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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粮食藏进深


    老万收拾好他二十日前来服徭役时带来的衣裳,走出门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晚两天再过去?”


    楼父点头,“我们歇几天,正好也把徭役期间攒下的粪肥拉去地里撒开,天晴之后就过去。”


    大椿带来消息,大坡村二牛他叔的腿又隐隐作痛,估计再过三四天就要下雨,楼父打算等雨停了,他们再去大东乡帮老万挖地基盖房子。


    老万挎上包袱,他招呼赵明和赵云姊妹俩跟他走,赵大亮在大坡村等着,他们要过去跟他汇合。


    如意和楼家的人送他们出门,赵明牵着牡丹的腿走在如意一旁,问:“姨,我姨丈和楼阿翁他们去大东乡的时候你去不去?你去吧,把我舅舅和舅娘们也带去,跟去年一样,你们都住在我们家,多热闹啊。”


    “下次再去,这次去不了,我要给陆大郎上课,不能出远门。你舅舅和舅娘他们也去不了,不仅要忙春耕,还要织布,整个徭役期间,你二姨和你舅娘们都在帮我揉面团压馎饦,织机都顾不上摆出来。”如意解释,“你要是喜欢我们这儿的热闹,等春耕结束了,你们姊妹俩带上阿文阿童再过来,还住在我这儿。”


    赵明“噢”一声,她捏了捏小表妹的胖腿,恋恋不舍地说:“那我们走了。”


    如意又送她几步,嘱咐说:“劝着你阿娘,让她别太累了。”


    赵明赵云各应一声,跟在老万身后走出晒场,离开山脚下。


    “如意,陆大郎的船过来了。”楼母提醒。


    跟陆大郎一同来的还有陆地主夫妻俩,今日陆大郎要正式搬过来住,他们夫妻俩上门正式拜访主人家,顺带捎来口信:“傅夫子,你们家的人什么时候有空?徭役结束了,我们也该把剩下的账结清,你们安排牛车去把剩下的粮食运回来。”


    “今天就有空,他们过去找谁对接?”如意回答。


    “家里的管家在等着,你们直接过去就是了。”陆地主说,说罢又补充一句:“把账本带上,对对账。”


    如意安排楼照水和楼征他们这就赶车去伍林村,并嘱咐道:“路过大坡村的时候,把大兄他们也喊上,让他们去帮忙。”


    家里的男人们听令行事,立马套牛车出门。如意把孩子交给楼母抱,她和陆家三人一起去陆大郎的新居。


    陆大郎的新居已经盖好半个月了,不仅有土墙合围的小院,院中还建有规整的灶房、柴房、书房、主人房和下人房,箱笼桌椅等器具陆陆续续都搬进来了,只等主人入住。


    “大郎搬到这儿来住,要麻烦你多操心了。”陆地主的妻子刘婶握着如意的手说。


    如意笑着摇头,“刘婶,这话就抬举我了,认真来说可用不着我操什么心,陆大郎的衣食住行都有下人照顾,我只负责给他上课。而他搬过来住实则是方便了我,免了我绕一大圈去你们家授课。”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搬过来住,你日夜都要挂着心,担心他会遇到麻烦和危险。你又是负责的性子,做不到万事不管的。”刘婶诚心地说。


    “行了,客套的话别说了,别耽误上课的时间。”陆地主开口叫停,“大郎,你带着你夫子去书房上课吧。”


    陆大郎“嗯”一声,他先一步前往书房。


    如意紧随其后,在她有意领着陆大郎去看过他家给役夫们准备的伙食后,她以为陆地主会找上门,或许会不高兴她私下引导陆大郎的行为,进而告诫一二,也或许会为顾全名声解释一下克扣役夫伙食是底下管事所为。可徭役都结束了,陆地主从始至终没露过面,今日上门态度如常,跟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书房中横着一方乌木书桌,书桌两端摆着两个扶手椅,如意在置于门外人视野中的那个椅子上坐下,端正了神色开始教陆大郎认字。既然陆地主对这个事不提也不问,她也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地主夫妻二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晒场上没有人,桑田里的牧场上一小群大肚子母羊钻在茂密的苜蓿草丛里啃草,两个小兄妹踩着凳子攀着桑树枝在摘桑叶。


    北奴看见陆地主夫妻俩过来了,他惊讶地高声阻止:“大郎阿兄的阿爷阿娘,你们别往这儿走,牛羊猪驴的粪便都堆在桑田里沤肥,还没来得及运去地里,味儿可大了。”


    陆地主夫妻俩闻言顿住脚,他看着羊群问:“宰得只剩这点羊了?”


    北奴点头,“只剩揣崽的母羊了。”


    “这二十天一共宰了多少只羊?”陆地主打听。


    “一天两只,一顿炖一只,最后役期还剩五天的时候,骟过的公羊都宰完了,我婶娘又安排人去大东乡赶了十只羊回来。”北奴骄傲地说,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弄虚作假,没有在役夫的伙食上克扣一点。


    陆地主听得出这孩子话里明晃晃的炫耀和暗含的贬义,贬义自然是冲着他来的,他笑笑没有计较。再过些年,等傅如意带着楼家富起来了,到了坐拥几十个佃户,受佃户供养享奴仆伺候的地步,他们会跟他一样的。


    至于陆大郎,陆地主对他给役夫们买猪添菜的行为不予干涉,他还年少,接受不了骂声和指责,在高风亮节的女夫子跟前要面子,所以迫不及待地跑回家要求他给役夫们改善伙食。等他再长些岁数,经历的事多了,见过的人多了,洞悉人性后,他会对此次的行为后悔的。人都是贪心的,且是善变的,这些役夫不会因为你给他们买猪炖肉吃就记恩,你对他们有九分好,只要有一分不好,他们照样翻脸不认人,骂你祖宗十八代。


    “你回家吗?我要回去了。”刘婶说。


    陆地主点头,“回吧。”


    二人乘船渡河回到伍林村的时候,楼照水一行人赶着十辆牛车离开伍林村,在众目睽睽下经过大坡村越过浮桥往回走。


    二十天徭役,楼月明她们一共卖了三十九顿饭,每顿饭在四百至四百三十碗,合计是一万六千六十八碗。按事先商定的价,陆地主要给楼家四万四千九百九十斤麦子,合计三百七十四石。在徭役第七天的时候,楼家粮仓里的麦子吃空了,当时从陆家预支了一百石麦子,余下的二百七十四石麦子,楼傅曹刘几家用十辆牛车从早运到晚,一共运了九趟才全部运回来。


    二十天内,仅馎饦用麦一百三十四石,其中产生的麦麸就有八十石,养三十头猪够喂半年的。


    晚上如意坐在饭桌前盘账的时候,她仔细地说:“买羊羔的时候是九十斤麦子一只,五十八只羊羔是四十三石半麦子,从老万家赊来的十只大公羊是二十六石麦子,扣除这些成本后,我们盈利一百七十石麦子和八十石麦麸。”


    在座的老老少少个个喜笑颜开,楼父追问:“合计多少亩麦子的产量?”


    “七十亩左右。”如意回答,“这是总利,但不是落在我们自家的总数,还要给我二姊和三个嫂嫂分利,我们一顿能卖四百碗馎饦,是她们日日在帮我们揉面压馎饦。”


    “应该的应该的。”楼母忙说,“你把利算出来,我们今晚给分出来,明天给她们送去,不要耽误了。”


    关于分利,如意从没跟曹佩玉和陈芝她们提过,她们也没有问及过,给多给少全凭如意的心意。


    “每人每天给五十斤麦子当工钱,明天给她们四人各送去一千斤麦子。”如意说,“大椿和阿桑是成家的人,不能跟小莺三柳他们一样用顿顿吃肉打发了,他们两口子跟我二姊她们一样,也给一千斤麦子。”


    大椿和阿桑这会儿也在饭桌旁坐着,二人听了很是高兴,大椿兴奋地说:“等这场雨下下来之后,路面晒干了我就进城买牛。”


    “是一共一千斤还是一人一千斤?他们是两个人,也跟曹二姊她们得一样多的粮食吗?”楼月明问。


    “一千斤就够了,比去年的分利还多了几十斤,我一点都不嫌少。”大椿忙说,“不能按人头算,今年卖馎饦是很轻松的,比压馎饦更轻松,我和阿桑合得一千斤已经是赚了,是我姑在照顾我们。”


    “不是照顾你们,这是你们应得的,没有你们,我们压根忙不过来。”如意说。


    大椿不赞同,赵明赵云和阿玉阿甘她们出的力不比他和阿桑少,她们却一斤粮食都不得,怎么不算是在照顾他和阿桑?


    “至于赵明赵云还有三柳六顺他们几个,出了力也都要分到利,按人头算,每人得五石麦麸。”如意继续说,楼家已经没有地方再装麦麸了,还要腾出房间装麦子,正好趁这个由头把麦麸分出去。


    零零总总地算下来,楼家总盈利一百二十八石麦子和四十五石麦麸。


    楼照水、楼征和大椿他们去装麦子的时候,楼父靠近如意问:“这一百多石麦子是运去城里卖了换成耕牛,还是藏进山里?”


    “藏进山里吧,家里有五头壮牛和一头驴暂时也够用了。”如意衡量着说,“把去年赊欠老万家的羊全还了,剩下的全藏进山里。”


    “老万昨晚跟我说了,去年赊欠的羊先别还,粮食先存在我们这儿,他那儿没地方放。”楼父说,“要不我们先替他存着,也一并藏进山里?”


    “可以。”如意点头,“你们去大东乡之前先把粮食运进山里,藏进窦有才他阿爷挖出来的山洞里。”


    第172章 生机蓬勃


    “往山洞里藏粮食要跟你兄姊说吗?也带上他们。”楼父颇为周全地问一句。


    如意犹豫了几瞬,她摇了摇头,说:“他们手里的余粮全来自地里的收成,家里孩子多嘴也多,收的粮食剩不了多少,有剩的还想给家里添牛添农具,无力往山里藏粮食。不告诉他们,免得他们平添愁绪和压力。”


    “也对。”楼父附和地点头,紧跟着又表态:“我们往山里多藏点,真有用得上的那天,把你娘家人的口粮也都包了。”


    如意心知离这一天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她有时觉得往山里藏粮没必要,可又下意识想要留一手,她安慰自己是图个心安。


    “婶娘,快,你快把牡丹抱走。”北奴急匆匆地抱着牡丹跑来,他脸色爆红,把牡丹塞给如意后,结巴着说:“妹妹、妹妹好像饿了。”


    “牡丹咬我大兄的胸口找奶吃。”雀儿大声地笑。


    忙着装粮食的人闻言都笑了,北奴气得去追雀儿,嚷嚷着要打她的嘴。


    如意笑着抱走胖丫头,回屋喂奶的时候,楼照水跟进来问:“我打水来你俩先洗了睡行不行?我跟大兄商量了,我俩今晚睡晒场上守麦子。”


    二百七十余石麦子,粮仓里压根装不下,余下的都堆在晒场上。今天运麦子的时候几个村的人都看见了,楼照水担心夜里会有贼来偷麦子。


    如意点头,她朝他勾了勾手指,楼照水眼睛一亮,立马跟看到大骨头的狗一样小跑过来,来到床边他自觉蹲下,腆着脸问:“牡丹吃不完吗?”


