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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征粮税


    “当鬼当够了?”如意问。


    “没有。”楼征迅速回答,他思索几瞬,补充说:“当人也不错。”


    如意了解了,她点头说:“等小羊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看派谁进城一趟探探情况,死奴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要是一时买不到,你要多等等。”


    楼征暗吁一口气,看来他还能在山里再游荡一段时间。


    “你有了新身份之后也能进山独居,只要觉得不舒服了,你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能走。”如意免去他对‘还阳’的犹豫,又补充道:“你私下跟我大嫂商量妥当,只要她没意见,你山里山外两头住也没问题。”


    不可否认,楼征听到这话心里是雀跃的,也是心动的,但他拒绝了,“我是个人,不能活得连狗都不如,狗守家都知道它们担的有责任。真正到了下山的那一天,我搬下山就不再搬进去了,回到这个家我就担起我的责任。”


    这几天隐在夜色里旁观好几家人齐聚晒场上一起干活一起说笑,在充斥着烟火气的热闹外衣下,楼征窥视到镌刻在老老少少身上的疲惫,如窦石匠和殷婆,起身时直不起的腰,如孩子们手上洗不掉的芥菜汁和塞满土灰的指甲缝,如傅长贵等人行走时僵直沉重的腿……每个人都累,每个人都在叫累,但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苦干。


    如意怀有身孕,她扶着肚子还在操持三四十口人的饭,楼月明揉面、煮猪食喂猪、翻晒芥菜叶的空档里要奶孩子哄孩子,万千红把自己当个男人用,他爷娘把自己当壮劳力用。变化最大的是小羊,以前动不动就偷懒耍滑的人,老牧民的儿子骟羊的动作都不熟练,今年却能坚持日复一日地在地里干活儿,割麦子、收芥菜,他一天不落,累得在扬麦子时坐下喝口水都能倒在麦垛上打瞌睡,但自始至终没撂挑子,更没有嚷着催他回来分担家里的活儿。


    楼征想不起来他在麦收季的心态,不知道自己当时有没有心疼家里人,应该是没有的,他能确定当时的自己是随性而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像鸟一样在山里山外觅食休息,像蚂蚁一样囤积柴火,像蛇一样吃一顿睡一天。直到近些日子,他像个鬼一样游荡在热闹之外,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像溃堤的河水一样涌到眼前,楼征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征战沙场死里逃生是苦,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种收割也是苦,抚育儿女也是苦,操心打理家业也是苦,就连维护人情往来也不容易。


    “你们能消解不舒服的情绪,我也可以。”楼征是说给她听,也是告诫自己,他强调:“我耶娘和我两个兄弟肯定因为我服兵役对我有愧疚,你也因小羊容忍我,但那是过去了,以后不用对我太宽容,我不是楼征了。”


    如意会心一笑,楼征褪去野性,被压制的人性破土了。


    “好。”她出声答应,“你给自己再取个新名字吧。”


    楼征思索片刻,说:“姓贺,贺楼的贺,跟姓楼的还是一家人,至于叫什么,随便吧。”


    “贺真吧。”如意给他提供一个名字,“你套上个假名字,但迎来的是真实的后半生。”


    楼征默念一遍,“好,就叫贺真。”


    如意闻到猪油煎蛋的香气了,她结束话题:“不知道是阿娘还是大嫂在给你做晚饭,你去跟她们报告好消息吧,我回屋睡了。”


    在灶房里煎蛋的是楼母,她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想起灶里的火,一时不确定她有没有留火种,揣着这个事不敢睡,只得起床去确认。开门听到楼征和如意的说话声,她听了两嘴得知是楼征决定下山回家了,高兴得她立马吹火烧锅给他做好吃的。


    楼征走进灶房,看见站在灶台前忙活的老娘,说:“阿娘,我决定回来了,以后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有我帮忙。”


    “待会儿来吃饭,多吃点长壮点,种地是个要力气的活儿。”楼母高兴地说,她念叨道:“你在山里肯定没好好吃饭,在山里住了两个月还更瘦了。”


    楼征没否认,“我去跟千红说。”


    “窦有才今晚在月明那儿,你进出注意点,小心惊动他。”楼母嘱咐。


    窦有才已经听到动静了,今晚楼照水不在家,大椿带着阿桑在大坡村住,家里就他一个壮年男人,他提着心没敢睡熟,隐约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敲门声,他睁开眼摸黑下床去开门。


    楼月明被惊醒了,她忙问:“你干什么去?”


    “我听见大嫂院里有动静。”窦有才拉开门。


    “你回来。”楼月明惊得坐了起来,“狗都没叫,说明是自家人走动,你别过去。”


    窦有才听话地退了回来,“我闻到猪油煎蛋的味道了,看来是谁饿了又爬起来做饭。你饿不饿?我去给你讨两口。”


    “你饿了?”楼月明朝他招手,“吃什么饭,过来,我喂你两口。”


    窦有才顿时没心思关注外面的动静了。


    *


    翌日,楼月明从家里人口中得知楼征要下山回家的事,她不放心地说:“如意月份大了,肯定不能再坐一天的牛车进城买死奴,让小羊和阿耶去我不放心,我担心他俩会搞砸,不如我跟阿耶一起去?”


    如意也比较放心让楼月明出面,她切着芥菜疙瘩说:“家里的缸又不够用了,你们借着买缸的名头进城,进城后去奴市转转,打听有没有死奴或是重伤不愈的男奴,必须是鲜卑人。”


    楼月明点头,“我知道,最好还跟大兄的身量差不多高。”


    “带五十斤麦子和一百钱,如果遇到有货源的牙人,出价只给五十斤麦子和一百钱,用来买尸体和奴籍。”如意说,“为防对方起疑心,价钱一定不要给高,谈不拢就走,一次买不到我们还能去第二次第三次。对了,你们买死尸的理由是有个早逝的妹子,要买个男人跟她合葬,去地底下伺候她。”


    楼月明笑了,“这个理由还真挑不出毛病,还方便我们挑选身高和人种。”


    如意弹了弹手指,弹去指腹上的芥菜丝,她得意地自夸道:“我是谁啊,我想出来的主意能是烂主意?”


    全家人都被她逗笑了。


    于是第二天,楼月明和楼父就踏上了进城买缸的路,万千红接手了喂养孩子的事。


    窦有才不明白怎么楼月明会进城,他提议他替她去她还不愿意,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楼家进城买的东西恐怕不是陶缸。


    楼月明和楼父是三天后回来的,二人没买到死奴,带回来两个大陶缸和两个消息。


    “今年要提前征收粮税,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征收粮税的车队,估计明天或是后天就到我们这儿了。”楼父说,“还有一个事就是朝廷又要对南齐开战,各地的军户都在往洛阳去。”


    “听说了,昨天平河屯的孟邻长来过,登记了北奴的年龄就走了。”楼照水接话,“还真让如意说中了,今年朝廷要在麦收后征粮税。”


    “不知道会不会一起征绢税,我得回去一趟,看家里的绢布够不够交税。”窦有才起身离开。


    人一走,楼月明立马讲述买奴的情况:“我和阿耶把奴市走遍了,问到的牙人手上都没有死奴,奴市里甚至见不到男奴,据说是被充军了。我去找了二兄,他让我们五天后再去一趟,五天内如果他也寻不到死奴,就让我们多等一段时间,多往城里跑几趟。”


    “那就先这样吧,正好我们要腌酱菜卖酱菜,往后进城的理由多。”如意说。


    四十亩芥菜疙瘩把晒场堆满了,如意一家人每天睁眼就是切芥菜疙瘩,装满一车就拉去荒地里铺在地里晒。


    傅长贵他们每天早上也会过来拉一两车回去,切了铺在他们各自的晒场上晒,晒干了再给送回来。


    为了囤干芥菜,楼家几个院的空房间都用上了,里面装的全是晒干的芥菜叶子,眼下没地方装芥菜疙瘩,墙跟墙中间的甬道也要派上用场,楼征砍回来没烧完的树枝都铺在甬道上,准备在甬道上盖顶。


    而暂时见不了光的楼征眼下还在山里砍树枝。


    两天后,楼照水和楼父借着进山砍柴的名头赶着牛车进山拉柴,二人刚进山没多久,孟邻长带着三个征收粮税的兵卒来到楼家。


    “如意,这是收粮税的粮官,今年朝廷的政令有变,北迁来的鲜卑人也要交税。”孟邻长开口先解释,“一夫一妇为一床,寡妇独居不再嫁相当于是一夫一妇的身份,你们家两个寡妇,两对夫妻,一共要交八石粮税。”


    “我们迁户过来的时候,给我们办户籍的老官说是免三年的税,我们前年才搬来的。”楼母急了,“朝廷的政令还有变来变去的?”


    “痛快点,别啰嗦,这好歹只是征税不是征兵,要是征兵有你们哭的。”一个兵卒不耐烦地说,“快去称粮食,我们还要去下一家。”


    “去搬粮食吧。”如意说,她跟孟邻长说:“我们家男人不在家,麻烦孟邻长帮忙抬几袋粮食。”


    孟邻长欣然应了,他跟楼月明和万千红一起进门。


    三人刚进去,傅长贵急匆匆赶来,他刚得知了朝廷政令有变,想来跟如意知会一声,看三个粮官站在晒场上,他心知不用说了,便进门帮忙搬麦子。


    第152章 买回死奴


    粮食都搬到晒场上,粮官核对重量的时候,如意问:“绢税是秋收后收吗?”


    粮官点头,他补充说:“明年开春后,你们家的男丁也要跟汉人一样服徭役。”


    如意料到了。


    “八石粮是够的。”记账的粮官开口,他朝孟邻长点了下头,说:“去下一家。”


    孟邻长朝如意点了下头,他跟着运粮车大步离开。


    目送运粮车走远,傅长贵叹一声:“这一仗也不知道能不能赢。”


    “赢不赢都不影响龙椅上的那个人打仗,赢了也打,输了也打。”楼母颇有怨气,“拿兵卒将领的命不当命,谁不是耶娘生的?就该让他也吃吃苦头才好。”


    如意看向她。


    “怎么了?这儿又没有外人,我骂骂没事吧?”楼母的声音弱了下来。


    如意摇头,她是想起孝文帝好像就是死在战场上的。


    “我走了啊。”傅长贵出声。


    如意送他几步,说:“大兄,我们都忘记一个事,我也是粮官上门收粮税才想起来。爷娘分给我们的地,大姊的那一份是我在种,当初说好的要给租子,你说你帮我跟她谈,怎么没后续了?”


    “我没跟你说过?估计是我忙忘了。”傅长贵想不起来说没说过,“那十亩地你不种就不给租子,只用替她承担我们每年要替爷娘分担的粮税,如果种了,一年给她四石粮食就行了。”


    十亩地种麦子,一年少说要收二十石麦子,只要四石麦子当租子实在是低廉,如意挠挠头,说:“多谢大兄大姊照顾我。”


    “你也没少照顾我们。”傅长贵想拍她头顶拍不到,只能在她肩上拍一下,“回去吧,照顾好自己,身子重了多休息少干活儿。”


    如意在傅长贵离开后,她回家去粮仓里装麦子,此次交粮税她爷娘也要交,二石粮食六个子女分摊,每人要给四十斤。


    楼月明扫起洒落在地上的麦子,筛去灰倒进粮堆里,说:“看来还是要多种麦子,今年一共才收四十多石麦子,一下子给出去八石,怪让人心疼的。”


    如意点头,“门前的荒地只种十亩豆子,余下的都种麦子。大姊,你喊大嫂进来,你们帮我把这袋粮撂在毛驴背上,我给我爷娘送去,我们兄妹几个种他们的地,粮税由我们分担。”


    楼月明去喊万千红,如意去牵毛驴。


    毛驴驮上粮袋,如意牵着它前往大坡村,过桥的时候,她被撒网捕鱼的船家叫住了。


    “怎么不见你卖馎饦和烤饼了?”船家问,“这几天大兴村有一户人在游村叫卖,卖豆腐卖烤饼,有时候也卖馎饦,他们在抢你们的生意。”


    如意诧异,问:“在哪些村叫卖?去过大坡村吗?我兄姊们没跟我提起过啊。”


    “目前还没到这边来,我在河西段遇到过。我估计他们早晚会过来,因为在大兴村西边的两个村卖不完。”船家蹲在船头兴致勃勃地说,“我吃过他家的烤饼,没你家的好吃,烤饼里有一股哈喇子味,肯定是去年宰猪的时候囤的猪油,放太久了,油变味了。”


    如意摸不准这个船家是单纯给她递口信,还是探她的口风,她保守地说:“对,我家用的油都是新鲜的。”


    “你不生气?他们要来抢你们的生意。”船家目光闪烁道。


    “这不是还没来吗?”如意笑笑,“再说了,我的生意也不是他们想抢就能抢走的。”


    “你倒是挺有底气。”船家嘟囔一句。


    如意赶驴上桥,说:“老船家,多谢你好心递信啊,下次遇到了请你吃我家的烤饼。”


    走进大坡村,如意看到曹佩玉坐在她婆母家门前的石墩子上啃甘瓜,她吆喝一声:“二姊,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别人都不跟我玩。”曹佩玉咔咔嚼着甘瓜。


    如意诧异地打量她一眼,故意问:“你跟全村的女人都吵架了?”


