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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禀女官大人,又出命案了! 24、嗜血狂魔何佼月

24、嗜血狂魔何佼月

    何佼月出宫城时,特意从尚仪局绕行。


    尚仪局有一特殊之人,她迫切地想见到。


    年逾五十的女官王典则,在宫中任尚仪之职。


    王典则是将何佼月抚养大的人,若在民间,可称得上是养母。


    此时王典则正在威严无比地给一群小宫女树规矩,脊背挺得板正,手上的戒尺用力地砸在犯了错的小宫女的手掌上。小宫女不敢哭,有泪也忍住,因为若是哭了,王典则会打得更狠。


    可王典则一见到何佼月腰带上悬着的白虎玉符,当即就要向何佼月躬身行礼。


    何佼月急忙阻止道:“姑姑这是做甚?折煞佼月了。”


    王典则仍俯首行完一礼:“礼不可废。上下等级需谨记。”在她心中何佼月有白虎玉符,那便是上官,而不是养女。


    何佼月紧紧搂住王典则的腰,将脑袋埋进她温暖的怀里,乱拱一气,恨不得变回襁褓中的婴孩让王典则抱着搂着。


    小宫女皆瞧见了,纷纷注目。


    王典则一把推开她,严肃责备:“站好了。”


    何佼月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但还是恋恋不舍地握着王典则的手,不松开。


    王典则稍稍平和了些:“今日怎有闲暇过路?”


    何佼月道:“即刻还要出宫,只是来看望姑姑一眼。近来暑热,姑姑身体康健否?喘疾可曾复发?可有胸闷气短?”


    王典则刻板道:“康健。未曾复发。无有胸闷气短。”


    何佼月点头:“好,去年春天姑姑喘疾发作得厉害,尚药局的女医来行针都不见好。往后若复发,我从宫外为姑姑抓取上好的药材。”


    王典则不苟言笑:“不必。尚宫还须以陛下公事为重。”


    王尚仪向来如此,像是没有七情六欲,只知尊卑规矩礼仪也,时常扫兴。何佼月已经习惯了,此刻也只有一点点伤心。


    何佼月又想起了什么:“老太妃手下似有个女官会调制某种果酒,也可滋阴润肺,姑姑取来时常服用,或可断了喘疾的病根。”这果酒在宫中有名,何佼月不曾尝过,但听说是清甜可口、温润柔和的。


    王典则一板一眼地纠正她:“那酒叫做霰雪梨花酿,那女官名叫白馨兰,几年前已外放出宫。”


    “了然,那姑姑如有不适,还须及时去请尚药局女医。”何佼月又凑近她一步,压低声音问:“宫中近来可有异样?”


    王典则皱眉道:“陛下近来频频服五石散,昨日在园中行散了两个时辰。”


    五石散服用后,药力发作,身体会感到燥热,必须疾步行走来散发热意,还需进食冷餐、饮用冷酒,冷水洗浴。服药后皮肤又会变得脆弱,易磨破溃烂,因此还需穿着柔软宽松的旧衣。


    皇帝常常通宵达旦地办公,又有些厌食,像是故意虐待自己的身体。为提振精神、使头脑亢奋,他就服用五石散。近来他服食得多了,说明近来他的公务更重、忧思更深、躯体更疲乏了。


    想到此处,何佼月不禁又有些鼻酸,为无力相助而苦恼。


    “此外,前几日有人在查你。”王典则严肃地提醒道。“有一宦官受外朝官员所托,向司簿打听你。”


    何佼月一惊:“打听了什么?”