    如意伸手拧住他的脸,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斥道:“你不准再喂牡丹,她都被你捉弄成傻丫头了,以为男的女的都有奶喂她。”


    楼照水想起牡丹咬北奴胸口的事,他闷闷发笑。


    “还笑!”如意又掐他一把,“打水去。”


    “好嘞!”楼照水俯身在女儿的脸上亲一口,趁机在如意的胸上也亲一口,这才跟占了大便宜一样美滋滋地跑出门。


    等如意带着牡丹睡下后,楼照水和楼征抱着羊毛毡和被褥去晒场上守夜,兄弟俩刚躺下,楼父出来了,父子三人低声嘀咕一阵才各自睡下。


    *


    翌日一早,楼照水去陵村借来十辆牛车,四千斤麦子和三十五石麦麸全部装车后,楼家人驱赶着牛车出门过桥,十三辆牛车一起涌进大坡村。


    曹佩玉和刘栋在菜地里挖地,听到有人喊她,她起身看过去,一眼看见金发蓝眼的大美人笑盈盈地朝她走来,这阴沉沉的天在她眼里顿时放晴了。


    “二姊,快回去开门,如意让我给你送来一千斤麦子。”楼照水开口报喜。


    曹佩玉一喜,“老幺出手这么大方?才帮二十天的忙就给三四亩麦子的收成?小羊,你是不是瘦了?”


    刘栋暗翻白眼,“你这问的是人话?谁服二十天的徭役不瘦?”


    曹佩玉不理他,她心想原来不是她的错觉,服徭役前楼照水真胖了,尤其是冬天制蜡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冬天穿厚了造成的错觉。她走出菜地回去开门,来到楼照水身边的时候认真嘱咐:“小羊,你瘦了更好看,可别胖了。”


    楼照水不吭声,他没瘦,只不过是身上的肉更紧实了。嘻嘻,二十天的徭役让他手臂和腰腹上的青筋更鼓起,如意爱惨了!


    一千斤麦子和五石麦麸送到,楼照水向曹佩玉借牛车和麻袋。


    楼父、楼月明、万千红、楼征几人在给陈芝、姜丰和林娟以及几个孩子送去麦子和麦麸后,一并把她们家里的牛车和麻袋借走了。


    回到家,楼父他们把堆在晒场上的麦子推开让风吹着,午后出了太阳还晒了半天,傍晚的时候扫起来把借来的麻袋都装满。


    夜深人静,在陆大郎住的小院里烛光熄灭后,楼父敲响万千红和楼月明的屋门,二人把床榻上的孩子抱去如意的炕上,她们裹上羊皮袍子走出门。


    窦有才、楼母、楼照水和楼征、楼父都在晒场上等着了,牛车也套上了,她们姑嫂俩一到,楼父低声说:“走吧,可以进山了。”


    窦有才和楼征牵头,楼月明和万千红走在中间,楼父和楼母殿后,六人趁着夜色赶着二十三头运粮的牛车离开。


    楼照水留在家里带着七只狗继续睡在晒场上守夜,他留意着陆大郎院子里的动静,那个护院兼伙夫兼厨子的仆从起来过,但没有开门出来查看。


    夜晚进山,午后下山回来睡觉,深夜再次运粮进山,楼家人连着转运两趟,把一百石麦子运进山藏进了山洞里。


    夜晚的蹄声和车轱辘声、晒场上消失的麦子都发生在陆大郎的眼皮子下,但他像没有察觉一样,整日沉浸在字里行间,自始至终没问一句,很有分寸。


    至于大椿和阿桑,这两人晚上睡得沉,是真正没听到一点动静。


    借来的牛车还回去的这天,两道惊雷乍响,一场持续三天的春雨落了下来。


    楼家人在下雨天戴着斗笠披着剃去羊毛的羊皮在地里干活,一车车粪肥拉去地里,一锹接一锹泼撒在稀烂的土壤上。


    水雾笼罩的山野田地间,土黄色的大地上,灰蒙蒙的人影来回穿梭着,将黝黑的粪肥撒向田地。黑色粪水和泥色土浆融合,顺着沟沟坎坎蔓延开,流进绿油油的麦田。


    雨过天晴,炽热的太阳露头了,水雾蒸腾,田地里掬在沟沟坎坎里的黑水浸润在土壤里,待路面晒出白痂时,田地里的土壳泛黑,春草疯长。


    “嘚嘚嘚嘚。”北奴甩着鞭子,将出圈的二十八只母羊和两只大种羊赶出桑田。


    雀儿和七只狗在牧场的另一角一字排开,二人七狗合力驱着羊群走出牧场,去荒地里啃食新鲜细嫩的草苗和豆秧。


    趁陆大郎练字的时间,如意出来放风,她望着不远处青绿的麦田,这一场雨过后,麦子跟吹气的大肥猪一样长得飞快,叶子绿得泛黑。


    “你们家的麦子长得真好,我瞧着麦秆比我家地里的麦子要高半寸。”在通往陵村的分岔的路口,傅长贵一行人勒停牛车走到地头看麦子。


    “上过肥了,麦子喝到肥水长得就快。”楼照水说,“大兄二兄三兄,还有二姊夫,在种黍子前,我们地里不上粪肥了,这期间攒下的粪肥你们拉回去肥地。”


    “那可好!”曹新听到这话比收到一千斤麦子还高兴,他跟一兄一弟一妹夫说:“我们四家轮着来,小妹夫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们谁来守夜当天的粪肥是谁家的。”


    傅长贵点头,“我没意见。”


    另外两人更没意见。


    要去大东乡了,楼照水请他们腾出两天的时间陪他们走一趟,把今年服徭役时从老万家买十只羊的粮食一道运过去,正好去老万家大吃两顿羊肉补补身子。


    离晌午还早,楼母已经做好了饭菜,傅长贵他们进门就端碗吃饭,吃饱后撂下碗进粮仓扛麦子装车。


    二十六石麦子全部装车,楼父、楼照水和傅长贵他们要出发了。这趟去给老万家盖房子,除了如意、楼母和五个孩子,余者全部去大东乡。


    洛奴一岁一个多月了,吃饭比吃奶多,万千红借这个外出的机会正好给她断奶。阳奴虽然还没满一岁,但也在吃肉糜吃米糊,他留在家里如意一天喂两顿就行了,等羊下羊羔,他还可以喝母羊的羊奶。于是楼月明也撇下孩子去大东乡帮忙盖房,她想着早点盖好房子,一家人也能早点回来。


    一行人驾着运粮车浩浩荡荡地离开,牛车前脚绕过平河屯往东北方向去,二槐后脚就带着跟他同村的兄弟们过桥往南去了,他们今晚要睡在楼家守夜。


    而太阳还没落山,窦有才也到了,他被楼月明留在家里就是为看门守夜的。


    这一晚,大椿、二槐几人兴冲冲地在麦垛里挖个洞睡在洞里,七只狗被他们拴在手腕上。等了半夜都快睡着的时候,趴在草垛外的狗嗖的一下站起来吠叫,垛洞里几人立马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冲出来,由狗带着奔了出去。


    “吼吼吼吼吼——”


    “哈哈哈哈哈哈——”


    六七个小伙子兴奋地鬼吼鬼叫,被狗拖着在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等楼母、窦有才和阿桑打着火把出来,已经看不见人影了,窦有才让楼母和阿桑在家守着,他去看看情况。


    一炷香后,窦有才带着一帮毛头小子回来,跟楼母说:“没看见人,估计被他们吓跑了。阿娘,你回屋睡吧。”


    “不对!狗盯着羊圈那边,贼人一定藏在羊圈里!”二槐吼一声,夺过火把拽着狗奔向羊圈。


    呼呼啦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了过去,楼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听二槐喊一声:“没有贼人,是羊在生羊羔。”


    楼母大松一口气,瞬间软了腿,这帮孩子风风火火的也太吓人了。在她开门出来没看到人的时候差点吓瘫了,生怕贼没逮到,他们再折进去了。


    羊群今夜受惊,二十八只母羊里有十二只在今夜发动了,楼母是不能睡了,她举着火把在羊圈里守着,熬到天亮,她家多了二十九只小羊羔。


    接下来的三天,余下的十六只母羊陆陆续续都生了,羊圈里又多出四十一只小羊羔。


    牧场里有肥美的牧草,撂荒的地里还有鲜嫩的春苗,一大群新生的小羊羔整天跟在母羊的蹄腿间在广阔的田野上撒欢,弹跳、拱架、挑衅大狗、又被满地爬的小孩追着逃跑。


    在山脚一隅,从天明到天黑,蓬勃的生机像盛夏的知了,拼命地叫着。


    第173章 和乐


    日光晴好,陆大郎搬出扶手椅坐在家门前晒太阳,他这几日情绪不高,已经影响到吃饭睡觉了,实在坚持不住,主动开口告了一日假。得了空闲他也没有过河回家,而是选择让自己当一天的鸟当一天的犬,坐在阳光明媚热烈的墙角晒着太阳,无声地注视着人的生活。


    北奴和雀儿把养蚕的竹箔抬了出来,竹箔铺在桑树下,他们兄妹俩摘了桑叶直接丢下树,享受高空投食带来的乐趣。


    楼母蹲在桑田里守着三个孩子,洛奴和阳奴都能灵活又迅速地在牧场上攀爬了,追着小羊羔满地跑。而最小的牡丹只会坐着看,但她对自己的不合群一点都不急,两个兄姊一旦爬远,她立马伸手让楼母抱着她走,换个地方继续坐着看。


    牡丹又一次伸手求抱,楼母没动,她指了指后面,“往后瞅,你瞧谁来了。”


    如意轻手轻脚靠近,她捏着嗓子轻声“咩”了两声,在牡丹回过头的时候,她摆出捕猎的姿势猛扑上去,跪倒在地搂着大笑的孩子倒在草丛里。


    傅牡丹激动得又是叫又是笑,引得爬远的两个孩子飞快爬了回来。


    楼母熟练地把两个孩子拎起来掰开嘴检查一下有没有塞东西,说:“如意,你看着他们仨啊,我去挤碗羊奶端来喂他们。”


    “好,我看着他们,阿娘你去忙吧。”如意盘腿坐下,下一瞬出其不意地伸出两只胳膊把洛奴和阳奴都抓在手上,把俩孩子拖进怀里,佯装是大野狼在他们姊弟俩身上一顿嗷呜嗷呜,两个孩子激动得嘎嘎叫,争相挣扎着要逃跑。