    “她们怕被我抓来帮你们切芥菜疙瘩。”曹佩玉挑眉。


    “噢。”如意讪讪一笑,“我还想着村里人都不跟你玩,你可以去我那儿玩呢,看来你是不会去的。”


    曹佩玉赏她个白眼,挥手示意她可以滚蛋了。


    如意前往老宅,老宅的院子里铺的全是切成片的芥菜,她站在门口捏着嗓子大声喊:“有人在家吗?路过的,借碗水喝。”


    “有,你进来,狗不在家。”林娟快步走出灶房,出来看见如意嬉皮笑脸地倚在大门上,她没好气地说:“黄河里的水还不够你喝的?”


    “谁啊?如意来了?”傅母一听林娟这般熟稔的态度,就知道必定是熟人。


    如意嘿嘿笑着走进来,“我三兄呢?让他去把驴背上驮的麦子搬下来。”


    “他不在家,你去喊大兄或是大椿来。”林娟说,“你三兄跟阿爷拉着猪粪去地里了,二牛他叔的腿又开始疼了,终于要下雨了,雨前给麦地上一道肥。”


    如意出门去后面叫人,傅长贵不在家,大椿和二槐过来帮忙卸下一袋麦子。


    傅母和林娟在煮蚕茧,一个多月前蚕就结茧了,当时煮了三箔,用来留种吐籽的一批蚕一直没时间处理,这几天才腾出手忙活这事。


    如意想起她家里养的蚕,立马坐不住了,说:“我回去了啊。”


    “不在这儿吃午饭?”林娟问。


    “不了,家里还有好多事。”如意说。


    马不停蹄地回到家,楼照水和楼父也回来了,牛车上的树枝都卸在墙根处,父子俩骑在墙上铺树枝,北奴和雀儿站在下面往上递。


    “北奴,我们养的那一千条蚕都破茧吐籽了吗?”如意问。


    北奴点头,“蚕茧我都收起来了,跟我的衣裳装在一起。婶娘,你要煮茧吗?我去给你拿。”


    “算了,等闲了再说,我去做饭。”如意往家里走,边走边说:“估计要下雨了,我们村里二牛他叔的腿又开始疼了,小羊,阿耶,你们尽快把甬道上的顶铺好。”


    “好。”楼照水有气无力地应一声。


    楼父瞅他一眼,楼照水小声嘀咕道:“好像有干不完的活儿,下了雨要犁地种豆。”


    “你跟如意抱怨去。”楼父现在可不怕他撂挑子。


    “去就去。”楼照水长腿一撂,他跳下高墙,直接跳进院子里,几乎是前后脚跟如意进的灶房。


    如意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才看到一头金发,他就从背后抱住了她,脑袋枕在她肩上。


    “累了还是饿了?”如意在他怀里回过身,背靠着灶台,面对面地看着他。


    “累了,我好累啊。”楼照水可怜兮兮地说,“太多事了,忙得我都没心思跟你好好说话。”


    如意摸摸他的下巴,“夜里睡醒了我俩不是有的说有的玩吗?”


    “只剩夜里那点时间了,压根不够。”楼照水不满足,他拿起她的手在指尖轻咬一口,幽怨道:“我累得都没心思打理我美丽的脸蛋了,你都快要不喜欢我了。”


    “胡说。”如意笑了,“那你想怎么样?”


    “不做酱菜卖了吧,一趟趟运进城里卖给牙行好麻烦,一来一回少说要两天时间,而且还卖不上价。”楼照水提议,“我让窦有才跟他阿婆打听了,芥菜疙瘩做酱菜要先晒蔫再腌,还要腌足大半个月才算腌好,挺费事的。”


    “好。”如意痛快点头。


    楼照水大惊,“你说什么?”


    “我说好,依你的,不做酱菜卖了。”如意重复一遍。


    楼照水大喜,眼睛里立马迸发光彩,他捧着如意的头在她嘴巴上连亲几口,兴奋地打横抱起她,跑出去大声喊:“阿耶阿娘,大王说不做酱菜卖了!芥菜疙瘩都留着喂猪吧。”


    “真的?”楼父站在墙上问,“怎么又不做酱菜卖了?”


    “不做酱菜卖了?”楼母在晒场上听到这句话,笑意先一步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不卖了,除了馎饦和烤饼生意,不做其他利薄的生意了。”如意轻声说。


    楼照水大声转述,转述完了他低下头兴奋地问:“是因为我才有这个决定吗?”


    如意重重点头,“你一定是累得受不了才会跟我开口。”


    楼照水眼睛一湿,他放下她把人搂在怀里,说:“你也很累,我知道的。我们少赚一点,不这么累了。”


    如意点头,都不这么累了。


    这些日子晒的芥菜已经够多了,如意宣布不用再切再晒了,剩下的都推开铺在晒场上晒,晒蔫了转移到甬道里囤着喂猪。


    傍晚如意和楼照水一起去大坡村一趟,把晒干的芥菜干都拉回去,并挨家挨户地告知:拉回来喂猪的芥菜疙瘩煮完了再过去拉,他们不腌酱菜卖了。


    傅长贵等人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们当晚过去各拉两车回去囤着喂猪。


    晒场上的芥菜疙瘩晒了三天,雨要来了,一家老小急匆匆地把晒蔫的芥菜疙瘩往甬道里转运。一家人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楼仪回来了,大狗认得他迎了上去,小狗警惕地连声吠叫。


    晒场上的人闻声看去,看见楼仪个个喜出望外,这时天上劈下一道惊雷,楼母忙喊:“快来帮忙收芥菜疙瘩。”


    楼仪跳下马去帮忙,在轰隆隆的雷声中通知家里人他把死奴买回来了,今年他还要上战场。


    第153章 贺真


    暴雨落下时,楼照水和楼仪带着死尸在雨幕中进山了,大青牛在前面拉,他们兄弟二人跟在后面推,牛蹄上、车轱辘上、兄弟二人的脚上,湿泥越粘越厚。


    草木繁盛处,楼征戴着他自己编的扁草帽在屋顶上补被风掀翻的茅草顶,忽从雨声风声里听到不属于山林的声音,他警惕地蹿下屋顶,余光中闪过一抹金光,他贴着墙壁定睛一看,立马大步迎了上去。


    牛车放在山道上,楼仪背着死奴跟在楼照水后面在树丛里穿梭,看见步履矫健的楼征靠近,他一怔,那个陪他在牧场上日日年年迁徙的兄长好像回来了。


    “二弟,你回来了?”楼征很惊喜。


    楼仪稍稍偏头,“来,把‘楼征’的尸身接过去。”


    楼征没有二话,他接过将代替他躺进坟墓中的尸体,先一步往坟地去。


    兄弟三人在雨幕中扒开坟包,挪开没钉死的棺材板,把死尸放进去后,将一切恢复原样。


    天色黑了,雨还没停,楼征升了堆火,兄弟三人脱下湿衣坐在湿漉漉的茅草屋里烤火。借着火光,楼仪觑着楼照水的身板,他托腮笑道:“小羊,身板不错啊,挺结实,不比我差多少。”


    楼照水瞅他一眼,酸酸地说:“再过几年我能比你更结实。”


    “几年?”楼仪较真地问。


    楼照水看向楼征,说:“等大兄下山,他教我几招我天天练,练个两三年就比你结实了。”


    楼征不理会他俩的口水话,问:“二弟,你又要上战场了?”


    楼仪随意地点下头,“小羊不是跟你说过了,不假。我在家里待个两三天就走,要回城参训。”


    楼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下来。


    楼仪看向门外的雨幕,问:“雨小了,大兄,今晚回家吗?”


    事到临头,楼征还有些紧张,他看向楼照水,问:“如意怎么说?我能回去吗?”


    “她没说,没有提过,应该能回,毕竟二兄给家里买了个奴仆回来,你有身份了。”楼照水说。


    “收拾东西吧,我都饿了。”楼仪催促。


    楼征把东西收拾收拾,兄弟三人一起离开这个茅草屋。


    山下,楼家人都还没睡,都还在等着,忽听狗吠叫了两声,楼父楼母和万千红起身迎了出去。


    楼照水牵着牛去桑田里的牛棚,木板车放在晒场上,楼仪陪着楼征抱着被褥和锅碗瓢盆往家里走。


    两方人在河边遇上,万千红玩笑着问:“二弟,你在都将家是怎么称呼主家的人?”


    “都将是郎主,夫人是主母,都将的儿女是大郎二郎和大娘子二娘子。”楼仪相当配合地说,他用手肘怼楼征一下,说:“忘了问,你这个男仆叫什么?”


    楼征干咳一声,像模像样地说:“奴叫贺真。老郎主,老主母,家里有饭吗?”


    楼父楼母本来挺高兴的,被这一闹心里难过死了,他们是真有个儿子在主家麾下做仆护。


    楼母强行压下心里酸涩的情绪,打起精神说:“进来吧,锅里还给你们留着饭菜。”


    楼征进门,他嘱咐道:“阿耶阿娘,从今晚起,你们只能叫我贺真,别叫错了,哪怕在熟人面前也要叫贺真,做戏要做真。”


    楼仪赞同,他纠正道:“至于郎主主母什么的不用这么称呼,就喊楼翁罗婆吧,在乡下不突兀。”


    如意和楼月明几人站在灶房外的屋檐下,她听到这话,说:“同辈的就互称名字,北奴和雀儿称你为贺伯。”


    楼月明杵了杵北奴和雀儿,说:“叫一声听听。”


    “贺伯。”北奴利索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叫阿耶。”


    “一直叫贺伯,不用叫阿耶,你不叫阿耶也是我儿子。”楼征纠正。


    “在小莺和六顺他们面前也要坚称他是贺真,小莺他们可以猜到贺真是楼征,但只能意会不能明说。他们哪怕找你确认,你也要坚定地摇头。”如意叮嘱北奴,“楼征已经死了,贺真是家里买来的男仆,贺真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身份。”


    北奴和雀儿郑重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楼照水大步跑进来,说:“又下雨了,待会儿雨大了不好走,如意,我先扶你回屋。”


    “对,如意你先回屋歇着,称呼的事我们自个儿练练。”楼月明说。


    如意走下屋檐,路过楼仪身边,问:“二兄什么时候走?”


    “过个两三天,上次回来你提议让我练练水性,我走得急,没来得及下水,这回回来在黄河里泡几天。”楼仪回来是有目的的。


    “想吃猪还是想吃羊?明天让阿耶宰一只。”如意跟他说,“你是想跟家里人安静地待几天,还是想热闹热闹?要不要趁你在家的时候,我把我爷娘兄姊们和窦家的人叫来吃顿饭?正好介绍贺真的到来。”


    楼仪想了想,不怀好意地说:“趁我在家的时候把你兄姊们叫来热闹热闹吧,我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如意和楼照水身体一僵,相握的双手攥紧了。


    “……那等你离开的前一天,我约他们过来。”如意声音发虚。


    *


    雨下了一整夜,黄河里水位暴涨,水质浑浊,在这种情况下,楼仪在腰上系上绳索,踏进了黄河里。


    如意和楼家人都站在岸上看着,河里水的流速太急,河水漫过他的胸口时,他的力道抵不住水势,一下子就被冲跑了,握在楼征和楼照水手上的绳索瞬间绷直了。


    “快拉快拉,都看不见头了。”楼母急得大叫。


    楼征和楼照水合力把喝饱水的楼仪拽了上来,上了岸他坐在地上狂咳,咳得吐出几口水才平缓下来。


    “再被水淹过头顶的时候,你试试别挣扎,憋一口气让四肢放松下来,水会托着你往上浮。”如意在一旁说,“你身上绑的有绳索,肯定是死不了的,抱着这个念头,你在水里不用害怕。”


    “我能下水吗?我也想学凫水。”北奴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


    如意点头,“去拿绳索吧。”


    其他人没有阻拦。


    楼仪撸一把散开的头发,他再一次走进水里。


    北奴拿来绳索,万千红亲手在他腰上绑个牢固的死结,绳子的一端握在她自己手里,放北奴一步步踏进水里。


    “河里好凉!”北奴惊呼一声,“有鱼撞到我腿上了。”


