下了脚步。
并不是因为跑不动了,累了,而是他忽然发现,道路边上的那颗歪脖子树,已经是他第五次看见了。
回头一望,还能看见远方被树影遮掩的竹屋。
这意味着,他方才似乎跑了很久,但实则一直在原地打转。
谢仪秀蓦地汗如雨下。
这荒山有古怪。
难道……真是他错怪素雪净了。
因为危机四伏,所以素雪净不愿他有任何可能涉险。
愧疚之情在心底油然而生,谢仪秀垂眉,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
正当此时,一阵打斗声响在不远处传来。
林鸟被惊动,从树梢上展翅飞走,留下呼啸鸣啼。
那边有人!
谢仪秀凝神静气,循声侧过头去。
*
“素雪净,你把谢仪秀藏哪里去了!说!”
寸心甩着手上的九节鞭,对着素雪净怒目而视。
素雪净嘴角翘起,嘲讽道:“他早就死了,葬身埋骨渊,连渣都没剩下。”
“你胡说!”寸心大吼一声,艳丽的容貌扭曲起来,额间青筋若隐若现:“分明是你把他带走了,藏进了这深山!你这段时日频繁现身妖域,以为我们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为了他,以你的修为,怎么可能要去讨伐那几只千年妖兽!”
“呵,太真宗的正道仙师,怎么整日就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尾随之事?”
素雪净嘴角血迹未干,笑容温婉柔和:“在太真宗时,对他最恶劣的不就是你么,他最恨的也是你啊,你又犯什么贱,现在开始寻他?”
寸心:“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若非是你,他也不会跳下埋骨渊,明明,明明就差一点,我就能……”
寸心被他激怒,双眼布满血丝,扬起鞭子就甩到了素雪净身上,被鞭子笞打到的地方顿时皮开肉绽,留下狰狞伤痕。
“素雪净,你如今这副模样,想必是走火入魔了吧,如何能与我抗衡?”
寸心志得意满,骄狂一笑:“我劝你还是早些说出他的下落,否则我便把你浑身骨头一点一点打断,双手双脚都卸下来,看看到时候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素雪净仍是笑吟吟的,凤眸半睐,朱唇轻启:“我哪怕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也能顷刻将你碾成渣滓。”
寸心见他还在挑衅,杀心横起,挥舞着九节鞭直冲素雪净要害而去:“那我今日便替谢仪秀报仇!”
素雪净笑容绮靡,放在身侧的手正准备捏诀,忽地眼前一亮,指尖停住。
他垂下手,闭上眼,引颈受戮。
寸心只当他被吓疯了,正准备出言讥讽,腹部却忽然一凉。
“咣当”一声,九节鞭落在地上。
一把锋利尖刀捅穿了他的肚子后,猛地拔出。
寸心瞳孔震颤,口吐鲜血,颤抖着想伸手为伤口施疗愈术。
可就在此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他身后向前跑去。
只见谢仪秀梨花带雨地抱住素雪净,哭着喊着道:“我来救你了,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原来……是你。
寸心又“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面如金纸。
声音开始听不见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明明受伤的是身体,钻痛的却是心脏。
寸心面朝地面倒下,只有那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谢仪秀的背影。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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