    王典则道:“打听了你的才能与品行,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忧心心那些喋血的秘事也会被外人知晓。”


    她特意在“喋血”二字上落了重音,听起来骇人。


    可何佼月轻快笑道:“我知道是何人在打听,无碍的。”


    此人只能是杨铮寂。


    杨铮寂打听就打听了,反正她也没少打听他。


    王典则神色认真地催促:“既心中有数,那便速速出宫去吧。牢记,陛下交代的差事比天大。”


    何佼月虽眷念不舍,但还是作别。


    她试图向王典则讨个拥抱。即便没有拥抱,拍拍肩、握一下手也可以。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讨到。


    她从小就渴望王典则的肢体接触,但王典则从来吝于给肢体接触。因为王尚仪认为亲昵的举止显得很不干练、不能扛事。


    如今何佼月已长大成人了,儿时的缺憾却还烙印在心里。她自出生以来就从未得到过充足的照顾、呵护和爱抚。


    但何佼月已学会不对王尚仪抱有太多期望了。


    此刻她心中只有些许失落,并不强烈。


    离开时,何佼月听到几个小女官在窃窃私语:


    “何尚宫缘何能受陛下宠信至此?……”


    “不知啊,只知是向来如此。”


    “哎,我也想要如此飞黄腾达。”


    “就你?就你?你先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怎么?我还不能做白日梦了?”


    ……


    何佼月淡笑,不语,假装没听见,加快步伐出宫。


    她能受皇帝宠信至此,背后的原因极其凶险。


    这与两年前的“喋血的秘事”有关:


    ——————————————


    两年前。


    大冢宰宇文护专政。


    宇文护府邸的屯兵较之宫阙中更盛。国家大事全由宇文护裁断完毕后,再上报给皇帝过目。连皇帝的异母兄弟齐国公宇文宪,也站在宇文护的阵营受其驱策。


    宇文护掌握着整座宫城,他命宫中所有的御医、宦官、女官都要严密监视皇帝,以掌握皇帝的一举一动。当时何佼月也不例外,她担任“司言”之职,负责转递百官的奏表和官文书,时而为皇帝朗读,也要传唤特定人员入宫;实则暗地里,她必须要将皇帝召见过何人、谈论了何事、写了几条敕命,统统汇报给宇文护。


    皇帝手上无实权,度日小心翼翼,不能多说一句、多走一步。为自保,皇帝对宇文护谦敬有加,于宫中见到宇文护时,行家人之礼,就如同弟对待兄。又多次下诏,给予宇文护多种特权和优待。


    宇文护之荣贵,已登峰造极,几次动过废帝自立的念头。


    只因大周人重视军事,而宇文护伐齐失利,威望不足以震天下,他这才终究放弃了废帝自立的打算。


    天和七年,三月十八日。


    太后寝宫,含仁殿外。


    宇文护即将入殿拜见太后,皇帝对宇文护说:“母后年事已高,颇好饮酒。过去朕虽劝告过多次,可惜无甚效用。今日是兄长拜见,还望兄长再劝说目后。”


    宇文护漫不经心地应下:“自然。若连臣之谏言都难入耳,恐怕更无其他人能进言了。”


    皇帝从怀中拿出《尚书》中《酒诰》一文,交给宇文护:“兄长可以此来规劝太后。”


    宇文护随意地接过,草草阅览一遍,颔首。


    入殿。


    太后为宇文护赐座。皇帝则恭敬地站在一侧,陪侍。


    何佼月立在太后身旁。她是司言,这篇《酒诰》正是她誊抄在卷轴上的,再由皇帝交给宇文护。


    宇文护坐着,向太后朗读《酒诰》。


    《酒诰》指出,酒是大乱,是亡国的祸根,故而必须禁酒。


    文章篇幅很长,文字晦涩。


    太后不耐听,面色惨白,双手攥紧衣袖。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她已经知道接下去皇帝要做什么,心中实在忐忑。


    何佼月默默与太后对视一眼,眼神坚定,似是在宽慰太后。


    宇文护并未留意到这一切,只是照本宣读。


    “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变故陡生!


    皇帝手持玉笏从后方重击宇文护的头颅!


    砰!砰!砰!


    用尽全力的击打!一下又一下!