    拴着楼仪的那根绳被拽直了,楼征和楼照水感觉到另一头带来的拉力,二人拽动绳索,把沿着绳索往上爬的楼仪拽了起来。


    万千红把栽进水里乱扑腾的北奴也拽了起来,叔侄俩坐在被水淹没的捣衣板上不住抹脸上的水,望着水面不吭声。


    良久,北奴开口说:“真可怕啊。”


    楼仪点头,头一旦被水淹没,水往耳朵里、鼻孔里猛灌,那感觉让人不可能不害怕不挣扎,压根放松不了。


    此时风里传来孩子的说话声,是六顺他们来了,还没靠近就大声嚷嚷着喊北奴。


    楼征心虚,习惯性地看向一旁的山壁,下意识想要逃上山。


    “巧了,正好让孩子们看看还能不能认出大兄。”如意来了兴趣。


    “北奴北奴,你去不去逮鱼?”六顺他们是来喊北奴去芦苇荡逮鱼的。


    如意走过去,说:“北奴在学凫水,你们来教教他。”


    “姑,你今年还去陆地主家的水田用辣蓼草逮鱼吗?我跟我二兄早上起来去看了,陆地主家的水田又被淹了,水里还在冒泡,肯定有鱼。”三柳兴奋地说。


    “我去不了,怕走摔了,让二槐带你们去,得跟去年一样,仔细着点,不能踩坏水田里的稻子。”如意看着越走越近的一帮侄甥,说:“北奴的二叔回来了,他也在学凫水,你们教教他怎么憋气怎么踩水。”


    “可我们还要去逮鱼。”六顺不情愿。


    一帮心系逮鱼的孩子没留意到河岸上多了个人,直到楼照水转过身说他待会儿要宰羊,留他们晌午在这儿吃羊肉,六顺他们才注意到他身旁多了个人,个个打量着他的背影。


    “贺真。”如意喊一声,她跟侄甥们介绍:“这是北奴二叔买回来帮家里干活儿的男奴,也是个鲜卑人,叫贺真。”


    楼征转过身面朝孩子们,六顺他们看清他额头上那道狰狞的肉疤吓了一跳,齐齐后退几步。


    “怎么了?”如意明知故问,她点明了问:“贺真头上的疤是不是跟北奴阿耶头上的疤一样?北奴二叔买奴仆的时候特意挑的,就是看中这道疤才买的。”


    六顺拍拍胸口,他后怕地说:“原来这样啊,太吓人了,我还以为是楼大伯的魂回来了。”


    三柳他们齐齐点头。


    “我跟他长得像吗?”楼征问。


    他一开口六顺他们的目光又怪异起来了,他们探究地打量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声音像,长得不像。”


    他们其实已经想不起来楼征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带伤回来之后看着很凶,加上头上有那道疤,他们压根不敢看他。眼前的这个男仆虽然有疤,但不凶,多看几眼也不怕那道疤了,只觉得挺丑的。


    如意的目光看向远处,曹佩玉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她拎着针线筐,像是来串门的。


    在曹佩玉不远处,窦有才的身影也出现了。


    如意的心不受控制地扑棱棱乱跳,浑身有一瞬的失力,后背也冒起了冷汗,盯着曹佩玉的身影一步步移动,她耳朵、后背和屁股已经有了幻疼的感觉。


    第154章 挨打


    曹佩玉走到晒场上,她在石碾子上刮了刮鞋底上的泥,抬头时看见在桑田里啃草的枣红马,问聚集在河边的一堆人:“楼二兄弟回来了?”


    楼仪正在听傅家的孩子们传授在水里憋气的技巧,听到她的声音精神一振,立马高声回答:“是我回来了。”


    曹佩玉走上墙边黄沙铺的小道,说:“今早听我婆母说昨天傍晚有一个骑马的路过,我就在猜是不是你……”


    未尽的话音越来越虚,她攥紧了手上的针线筐,不自觉地狠狠吞咽一下,娘哎!她大白天看见鬼了!


    “二姊,这是贺真,我二兄买回来的奴仆。”如意理不直气不壮地介绍。


    “买回来的奴仆?”曹佩玉面露迷惑和怀疑,她死死盯着楼征,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吓得一激灵。见是窦有才,她拽住他问:“你看见那个男人了吗?在你眼里他长什么样子?额头上有没有疤?”


    窦有才疑惑地看去,瞬间吓得脸色大变,他结巴道:“大大大大兄?”


    曹佩玉浑身竖起的汗毛伏了下去,看来她眼睛没问题,这真是个长得跟楼征有七八成像的人,而不是楼征的魂附在这个男仆身上显现了本相。


    “这是二兄买回来的奴仆,是替他帮家里干活的,叫贺真。”楼月明开口,“只是跟大兄长得像,你别认错人了。”


    “不是鬼啊?”窦有才大松一口气,“不是鬼就好,我还以为是大兄的魂回来了。”


    “我在奴市看到他额头上的肉疤跟我大兄的一模一样,二人身量也差不多,我就把他买回来了。”楼仪出声佐证。


    “这么巧?不仅长得像,伤疤的位置也一模一样?”曹佩玉疑神疑鬼地嘀咕。


    “长得不像啊,声音才叫像。”六顺嚷嚷,“贺真,你说句话让我阿娘听听。”


    “六顺,你得叫贺伯,我和雀儿都是叫他贺伯。”北奴忍不住指正。


    “叫什么都行。”楼征顺势开口。


    曹佩玉朝自己脸上轻扇一下,可这一巴掌压根压不下脑子里越来越浓的猜忌,她看向傅如意,勾了勾手指说:“你跟我进屋。”


    如意佯装淡定,推脱道:“家里要宰羊,二姊,你替我跑个腿,把我二姊夫和兄姊爷娘都叫来吧,晌午在我这儿吃饭。”


    曹佩玉转身就走,她要把其他人都喊来看看,正好她也要捋一捋乱糟糟的思绪。


    “要喊我阿翁阿婆来吗?”窦有才冷静地主动问。


    如意点头,“都来见见吧,免得日后认错人。”


    窦有才拔腿就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一眼,跟楼月明对上目光,他勾唇一笑。


    楼月明心里一酥,这贼孙一定是猜到了。


    “我去宰羊。”楼父高兴地说。


    楼仪把冷得嘴唇发白的北奴从河里赶上去,“去换身干衣裳,你等天晴了再来学凫水。六顺,你们继续教我。”


    “不用怎么教……楼、贺、贺伯,你离我远点,你跟北奴阿耶长得太像了,我害怕。”六顺几经改口才没把人喊成‘楼大伯’。


    “你不是说他长得不像我大兄吗?”楼仪笑眯眯地问。


    “只是长得不像,其他地方都像。”六顺说,他跟贺真拉开距离,蹲在一旁指点:“楼二叔,凫水很简单的,你想象自己是只鸭子,让自己浮在水面上,两只腿在水下蹬,两只胳膊在水面上划,你就能在水里游了。”


    “我再试一下。”楼仪说。


    绳索握在楼征手上,随着楼仪下水牵动了绳索,几个小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绳索来到楼征身上。他们心思单纯,压根想不到‘假死’这个词,只觉得太神奇了,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羊群那边传来骚动,在逮羊了,六顺他们在这儿待不住了,楼征趁机说:“你们去看宰羊的吧,我在这儿盯着。雀儿,你跟他们一起去。”


    雀儿把人领走,楼征大松一口气,他小声嘀咕:“骗得过孩子骗不过其他人,我在额头上又划出一道疤也没什么用。”


    “就没打算要骗过他们,要不然当初就不会带着疤露面了。”如意提醒。


    “也对。”楼征点头,他后知后觉地问:“不会连累你吧?”


    “会!”楼照水接话,“今天我和如意要是挨揍了,你们都拦着点啊。”


    如意游走在挨打的边缘还忍不住冒坏心思,她确定她二姊回去肯定不会挨个儿跟人说她见到一个跟楼征特别像的人,所以她大兄他们肯定没有防范心。她打量一圈,指着甬道跟楼征说:“我兄姊他们到的时候,你去最外围的高墙上站着,脸朝晒场。”


    “你要我吓他们?”楼征看出她的目的。


    如意哈哈一笑,“反正都是要挨打的。”


    但楼征不想挨打,又不想违背如意的意愿,也不想背上装鬼吓人的怨言,他琢磨一通,给自己找个理由:“甬道上的茅草顶漏水了,我是去补棚顶的。”


    *


    如如意所料,曹佩玉回到大坡村压根没跟其他人说她遇到的事,连她男人和她亲兄长都没说,只一个劲催促老老少少快快出门。


    一大家子人声势浩大地出村,闻声出门看情况的人见了,了然地问:“又去如意婆家吃肉喝汤啊?怎么还拎着鸡和蛋?如意生了?”


    “她二伯子回来了,喊我们去聚聚。”傅长贵解释,“鸡和蛋拿过去凑两个菜,我们人太多了,一顿要吃掉不少肉菜。”


    “是那个骑马的?”


    傅长贵点头。


    一行人出村,半道天上飘起了雨丝,怕下大了淋湿衣裳,傅长贵驱赶牛车加快速度,在泥地里行走的人跟着跑起来。


    跑得气喘吁吁眼睛发晕的时候,曹佩玉指着高墙上站的人影惊呼:“你们快看,那是谁?”


    “除了楼仪还能是谁?”刘栋嫌她大惊小怪。


    曹佩玉不吭声。


    随着距离越拉越近,而墙上的人影却一动不动,傅长贵他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个个仰着头盯着那道身影。


    “像不像楼征?”曹佩玉趁机吓唬人。


    “胡说!大白天哪有鬼?”傅长贵斥一声。


    “这天阴得跟傍晚也没什么不同。”陈芝嘀咕,“我怎么也越看越像楼征?这身姿看着不像楼仪,楼仪跟小羊最像,我不会认错。”


    话音未落,楼仪从高墙一侧走了出来,看见他的身影,傅长贵他们齐齐停下步子,墙上的东西还真是楼征的魂啊?再看向墙上的脏东西,大夏天的,他们通体发寒。


    “我的天,楼征的魂怎么露面了?这还是白天。”傅圆大惊,他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睛再去看,墙上的人影跳了下来,跟楼仪一道过来了。


    “走走走!”刘栋连连后退,他催促道:“不吃了,这顿羊肉不吃了,我们快回去。”


    曹佩玉断定是傅如意在搞鬼,她心里暗骂这死丫头完蛋了,嘴上相当配合地提醒:“我们几家的孩子都还在楼家,六顺三柳他们来找北奴去逮鱼,被羊肉留下来了。”


    但怕鬼的本能控制不住,随着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傅长贵他们止不住地后退,关键时候牛不听话,它和木板车被撂在原地,车上的老人和小孩都逃下车了。


    楼仪强压下笑意,他招手喊:“来都来了,你们跑什么?”


    “你大兄回来了,他就在你后面,恐怕是不高兴我们又来吃喝,我们今天先走了。”傅圆大声喊。


    “把如意和我们家的孩子送出来。”傅父索要人质。


    楼仪偏过头偷笑一声,他回过头正经地说:“你们是指他吗?他是我昨天刚买回来的奴仆,不是我大兄。”


    “啥?”傅长贵顿住脚步。


    “他说不是他大兄,是他买回来的奴仆。”傅圆重复。


    傅长贵瞪他一眼,“我听清了。”


    “就是楼征啊!那头上的肉疤都一模一样。”刘栋挤了挤眼睛,看得更清楚了,他脑子发晕,喃喃道:“我没看错,他头上真有疤。”


    傅长贵一改颓势,雄赳赳地快步上前,距离越缩越短,他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也对上了对方的眼睛,只一眼,他确定这就是楼征。


    “这是我新买回来的奴仆,叫贺真,跟我大兄长得是有点像,我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买回来的……”话没说完,楼仪迎来一脚踢,傅长贵扑上去拽着他衣襟揍人,怒骂道:“你骗鬼呢?还贺真,叫贺假得了!”


    楼仪没料到看热闹不成自己先挨打了,他不敢反抗,边退边喊:“傅大兄,冷静!冷静!”


    “你是谁?”傅圆和曹新站在楼征面前问。


    楼征瞥一眼挨打的二弟,口风不改:“贺真。”


    傅圆冷笑一声,一脚朝他踹过去,曹新也紧跟其上,兄弟俩合伙把楼征按在地上打。


    北奴溜出来瞧见了,赶忙跑回去搬救兵。


    傅长贵他们出了被吓的怨气,冷静下来,一个个都停下动作,怒目圆睁地盯着这兄弟俩。


    傅长贵瞪楼仪一眼,目光落在楼征身上,他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问:“现在叫贺真?”


    楼征含含糊糊地支吾一声。


    “那晚在山里的人是你?”傅长贵长吁一口气,他恨恨地踢一脚泥,解脱般地自言自语:“我就说鬼杀人怎么可能会掰断人的脖子,只能是人。”


    楼仪想起他们被吓得连连后退的样子,笑了一声。


    “你还有脸笑?”傅长贵指着他骂,“你倒是挺能演啊,跪得那叫一个利索,装得跟真死了长兄一样。”


    楼仪敛起笑,不敢再有动静。


    “大兄,二兄,三兄。”如意姗姗来迟,她明知故问:“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误会吗?”