    如意配合地松开手,在俩孩子爬出一步远后,她又抓着腿给拖回来,这个过程俩孩子吓得尖叫,在被嗷呜两口后,又大笑着逃出去,引着如意再去逮他们。


    牡丹坐在如意怀里跟着笑,如意抽空嗷呜她一口,她也人来疯一样又笑又叫。


    北奴和雀儿也被这儿的热闹吸引了,兄妹俩滑下树跑过去加入混战,学着洛奴和阳奴的姿势四肢着地地爬,追着他俩咬,把两个弟弟妹妹追得跪地求饶了,又反过来跟如意对战。


    在草地上晒太阳睡觉的七只狗被这个动静吵醒了,一个个都站起来看,在麦子动了之后,余下的六只狗都摇着尾巴走过去,把一堆主人包围了。


    如意在凑得越来越近的黍子屁股上推一把,它当即兴奋起来,两只前爪一扑,狗头一伏狗臀一撅,尾巴摇得飞快。


    如意作势又要去推它,它嗷呜一声,亢奋地弹跳着跑远了,跑了一段路发现没人追上来,它又跑了回来。


    “快去追。”如意把北奴支出去。


    北奴一追,黍子立马化身一条蛇,一纵一纵地蹿出老远。


    如意又替雀儿招来一只爱疯的狗,把她也支了出去,这才抹一把汗倒在草地上,嫌太阳晒还把牡丹抓来盖在脸上。


    被草场上人笑狗吠的热闹吸引,陆大郎挪动椅子去东墙墙根下坐着,余光瞥见两只贼头贼脑的大红公鸡一声不吭地靠近蚕箔,尖嘴一啄一合,两条白花花的肥蚕下肚了。


    陆大郎朝晒场上看一眼,北奴和雀儿追着狗一退一进地跑着,远得笑声都模糊了,等这俩人玩累想起蚕,蚕估计都进鸡肚子里了。想到这儿,他笑了一下,弯腰捡起一块儿土疙瘩朝鸡砸了过去。


    两只大公鸡吓得一溜烟跑了,然而没过一会儿,它俩又探头探脑地来了,还带来三只母鸡。


    这下陆大郎找到活儿做了,他去菜地里捡一堆土疙瘩码在脚边,饶有兴致地掷土赶鸡。


    楼母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奶走出来,正好看见一块儿土疙瘩从墙侧飞出去砸在一只鸡的鸡屁股上,鸡扑棱着翅膀咕咕叫着跑了,而墙侧响起一道笑声。她想了想,端着羊奶在晒场上站了一会儿,等围着蚕箔的几只鸡都逃走了,墙侧没有土块儿再飞出来,她端着羊奶走过去,跟没留意到墙根下坐着的人一样。


    三个孩子都玩累了,洛奴和阳奴枕在如意的肚子上玩牡丹的脚,牡丹则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她娘头上玩头发,如意怕被三个孩子逮起来陪他们疯,选择闭眼装睡。


    “都睡着了?噢,没睡着,快坐起来喝奶。”楼母靠近,她用勺子敲碗沿。


    洛奴和阳奴一个骨碌坐了起来,如意得了自由也翻坐起身,要闷死她了。


    楼母蹲下,她舀一勺羊奶喂给嘴巴张得最快的洛奴,在阳奴爬过来之前迅速又舀一勺喂进他嘴里。


    一勺接一勺,楼母的胳膊挥舞得飞快,在把两个大的喂到半饱后,还能抽空喂小孙女一勺。


    羊奶有膻味,傅牡丹不爱喝,但盯着两个兄姊喝了半天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好不容易盼来一勺奶,硬是皱着眉头苦着脸给咽了下去。


    楼母看笑了,她又舀小半勺喂牡丹,问:“还喝吗?不喝我喂你二姊二兄了。”


    奶勺抵在嘴边,牡丹不肯再张嘴,但在看见勺子离她远去要喂进洛奴嘴里的时候,她紧张得攥着拳头瞪大了眼盯着,全身都在使劲。


    这勺奶喂洛奴了,楼母又舀一勺喂阳奴,逼得牡丹嗷嗷叫了,才又舀一勺喂她。


    “好不好喝?”如意探着头笑问。


    傅牡丹一滴不漏地咽下热羊奶,嘴巴不肯再张开,只一味地皱着眉毛看着兄姊一勺接一勺地喝奶。


    一碗羊奶见底,喂到最后一勺,楼母忍着笑递到牡丹嘴边,这个不长记性的孩子如昨天一样又不信邪地张嘴吞了。


    “真乖真乖。”楼母高兴地夸一句。


    如意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三个孩子擦嘴,说:“孩子多了就是好养,看别人吃自己也要吃,不好吃也不能少吃,吃少了就吃亏了。”


    楼母点头,第一次给洛奴和阳奴喂羊奶的时候,这姊弟俩都不肯喝,第二次就分开喂。洛奴到底是俩鲜卑人的孩子,对羊奶的接受速度要快一点,在又饿又馋奶的时候,羊奶递到嘴边只能选择吞咽。后来俩孩子放一起喂,阳奴看洛奴喝了两次,他也愿意吃了。两个孩子一起喝就开始抢着喝,每次喝得又多又快,牡丹看的时候馋得掉口水,但一尝味就不肯吃第二口。然而她又是好奇心强的,不仅不长记性还不信邪,看兄姊吃得喷香,她又想再尝尝。


    如此反复,一天天的,洛奴和阳奴每天喝羊奶的时候她都能跟着喝两三勺,估计不等如意给她断奶,她已经习惯了羊奶的味道。日后哪怕万千红和楼月明不能再在如意不在家时给牡丹喂奶,如意也不担心她会饿肚子。


    “阿娘,你给洛奴和阳奴喂的羊奶是挤哪只母羊的?”如意问。


    “逮到哪只挤哪只的,不过不是只挤一只羊的奶,这一碗奶是三只羊分摊的,各挤一点不会让小羊吃不饱。”楼母说。


    “那就专门选定三只母羊挤奶吧,它们奶了我们的孩子,它们的这胎羊羔不卖也不杀,一直养在家里,留给三个孩子。”如意提议,她玩笑道:“洛奴阳奴和牡丹喝了它们羊娘的奶水,几只羊羔也算他们的奶兄弟奶姊妹,兄弟姊妹要一起长大。”


    楼母心想喝羊的奶算什么,家里的老老少少还都吃羊肉呢,难不成奶水比肉金贵?不过考虑到如意初为人母,估计对奶了她孩子的母羊有敬重的心思,楼母选择维护她这一副慈母心,不辩一言,说:“我这就回去剪几根布条,选三只母羊系上布条,把它们的羊羔也都做上标记。”


    如意高兴了。


    楼母回去洗碗剪布条的时候,傅父傅母来了,还牵来一头牛犊子,是家里的老母牛去年冬月中旬生的,有五个月大了。


    “母牛要耕地,再继续给牛犊子喂奶,一场春耕下来能把它累成皮包骨。我把牛犊子给你送来,它不在母牛旁边哞哞叫,母牛也不会忍不住给它喂奶,两三天就没奶了。”傅父看着一来到草场就快活啃草的牛犊子,说:“你这儿有苜蓿草,它也满五个月了,日夜都有好草料,不会影响长个子。”


    如意听出她阿爷在心疼老母牛,提议说:“老母牛年纪不小了,我八岁的时候它就来到我们家,今年是它活的第十四个年头,往后别给它配种了。”


    “不配了不配了,这是它最后生的一头牛犊子。”要不是要给如意分一头牛犊,傅父不会再给老伙计配种,它来到他的家,给他两个亲子一个继子和一个亲女各添一头犁地的牛,还陪他在田地里穿梭了十四个年头,帮他养活了这个家,该他给它养老了。


    “这是我娘家的牛,就取名叫傅奴吧。”如意说。


    傅父:“……牛还跟我们姓?”


    “你不愿意?”如意问,“那就叫楼奴吧。”


    “……还是跟我们姓吧。”傅父艰难地说。


    如意偷笑一声,她不为难古板的老父亲,说:“随我们姓傅,再取个名,以后只喊名字。叫傅小花怎么样?牡丹是花,它也是花,小花归牡丹了,是她阿公阿姥送给她的小牛。”


    傅父立马喜笑颜开,连说三个好,他越想越对味,因为牡丹姓傅才有了这头小牛,这头小牛皮肉里刻着的就是‘傅’这个字,合该是姓傅。


    “就叫傅小花,这个名字好,比傅奴好听多了。”傅父非常满意,他从傅母手上把傅牡丹抢走,说:“牡丹花,阿公抱你去看傅小花,这是你的牛。”


    傅父傅母在这儿陪牡丹玩了小半天,等孩子睡觉了才回去。


    日暮西山,牛羊归圈,北奴和雀儿这才想起铺在桑树下的蚕箔,蚕箔上铺洒着新鲜的桑叶,离蚕箔两步远的地方散落了一大片土疙瘩。北奴看向还坐在墙边吹风的陆大郎,说:“大郎阿兄,你帮我们赶鸡了是吧?多谢了啊。”


    陆大郎斜看他一眼,说:“这是你们兄妹俩算计的结果吧?一跑半天,让我在这儿给你们赶鸡喂蚕。”


    “没有没有,我们玩忘了。”北奴不承认,他转移话题说:“大郎阿兄,你心情好多了,上午跟你说话你一声不吭。”


    陆大郎“嗯”一声,郁气都随着土疙瘩一起扔出去了,他想起今日漏下的课业,说:“今晚过来陪我练会儿字。”


    “好呀。”北奴答应,他真心实意地佩服道:“大郎阿兄,你可真厉害,好不容易歇一天晚上还要点灯练字。让我一连学一个多月,从早学到晚,一天不歇,我估计早闷死了。”


    陆大郎长叹一声,这识字的一个多月是他十八年里过得最苦的一段日子,太折磨人了。


    北奴跟雀儿把蚕箔抬进去,他扛着小半袋麦子出来,又开始推石磨练臂力和腰腹。


    陆大郎走过来站一旁看着,他知道北奴一早一晚要推三十圈石磨,天不亮的时候和晚上睡觉前还会沿着晒场跑五圈,做这些只因为他是军户,要为以后上战场做准备。


    “以后……”陆大郎踟蹰着开口,他想说北奴以后可以去驻守粮仓的军队里服兵役,到时候或许他还能帮上忙。不过这是没谱的事,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办到,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第174章 被踢回来的


    夜色降临,傅圆带着傅莺过来了,今晚轮到他来守夜,傅莺是来找雀儿玩的,俩姊妹夜里能一起睡觉。


    木板车卸下,牛赶去草场上啃草,傅圆路过陆家大郎住的小院,他探头往门内瞅一眼,看见北奴坐在书房里练字,一头金毛在烛光下格外亮眼。


    走进后门,傅圆高声问:“牡丹呢?你小舅来了。”


    “在洗澡。”如意在砌灶的中屋回一句,三个孩子在草场里摸滚打爬一天,晚上睡觉前要从头到尾都洗一遍,防止虫钻在身上咬人。


    浴桶里倒了齐小腿高的水,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坐在桶里被如意按着搓,搓洗干净再一个个拎到大炕上。


    傅圆在门外等着,楼母抱着牡丹一出来,他立马跟进卧房里陪孩子玩,等如意收拾好进来,他告知消息:“二牛他叔的腿又开始疼了,三五天内要下雨,一下雨就盖不成房子,小羊他们估计会回来。”


    如意闻言露出笑,“那太好了!”