    咔咔——头骨开裂之声!


    “你,你岂敢——”宇文护大怒。


    他头痛目眩地歪倒向地上,勉力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身。


    “拔刀!”皇帝怒喝。


    一个宦官抽出御刀砍向宇文护,可心慌手软之下,连续几刀都未伤到要害!


    皇帝的同母弟宇文直早已埋伏在室,此刻猛然蹿出,持刀刺向宇文护——


    “国公爷!国公爷!”


    宇文护的诸多亲卫从殿外突入!


    “全体护卫国公爷!”


    众人混战一团,刀剑铿鸣!太后尖叫着躲藏到帷帐之后。


    皇帝亲自上阵砍死了一个宇文护亲卫。


    可随即另一亲卫蹿上前挥剑砍向皇帝!


    他们虽不敢直接弑君,可却妄图重伤他、控制住他!


    宇文直也正被多人围攻,完全脱不开身。那宦官更是被打得跌倒在地上,扭伤了腿骨。


    宇文护趁乱偷得喘息之机,连连向后撤退。


    一名亲卫与皇帝扭打拼杀,像两头野兽一般嘶吼,一齐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咚”!


    沉闷钝响令人肉痛!


    亲卫缴了皇帝的兵器,将他压在地上,抽出佩刀压上他的心口!


    皇帝用力扳开那佩刀,手掌都被深深割破、几乎斩断了骨,血滴落到自己身上!可匕首越逼越近,他几乎要力竭,眼看着刀就要没入他的胸腔!


    众人都心知肚明只要皇帝的手稍一松劲,此战就败了,天下终归还是宇文护的。届时宇文护自可将皇帝囚禁、废黜或暗杀。而那些亲卫摇身一变就成了拥立宇文护的大功臣,故而他们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宇文护安全无虞,且要将皇帝制服要将他彻底按死要叫他永无翻身之日——


    “咚”一声巨响!


    瓷瓶从背后砸向亲卫的后脑!


    天崩地裂!


    头颅与瓷瓶的撞击声竟淹没了颅骨折断的响动!


    是何佼月!她从太后身旁冲将出来!


    瓷瓶四分五裂,何佼月抄起碎瓷片,抬手就割断亲卫的脖颈,一下即封喉!鲜血喷了她满身!


    “嘶,嗬,嗬……”亲卫不动弹了。


    何佼月从死去的亲卫手中摸走他的佩刀,拔腿冲出,刺向另一围攻皇帝的亲卫!


    皇帝瞬时脱困!随即他势如破竹地连续砍杀好几人!


    宇文直也砍翻了面前一人,这次无人再阻拦他,他三步并两步追到宇文护身后——


    噗嗤!


    一剑刺入宇文护的后心!


    宇文护死了。


    权倾朝野的宇文护,死在偷袭中。


    宇文直愤而割下了宇文护的首级。


    含仁殿中血迹蜿蜒,尸体横陈。


    皇帝提着滴血的剑走到殿外天光下,阴沉沉地看向众多禁军。


    皇帝身后是宇文直与何佼月,也都提着滴血的兵器。二人的脸庞虽隐藏在阴影中,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拱卫他,像是左右二护法。


    原本受宇文护驱遣的禁军,见情形逆转,纷纷跪倒在地:


    “誓死效命陛下!”


    “右宫伯。”皇帝严厉喝道。


    “末将在,请陛下吩咐!”那禁军将领陡然跪地,紧张地听命。


    皇帝居高临下:


    “速速诛杀宇文护之子中居于京城的那几人。事后,朕进封你为国公。”


    “遵旨,末将誓不辱命!”