    “误会?”傅长贵气笑了,“你过来解释清楚有什么误会?”


    如意不动,曹佩玉走过去拽着她来到楼征面前,问:“这是你想出来的鬼主意吧?”


    如意默认。


    “你可真是把我们骗得团团转。”曹佩玉恼火地踮起脚扯住她的耳朵,“装死骗我们的眼泪,装鬼吓我们的人,你真有能耐!让他站在墙上吓唬人是不是也是你的主意?”


    “哎呀哎呀!二姊快松手,如意还怀着孩子呢!”楼照水扑上来掰开曹佩玉的手,他把如意揽在怀里,大义凛然道:“要打就打我吧,有气都冲我来。”


    “行。”曹佩玉反手脱下脚上的鞋,抡起来啪啪朝楼照水背上挥,“你们可真能瞒啊,有本事一直瞒下去啊,这会儿跟我们说算什么本事?”


    带泥的鞋底打在身上格外响亮,楼照水疼得嗷嗷叫


    楼家的其他人都不敢吭声,闷不吭声地远远看着,生怕泥点子溅到自己身上来了。


    “阿爷,这是咋了?”三柳有点看不明白,又隐约明白点什么。


    “阿娘,我姨和我姨丈瞒你什么了?”六顺问,他纳闷了,他娘不是最喜欢他小姨丈的吗?


    曹佩玉出了气停下动作,她瞥一眼楼照水背上的泥巴印子,指着同样满身泥的楼征问:“他是谁?”


    “贺真啊,楼二叔昨天买回来的男奴。”六顺回答,“阿娘,你们是不是把他认成楼大伯了?”


    三柳点头,“他不是楼大伯,楼大伯是很凶的一个人。真的,北奴都给我们看他的奴籍了。”


    曹佩玉翻个白眼,真是缺心眼的傻子。


    “他刚刚装楼征的鬼魂站在墙上吓唬我们,是你姑指使的。”傅长贵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孩子们能信以为真最好,不会说漏嘴。


    楼仪又想笑了,他低下头看一眼裤子上的泥巴脚印,压下笑说:“窦阿翁他们到了,都到家里说话吧,雨也要下大了。”


    窦石匠祖孙三人早在楼照水挨打的时候就到了,三人站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看得起劲,被点到名,窦石匠笑笑:“挺好,这是个喜事,我带来一罐酒,晌午我们喝点。”


    “贺真,去把酒接过来。”如意使唤道,她重新介绍一遍:“这是贺真,真实的真,昨天晚上才到的我们家,是楼仪从奴市买回来的奴仆,有正经的奴籍,落在楼仪名下,负责替他在家里干活。”


    傅长贵看向家里的老老小小,嘱咐道:“都记住了?他是贺真,可别叫错人了。”


    所有人都点头。


    雨下大了,一行人往家里走,曹佩玉落在后面在草丛上蹭脚上的泥,陈芝路过在她腰上拧一把。


    曹佩玉疼得吸口气,“大嫂,你拧错人了。”


    “拧的就是你,你是如意的帮凶,合起伙来吓我们。”陈芝不信曹佩玉头一次过来的时候没见到楼征,她回去后却一个字都没漏。


    曹佩玉揉了揉腰,气不顺地说:“主凶不打来打我这个帮凶?”


    陈芝觑傅如意一眼,哼道:“她逃不掉的。”


    来到晒场上,牛车停下,傅母和颜悦色地喊:“如意,小羊,来扶我下车。”


    如意和楼照水走过来一弯腰,傅母一把拧住两只耳朵,毫不留情地拧着耳朵转半圈。她是实实在在为楼征的死哭过好几次,这两个作孽的一点口风都不给她漏。


    第155章 天晴事了


    在傅家人解气的笑声中,如意和楼照水一人捂只耳朵靠墙站着,盯着目含戏谑的家人越过他俩往家里去。


    如意的左耳火辣辣的,她揉着耳朵嘀咕:“阿娘真是一点都不惜力啊,耳朵都要给我拧掉了。”


    楼照水哀怨地抱怨:“真是不够意思,我耶娘和大姊大嫂一个都不帮忙,连句说情的话都没有。”


    楼父楼母哪敢帮他们说情,自个儿都心虚得不行,把两门亲家迎进门后,老两口跟孙子一样低眉顺眼的,殷勤地递板凳送热水。


    楼征回屋换掉脏衣裳,他顶着毛毛细雨来到西院,人一露面,坐在檐下的人纷纷看向他,原以为早亡的人又活过来了,这无疑是一桩喜事,全然可以抵扣被蒙骗带来的怒气。


    “楼仪呢?”傅长贵问。


    “在这儿。”楼仪端盆脏水从他屋里走出来,他趁裤子上的泥巴脚印还是湿的,脱下来洗了。他泼掉脏水,问:“傅大兄,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我是想问问你买个奴仆回来用不用跟邻长里长他们报备。”傅长贵说,“我没处理过这样的事,不知道你了不了解,你要是也不了解,只能等天晴了让如意去陆家问问。”


    “不用,贺真的奴籍在我名下,我的户籍在都将府,跟平河屯没关系。”楼仪已经扫好尾了,奴仆是私人财产,只要拿到官府开具的奴籍,官府管辖的乡和村都无权干涉和过问。


    傅长贵闻言放心了。


    “这个主意不错,如意的鬼主意还挺有用。”曹佩玉骄傲起来,她妹子肚子里的金点子是真多。


    “她人呢?”陈芝从灶房里走出来,问:“鸡谁杀?羊内脏谁洗?”


    “我们来杀鸡,羊内脏也是我们洗,总不能让她来洗。”林娟接过话,“水烧开了?烧开了我就来杀鸡。”


    陈芝没打算劳役如意来干活儿,只是有一会儿没看见人了。


    如意和楼照水悄悄溜进卧房里了,楼照水半个后背烙的都是泥巴鞋印,泥水也透过衣衫染在脊背上,脱下衣裳如意帮他擦干净后,发现鞋印子烙在肉上了,半个背都红了。


    “二姊真是下了死力气。”如意在他背上揉一把,她乐道:“你也是出息了,超越大姊夫领略到二姊的武艺。”


    “过了今天,二姊打我不会变成家常便饭吧?”楼照水挺担心的,毕竟赵大亮一到曹佩玉面前就挨骂。


    “你听话点喽。”如意不敢保证,她在曹佩玉面前挨掐挨骂都是常有的事。她给他找出一件干净的外褂穿上,“躲着不是办法,走,出去吧。”


    二人来到西院,西院里的人见到他们说话声一停,两瞬后又续起,都跟没看见人一样,谁也不搭理他们。


    窦有才暗暗偷乐,傅照水也有这一天啊?当不上傅家的香饽饽了。


    如意背着手咳几声,看没人搭理她,她溜溜哒哒地走进灶房,傅母坐在灶前烧火,陈芝和姜丰在用草木灰搓洗羊肚,楼月明和万千红在翻洗羊肠,楼母在灶台前切羊肉。她打量一圈,问:“阿娘,切羊肉干什么?”


    “做个肚包肉。”楼母接话,“炖好羊肉之后把炭火都铲进烤炉里,用烤炉吊烤肚包肉,试试用烤炉烤的是不是更好吃。”


    “这在洛阳城里叫胡炮肉,我跟小羊去城里卖腌蒜薹那回,在东市买肚包肉因为叫不对名字还被嘲讽了。”如意没话找话,她洋洋洒洒地把东市之行详细地叙述一遍。


    还是没人理她,如意嘟囔一声小气鬼,她大步跨出去,去找孩子们玩。


    一帮孩子都在甬道里玩,甬道上有茅草顶,里面是干的,还堆着过膝的芥菜疙瘩,北奴傅莺他们在芥菜堆上打滚,或是把自己埋进芥菜堆里,还有比赛在芥菜堆上看谁跑得快。


    如意刚过来没多久,楼照水找来了,她让他去把猪食桶和砍刀拿来,“再拿一块儿木板来。”


    夫妻俩也走进甬道里,坐在芥菜堆上剁晒蔫的芥菜疙瘩。


    不多一会儿,玩累的孩子们也加入进来,家里的镰刀、菜刀都被他们搬来了。


    西院里没话可说的人也三五成群地过来了,或站或坐地看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切芥菜,时不时聊聊地里的收成。


    楼仪和楼征闻不惯芥菜疙瘩的味,兄弟站在门内的驴圈旁低声说话,楼征问:“家里的这种日子你喜欢吗?”


    楼仪抬头看他,直接问:“想说什么?”


    “想问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来的事,难不成你打算在都将府待到老?”楼征没兜圈子。


    楼仪不愿意考虑这个事,他摆手说:“离老还早得很,我才二十二岁,还用不着考虑太久远的事。”


    楼征正准备劝他也要考虑娶妻生子的事,话还没出口,他听见屋里睡觉的孩子哭了,立马大快步离开。


    楼仪听到婴孩的啼哭声面上一怔,他慢了两步跟上去,追着楼征的步子走进卧房。


    两个孩子都拉了,楼征端盆去打水,让楼仪在床边守着,“洛奴会翻身了,你留意着她别从床上掉下来。”


    楼仪“噢”一声,他走到床一侧站定,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两个孩子。洛奴的耶娘都是鲜卑人,她完完全全是鲜卑人的长相,没有蓝眼金发,五官随父。他的目光着重落在阳奴身上,他是汉人和鲜卑人结合生下的孩子,鲜卑人的特征更明显,更随母。


    洛奴要翻身,楼仪伸出根手指压下她胖嘟嘟的胳膊,他叹一声,孩子的长相真是个迷,随父随母随姑随舅随叔都有,完全让人摸不准。


    “叹什么气?”楼征端水进来,“小羊都要当阿耶了,你还不考虑娶媳妇?家里你俩长得最像,你俩的儿女保不准也长得相像。”


    楼仪听不得这话,他一言不发地快步出去。


    如意跟她兄长们搭上话了,她高高兴兴地出来,看见楼仪,她无视他一脸的愁绪,说:“二兄,你再下河学凫水,卸个门板丢河里,你趴门板上不会下沉。”


    “是个法子,我下午试试。”楼仪点头。


    “要吃饭了,人都去哪儿了?”楼月明喊。


    如意拐回去把甬道里的人都喊出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西院。


    雨天,院子里坐不成,如意让楼照水去把他们院里酿豆豉的屋收拾出来,饭桌搬进去,几家人去那间屋吃饭。


    今天整只羊是用清水炖的,楼母洗了半盆的韭菜根、大蒜籽、嫩姜和芥子,让楼父用石磨碾过打的蘸料,三大盆冒着热气的羊肉和一盆蘸料端上桌,楼母招呼道:“直接用手撕着吃,我都用刀切过了。”


    “让让嘞。”陈芝和林娟合力抬来一满盆炖鸡,曹佩玉端着一盆碗跟在后面,说:“今天这顿全是荤菜,没一个素的,你们老老少少都吃个过瘾,天晴后卖力去地里干活儿。”


    “羊买回来养到现在一只没卖过,我们家的人已经吃两只了,挺不好意思的事。不过这只羊是该我们吃的,你们宰杀的时候也高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羊宰得值。”傅长贵跟楼父说。


    “不止这只羊,另一只羊也是我们高高兴兴杀的,一点不心疼。”楼父解释,“喊你们来你们就别客气,大口大口地吃,吃个饱吃个高兴,你们都吃得高兴,我们就高兴,羊也宰得值。”


    窦有才抱着酒罐把碗里都沏上酒水,窦石匠端起一碗,他招呼其他人都端碗,“来,能喝的一起端碗喝一个,庆祝贺真回到楼家。”


    “空着肚子喝啊?不吃点菜喝点汤了再说?”楼月明和万千红还没来,奶孩子去了,如意出声打个岔,她指着酒问:“窦伯,这是你自己酿的酒还是做碑赚的?”