    傅圆拨了拨小金毛的脸蛋,问:“你还记得你阿耶吗?应该还记得,这么多人里只有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你看着他们啊,我也去洗个澡。”如意说,走出门时,她回头问:“三兄,你们不会给二牛他叔送过礼吧?否则怎么他的腿一疼你们就知道了?”


    傅圆点头,以前这个消息靠二牛透露给二槐,今年二牛他叔那个不要脸的挨家挨户收粮食,直言说收了好处只要他的腿一疼,必定亲自上门挨家挨户告知。


    “而且还必须是村里的人全部都给他好处,少一家他都不透露,你说这人多有心眼,以前可真没看出来。”傅圆说。


    “每家给多少粮食?”如意打听。


    傅圆比出一个巴掌,“五十斤麦子,不少吧?”


    如意啧两声,“是不少。”


    “为了对得起这五十斤麦子,我一得到信立马来跟你说了。以后收麦收豆收黍子的时候,你们游村叫卖的路上一道把消息散出去。”傅圆出主意,“我、大兄二兄和二姊,我们四家一年合计要给他二百斤麦子啊!我们是收不回本了,你拿出去多卖点人情。”


    “好。”如意乐得当这个好人。


    等如意洗漱好,再把三个孩子的衣裳搓洗干净,北奴回来了,傅圆去把草场上的牛关进牛圈里,他举着火把带着狗巡逻一圈,回屋闩门睡觉。


    天不亮傅圆又起来了,他把牛羊驴猪都赶去草场上待着,把圈里的粪便铲上车,于太阳升起时拉着一满车的粪肥高兴离开。


    日升日落,如意天天早上开门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望天,终于在第四天的早上开门时,看见了阴沉沉的天。


    *


    大东乡。


    楼照水从睡觉的草棚里钻出来,看见阴沉沉的天立马兴奋了,他急切地问:“阿耶,天阴得很,看着要下雨了,我们回不回去?”


    楼父已经跟老万商量好今天要回去一趟的事,这会儿却故意说:“不回,谁知道这场雨能下几天,说不准白天下夜里就停了,明天正好用雨水拌土。”


    楼照水急了,“万一要下四五天呢?我们一直在这儿等着?你不回去我是要回去的,我都离家十二天了,我想傅牡丹了。”


    楼父信他个鬼,想傅牡丹还是想傅如意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老万在一旁笑了,他颇给面子地说:“我要是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我出门也惦记着。早饭已经做好了,你们吃过饭就动身,争取在雨落下来之前到家。”


    楼照水面上一喜,他顾不上分辨老万口中的‘他们’是指哪几个人,高声说:“你们先吃,我带牛去吃点草。”


    牛吃饱人吃好,楼家五人驾着牛车动身回家,走到半路就遇上了大雨,冰冷的雨点子砸在身上,一行五人心里却是火热的,越靠近家心里越激动。


    半下午时,两辆牛车在浮桥桥头拐道。


    “来到自己的地盘上,牛拉车的速度都快了不少。”万千红高兴地说,她盯着雨雾中的青山,琢磨着也不知道孩子还认不认识她。


    牛车来到晒场前的小路上,跟羊群睡一起的七只狗一溜烟跳出羊圈欢欣鼓舞地迎了上去,来到牛车旁边一个劲地呜呜叫。


    如意听到了动静,她跟陆大郎说:“我家里的人回来了,我要回去一会儿,你把今天学的字先练一练。”


    陆大郎通情达理地说:“快到傍晚了,夫子不用再过来,安心陪家人说说话吧。”


    如意痛快地接受这个提议,她快步走出书房,举起刘婶送的一柄油纸伞走进雨里。


    牛车到屋前了,楼征和楼父在卸牛车,楼照水已经高声跑进院子里,听窦有才说如意在陆大郎那儿,他一扭头立马往外跑。刚拐过高墙就遇到如意了,他兴奋得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大王大王,你想不想我?我想死你了。”


    如意被他抱了一身的水,身后还跟着万千红和楼月明,她不好意思说肉麻的话,拍拍他的后腰说:“灶上准备的有热水,快进屋洗个热水澡。”


    楼照水对上楼月明戏谑的目光,他右手一翻,大拇指朝向高墙,说:“窦有才来了,在家里哄孩子。”


    楼月明眼睛一亮,顿时不矜持了,笑容灿烂地说:“快让让,我要回屋洗澡,冻死我了。”


    楼照水抱着如意往墙根侧侧,让开道让她俩先过去,一手反拉着如意的手塞进他的夹袄里,贴着他紧实的腰肌滑动,低声诱惑道:“你摸摸,我的腰更有劲了,我夯土的时候刻意练过。”


    手掌下的皮肉又凉又光滑,如光洁紧实的绢帛,如意贪婪地多摸两下,屈指掐了掐,掐不出一点赘肉。


    “快去洗澡洗头,我先去把牡丹哄睡。”如意暗示性地在他后腰摁了摁。


    楼照水终于舍得松开她了,他低头在她嘴巴上亲一口,倾述欲旺盛地说:“我可想你了,从我俩成亲后,我就没过过这种苦日子。”


    如意抿嘴一乐,听到有脚步声过来,她拽着迟迟不挪脚的男人往家里去。


    料想他们会回来,楼母在过晌后就用灶上的大缸烧了一满缸开水,兑上凉水够一家人用的。


    楼照水在屋里洗澡洗头,如意在隔壁屋里走动着哄牡丹睡觉,这孩子从早上睡醒到现在一直没睡过,这会儿虽然心里还惦记着她阿耶,但经不住轻声诱哄,眼皮一点点垂了下来,最终牢牢地合上了。


    如意轻吁一口气,她把孩子放在炕里侧,把小包被给她盖上,又用自己的被褥卷个被筒拦在炕外侧,这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一靠近中屋,门立马从里面打开了,楼照水早早翘首等着了,他迅速拉人进屋,把人按在门板后面亲了起来。


    衣襟拉开,楼照水的头拱了进去,他含含糊糊地说:“十二天了,我奶瘾都要犯了。”


    如意被激得骨头发酥,她手背到后面解开系带,迫不及待地扯下肚兜。


    一直到夜色降临,紧闭的房门才从里面打开,回到卧房里,牡丹还在睡,楼照水拿着蜡烛去西院引燃,回屋后端着蜡烛趴在牡丹旁边盯着,小声说:“她睡着的时候,眼睛跟你一模一样,你睡着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细长的一条缝。”


    “谁睡着了眼睛不是一条缝?”如意餍足地靠在炕头,她拿脚蹬了蹬他,说:“把蜡烛吹灭,让她再睡一会儿,这会儿醒了没奶给她喝。”


    楼照水窃窃一笑,他吹灭蜡烛倒在如意腿边,躺了没一会儿,他挪动着枕在她大腿上,几个翻身后,他躺进她双腿之间。


    如意扯开卷在一起的被筒,盖住自己的下半身。


    屋外暴雨如注,雨丝如一张大网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湿润的水汽弥漫,附着在千丝万缝里,很快水雾凝聚,凝成水珠滚落,湿了唇舌,洇了被褥。


    猪圈里的猪饿得在叫,狗在冲着猪叫,楼父挑着猪食开后门出去喂猪,牡丹听到开门声睁开眼,她爬坐起来感觉到炕上有人,立马挪坐过去。


    “花儿睡醒了?”如意坐了起来,她把孩子抱进怀里,握着她的手去摸身旁的另一个人,“这是谁呀?是不是你阿耶回来了?”


    “我去点蜡烛。”楼照水下床去开门,他往西院去一趟,顺道洗把脸漱漱口。


    楼母坐在灶前炖鸡汤,嘱咐说:“我待会儿用鸡汤煮一釜馎饦,煮好了你来端两碗回屋吃。”


    楼照水“噢”一声,他护着蜡烛走进雨里,快步走进卧房里。


    牡丹这下看清人了,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她眼睛一亮,在楼照水朝她伸手时,她毫不犹豫地伸手让他抱。


    “我的胖闺女呀。”楼照水终于抱上他日思夜想的小女儿了,他高兴得在牡丹的脸上亲两口,“想不想阿耶?阿耶可想你了。”


    傅牡丹熟练地抓起他的头发把玩,过了那股新鲜劲,肚子里的饿意袭来,她立马探身要找如意吃奶。


    “有奶了吗?”楼照水问,“要不我去挤碗羊奶来?”


    “有了,不过我也饿了。”如意说。


    楼照水去西院盛一碗鸡汤来,如意喂牡丹,他端着碗喂她吃鸡肉喝鸡汤。


    一碗鸡肉吃完,楼母送来两大碗鸡肉馎饦,又把被打发到陆大郎那儿写字的两个孩子领回来。


    一夜过后,雨还在下,天色暗沉得待在屋里要点蜡烛,如意在给陆大郎上完上午的课后给他放半天的假,之后一直到天黑都没再出过卧房的门。


    楼父他们在家一共待了五天,地面能行车后,他们又驱车前往大东乡。


    四月初一过去,在大东乡又待了十天,把老万家的新宅落成,楼父一行人回来了。到家歇两天,一家人立马投身进田地里,犁地准备种黍子。


    刚开犁犁地,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的分岔路口缓缓驶来,骑在马上的人却不是楼仪,而是个陌生的男人,地里的楼家人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儿看过去。


    见马车是朝自家门前驶去的,楼父他们立马快步往回走,几乎是和马车同时抵达晒场。


    如意在狗吠声中从陆大郎的小院里走出来,她靠近马车,看见楼仪从木板车上坐了起来,他的神色木然而平静,说:“我伤了腿,回来养伤。”


    立在马前的男人打量如意两瞬眼,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木牒交给她,说:“这是楼护卫的户籍,夫人交代我把它交给他的家人。”


    如意瞧一眼木牒,又瞧楼仪一眼,她接过户籍问:“你重回自由身了?”