    皇帝走回殿内的狼藉中,将手中的剑抛给宦官,对太后行礼道:“儿臣已除去心腹大患,请母后安心。”


    “好,好,”太后仍惊魂未定,“我儿至今方得以亲揽朝政,这些年受苦了。”


    事以密成,太后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前才知道皇帝的计划。


    前夜里参与密谋的人极少,只有宇文直、那一名宦官,以及何佼月。


    宇文护未曾料到,这些奴婢之流竟会悄然倒戈向皇帝。于是他在没有任何戒备的情况下被联手击杀。


    皇帝转身对那宦官道:“你,即日起便是内侍之首。”


    他又对何佼月道:“朕提你为尚宫,助朕处理军国大事,职权超出古今所有女官。”


    那宦官与何佼月连忙跪地谢恩。


    皇帝阴狠地思忖着什么,蓦然一冷笑,扭头,对何佼月道:“传召齐国公宇文宪,入宫。”


    ——————————


    齐国公宇文宪免冠入大德殿。


    宇文宪连连叩头道:“臣弟多年以来,行事受大冢宰宇文护制约,每欲效忠陛下,然皆不济,堪称是无能至极。今陛下圣断诛逆,廓清朝纲,臣弟叩首待罪,此身此命,惟陛下裁决!”


    卫国公宇文直早就嫉恨这个异母兄弟,挑拨离间道:


    “陛下,齐国公宇文宪亲附于逆贼宇文护,颇受逆贼倚重,多年来为虎作伥,实在可恶,必须受到严惩!臣弟以为,该杀,必杀!”


    站在皇帝身旁陪侍的何佼月心中一紧,不禁攥住了手,为宇文宪而忧虑。


    她不愿看到大肆株连的局面,那对皇室、对大周都是损害。


    皇帝看着宇文宪跪在自己脚下,心满意足地反复审视其神色。


    静候了许久。


    等到宇文宪已痛哭到浑身发冷、发颤,皇帝才施施然道:


    “你与朕是兄弟,休戚与共,此事与你无关,何必要请罪。”


    宇文宪脱力失神:


    “叩谢陛下洪恩!叩谢陛下洪恩!……”


    皇帝说:“你即刻带兵去抄没宇文护府邸。朕就在此处等候。”


    宇文宪领旨,心中大骇——


    皇帝明显并未全然宽宥他,命他去抄家就是要他表忠心。抄宇文护的家,可算是他的投名状。为了保住性命和地位,他必须严厉地抄、尽全力地抄,宁可错抄不可错放。


    ————————————


    第二日,宇文宪回宫中复命。


    他战战兢兢地禀报,连头都不敢抬:


    “臣弟已收缴了罪臣宇文护的兵符、印信、公文。府中钱财,全部装车运进宫中。”


    宇文宪查得狠厉。府上男女老少全部羁押,包括襁褓中的婴儿,一律严加看管,若有妄动、异动者,杖打五十;再犯者,直接格杀勿论。他连书斋中的银烛台、地窖里的酒都带走上缴,连园中的蚂蚁都蹍死了,连树苗都拔尽了。


    “很好,”皇帝看着记录抄家情况的簿册,“此事办得妥当。不日朕就升你为天官府大冢宰。”


    “臣弟,叩谢陛下天恩!”宇文宪俯身跪拜,险些又落泪,脊背上尽皆是冷汗。


    皇帝忌惮大冢宰宇文护多年,一朝诛杀他,必定要架空大冢宰这一职位的实权,以免日后再养出一个权臣来。故而把宇文宪升任大冢宰,看似是奖赏,实则却是夺权贬官。


    皇帝又抬头唤道:“越国公宇文盛,上前来。”


    宇文盛同宇文宪一样,也是皇帝的异母弟。


    宇文盛摸不准圣意,向宇文宪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宇文宪同样心中没底。两人惶恐地对视一眼。


    “臣、臣弟在……”宇文盛战战兢兢地行礼。


    皇帝沉声下令:“由兵部点出五十精锐士卒,由越国公为主将,即刻发往蒲州,拘捕宇文护世子、蒲州总管宇文训,带回京中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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