    “这罐酒是做碑赚来的,我自己酿的酒酒糟多,喝着扎嗓子,平时都是我自个儿抿一点。”窦石匠回答,他跟傅家人说:“等入冬了,你们谁家想酿酒,提三五十斤穄子去找我,我帮你们酿一二十斤的酒。”


    万千红和楼月明各抱个孩子进来了,如意挪了挪位置,喊人过来坐,她端起碗里的鸡汤,含糊其辞道:“此事由我而起,其中有种种顾虑,没能坦诚相告,还请大伙儿原谅我,也谢谢大伙儿能原谅包容我们。”


    楼仪端起酒碗,并示意他家的人都端起酒碗,他双手抱碗,感激道:“我们一家敬各位一个酒。”


    喝酒的喝汤的都端起碗,大伙儿接受这个酒,楼征变贺真的事就此翻篇。


    吃饱喝足,几家人都没走,男人们帮忙煮猪食喂猪,女人们帮忙洗锅洗碗收拾灶房。


    一切杂事忙活利索,天边漏下金光,雨停了,天晴了。


    楼仪扶着木板在河里学凫水,余者都站在岸边看着,不管懂不懂,老老少少都在七嘴八舌地纠正楼仪的动作。


    楼仪不知道岸上站着的大半是旱鸭子,误以为生活在河边的人都善凫水,他广纳众言,一板一眼地在水里折腾。小半天下来,还真让他学会了凫水,在水里憋气的时候还逮到两条大鲤鱼。


    晚上炖两条鲤鱼,炖一釜羊杂汤,切开羊肚包肉,用晌午炖羊肉的汤煮半缸馎饦,几家人又大快朵颐一顿,踩着夜色各回各家了。


    窦石匠走的时候嘱咐:“如意,明天过去一趟,有两贴碑文要你写。”


    窦有才今早过来就是接如意过去写碑文的,他这会儿走到楼月明跟前问:“我送阿翁阿婆回去之后还能过来吗?”


    楼月明连连点头,她毫不犹豫地说:“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赶你走了。”


    第156章 准备盘炕


    雨停后,楼照水带着楼征在桑田里补撒种子,豆种、麦种、芥菜籽、萝卜种,通通都种上。苜蓿草过了夏会变老,新补上种子能让牛羊驴在入秋后吃上水分大的青苗。


    楼仪则是继续泡在河里练凫水,楼父坐岸上牵着绳索陪着他。


    如此两天过去,湿润的地面晒出白痂,要犁地种豆了,楼仪也要回城了。走之前,他欲言又止地盯着如意,如意不能再装没看见,她直言问:“需要我做什么?”


    楼仪犹豫几瞬,说:“明年二月我要是还没回来,你去都将府一趟,不要带小羊,最好一个人去。”


    明年二月?现在才六月中旬,她算算日子,这是怀上孩子了?她惊愕地打量着他,“你们的胆子可真肥。”


    楼仪就知道她会猜中,他亢奋地撸一把头发,给她喂个定心丸:“你不用害怕我会牵连到家里,等这场战事结束,一切都会有结果。”


    如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不怀疑他的本事,更不怀疑一个世家贵女的能耐,她点头答应:“好,我到时候上门一趟,看有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楼仪道声谢,他打马离开。


    “你俩在说什么?”楼照水探头过来疑神疑鬼地询问。


    如意推开他的脸,揣着手问:“你二兄在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他?”


    “他不会告诉我。”楼照水心里有数,“他让你明年二月去都将府干什么?”


    “他没说呀,我也不知道。”如意摊手,“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


    楼照水不信她的话,她肯定知道,只是不愿意告诉他,他盯她两眼,生气地跑了。


    楼照水都没问出来,楼父楼母也歇了打听的心思,二人去桑田里牵牛,准备赶牛犁地。楼征跟着离开,他回家扛犁。


    楼月明和万千红围着如意,但不是打听楼仪的事,他自幼一肚子心思,用不着她们操心。


    “如意,要夏播了,我们要不要宰羊卖馎饦?前几天阿耶宰羊的时候称了的,一只羊有四五十斤重,这时候宰几只也行。”楼月明说。


    如意摇头,“播种不比收割,一来不担心变天,时间不紧迫,二来犁地播种牛和男人是主力,家里的女人有充足的时间用来做饭,羊肉馎饦没有收麦子、收黍子、收豆子的时候好卖。再等等,再过一个月再考虑宰羊。”


    “好吧。”楼月明听她的,她想起沿着山壁种的水稻,问:“什么时候收稻子?已经挂穗了。”


    “还早,要到八月后。”如意回答,“在收稻子和收黍子之前的这一个多月,除了种豆子和犁地,地里没农活了。”


    “我去装一袋麦子扛出来磨面,免得要用到的时候又要现磨。”万千红说。


    “驴要下地拉犁,它拉不成磨。”楼月明提醒。


    “没事,我来推磨,我有劲。”万千红说干就干,她疾步走了,走了一段路回过头笑着说:“月明,我干活你负责哄孩子。”


    “不行!”楼月明反应过来,她大步追上去,气不顺地嚷嚷:“你忙的时候不哄孩子,闲了还不哄?我来推磨磨面,我也有力气。”


    如意落在后面,她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难得清闲啊。下一眼,她看见楼照水牵着聘奴过来,聘奴快两岁了,跟成年牛的体格无异,它观摩了整个春播,现在也要套上辕套下地犁地了。


    “去不去地里看聘奴初下地的表现?”楼照水不跟她生气了,有罪的是楼老二,是他在装神弄鬼,神神秘秘的,有话不能好好说,藏头露尾的,一家人还分个高低贵贱,跟这个说不跟那个说,谁能在背后害他不成?欠骂欠打的楼老二。


    “好呀!”如意欣然跟上去。


    楼照水又去把毛驴牵来,今天毛驴和牛要搭伙一起拉犁。


    楼父楼母牵着犁地的熟手花奴叶奴率先下地,如意指挥着楼照水和楼征牵牛赶驴去地的另一边,“分开犁,免得聘奴在花奴和叶奴旁边有压力,影响它发挥。”


    “真的?牛还会有压力?”楼照水在牛头上摸一把,他凑近问:“你害怕家里的两头大牛吗?”


    牛扇了扇耳朵,长哞一声。


    “你的眼睛真大,比我的眼睛还大,快有我的眼睛好看了。”楼照水注意到牛的眼睛,水汪汪的,还挺好看。


    楼征:“……你要是再说没用的废话,我不跟你搭伙了。”


    楼照水忿忿地哼一声,他一边给牛套辕套,一边跟如意说:“你说得对,聘奴在花奴和叶奴旁边是有压力,它跟我一样,头顶也有两座性子死板的大山,动不动就威胁我,影响我的心情。”


    如意觑楼征一眼,见他黑了脸,她乐得哈哈大笑。


    她笑了,楼照水也高兴了,他得寸进尺道:“大兄,你别板着脸,力奴和聘奴都被你影响得不高兴了,心情不好耽误它们干活。”


    “你再多说一句,我不干了。”楼征威胁他,他真心发问:“你在你几个大舅兄面前也是这样?他们不烦你?”


    “他们可喜欢我了。”楼照水颇有底气,而且还有证据:“前几天你和二兄挨揍了,我怎么没挨揍?”


    “你别待会儿挨揍了。”如意阻止他显摆,“快下地干活儿。”


    她的话楼照水听,他牵着毛驴和牛下地,楼征把铁犁踩进湿土里,说:“可以走了。”


    地里的土湿黏,如意没下去,她站在地头看着,看了几眼出声指导:“辕套左高右低,贺真,你左手多施力,别让犁刃右偏。小羊,牵牛的绳子收紧,让牛走在驴的前面,免得驴负重太多。”


    二人按照她说的调整,犁出来的沟线顿时回正了。


    犁了两个来回,兄弟俩摸索出经验,能根据情况自动调整了,如意离开。天热了,山里的知了叫个不停,她不愿意再出门,也不想烧火煮蚕茧,在家里转两圈,她扛着铁锹拎着桶出门挖泥。


    离冬月只余三个多月,如意要提前为自己坐月子做准备,她想起去年盘炕的想法,把一桶泥倒在书桌上,她站着在桌上摔泥墙。


    万千红一手抱个不肯睡的孩子出来晃悠,见状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试着盘个炕,看看烟道怎么设计更好。”如意回答,她笑道:“你争输了?两个孩子归你?”


    “她耍赖。”万千红无奈,楼月明都要给她跪下了,她能怎么办?只能接手这两个磨人精。她嘀咕道:“耍赖也白搭,要不了多久她就要进来,她那点力气推磨推不了多久。”


    万千红猜准了,火炕的四面箱墙刚定型,楼月明气喘吁吁地进来了,她去灶房喝一碗水,出来一言不发地接手两个热烘烘的孩子。


    万千红得意地出去了。


    楼月明在桌子一旁站定,看着如意玩泥巴,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说:“我去陵村找窦有才了啊,晌午要是没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如意正忙,她头也不抬地“噢”一声。


    直来直往的烟道排烟太快,留不住热气,如意几经调整,最后给改成“己”字形,为了支撑力强,她在空间大的地方再添两根泥柱做支撑。


    图记在脑子里,如意毁掉歪歪扭扭的泥炕,她拎着桶去打水洗桌子,桌子刚洗干净,门外响起狗吠声,紧跟着传来陆大郎的声音。


    如意快步走出去,看见二丈外的河面上出现一艘船只,陆大郎兄妹六人在船上,还配了个船夫。


    如意把七只狗赶走,还散发着漆味的船只靠岸,万千红和两个孩子也闻声赶来了。


    船夫扔下一盘麻绳,万千红捡起绳索拴在岸边的石头上,船上的人踩着木板依次走下来。


    “陆大兄,你们是坐船过来的?”北奴问。


    陆大郎点头,“从浮桥上绕行太远了,来一趟要小半个时辰,一来一回加上跟夫子学字的时间,要耗小半天,不划算。到了天冷天热的时候,我们更不愿意出门。我阿爷在城里给我们定做了一艘船,以后我们渡河过来,从出门到下船,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如意知道这个事,陆地主跟她打过招呼,因为路程远,陆家几个孩子坚持不了日日上门学认字,为不让他们放弃,他豪掷十匹绢给他们配上渡河的大船。


    “真好呀!”北奴羡慕,当陆家的孩子真享福。


    “进来吧。”如意说,“有了船,往后日日都能来吧?”


    “能来,我们要是敢不来,我阿爷要打断我们的腿。”陆大郎说。


    如意招手示意北奴和雀儿跟上,这兄妹俩要再加点功课,除了她每天早上写在羊圈外的字,他们要再跟陆家兄妹几个一起学点。


    船夫把篮子里的十斤猪肉递给万千红,说:“这是我家主子给傅夫子的学资,一共有十斤。”


    十天的课程结束,地里的十亩豆子也种上了,如意打算让楼照水他们歇两天进山运黏土回来盘炕,她跟他们一道进山,带陆家的孩子们进山拓南安王陵前的碑文,她有好久没拓碑文练字了。


    第157章 狡兔三窟,


    雄鸡报晓,橘红色的日头缓缓升起,山林中光芒乍现,如意一行人沿着宽阔的山道步入山林。


    通往南安王陵墓的山道在黄河南岸,跟楼父等人进山运土的山道不重合,两拨人一起进山的计划行不通,如意和楼照水带着北奴和雀儿一早出门,过桥从大坡村绕行,带上有空且愿意进山的侄甥,一帮人去距伍林村二三里路的河岸上跟陆家人汇合。


    此行进山,陆地主也跟随在侧,他不放心自家的孩子贸然前往皇陵,又不能拒绝傅如意的提议,他清楚认字可以跟着傅如意,但要练一手好字是离不开拓碑文的。思来想去,他亲自带着五个家仆陪同上山,以防路上遇到变故。


    “傅夫子,皇陵有人看守,我们能靠近吗?要是遭到阻拦,有没有解决办法?”陆地主问,在拓碑文一途,傅如意的经验远胜于他。


    “我们有准备,带了白蜡,带了瓜果,还带了他。”如意举起跟楼照水相握的手,说:“拓碑文不是主要目的,我们是陪这个鲜卑人一起去祭拜南安王的。有祭拜的名头,守陵人或许会通融,而且以我的经验,我们拓字的墓表是立在墓前大道上的,离地宫和封土堆不近,不会惊扰到亡人。如果守陵人不允许靠近,我们只能离开,不过也不会白走一趟,我带你们去拓其他公侯的碑文。”


    陆地主见她准备充分,还备有退路,便无担忧了。


    通往皇陵的山道宽有五六十步,地面平坦,虽有坡度,但不影响行车速度。顺着山道行走近两个时辰,于日上三竿时,山道的尽头出现石人像,是武士的形象。越过石人像,可以看见巨大的封土堆,封土堆前建有庙宇和陵殿。


    一行人里除了如意和陆地主,余下的人都像家雀飞出屋檐闯入丛林中一样左顾右盼,面带警惕和迟疑,神态中又不乏兴奋。


    “站住!”三个持戟的守卫靠近,为首的人喝斥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守卫是汉人,如意开□□涉:“我们是住在山下的村民,算着日子距南安王下葬有百天了,想要过来祭拜他。呐,我们带的有香烛和瓜果。”


    守卫面露疑惑,他们打量着与她同行的人,有鲜卑人有汉人,孩子居多,一半肤白圆润,日子一看就不错,一半肤黑结实,衣鞋带补丁,劳作痕迹明显。这个组合挺奇怪,但不像盗墓贼。


    “我大兄跟南安王同样死在战场上,二兄又要上战场了,我们想要祈求南安王保佑我二兄。”楼照水机敏地胡说八道。


    守卫面上的警惕松了松,但还是不肯放行,近来盗墓贼太猖狂,他们不得不防。为首的守卫指明通往南安王陵墓的方向,说:“就在这儿祭拜吧,平民百姓不能进出皇陵。”


    如意拿出带来的四根蜡烛,指挥二槐来敲打火石,她站在一旁看向皇陵,逡巡几圈后,找到了一墩石碑,距她站的位置还有一里地的样子。


    打火石敲出火星引燃了干草,一阵青烟过后,火苗飙起,蜡烛得以引燃,楼照水只得蹲下摆放瓜果。


    如意想不到拓碑文的好由头,只能如实问:“三位将士,你们能否帮我拓一贴南安王的碑文?或是允我靠近自己拓?我们把碑文带回去供在家里。”


    这个请求不出意料被拒绝了,皇陵里的一砖一瓦都属于皇室用品,记载墓表的石碑是南安王的陪葬品,哪容亵渎。


    如意一行人离开,但没有下山,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人在山上绕一圈,找到前朝陵墓。前朝皇陵陵前的神道杂草丛生,神道旁的石人像上藤蔓缠绕,神道尽头的庙宇红漆脱落,屋顶和门窗却是完好的。


    “朝廷派人来修缮过,以前战乱的时候,神庙的屋顶被人拆了,里面的祭品也都被洗劫了。”如意说。


    陆地主诧异,“你以前才多大,就有胆子来这儿?”