    “对,都将阵亡,陈夫人携子回娘家准备二嫁,部曲解散。”楼仪简洁地复述,他着了陈飞雁的道,她利用腹中的孩子指使他让楼都将走不出战场,事成后她携子与楼大郎君分完家产后回到娘家居住,准备二嫁,而他被她踢了回来。


    第175章 输了就是输


    楼父楼母他们站定正好听见这句话,顿时如天放晴了一样,脸上笑容大绽,个个喜笑颜开。


    “阿耶阿娘,我二兄伤了腿。”如意见了忙咳嗽一声打断他们欢欣的情绪,这儿还有个外人在,在楼都将阵亡解散部曲的前提前,闻者多少不该笑得太开怀。


    楼家人面色一凝,一家人把马车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楼仪腿上的伤势。


    “没多大的事,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楼仪不耐烦多说,他伸手向楼征,说:“背我进去。”


    “你这个同僚要如何安置?他不急着离开吧?晚上要住下吗?”如意开口询问。


    楼仪点头,“不用专门给他收拾床褥,今晚他跟我同住一晚,他明天就要回城。”


    “我这就去抓鸡,晚上炖锅鸡汤给你俩都补补。”楼母接过话,又招呼那个护卫也进屋休息。


    “阿兄如何称呼?你是在外面随便转转还是跟我二兄一起到屋里坐着?”楼照水留下来卸马车,问:“这匹马是我二兄的吧?你明天要骑走吗?”


    “我姓王,是都将府的护院。”王护院回答,“马是老都将赏楼护卫的,自然归他,我离开时不带走。你们忙吧,我在外面走一走。”


    楼照水心喜,楼仪不仅人回来了,还捞回来一匹健马。他看木板车上还摞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上手一探感觉里面装的是布匹,两袋少说有十匹,这是楼仪又受赏了?他把两个大麻袋拎下来放地上,先把胸口和马腹上多了道伤疤的枣红马牵去草场啃草。


    如意看一圈,楼母高高兴兴地逮鸡去了,王护院随楼照水一起去草场上了,其他人都跟楼仪一起回屋了,晒场上只有她一个人,她这才露出笑。


    精彩!真精彩!


    一串脚步声靠近,是楼照水过来了,他把木板车推到草垛旁放着,拎起两个麻袋问:“如意,你不进去看热闹?”


    如意诧异,“看什么热闹?”


    “二兄是被赶回来的,他不高兴。”楼照水暗戳戳地说,“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绝对是吃瘪了。你看啊,他去年救楼都将伤了胸口,一直把伤养好才回来,今天是腿上的伤还渗着血就被人送回来的,肯定是被赶出门的。”


    “楼都将死了,部曲解散了,他没了护卫的身份,肯定不能在都将府久住。”如意知道楼仪是吃瘪了,也清楚他是被赶出门的,但楼照水这个推测的理由不对。


    “不不不,我问王护院了,还有四五个部曲因为没地儿去还住在都将府,都将府的新主人没赶他们。”楼照水打听了,不过他又疑惑地朝麻袋上看两眼,纳闷道:“如果是被赶出门的,主家又怎么会给他这么多布匹?走,我们过去问问。”


    如意跟着他走,二人来到西院,看见楼仪单脚靠墙站着,楼父在一旁扶着他,楼征和万千红、楼月明在收拾楼仪屋里堆着的东西。


    “二兄,这两袋是你的东西吧?是什么?”楼照水兴冲冲地问。


    “十二匹绢帛,抵了我名下的田地。”楼仪面无表情地说。


    “地没了也没事,家里这么多田地能多养你一个人。”楼父安慰道,他趁机说:“你在外闯荡六七年了,一直不得自在,这回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身,就踏实在家待着,别又晃荡出去把自己卖了。”


    七年前他们从牧场上搬去平城城外住,这方便了楼仪进城,他动不动往城里跑,结果半年不到就把自己卖了,不当牧民要去都将府当部曲,给主人卖命,供人呼来唤去地使唤。


    楼仪不吭声,楼父捶他一拳,“你没听到?”


    “听到了。”楼仪无奈地应一声,“哎呀,你别管我,我都这么大的人了。”


    楼父朝如意伸手,“把他的户籍给我。”


    如意看楼仪一眼,看他没有反应,她把他的户籍交出去。


    “阿耶,你这次可藏好了,别又被他偷走了。”楼照水提醒。


    楼父点头,他心里有数。


    楼照水瞥楼仪一眼,瞧他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就想笑,他接替楼父的位置当个架子让楼仪支撑着,按捺不住地小声探问:“二兄,你是被赶回来的吧?腿上的伤还在渗血就被主家安排人迫不及待地把你送回来了。”


    楼仪冷冷瞧他一眼,“你很高兴?”


    “我是高兴你回来了。”楼照水识趣地说,他朝如意抛去一个眼神,看,楼老二没反驳,真是被赶出门的。


    如意暗暗笑了笑,她问起正经事:“二兄,我听说部曲被解散后,你有几个同僚没地儿去还住在都将府?他们是什么情况?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们四个在洛阳没家,其中三个是家人在北地,他们还没确定要不要回去找,另一个是个孤儿,他是真正没地儿去,估计会在洛阳另寻活儿做。”楼仪正色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这四个人中有跟你关系不错的,你可以带回来在我们家落脚,一来我们家缺少干活的人手,二来你也有个聊得来的好友。”如意打上壮劳力的主意,像楼仪楼征这般有身手上过战场的人不仅能看家护院,还是下地干活的好手。今年徭役期间盈利的粮食没再运去城里换成牛,主要的原因是家里人手不够,牛养多了也是闲着。


    楼仪垂眸想了想,说:“我托王护院传个话,看有没有人愿意过来。”


    如意想要的可不是愿不愿意,话出口后这个想法就尤为强烈,她继续加补条件:“来我这儿的人我还帮忙给他娶个媳妇,帮他在这儿安个家。”


    楼仪看她几眼,没有说话。


    “说话!”楼照水朝他脚上踩一下。


    楼仪瞪他,“楼小羊,你等着,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


    楼照水不惧他这个瘸子,理直气壮地说:“大王在跟你说话。”


    随即又翻旧账:“你还给我记账?我先跟你算个账,你去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害得我和如意在大冷的天替你跑趟都将府,结果连门都没进去,人也没见着。”


    楼仪皱眉,思及陈飞雁待他的态度,他觉得如意没能见到人也正常。


    “又不吭声了?”楼照水又想踩他的脚,他悄悄问:“楼老二,你在都将府捣什么鬼?二月份让我们过去干什么?这次又为什么被人赶出门?”


    楼仪垂眸盯着地面,几瞬后,他勾唇一笑,颇为自得地说:“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偷人妇,叛人主,给他儿子找了个出身世家的阿娘和颇好的出身。


    “炕上收拾好了,小羊,背你二兄进来。”楼征出来说。


    楼照水觑楼仪一眼,这人又癫了,他架起一只胳膊,嘲笑道:“落水狗,别笑了,自个儿蹦过去吧。”


    楼仪冷笑,他右臂一环,勒住楼照水的脖子蹦到他背上,“你胆子不小啊!”


    他们兄弟俩打打闹闹地进屋了,如意喊上楼月明出门一趟,二人去窦家把三个孩子接回来。


    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如意遇到王护院要往山上去,她不着痕迹地换个姿势,把洛奴的脸挡在怀里,提醒说:“天黑之前就回来,免得在山里迷路了。”


    王护院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如意说:“大姊,二兄回来了我们的三个孩子也有人看护了,忙的时候不用再往窦家送。”


    “那也要他愿意哄才行,他可不跟小羊和大兄一样,乐意跟在孩子屁股后面转。”楼月明撇嘴。


    如意往洛奴和牡丹脸上看一眼,一个长得像他儿子,一个长得像他最爱的弟弟,他保准有耐心哄孩子。


    回到家,如意说:“把孩子给二兄抱过去,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


    楼月明没意见,她跟着把怀里的孩子送去楼仪屋里。


    楼仪躺在炕上发呆,余光里晃进一抹金灿灿的发顶,他扭头看去,顿时面露惊喜,“哎呀!这跟小羊小时候一模一样!”


    洛奴闻声扭过脸,她看见楼仪怔住了,下一瞬急得哇哇叫,指指牡丹的头发又指指楼仪的头发。


    如意笑了,“这是你二叔,不是你阿叔。来,到炕上仔细瞅瞅,看看你二叔的模样。”


    楼仪坐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洛奴,她跟他的儿子长得跟双生姊弟一样,有五六分像。


    “月明,给我拿把刀来。”楼母在外面喊。


    楼月明应一声,她把阳奴放在炕上,急匆匆跑了。


    屋里只剩她和他跟三个不知事的小孩,如意直言问:“看来你见过那个孩子了?”


    “你也见过?”楼仪讶异地抬起头,他反应过来,小羊被她骗过去了。


    如意点头,她简单复述一遍那天的经过,好奇地问:“那个孩子是留在都将府还是由他阿娘带走?”


    “她带走,她不带走会担心我又潜到那孩子身边做事。”楼仪没有隐瞒,“她不愿意让孩子的身世出现岔子影响他一辈子,我也是这个想法,我答应她这辈子不会再出现在她和孩子面前。”


    “她挺疼他的,生产时损了身子也要亲自喂养他,一旦亲自喂养孩子,一年下来没感情也积攒出颇深的感情,你不用担心孩子跟着她会被亏待。”如意宽慰他。


    “我不担心,那好歹是我跟她的孩子。”楼仪颇为自信,陈飞雁就是二嫁三嫁四嫁,她有再多丈夫,他都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男人。他把颤巍巍站起来揪他头发的洛奴揽坐在怀里,说:“我只要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不让她对我厌烦,她看着孩子就会越发惦记我,越惦记我待孩子就越上心。”


    如意惊喜于他想得开,没有纠缠不休的念头,又不免诧异:“你竟然就这样认命了?”


    楼仪撸一把牡丹的金色卷毛,口吻随意道:“输了就是输了,再死缠烂打就上不了台面了,我做不来那种事。再则,我脖子上挂的不止我的命,还有我一大家子的命,我可以死,你们不行。”


    第176章 男人笨点才


    如意看他想得明白,她的笑声不会刺激到他,她露出嘲笑的嘴脸:“啧啧,让你不安好心不安于室,遭算计掉坑里了吧?竹篮打水一场空。”


    “掉她那个坑里是我的本事,她能做得这么绝情果断也是她的本事。”楼仪丝毫不觉得丢脸,在愤怒的情绪消散后,回味这个事情的发展时,他对陈飞雁的选择颇为欣赏。真是个了不得的女人,下这么大一盘棋,押下腹中的孩子当赌注,最后达到目的后清醒地选择了更利于她更符合她身份的一条路,丝毫没有为感情和肉体的快活动摇,没有选择跟他这个没有出息的部曲搅和在一起。


    楼仪在如意面前嘴硬地说自己不会做死缠烂打的事,可在陈飞雁找他摊牌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央求她带上他,他愿意当她的陪嫁随她一起二嫁,陪着她和孩子。但她一点都没犹豫就拒绝了,甚至拿孩子和他的家人威胁他,断绝他纠缠不休的念头,也不给她自己留一点再次被他勾引的可能,一力将自己的生活掰回正轨上。


    如意呦两声,“你还被甩出自豪感了。”


    楼仪不否认,他需要个倾听者,而只有如意知道他和陈飞雁的事情,他不吝于剖析自己的想法,放话说:“我这辈子能跟这样的女人有一段纠缠,还有一个孩子,我是满足了,这辈子也值了。”


    如意瞧他脸上浮出笑容,她嘶了一口气,这狗贼还回味上了。


    楼仪嘴角有点发紧,他心里的话翻涌了好几下,这才吐露出来:“我有过她就够了,这辈子我不碰第二个女人了,万一她以后回过头再来找我呢!”