    楼照水想起傅家人怕鬼的样子,说:“何止啊,她估计还是一个人来的。”


    如意粲然一笑,“对,一个人,我也是想来偷东西,要是跟人合伙岂不是要分赃?我有一面青铜镜,你俩都见过,那面青铜镜就是在这儿捡的。”


    陆地主随即看向地下,了然道:“这地下的墓已经被盗了?”


    如意点头。


    楼照水想起阿桑曾说过的话,说:“南安王的墓也被盗墓贼盯上了,离被盗也不远了吧?”


    “你怎么知道?”陆地主问。


    楼照水一滞,他笑笑,糊弄道:“听人说的。”


    陆地主看向如意,见她没有开口的打算,也就不问了。他催促道:“快拓碑文吧,拓完了我们在这附近转转。”


    石碑上的藤蔓和漫过石阶的草丛已经被孩子们清理干净了,他们这会儿正在擦字痕里积攒的灰土。


    “傅夫子,这是什么字体?”一人问。


    “楷体。”如意回答,“我今年去城里的书铺买笔墨和朱砂的时候,翻看过书架上的书,书上的字都是楷体,这说明当今盛行的是楷体。这方石碑是前朝皇陵里存世最短的,字形距今变化不算太大,你们拓这贴碑字回去,可以主练这贴字。日后如果钟情隶书,在能写出一手楷体后再临摹隶书碑文。”


    陆家的孩子们齐齐瞥陆地主一眼,陆大郎低声央求:“傅夫子,你别说了,小心让我阿耶听见,我们没这个爱好。”


    如意笑一下,她传授拓字的技巧,跟他们一起往碑文上刷墨。


    三张布叠一起拓墨字,拓印好之后再刷墨,反复如此,在陆家十余个孩子人手一张碑文后,一行人收拾好东西,牵着牛车去参观皇陵。


    思及窦有才的阿爷会顺着盗墓贼留下的穴道爬进去捡被盗墓贼舍弃的破铜烂铁,如意一路细心观察,在路过封土堆的背面时,在一个小坡上发现一个坍塌的洞口。


    楼照水紧紧跟在她身侧,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故而在她停下脚步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洞口。


    “那是不是盗墓贼下墓的时候留下的?”楼照水惊呼一声。


    此话一出,连同陆地主在内的所有人都兴奋地跑了过去,一群人围着坍塌的洞口往洞里看,这个洞看不到底,里面黑漆漆的,让人不敢下探,只能往里面丢石头和土块儿。


    “听得见声音吗?”如意站在人群外围问。


    “听不见,这个洞还挺深。”二槐回答,“洞里也没什么味,真是连通地宫的穴道吗?”


    “这都多少年的墓了,尸骨早化白骨了,能有什么味?”陆地主说,他抬头看一眼天,又低下头看看洞口的位置,说:“这个洞口估计是被雨水冲开的,墓穴里面肯定灌水了。”


    “可惜了,要是没被水泡,拿来做地窖是极好的。”如意玩笑一句,话出口她骤然一顿,又默默念一遍这句话,她看向这个洞口,战乱时,粮食藏在被盗过的墓里是个不错的法子。


    陆地主望着洞口出神几瞬,他站起身看一圈,说:“你家门前地盘大,想挖地窖还不容易?还用占陵墓为地窖?”


    “这不是不用自己挖嘛。”如意笑笑,“随口一说,当不了真,真要这么做挺缺德的。”


    陆地主也笑了笑,他看一眼西垂的日头,说:“回吧,晚了山上不安全。”


    如意点头,她又往坍塌的洞口看一眼,坐上牛车原路折返。


    回到山下,陆地主邀如意两口子和她的侄甥们一起去他家用晚饭。用过晚饭,如意和楼照水把二槐他们送回大坡村,二人带着北奴和雀儿过桥回家。


    四人前脚回到家,楼父楼征和窦有才后脚运土回来了,楼照水去卸土,让他们三人进屋吃饭。


    “三车土够吗?明天还要进山运吗?”楼父问如意,“山谷里还有好多土,我怀疑有才他阿爷要把山壁凿穿了。”


    “再凿十年也凿不穿,那座山石头多,山体厚。”窦有才说。


    “挖出来的山洞一直空着吗?”如意问,“山洞里的湿度大吗?能用来存放粮食吗?”


    窦有才抬起头看她几瞬,他点了点头,挑起一筷子馎饦喂嘴里,嚼了几下才声音含糊道:“粮食吃不完就运过去囤里面。”


    如意深吸一口气,窦家在太平年间已经在为乱世做准备了,这一家怎么说呢?真是越挖越有,太周密了。


    “你们要是放心,你们每年也能运点过去。”窦有才考虑过后说,“我阿翁应该不会反对。”


    “明年吧,今年多种点麦子,明年多收点。”如意没拒绝,他坦诚她也不再隐瞒,问:“你知道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大墓里是什么样子吗?有水吗?还是干燥的?能用作地窖吗?”


    “我不知道,明天要是还进山运土,我问问我阿爷。”窦有才没下过墓。


    “好。”如意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楼月明听得半懂不懂。


    窦有才喝下一大口面汤,他顺了顺气,如实交代:“北魏能打到南齐的地盘,南齐也有可能打进洛阳,我阿翁担心以后洛阳会起战火,每年麦收后只留下几个人的口粮和粮税,余下的都由我借进山运石头的由头悄悄运进山里,囤在我阿爷凿石的山洞里。以后要是真乱起来了,在山下活不下去了,我们逃进山里靠囤积的粮食能活几年。”


    “他说我们家的余粮也能运进山囤着,不过狡兔三窟,救命的粮食不能都囤在一处,盗墓贼盗过的大墓如果里面是干燥的,也是很安全的囤粮库。”如意补充。


    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他们佩服如意和窦家的人考虑得长远,这个长远的打算也让他们感到安心,有了后路,当下能过得更踏实。


    “明天再进山运一趟土,也让有才问问他阿爷大墓里的情况,看适不适合屯粮,要是不适合,我们自己在山里挖地窖。”楼父拍板。


    第158章 圈养的猪开


    窦有才第二天傍晚带回消息,大墓盗开的时候是干燥的,是可以囤粮的,墓里本身也有粮仓。但如果盗墓贼离开的时候没做好掩埋,墓里就会渗进雨水,还会有鼠蚁钻进去。


    “我阿爷说会帮你留意着,再遇到能用的墓,他给封起来,你用的时候再打开。”窦有才传话。


    如意点头。


    黄土都运回来了,如意着手指挥家里的人砌炕,在圈定好火炕的尺寸后,她让万千红把干茅草铺在地上隔绝地上的土,再在草铺上铺上混着麦秆的湿泥。


    “四周铺平整,厚度要一样,如果厚薄不一样,泥板容易断。”如意叮嘱。


    万千红点头,“我到时候折两根一样长的木棍绑上麻绳,用麻绳在泥面上过一遍。”


    耗一天的时间铺好一个长八尺宽七尺厚三寸的泥板,晾一天两夜,泥摁着发硬的时候,楼征按如意的吩咐抡着木槌夯泥,把泥板夯硬实后,厚度下降半寸。


    屋里的炕箱砌好了,楼照水砌烟道的时候,窦有才用他凿石的锥子和铁锤凿穿了墙体,灶膛和烟道连通在一起。


    凿了灶膛再凿砌烟囱的地方,卧房三面墙连着墙,烟囱只能砌在跟门同框的那面墙上。连接烟囱的洞口凿穿,楼父着手砌烟囱,烟囱要高过屋檐,烟雾才不会顺着风又顺着门缝涌进去。


    九天后,烟囱、炕箱、烟道、灶膛以及摞陶釜的灶口全部阴干至七八成,最先夯实的泥板抬进屋摞在炕箱上,连接处糊上黄泥,阴干两天,点火烘炕。


    点火这天,如意把娘家人都叫来了,窦石匠和殷婆也来了,一群人进进出出转一圈,最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冒烟的烟囱。


    如意在确认炕板和炕箱连接处不漏烟后也走了出来,她出声询问:“我这个火炕怎么样?你们要不要也在家里盘几个炕?”


    “这一个冬一个坑要烧多少柴?一大垛柴估计还不够,一晚上烧两捆还打不住。”曹新摇头,“算了,我家不盘炕,冬天的时候要制蜡,白天冻不着,晚上扛一扛也就过去了。阿娘阿爷岁数大不扛冻,给二老盘个火炕就行了。”


    曹佩玉和傅长贵赞同地点头。


    “我要盘个炕,小金和小喜都小,冻病了难治。”傅圆说,“要不这样,火炕盘在装乌桕籽的仓房里,我们搬过去睡,白天的时候炕上是暖和的,家里小点的孩子们都去我们屋里玩,免得都挤在另一边的暖房里,也妨碍大人做事。”


    “也好,到时候如意住过去了,她和弟妹带孩子睡炕,你还睡现在睡的床。”傅长贵做出安排。


    傅圆一滞,如意一怔,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哑巴了。


    “不行,如意和孩子得跟我住。”楼照水走出来提意见,“我从这里搬去大坡村住,总不能一个人睡吧?”


    曹佩玉意味深长地笑一声,她打量傅长贵一眼,瞅着陈芝含蓄地问:“大嫂,你们还不到四十岁,已经可以分房睡了?”


    陈芝支吾几声,说:“冬天还是可以的,太冷了。”


    傅长贵脸色一黑,他瞪曹佩玉一眼,“闭上你的嘴。”


    曹佩玉哪会听他的,她满脸兴色地调侃:“看来你们砌个炕是很有必要的,毕竟一年比一年年纪大,时间不等人啊,很金贵。”


    曹新咳一声,曹佩玉瞥他一眼,再看傅长贵的脸黑得发红,她嘚瑟地说:“装模作样,孩子都生一箩筐了,这话都听不得?”


    大椿想笑又不敢笑,他低着头悄悄退进他自己的院落。


    如意光明正大地嘻嘻一笑,说:“明天要在我大嫂屋里盘第二个炕,大伙儿回去商量商量,打算盘炕的都过来学艺。”


    不知道是曹佩玉的哪句话起作用了,第二天包括她和刘栋在内的四对夫妻都来了,有他们做帮手,窦有才没再过来帮忙,他在自己家给他阿翁阿婆盘火炕。


    四天过后,在傅长贵的带领下,傅曹刘几家赶着牛车进山运黄泥。


    闲暇的时间里,雨天的时候大伙儿待在家里砌火炕,天晴后地里有水分的时候,大伙儿赶牛下地犁地、施肥,为种麦子做准备。


    时间一晃来到八月,地里的黍子黄了,稻子的稻穗也沉甸甸地下垂了,秋收开始。


    如收麦时一样,楼照水、楼征、楼父楼母和万千红负责地里的农活,如意和楼月明上午负责晒场上的活儿,下午负责张罗吃食生意。


    三月中旬买回来的猪崽养了近五个月,一天三顿顿顿吃得扎实,抽条的时候都没掉膘,眼下最大的一头已经有八十余斤,最小的也有七十斤重,可以宰杀了。


    开镰前,如意去大坡村把爷娘兄姊们都叫过来帮忙捆猪宰猪,一头八十五斤的活猪去掉猪头、板油、猪血、内脏和骨头后,纯肉只余四十一斤,刚好能一缸炖完,不用再做坛子肉储存。


    猪内脏一家人自个儿吃,板油炼油做猪油酥饼,骨头分给兄姊几家各自拿回去炖汤添个油水,猪头留给自家人吃,猪血作为配菜赠送。


    四十一斤猪肉、一盆猪血和一筐瓠瓜炖了一大缸,装了三釜还有半缸,如意思量几瞬后,提议道:“大姊,我俩分开叫卖可好?我去陵村、平河屯和大兴村,你去大坡村、伍林村和大岩村。”


    “好。”楼月明乐得答应,“不过大兴村和伍林村的人会买账吗?”


    “伍林村的人八成不会再故意不买我们的馎饦和烤饼,他们的初衷是想阻止我们发家,但麦收时他们这个计划就流产了,再坚持下去也无用。这次有猪血和瓠瓜掺在里面,一碗馎饦,汤里杂七杂八的东西能有大半斤,没人能忍住不买。”如意准备出门了,“你在家等着啊,我去窦家借陶釜来。”


    “你一个人行吗?让北奴跟你一起吧。”楼月明追出去问,如意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肚子已经挺大的了。


    “我慢点,可以的。”如意说。


    牛车刚出晒场,楼照水在地头喝水看见牛车上只有如意一个人,他盯了一会儿没见楼月明追出来,立马撂下水瓢跟地里割黍子的人嚷一声,横穿荒着的田地追了上去。


    如意看见他勒停了牛车,等他靠近,她无奈地笑笑。


    楼照水慢下步子,他扯起衣摆擦脸上的汗,见她还有心思盯着他的小腹,他没好气地问:“你一个人?大姊呢?”


    “我俩分开叫卖,我去的是陵村、平河屯和大兴村,都不远,慢点来也能在天黑前回来。”如意交代。


    楼照水把她赶去一边,他接过缰绳坐在车头,说:“往后我陪你一起去叫卖,地里的黍子没那么紧要,晚两三天割完也没事,就算下雨了坏在地里发芽了也算了。”


    如意甜滋滋地笑一下,发号施令道:“先去陵村,去把窦家的陶釜借来,大姊要用。”


    昨晚吃刨猪汤的时候,如意跟殷婆打过招呼,殷婆在今天晌午去各家问过,十四户人家买三十二碗馎饦和十二个烤饼,最多的一户买四碗馎饦,如意把盛汤的瓦罐装得满满当当。


    在如意和楼照水带着一百四十斤麦子和两个陶釜一个大甑锅离开后,村里的人去殷婆家取馎饦端肉汤。古玄师找到自家的瓦罐,惊诧道:“殷婆,今儿的肉汤怎么这么多?如意看错份量了?”


    “我的也多了,比麦收的时候多了一份的量。”邱二娘没种黍子,这个时候家里不忙,她纯粹是馋肉了才买两碗馎饦,指望馎饦里的肉解解馋。


    “没给错,这次宰的猪是她自家养的,这孩子给的大方,猪血全白送,加上汤里还有炖烂糊的瓠瓜,所以比往日多。”殷婆解释,“不止今天,往后只要她杀猪宰羊,猪血羊血全当搭头。”


    古玄师捧着瓦罐喝口汤,他感叹道:“这肉汤真香,猪养得不错。殷婆,哪天她再杀猪,你提前跟我们说,我们知道了保准都买,这比自家买肉炖还划算。”


    “明晚宰后天卖。”殷婆当场通知,她想让如意多赚点,说:“你们谁家有吃不完的瓠瓜都送我这儿来,我明天给她送去,她炖肉的时候多兑点瓠瓜,我们也能多吃点。免得她自家菜地里的瓠瓜炖完了,肉汤里的量又少了。再或者你们想吃猪肉炖冬瓜的、猪肉炖酸菜的,想吃什么拿什么来,攒多了让她炖一大缸。”


    “我们白给啊?让她拿馎饦或是烤饼来跟我们换。”一个老头说。


    殷婆嗤笑一声,“配菜配菜,她不配这一样菜又如何?量少了少吃的是你又不是她。”


    “我明天把菜地里的老瓠瓜摘了送来,炖瓠瓜没肉是真不好吃。”邱二娘说。


    其他人没当场表态,但在吃了猪肉猪血炖瓠瓜后,各自把家里吃不完又囤不住的瓠瓜和切开的冬瓜送到殷婆手里。


    殷婆和窦石匠去吃刨猪汤的时候拉了一车的瓜上门,傅母得知来龙去脉后,说:“回头我也跟我们村里的人念叨念叨。”


    天将黑时,曹佩玉她们过来了,一进门个个撸起袖子着手洗猪内脏,见脱骨的猪肉已经炖上了,曹佩玉打听:“老幺,前天宰杀的猪一天还是两天卖完的?生意这么好?”


    “一天卖完的,卖了六个村。”如意说。


    “没亏吧?”林娟忧心地问,“一头八十多斤的猪,我们这么些人就吃掉了一半。”


    “没亏,一共卖了一百三十五碗,还有八十九个饼子,昨天换回来六百二十九斤麦子。”如意如实告知,“八十五斤的活猪,整头买是二百一十三斤麦子,我赚的还不少。”


    “呦!是还不少啊。”林娟放心了。


    如意点头,“买猪崽的成本是十斤盐,也就是九十斤麦子,喂猪的东西都是赚回来的。”


    傅父进来听见了,他提醒道:“听听算了,可别说漏嘴了。”


    “放心吧阿爷,我们心里都有数。”陈芝接话,“说句不好听的,我们都指望着老幺吃上肉,谁会眼红她败坏她的生意啊,那不是损人也不利己?”


    第159章 家中添牛丁


    猪内脏揉洗干净,大缸里的猪肉块儿也炖熟了,肉块儿捞起来过凉水,用肉汤继续炖猪内脏。灶膛里的炭火铲出来堆烤炉里烤饼,一切的准备工序做完,劳作了一整天的女人们靠着墙支着腿坐在草团上,揉着腰捶着腿闲聊起来。


    高墙外的晒场上,男人们赶牛碾场、翻抖黍子、堆摞草垛,孩子们在翻飞的谷叶雨中穿梭,挥动着扫帚,把铺洒在地的黍粒扫拢堆积。


    灶膛里的木柴烧得啪啪作响,火把燃烧的灰烬簌簌飞落,女人们揉腰捶腿时眉头紧皱,男人和孩子们脸上黑黄色的汗水滑过下巴砸在干硬的晒场上。


    倒映在河面上的弯月随着水波往西移动着,夜风里的暑气渐渐淡了,山里的鸟睡了,浅水滩上的蛙也不叫了,黍杆成垛,黍粒成堆,白天拉回来的谷垛在夜色下铺在空旷的晒场上。


    大缸的香气越发浓郁,灶膛里的熊熊大火只余一堆灰烬,肉炖熟了,如意出去喊人洗手吃饭。


    扎实的饼子,量大油足的肉,酸辣开胃的肉汤,在凉爽的夜风里,一大家人端着热气腾腾的刨猪汤狼吞虎咽地大口咀嚼。每一口肉下肚都要叹出一口长气,白天因劳累积攒的闷气全部叹出,伸不直的手指、酸痛的腰、僵直的腿也都软了下来,饱食带来的满足压倒身躯上的疲累,人又活过来了。


    “碗筷不让你们洗了,都走吧,回去睡觉去。”如意赶人,“夜深了,我们也睡了,锅碗明天起来了再洗。”


    “那我们走了?”陈芝信了,她放下手里握的一把筷子。


    “快走吧。”如意挥手,“我就不出去送你们了。”


    楼照水代如意把老老少少送出门,来到晒场上,他把碾场时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再有明天一天,我们地里的黍子就割完了,后天把黍粒摊开暴晒一天就能收进粮仓,到时候你们几家的黍子穄子还跟去年一样拉过来晒,我们帮忙脱粒晒干后再给你们送家里去。”


    “好,有你们帮忙,我们要轻松不少。”傅长贵松了口气,“进去吧,我们走了。”


    “傅姑丈,给我留门。”窦有才扶他阿翁阿婆坐上牛车,叮嘱道:“我把人送回去了就过来,很快的。”


    楼照水“噢”一声,他心想窦有才真不要脸,这声‘傅姑丈’越喊越顺嘴了。


    人都走了,楼照水转身回屋。


    楼征在煮猪食,楼月明在洗碗筷,如意在晾肉,楼母在切猪头肉,万千红带着四个孩子在洗澡,一家人又忙了好一会儿,才倒头睡去。


    翌日天明,如意和楼月明在吃过早饭后着手切肉,煮熟的肉块儿切成薄薄的肉片,在太阳升起之前,两盆肉片和一盆猪血先下锅煮几滚,防止肉发黏发臭。


    傅曹刘几家没时间炖骨头汤,脱肉的骨头他们昨晚没带走,今天全部用来炖汤,炖大骨头的时候,昨日殷婆送来的瓠瓜、冬瓜全部剁了倒进大缸里跟骨头一起炖。


    家里的炊烟冒了大半天,太阳西垂时,如意、楼照水和楼月明三人分赶两辆牛车出发了。


    来到陵村,如意看见邱二娘坐在一棵桑树下乘凉,她家的两条狗就趴在她脚边,看见牛车靠近一声不吭,不咬也不叫。


    如意回身从筐里拿两根猪骨扔下去,两只狗鼻头一动,嗖的一下扑上去叼走了。她笑着说:“家里的狗吃不完,我想着给你们家的狗送点,我在陵村进进出出这么多趟,它俩见到我一声没吭过。不像别的傻狗,不管见过我多少次,每回遇到了都要狂叫。”


    邱二娘的狗被夸了,她挺高兴,起身摇着蒲扇跟在牛车后面走,说:“我家的狗是懂事,也聪明,只要是来过我家的人,它俩都能记住。”


    路过一户人家,邱二娘高声喊:“犊儿,如意的牛车来了,喊你阿娘来取猪肉馎饦,还是热腾腾的,端回去不用热了,直接开饭。”


    村里听到动静的人都脚步匆匆出来了,跟如意的牛车前后脚抵达殷婆家里,如意和楼照水称馎饦舀肉汤的时候,他们围一圈探头看着。


    “这是谁的瓦罐?小了,装不下了,去跟殷婆借个碗来。”如意说。


    “我的我的。”古玄师出声,“我只要四碗,跟昨天一样,昨天就装下了,今天怎么就不行了?量又给多了?还是你看错份数了?”


    “今天肉汤多,冬瓜和瓠瓜也多,我们多炖点,你们也能多吃点多喝点,用肉汤和骨头汤炖的冬瓜和瓠瓜挺好吃的。”如意说,她解释道:“你们村里不忙秋收入不受罪,其他村里的人累得都张不开嘴说话了,要多吃点多补点,身子骨才不至于垮。这收了黍子,紧跟着要收大豆,收了大豆要犁地种麦子,吃的跟不上,人要累垮了。”


    “你是个好人。”邱二娘有些敬佩如意的为人,做生意的都奔着利去的,大多都掏空心思地节省成本节省人力,如意反着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的馎饦生意没涨过价,还变着法地增添份量。


    楼照水与有荣焉地点头,他附和道:“对,如意是个大好人。”


    如意十分肯定她是个好人,但嘴上谦虚地吹嘘:“我也是苦过来的,春耕夏播秋收的苦我都知道,劳苦百姓的身子骨有多重要我十分清楚,别的我分担不了,吃食上可以多用点心,就是多费点力多添捆柴的事。再者,我家的这个小买卖,也是依托你们的照顾才得以长久,我可不得盼着你们壮如牛,多干活多收获,粮仓满满的,一天吃两顿肉。”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他们都很确定傅如意的这番话是十分诚心的,当场表态日后家里有吃不完的菜都给她送去。


    在陵村卖出去四十二碗馎饦和六个烤饼,如意和楼照水驾着牛车前往平河屯。


    牛邻长在院子里翻晒黍子,听到牛蹄声走了出来,指着柿子树下两张饭桌拼在一起的摆台,说:“今晚我们村里没一户开火的,老老小小全买你们的猪肉馎饦当晚饭,一共六十五碗馎饦,你们带来的肉汤够吗?”


    “这么多?”如意大吃一惊,“估计不够,可能只余四十碗了,猪油酥饼还有四十二个,没买到馎饦的可以用酥饼替代吗?”


    “我立马过桥去追大姊,不让她去伍林村叫卖了,卖完大坡村的全部送过来。”楼照水提议。


    如意连连点头,“好主意,你快去。”


    楼照水立马大步往村外跑,如意下车先称馎饦,半筐馎饦分完,正好牛老二他们来取饭,如意托他们帮忙把两釜肉汤搬下来。


    “今天的份量是不是比前天的多?”牛老二问。


    如意点头,她把在陵村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许诺道:“往后只要菜类充足,我就多炖几盆,你们也就能多吃点。”


    牛老二挠了挠头,说:“往后我只买你们卖的馎饦和烤饼。”


    如意抬头看他一眼,问:“还有其他人来村里叫卖过?”