    说罢,他大笑两声缓解窘迫。


    如意被他恶心得连连后退,这个专走邪门歪道的人还被调成痴心男人了?


    楼照水跟个幽灵一样迅速闪了进来,他盯着春心荡漾的楼老贼问:“瘸了还这么高兴?笑什么?你在高兴什么?”


    “在跟你媳妇说话呀。”楼仪心情颇好地挑衅,他冲如意挑了挑眉,问:“金发蓝眼的鲜卑男人还没玩腻?”


    楼照水黑了脸,“你一回来就想挨顿打是吧?”


    “打吧,我被他恶心到了。”如意大力怂恿。


    楼照水在楼仪身上打量两圈,他捡起地上的臭鞋在他那只伤腿上啪啪打两下,看他疼得龇牙咧嘴的,他告诫道:“再胡说八道,我打豁你的嘴。”


    牡丹坐在楼仪怀里左右看看,忽然抬起手在楼仪嘴上打了一巴掌,楼仪惊疑不定地盯着她,胸口又迎来一拳,这一拳来自洛奴。


    洛奴打了就跑,连滚带爬地朝楼照水扑去。


    楼照水得意地把洛奴抱起来,又一把抱走牡丹,冲楼仪哼了一声,推着如意往外走。


    “等等,我去把阳奴也抱走。”如意走向土炕,有楼照水在,她斟酌着问:“那个王护院人品如何?家里的孩子能在他面前露面吗?”


    楼仪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打个转,说:“都别露面吧,他明早就走了。”


    “如果你有新来的同僚……”如意问。


    “不影响,他们都没见过他。”楼仪一共也只见了两面。


    如意点头,她抱起阳奴跟楼照水出去了。


    “见过谁?”楼照水问如意,“我总觉得你跟他有秘密。”


    “是有。”如意承认,“不过是你二兄的秘密,他如果不愿意说,我也不能透露。”


    “我就知道!”楼照水咬牙切齿地说,他看见楼母拎着拔干净毛的鸡进来,气愤地嚷嚷:“楼二他娘,你快给他娶个媳妇,他自己没媳妇,天天打我媳妇的主意。”


    “你放狗屁!”楼母气得要揍他,“这话是能乱说的?你是嫌我们鲜卑人的名声太好听了还是嫌如意头上没脏水?”


    “今晚你别进屋睡了。”如意趁机抱着阳奴回屋,把牡丹和洛奴从他手上抢走后,把人推出门关在外面。


    楼照水一连声的求饶都没用,他气得去找楼仪算账,晚上在楼仪的炕上挤一晚,把王护院烦得早饭都没吃就走了。


    楼照水拎着热水桶守在卧房门外,如意一开门他立马挤了进去,一通殷勤伺候,给三个小的洗脸穿衣把尿,不让如意动一根手指,她这才肯跟他说话。


    吃过饭后,下地干活、教人识字、看守牛羊、摘桑叶喂蚕的一家老小各走各的,三个小孩被留给了楼仪。


    楼仪和楼照水长得颇像,凭着那张脸,三个小孩虽然对他没印象但也不排斥跟他待在一起。而他为了排解胸腔里乍平乍起的情绪,强行让自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挪放到三个孩子身上,把自己累得没空再想别的。


    如此过了五日,一个背负着个大包袱扛着一个麻袋的鲜卑男人在午时找来楼家,在震天响的犬吠声中,他被带到楼仪面前。


    “楼总领,你家真大啊,人也真不少。”楼凡立在桌前冲楼家人笑。


    “没什么楼总领了,你我互称名字吧。”楼仪纠正他的称呼,他给家里人介绍:“这是楼凡,四年前才来到老都将麾下,家里的亲族在战乱中失踪了,眼下是无亲无故。”


    “也姓楼?”楼月明问。


    “对,来到都将府都要改姓老都将的姓氏,我只是恰巧姓楼。”楼仪说,并跟楼凡介绍楼月明的身份。


    “几岁了?”如意问。


    “这是我们家的当家人,姓傅叫如意,你巴结好她,就是她许诺要帮你娶个媳妇安个家。”楼仪点明如意的地位。


    “傅嫂?还是叫傅姊?”楼凡问,他回答道:“我今年应该是二十岁,也可能是十九岁,具体记不清了。”


    “叫傅姊吧。”如意暗暗点头,年纪是合适的,她询问他介不介意以鲜卑人的婚嫁习俗跟一个汉女生活在一起。


    楼母端来饭,招呼他坐下吃饭。


    楼凡去舀瓢水洗洗脸洗洗手,他坐回桌前说:“我没家没业也没地,浑身上下只有十二匹帛的积蓄,眼下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哪有资格挑三拣四,什么样的都行。”


    如意对他这个态度不满意,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什么要求都没有也挺可怕,现在为了求一个家收留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日后真正遇到具体的事时,他一旦解决不了就会非常抗拒,大吵大闹、回避、乃至逃避。


    “你说得也对,没家没业没资格挑三拣四,这对你是非常不利的,婚姻大事还是要挑个合自己心意的。”如意改口了,“你最多才二十岁,年纪不大,楼仪大你三岁也还没娶妻,你俩相互作伴吧。你踏实在我家待着,农忙的时候跟我们一起干活,吃穿住行跟我们一样,你手里的钱帛自己攥着,不用交给我们,同样我们也不给你工钱。不过你以后要是娶妻另居了,到时候我们如果还用你帮忙,一定会给报酬。”


    “我了解,我这趟过来投奔就跟赘进门一样,把自己当作你们的家里人,而不是部曲或是护院,一家人一起干活是不谈工钱的。”楼凡来时就跟同为部曲的另外三个兄长商讨过,他如果为了赚工钱就留在城里投靠其他武将寻差事,来投靠楼仪就不能是奔着赚钱来的,图的是过上平静安生的日子,不操心只出力就有地方住有饭吃,时间久了能成个家也行。


    想到这儿,他改口说:“傅姊,我来到乡下没有养家养妻儿的本事,背后也没有长辈相帮,娶妻的事缓缓,先不急,有没有都行。”


    如意对他这个表态稍稍满意,她转移话题说:“围墙东边有个小院,等入秋后里面住的人会搬走,到时候你俩搬过去住。在这之前,你跟我二兄睡一屋吧,屋里盘的火炕大,睡三个壮汉都睡得下。”


    “楼仪阿兄没意见我就没意见。”楼凡表态。


    楼仪摇头,“我没意见,你来了也能跟我做个伴。”


    楼凡就这么在楼家住下了,他把他带来的铺盖卷往炕上一铺,随后乐颠颠地跟楼家人一起去地里犁地播种。出门看见一大群羊和七头牛一头驴,再听楼父比划门前的这一大片地全是楼家的,他心里立马踏实了,这还是个富家,他不担心自己会饿死冻死了。


    下午窦有才上门,他扛来一个给洛奴和阳奴学步用的木踏板,走到晒场上看见一个高大威猛的陌生鲜卑男人在楼月明跟前献殷勤,他脑子里的血瞬间倒流,人都要傻了。


    楼照水拎着一囊水走出来,他走到窦有才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楼月明在教楼凡扶牛犁地,两个人站的是有点点近。


    楼照水嘻嘻笑一声,“有才侄儿,吃醋了啊?”


    窦有才收回目光,佯装淡定地说:“月明不会喜欢他的,太笨了。”


    楼照水白他一眼,“男人要那么聪明做什么?笨点才有滋味。”


    第177章 要不要左拥


    窦有才看楼照水好几眼,楼照水都要被他看生气了,他真诚地来一句:“只有姑丈这样貌美的男人笨点才有滋味。”


    楼照水下意识扬唇笑了。


    窦有才附和着笑了下,他目的明确地指着田地里的陌生男人问:“这人哪来的?你们家的亲戚?”


    “我二兄以前在都将府的同僚,他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跟我们一起生活。”楼照水抬手攀上窦有才的肩膀,说:“这人是孤儿,无亲无故,没娶过媳妇。对了,他还姓楼。”


    窦有才心里咯噔咯噔作响,这些条件简直长在楼月明的心口上,生的孩子也不用抢夺姓氏。


    楼照水看窦有才终于不装淡定了,他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窦有才被他这个做派气得心里冒火,他真是白夸这狗贼了。


    楼照水若有所思地朝地里看一会儿,他揽着窦有才的肩膀问:“我大姊再找个男人你同意吗?”


    “傅如意再找个男人你同意吗?”窦有才甩开他,他气得都要哭了,指着楼照水骂:“你没点同理心吗?”


    楼照水立马端正了态度,但不忘狡辩:“傅如意不是这样的人。”


    “你大姊就是?”窦有才反问。


    楼照水:“……我不知道,我去问问。”


    “你不许问!”


    不让问他偏要问,楼照水拎着水囊拔腿就跑,窦有才跟在后面狂追,引得在地里干活儿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跑什么?”楼征问,他警惕地问:“出什么事了?”


    楼照水没理,他避开要捂他嘴的手,高声问:“大姊,你会不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左右各抱一个男人?”


    窦有才暗暗松口气,他紧张地盯着楼月明,等她的回答。


    在场的人看见他的神色哪有不明白的,纷纷把目光挪到楼月明身上。


    楼月明什么都没说,她攥着赶牛鞭朝田埂上走去,在靠近楼照水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举起牛鞭朝他打去,楼照水惊得往后一跳,撞上窦有才把窦有才推出去做挡。


    窦有才心思百转,不过一瞬间,他就有了选择,跟软了骨头一样朝楼月明倒去,迎上这一鞭子。


    “啪”的一声,鞭子落在人身上了,楼月明顿时慌了,她丢下鞭子去看窦有才,不忘指着楼照水骂:“你个坏心眼的,再欺负你姊夫我非把你打得满地爬。”


    楼照水没理她,他的目光落在窦有才身上,啧啧啧,他就推了那一下,踉跄三两步也就止住了。这不要脸的壮得跟牛一样,却装得跟蚂蚁一样柔弱,借着他的力恨不得冲出半里地,直直扑到楼月明怀里。


    小人!


    楼照水眼睛一转,他笑嘻嘻地说:“有才侄儿,这下放心了吧,楼月明估计还没有变心。”


    楼月明猜忌的目光落在窦有才身上,不高兴地问:“难不成你认为我是个花心的女人?”


    窦有才听到这句话心里乐死了,他连连摇头,诬陷道:“我没有,是他这么认为的。他问我能不能接受你再找个男人,我问他能不能接受如意再找个男人,他说如意不是这样的人,我问他难道你就是?然后他就来问你了。”


    “好呀好呀。”楼月明捡起牛鞭追着楼照水打,楼照水从晒场上被追过来,又被追回晒场上。


    逃过一顿揍,楼照水站在晒场上看窦有才那个小人代替了他的位置在地里忙活,他索性就不过去了,回屋把炕上的床单被套都扯下来拿去河边槌洗。床单被套槌洗干净,他接着挨个院子搜罗孩子们的尿布和脏衣裳。


    楼仪扶着墙跳出来,他倚在门上问:“把我的鞋也洗了?”


    “拿出来。”楼照水一点都没犹豫,“还有脏衣裳吗?都拿给我。”


    楼仪露出一个笑,傅如意真是个好人啊,把楼小羊调教得勤快又听话。


    楼照水一下午哼哧哼哧地洗了两大筐脏衣裳,太阳落山后,他扛着竹席铺到晒场上,把三个孩子和楼仪都转移了出去,让他们出去吹吹风。


    窦有才带来的学步板还撂在晒场上,楼照水看了两圈推了几下,他把嵌着四方车轮的木架子车拎过来,让洛奴和阳奴扶着学走路。


    两个孩子得了新玩意儿,嘎嘎笑着跟鸭子一样啪啪啪地走了,楼照水在竹席上坐下,把牡丹捞到怀里抱着,问盯着他看的二兄:“我家牡丹长得美吧?”


    楼仪点头,“真跟花一样。”


    楼照水得意地笑了,他暗戳戳地说:“你要是生个孩子,保不准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傅牡丹,也可能跟北奴一样也有金色的头发。”


    楼仪觑他一眼,不吭声。


    楼照水朝他挪了过去,他凑近了问:“你在都将府是不是有相好?你是不是勾搭老都将的女儿才被赶回来的?你的腿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是最近伤的才会有血。二兄,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偷人被逮到了,主家要打断你的腿?”


    楼仪点头,“你都猜对了。”


    楼照水木了脸,“你真没意思,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


    “我都承认了,又没瞒你。”楼仪泰然地回答。


    楼照水信他才有鬼。


    牡丹突然啊几声,楼照水低下头看她,又顺着她的动静看过去,是如意出来了。


    “下学了?”楼照水抱着牡丹站起来,“快过来歇歇。”


    “我不累。”如意把朝她伸手的牡丹接过来抱在怀里,看洛奴和阳奴推着学步板都要走出晒场了,她让楼照水快去把他们弄回来。


    楼照水大步跑到晒场边缘,他从风中听到丧乐的声音,如意也听见了,她抱着牡丹往前走,忽而扭头问:“老都将是怎么死的?”


    “中箭掉湖里了,我们都不善泅,没能把他从水里救起来。”楼仪面不改色地说,他挑起眼皮看着她,问:“想问很久了吧?怀疑是我暗中下黑手杀的?”


    如意点头。


    “我在湖里看见他了,但没救他,跟是我背后下黑手杀的没区别。”楼仪说这番话时口吻随意平静得近乎麻木,他毫无悔心和愧疚,用他自己的理由阐述:“我不欠他的,去年没有我给他挡一箭,他早死了,我只不过是把我救回来的命又拿走了。”


    “你不适合去别人麾下为奴做仆,太有主意和自己的想法了,不服管束,也收服不了。”如意总结,“你现在经历了逾上和弑主的事,对上越发没有恭敬心,被新主子看出你的心思,你必吃个大亏。”


    楼仪承认她说得对,他仰头望天,说:“你放心吧,我不打算再出去闯荡,陛下驾崩了,接下来朝廷是怎么个走势不好说,我要留在家里护着你们。”


    “陛下驾崩了?”楼照水走近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他问起自己关心的:“陛下驾崩了,朝廷还会继续汉化吗?都城会不会又搬回平城?我们会不会被赶走?”


    “不会。”如意开口,见他们兄弟俩都看着她,她解释说:“陛下把阻止他汉化的太子都杀了,留下来继位的皇子估计是跟他政见相合的。”


    “那就好。”楼照水松了口气,他望一眼天色,说:“我去做晚饭了,如意你要去吗?”


    如意点头,免得她跟楼仪待一起又有人瞎吃醋。走时,她思索着说:“楼总领,我给你招揽一帮小徒弟如何?”


    楼仪也有这个打算,他点头同意:“等我的腿伤痊愈了,你把你娘家的侄甥都找来,我带他们练练。农闲的时候,你兄嫂他们也都能过来练几招,手上有招式,胆子不练也大,真遇到事不会吓得动弹不了。”


    如意高兴坏了,心底那抹不踏实的感觉总算被抹平了,全家皆兵,日后不论是杀敌还是逃难,一大家子人都能活下来。


    楼照水一见这架势,他赶忙说:“二兄,我也跟你一起练武。”


    楼仪嗤一声,“不是楼二了?”


    “你今晚吃不吃我做的饭?”楼照水硬气地威胁,但怕楼二记仇,他又低声下气地提醒:“我今天还给你刷鞋搓衣裳了。”


    楼仪暗暗发笑,他趁机提要求:“我腿伤痊愈之前,换下来的衣裳都归你洗。”


    “……行!”楼照水答应,他拽走看热闹的母女俩,走远了才敢诉苦:“他只会欺负我,怎么不敢使唤大兄?就是欺软怕硬。”


    “我看你也乐在其中。”如意戳破他的抱怨之言,进门时,她抬手在他脸上狠搓一把,感叹道:“真是只小羊,你们家只有你是单纯的,也幸亏只有你是单纯的。”


    楼照水得到这个评价心情那叫一个好,顿时忘了要告窦有才那个小人的状。


    有个高大威猛且干活勤快的情敌在,窦有才在楼家长住不走了,天天跟楼凡比着干活儿,把楼凡累得叫苦连天,夜夜倒在炕上跟楼仪诉苦。这晚终于忍不住了,他发牢骚:“阿兄,你那个没名份的妹夫实在是没眼色,我一个新来的,可不得要好好表现自己,不能让你的家人嫌弃我不是?他倒好,生怕我把他比下去了,他跟我比着干,我只能比他更卖力,一天到晚不敢歇,累死我了。”


    楼仪暗骂他是缺心眼,这也是个没眼色,竟然会以为自己会偏帮他,他巴不得这两个人化身牲口把地里的活儿全干了。


    翌日,楼仪悄悄问楼月明对楼凡有没有意思,“要不把他也收了?你看有他这个威胁在,窦有才干活多卖力,伺候你伺候得也更殷勤了。”


    “我男人又不是畜生,累死了你拿什么赔我?”楼月明翻他个白眼。


    楼仪愕然,嘿!楼月明又被一个看上去老实木讷的男人勾住了,一个味道的饵她能咬两遍。


    第178章 抢女婿


    多了两个牲口一样不惜力的壮劳力,楼家的十五亩黍子比旁人家晚种六七天,却跟傅长贵他们是前后脚种完的。


    黍子穄子都种上了,傅曹刘几家得了闲,这才腾出时间来探望楼仪。


    楼仪受伤归家的消息是傅父傅母带回去的,他们老两口平日不下地干活了,有闲暇的时间,每天会轮流着来看傅牡丹,也就得知了老都将阵亡、部曲解散、楼仪归家的消息。


    在傅曹刘几家看来,楼仪能得个自由身是喜事,他们四家杀鸡宰鸭、掂上腊肉和坛子肉,凑齐两桌菜去楼家替楼仪庆祝。


    楼仪的腿伤好多了,心情却不怎么美妙,剜掉腐肉的伤口在长新肉,伤口日夜发痒,比疼痛更折磨人。今日家里蓦地多了二十多口人,孩子们跑跑闹闹,傅如意的二姊和嫂子们打着关怀他的名头光明正大地欣赏他的美色,而她的兄长和姊夫个个拉着脸站在一旁。凌空乱飞的眉眼官司要多热闹有多热闹,楼仪没多余的心思再关注伤口,心情顿时美妙起来。


    “你这腿上的伤是在战场上伤的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好?”陈芝问。


    “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撞船的时候,小腿肚被船上的椽子洞穿了,有几根木茬扎在里面取不出来,伤口一直好不了。坚持着回到洛阳的时候,肉已经烂了,只能连同木茬一起刮掉腐肉。”楼仪说得仔细。


    陈芝、曹佩玉、林娟和姜丰四人听得龇牙咧嘴的,这真不是人能受的罪。


    刘栋闻言回过头,正好看见楼仪一脸兴味地在打量曹佩玉她们的表情,他立马就不高兴了,说:“佩玉,如意在喊你们过去给她帮忙。”


    “阿娘不是在给她帮忙吗?”曹佩玉不情愿过去,但还是站起来了,她不高兴地说:“之前她还嫌我们绊脚把我们赶出来了,这会儿又使唤我们帮忙。”


    傅长贵看刘栋一眼,胆子真肥,敢谎报军情。


    姜丰和林娟都跟着站起来了,陈芝落在后面没动,她兴致盎然地瞅着楼仪,真有意思,长着跟小羊差不多的脸,两人却没有相像的感觉,一个甜一个酸,真吸引人。


    “你不去帮忙啊?”傅长贵提醒。


    “哪要这么多人帮忙,我年纪最大,我今天歇歇,让她们年轻的去干活。”陈芝不打算起身,她直白地跟楼仪说:“好久没看见你了,我多看几眼。”


    楼仪笑了,“大嫂真直爽,你随便看。”


    “你长这个俊模样,在城里的时候没有女娘看上你?”陈芝打听,“在城里不娶个媳妇,回来了只能娶乡下姑娘。”


    楼仪不赞同地摇头,“乡下的姑娘怎么了?像如意和你们,谁不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又精干又聪明,不比谁差。”


    陈芝听得心花怒放,余光瞥到曹佩玉又进来了,她纳闷道:“人手够用了?”


    曹佩玉“嗯”一声,没有戳破刘栋的谎话,她瞅楼仪一眼,他就是揣着戏弄的心思又如何,她和两个嫂子还有林娟欣赏美色又有多正经?