    “有,是大兴村西边村子里的,不过就来了两回,他的饼子越做越小,也不如你家的饼子酥脆。馎饦是白面馎饦,没有汤没有肉,买了他的馎饦我们还要另外炖汤做菜,挺麻烦。他第二次来叫卖的时候没一个人买,都说不如你的好,之后就没来过了。”牛老二说。


    如意料到了,她家里养的猪羊就是她胜过对家最有力的利器,压根不用她做什么。


    两釜肉汤瓜分完,楼照水带着楼月明的牛车赶来了,二人抬着剩下的肉汤和馎饦下车,楼月明跟如意说:“我这儿剩的也不多了,大坡村一个村就定了五十八碗,而且不止今晚,村里人跟你阿娘说了,只要我们照着这个份量卖,往后只要我们宰猪,他们次次定五十八碗,全村的人都买,让我优先往大坡村送。”


    牛邻长在一旁听见了,当晚他挨家挨户上门询问意见,于次日找去楼家,送去两筐瓠瓜,并跟如意商定楼家只要出车卖馎饦,事先给他们平河屯留出六十五碗。


    如意答应了。


    如此一来,宰一头猪,陵村、平河屯、大坡村三个村就预定完了,去其他的村只剩烤饼可以卖。


    如此过了五日,伍林村和大兴村的人有意见了,楼家的猪肉馎饦变得抢手起来。为了公平,再宰猪就一次宰两头,一头猪的猪内脏自家人吃,另一头猪的猪内脏也炖了拿出去卖。


    正好楼家的黍子割完了,水稻也收割了,平日除了给傅曹刘几家翻碾黍子,没其他的活儿要做,除了楼征要进山砍柴,余下的人都有空忙活吃食生意。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十八头猪宰得只剩两头母猪和一头种猪,今年的猪肉馎饦生意歇业了,十六天一共换回来近九千五百斤麦子,合计七十八石,是三十亩麦子的收成。


    家里的粮仓装不下这么多麦子,正好陆家递出消息,他们要进城卖粮,如意跟兄姊们打个招呼,傅曹刘四家还有窦有才一家合计出十一辆牛车和八十个麻袋,几家人于半夜过来把七十八石麦子装袋抬上车,赶在天不亮的时候过桥,在半路等陆家的运粮队一起进城卖粮。


    麦价没有再跌,跟开春时一样,九斤麦子兑一斤盐,而母牛一头值四百六十斤盐,公牛是四百二十斤盐一头,母牛犊子是九十五斤盐一头。七十八石麦子给楼家换回来一头大母牛、一头大公牛和一头母牛犊子,还有一柄铁犁两架耧耩车,最后余下的麦子兑了四十七斤粗盐。


    第160章 喜讯将至


    十五头猪和二千余碗馎饦才换回来两大一小三头牛,三头牛一到家,楼照水父子三人立马着手挖河泥砌墙,要把牛棚四面垂落的草帘换成泥土夯的土墙,生怕入冬再砌会来不及,再冻着家里的宝贝疙瘩。


    日子进入九月,地里的大豆要收割了,姜也该挖了,如意也快生了,她的精力支撑不了继续忙于吃食生意,家中也腾不出人手给楼月明打下手,馎饦生意只得暂时停下,一家人投进地里忙农事。


    这日午后送走陆家的六个孩子后,如意拿出一张楼父硝好的羊皮,她用剃刀贴着羊皮剃羊毛,整整一个半天,才把一整张羊皮上的毛剃光。


    晚上楼父他们干活回来,如意询问羊毛如何清洗,“我要给孩子做个包被,打算用羊毛填充,今天剃下来的羊毛毛根上带的有皮屑,还要重新再洗再晒。”


    “剃得太深了,该用剪子剪的,只剪浮毛,剩下的毛留在皮上还能用来做带毛的皮靴。”楼父教她。


    “我记住了。”如意点头。


    “羊毛用皂荚煎的汁洗,跟洗头一样。”楼母回答如意一开始的问题。


    楼照水暗暗记住,他不满地咳两声,问:“如意,你怎么不问我?问耶娘干什么?我也知道。”


    楼月明嘲讽地笑一声,“你知道?”


    楼照水理直气壮地点头,“我怎么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早插嘴了。”楼征忍不住揭穿他,“我们这一家人谁不了解你啊,你问问如意信不信你的话。”


    “我、我那会儿是在不高兴,我不高兴才懒得插嘴。”楼照水依旧嘴硬,“你们很不礼貌,我在跟如意说话,你们插什么嘴?我就不像你们,如意问耶娘的时候,我不高兴也克制着没插嘴。”


    楼月明狂笑两声,她端碗起身去盛饭。


    楼照水气闷,他放话说:“你们就瞧不起我吧,再过两个多月,我跟如意搬去大坡村住,你们想见我得求着我回来。”


    楼征嗤一声,如意见他开口准备说话,她出声打断,说:“没人瞧不起你,你可好了,又听话又肯吃苦,还好学,谁会瞧不起你?我不问你而是问阿耶,是想让他揽下洗羊毛的活儿。不止洗羊毛,还要再剪羊毛,洛奴和阳奴姐弟俩也需要羊毛填充的冬衣和包被。”


    楼父觑一眼小儿子,很怀疑如意这番话的真实性,不过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意说了他就得做。但他也不是傻的,偷懒道:“羊毛我来剪我来洗,挖河泥砌牛圈你们兄弟俩多出点力,早上早起半个时辰,挖了河泥再去夯土。”


    楼照水起不来,楼征也起不来,兄弟俩对视一眼,楼征说:“晚上多干一会儿吧。”


    剩下的三头猪一顿一桶猪食就够了,节省下来煮猪食的时间,父子三人去砌牛圈。洗碗烧水的活儿如今都不用如意动手,她带着北奴和雀儿晃悠过去看他们忙活。


    “大王,我会做羊皮袍,等麦子都种下了,我给你做两身羊皮袍。”楼照水惦记着被两个没良心的兄姊拆穿谎言的事,他要给自己强行挽尊。


    “好呀。”如意顿了一下,问:“家里攒的羊皮够做几身羊皮袍?除了我,家里还有谁要做吗?”


    “我要做一身。”楼征开口。


    “你要用羊皮?”楼照水听出话外音,他想了想,问:“是不是想给阿爷阿娘各做一身?”


    “能做,我手上攒了二十一张羊皮,四五张羊皮就能做一身羊皮袍,接下来的几个月再宰几只羊就够了。”楼父接话。


    “那就给我爷娘各做一身。”如意是想给她爷娘各做一身羊皮袍,今年有了火炕,屋里太暖和会让人忽略屋外的寒冷,进进出出如果疏于防范,一热一冷很容易受寒。有件羊皮袍子,出门时一裹,热气都罩在羊皮袍子里了。


    “我来做。”楼照水大包大揽道,他在水桶里洗干净手,走过去殷勤地扶如意往回走,“有点凉了,你先回屋睡觉。”


    他去灶房提桶热水伺候如意洗脸泡脚,等她躺下了,他又麻溜地跑出去砌墙,谄媚地说:“感谢阿耶和大兄没拆穿我,阿耶,你教我做羊皮袍吧。”


    楼父忍笑答应了,并保证:“我一定替你保密,绝对不让如意知道你是现学的。”


    楼照水满意,他扭头右看,提醒性地喊一声:“大兄?”


    楼征暗骂他是笨蛋,阿耶肯定不会拆穿他,拆穿了做羊皮袍的活儿就落在熟手头上了。


    “贺真!”楼照水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他换个称呼威胁。


    “行行行。”楼征受不了了,他嘀咕道:“真是个笨蛋。”


    楼父咳两声,假斥道:“怎么说话的?”


    楼征懒得搭理,他捡起扁担挑上两个桶去河边挖泥。


    楼照水盯着楼征的背影打听:“阿耶,我大兄出生之前你是什么感觉?慌不慌?”


    “忘了。”楼父实话实说,“你慌啊?”


    “这都能忘?”楼照水不满,他嫌弃道:“你自个儿干吧,我也去挖泥。”


    楼父:……


    楼照水又缠着楼征取经,楼征一介莽夫,了解到他的想法也开解不了,他提出一个办法:“你卖力干活,少说话少用脑子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得了,我比牛还累,再卖力下去要累死了。”楼照水抗拒,他望着天幻想:“老天要是能赐个能自己播种自己收割的神器就好了,地里的活儿太多了。”


    楼征对他喊累喊苦的话充耳不闻,别说累不死,现在就是要累死他,傅如意不松口他也不会撂挑子不干。


    父子三人用光今日晾的河泥,又准备好明日的河泥,这才回屋洗漱睡觉。


    日子在一刀一锹中缓缓流逝,大豆割回来一半碾晒留豆子,一半堆起来做青储用于冬天喂羊,跟挖姜相比,割豆相当省事。


    姜要挖起来存在屋里越冬,不能挖破,所以不能用牛犁,只能一锹一锹地挖。


    傅长贵、曹新和曹佩玉三家在忙完自家的大豆收割后,兄妹三人携家带口过来帮忙挖姜。


    “老五今年也种了几亩姜,他一家也在忙着挖姜,爷娘在帮忙,过不来。不过阿娘说老五种的姜只剩二亩没挖了,挖完她就搬到你这儿住,一直住到你坐完月子。”曹佩玉帮老娘传话,她酸唧唧地说:“老幺果真是老娘的心肝肉啊,我可没享过这样的待遇。”


    如意高兴得嘴合不拢,她喜滋滋地帮老娘说话:“情况不一样,你生孩子的时候咱们家也穷,阿娘不仅要下地刨食,还得带好几个孩子。那时候大兄大嫂和二兄二嫂都要下地干活,两家的孩子一大早送去老宅,天色漆黑才接回去,她要是搬去你家照顾月子,身后要跟一串尾巴。”


    曹佩玉挑眼打量她,不住啧啧几声。


    “啧啧什么?阿娘虽说没去照顾你月子,可我去了。”如意声音上扬,“我还记得我熬了巴掌大的一坨麦芽糖,自己一口没吃,全拿去给你煮糖水蛋了。”


    “瞧你护老娘跟护犊子一样,我说一句,你啰嗦十句。”曹佩玉哼一声,“好了好了,等你生了,我也来伺候你坐月子,免得你翻旧账。”


    “好呀。”如意理直气壮地受了,她故意为难人:“我也要吃糖水蛋,麦芽糖要是你亲手熬的。”


    “在梦里吃吧。”曹佩玉做不来那等细致的活儿,“我给你留了十只老母鸡,你三个嫂子还有你大姊也都准备的这个数,阿娘肯定还另外再送,喝鸡汤都够你喝两个月子的,你哪会过上吃鸡蛋的苦日子。”


    如意笑眯了眼,她捂着肚子离开地头,说:“我得回去了,笑得我肚皮发紧。”


    曹佩玉等人来挖了五天的姜,第六天的早上下雨了,阻断了他们出门的步子,几家人待在家里磨铁犁、整修耧耩车,准备等天晴了犁地种麦。


    傅圆地里的生姜不多了,傅母留老头子在家帮忙,她收拾两身自己的衣裳,又把这一年里断断续续缝好的包被、两身小孩衣裳、一沓旧衣改的尿布都装起来,冒雨让傅圆送她去楼家。


    如意已经给傅母准备好了床,也布置好了屋子,傅母进门就有地方住。


    “如意要是发动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你都要去给我们传信。”傅圆离开时嘱咐楼照水,他怕这小子不当回事,吓唬道:“你要是没去传信,等着挨打吧。上次我们揍了你大兄和二兄,饶过了你,你不听话,我们准把这顿打给你补上。”


    “我到时候让贺真去传信,或是我阿耶。”楼照水断定自己到时候是走不开的。


    “都行。”傅圆不在乎是谁传信,他拿起斗笠戴上,走进雨地里离开,这会儿雨下小了,他还能去地里挖会儿姜。


    同样在雨地里跋涉的还有傅冬妹,雨停后家里要种麦,到时候她不一定还舍得离家,于是趁着雨天让赵大亮送她过来。同行的还有老万的妻子罗婶,她想过来看看楼家人的大宅子,考虑自家的房子要不要推了重盖。


    傍晚时分,二牛合拉的牛车抵达浮桥,车不过桥,直接往东去了。


    “冬妹,这条路上有两道车辙印,看样子是雨后地面泥泞后过的车,是不是如意今天生了,我岳家人赶去了?”赵大亮说。


    “要是真的,我们来得倒及时。”傅冬妹高兴,“也不知道如意生的孩子随不随小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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