    “照你这么说,你对乡下的姑娘没偏见?我们要是有合适的可给你介绍了。”陈芝是含着目的打探的。


    楼仪摇头,他半真半假地说:“不行,我有中意的女人,只不过她已经嫁人了,我要等几年,万一她守寡了,或许愿意瞧我几眼。”


    陈芝和曹佩玉面面相觑,真野啊,惦记人妇还盼着对方死丈夫。


    傅长贵被呛得咳了一声,楼仪看过去,正好瞧见楼母抱着孩子路过,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个……你中意的人妇是城里的吧?”傅长贵莫名怕他惦记的是如意。


    楼仪点头。


    傅长贵松了一口气,他本来没怀疑的,但楼仪一句接一句地夸乡下姑娘,甚至点出如意的名字,这就让他有点怕。


    “大兄二兄,准备吃饭了。”楼照水来喊,他裹着一身饭菜的香气走进楼仪的卧房,递出一只手要架他出门,说:“今天肉菜可多了,你沾我的光,吃上我娘家人拿来的好菜。”


    楼仪心说他哪来的娘家人,话出口时想起这个厚脸皮改妻姓了,还真是他的娘家人。


    鸡鸭鱼肉一式两份,院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如意还搬出了去年殷婆帮忙酿的酒,给每人沽半碗助兴。


    “楼二兄弟,能少喝点吗?”傅长贵问,“一起喝点?我们两家结亲两三年了,见你的次数也才三四回,往后你在家长住,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可就多了。今天这个酒是欢迎你能回家,我们几家人都高兴你能回来,有你在,我妹子要少操不少心。”


    楼仪端起酒碗同一桌的人喝下这个酒,在大伙儿吃下几筷子菜盖住口中的辛辣后,他端碗举过头顶,表态说:“我们楼家能在这里发家致富,全赖如意治家有方和傅伯杨大娘以及兄姊们的照拂,有你们帮忙,我带伤回来才能日日好吃好喝地躺在炕上,不为家事操心。傅大兄说我回来能让如意少操不少心,这是大兄高看我了,我顶多充当一个护院的角色,而且也习惯了听令行事,家里的事还要靠如意大王操心。如意大王,傅伯,杨大娘,大兄大嫂,二兄二嫂,二姊二姊夫,三兄三嫂,我敬你们一个。”


    如意大王?傅曹刘几家的目光都落在如意脸上,如意笑哈哈地举起酒碗,吆喝道:“来来来,都陪如意大王喝一个,一口气把碗里的酒水喝完啊,喝完了就吃菜吃肉。”


    曹佩玉一口气喝完碗底的酒,她用胳膊肘杵了杵刘栋,说:“回头你和你家的人也都喊我大王。”


    “不喊你都跟个大王一样到处寻觅美人,喊了还了得?”刘栋还憋着气,他阴阳怪气道。


    曹佩玉叹一声,“那算了,这大王当得寡淡,只能守着个酸脸汉子,多看几眼美人还有罪。”


    刘栋:……


    楼照水哈哈大笑,“二姊,你说话真有意思。”


    曹佩玉看向他,他怀里坐着傅牡丹,右手旁是楼仪,背后是长相和发色都颇像叔叔的北奴。她挟一坨腊肉狠狠地嚼,羡慕地说:“如意大王,你家的美人可真不少。”


    如意嘚瑟地点头。


    一桌菜分吃完,剩下的肉汤泡上大米饭各吃一大碗,油水和扎实的米饭下肚,太阳一晒,大人小孩都来了困意。


    “皇帝死了。”如意冷不丁地撂下一句话,强撑着精神准备去洗碗喂猪的一帮人立马清醒了,个个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如意指了指楼仪,说:“他带回来的消息,假不了。他担心主张汉化的皇帝离世后,朝堂会不稳,这是他不再出去闯荡的主要原因,要回来护着我们。但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所以打算把身上的本事教给两家孩子。各位兄姊,你们要是没意见,十天后,让你们几家的孩子都过来练武,不论男女和长幼,白天要是没空,就晚上过来。”


    “好。”傅长贵先答应,答应后才打听:“楼二兄弟,你是不是觉得这世道会乱?”


    楼仪摇头,“我一个小卒哪能断定这种事,继位的皇帝未必不比先皇英明,谈论这些为时尚早。我只是回来后闲得没事做,又不想一天天地在田地里打滚,教一帮小徒弟给自己找个事做,也免得自己武艺荒废。”


    傅长贵没听进去,自顾自地说:“做两手准备也挺好,练武跟识字一样,有人肯教是撞上大运气了,我们家的孩子运道好啊!听你们的安排,十天后你腿伤要是好全了,我安排他们过来。晚上来吧,晚上时间长,而且不打眼。”


    “大兄,你们闲时也来,练一练也算强身健体了。”如意说。


    “好!”傅长贵连连答应,他跟底下的弟弟妹妹们说:“都来练练,真要有那一天,我们不给孩子们扯后腿。”


    最后一句话把所有人的迟疑都打消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推拒。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两家的人又坐了一会儿,待心情平复下来后,女人们收拾碗筷去洗,孩子们擦桌子,男人们去剁猪草煮猪草准备喂猪。


    楼凡跟在楼照水后面做事,他看着这一大家子,再思及他们商议的事,他再一次庆幸自己选择来投奔楼仪,他的后半辈子稳妥了。


    曹佩玉端着飘着油花的洗碗水出来,她把水盆递给烧火煮猪食的曹新,走到楼仪旁边问:“楼二兄弟,皇帝什么时候发丧?”


    这楼仪是真不知道,他不解道:“问这个干什么?”


    “要是能提前知道,我们守在路上去捡纸钱,皇宫里出来的纸钱可值钱了。去年南安王发丧的时候,如意他们捡的纸钱换了好几匹布。”曹佩玉惦记上了这笔意外之财。


    楼仪:“……还能靠这个发财?你们的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


    曹佩玉点头,她怂恿道:“反正你有马匹,又懒得下地干活,你多往城里跑跑,打听到消息我们提前一天去城外守着。”


    楼仪答应,不过他要澄清个事:“我没有懒得下地干活。”


    曹佩玉敷衍地点了点头,嘱咐道:“你千万把这个事记心上,别疏忽了。”


    “二姊,你过来一会儿。”如意站在灶房外招手,待曹佩玉靠近,她指了指楼凡,说:“你回去了跟魏姥说两嘴楼凡的情况,看她看不看得上。楼凡比小梅大两三岁,长得还行,眉眼挺周正,也舍得出力干活,不是懒人。我这些天观察下来他不是阴沉的性子,有时候缺心眼,但关键时候又会看眼色,今天我没跟你们介绍他,他没什么不高兴的情绪,从头到尾没胡乱插过话。但也有缺点,他名下没有田地,以后也分不到田地,家里没有父母兄姊相帮,小梅要是跟他成亲了,只能落个壮劳力。”


    曹佩玉思索着“噢”两声,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一直观察着楼凡。回到大坡村后,她回家坐了坐,出门直奔曹新家。


    曹新正要去菜地锄草,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问:“咋了?有啥事?”


    “阿玉在家吗?”曹佩玉问,“我嫂子呢?”


    “你嫂子和阿玉阿甘刚出门,打猪草去了。你有啥事?”曹新又问一遍。


    “如意想让我们一家老小都练武,我不信她没听到什么风声,她从来不做没用的事。我想问问你,假定以后要是真乱了,你是会把阿玉和阿甘留在自己家还是嫁出去?”曹佩玉问,她直接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楼家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是个入赘的好苗子,而且还有武艺在身,如意说他性子也不错。魏姥在给小梅寻能入赘的鲜卑丈夫,你看你有没有这个意思,阿玉也只比小梅小一岁多,那个小伙子住在如意眼皮子底下,能让他多等两年。”


    第179章 骑马


    曹新听得一愣一愣的,曹佩玉见他这个反应,纳闷极了,“你就没考虑过这些事?”


    曹新摇头,他还真没想过这个事。


    曹佩玉是个急性子,来的时候还想着如何选择让她兄嫂自己拿主意,这会儿见他是个糊涂的,她上手夺走他扛着的锄头,说:“你现在考虑,有什么顾虑直接问我。”


    曹新笑笑,“行,听你的,我现在考虑。”


    曹佩玉去拿两个板凳过来,做足了谈不明白不离开的架势。


    曹新先考虑赘个女婿的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楼月明,日子过得的确顺心。如果阿玉和阿甘都招赘,姊妹俩能一直生活在家里相互作伴,这远比嫁出去顺心顺意。


    “我这么给你说吧,我虽没招赘,但住在娘家人旁边,日子过得绝对比傅冬妹有滋味。爷娘兄弟就住在同村,走几步就见到面了,心里非常踏实。”曹佩玉敲边鼓。


    曹新点头,“赘个女婿回来的确可行,但那个叫楼凡的我得再观察观察,也要跟阿玉提一提,主要还是看她的意见。你先别急,你听我说,条件再合适的人也得相互看得顺眼才生得出感情,有感情才能相互心疼。如果两个孩子冷心冷情地过着,或是相互嫌弃,还不如一个人过自在。”


    曹佩玉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神色却不大好看,她知道这番话说得在理,但不免嫌他墨迹,让她这个火急火燎的性子拿不到结果,心里不上不下的。随后一想,从小到大,他也是拿这个态度待她的,不论是婚嫁还是在对待傅长贵和傅冬妹的态度上,他都不强势做她的主。


    “那你们一家好好谈谈,不论是什么结果都跟我说一声,这决定我要不要跟魏姥透露如意家里来了个鲜卑男人。”曹佩玉起身要走,走时提醒:“不要拖太久啊。”


    曹新送她出门,在曹佩玉离开后他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随后锁了门又出村往楼家去。


    山脚下宽阔的晒场上,如意在楼照水的指挥下踩着马镫骑上枣红马,楼家其他人都在一旁或站或坐地围观,七只狗也都爬到草垛顶上卧着,个个支着耳朵好奇地看着。


    曹新的到来除了几只狗发现了,其他人都没注意,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如意身上。


    “如意,腰不能塌着,你骑在马上还害怕吗?身子缩什么?”楼月明高声纠正。


    “对,腰不能塌,身子不能缩,你看你一缩膝盖就打开了,没有贴在马腹上。”万千红跟着说。


    “不是你们让我往前倾着身子吗?”如意晕头了,她急红了脸,低头跟楼照水说:“要不我下来?你骑上来我看看。”


    “等我一会儿。”楼照水丢开马缰绳,他大步过去轰人:“你们都没事干了?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去去去,闲得没事把猪圈再扫一遍。”


    “你要是不会教就换人,我也略懂骑马术。”楼月明跃跃欲试道。


    “我也会。”楼凡争着要在当家人面前表现一二。


    楼照水在心里暗暗笑他们是笨蛋,他凑近了小声说:“大王要面子,你们越说她越乱,都不许再出声。”


    楼月明“噢”一声,嘿嘿嘿地笑起来。


    “笑什么?不能笑了。”楼照水不高兴了,“谁不要面子?要面子有什么值得笑的?你不要面子?”


    楼仪也笑,但为维护秩序,他出声说:“小羊,我教你个招,你大姊再笑你就把你有才侄儿拉上马,你教他骑马。”


    楼照水的目光落在窦有才身上,窦有才垂眼看地,佯装淡定但退缩意味十足,他可不能在楼月明面前露出丑态。


    “行了,你们别欺负他。”楼月明瞪楼仪一眼,他真够损的,窦有才落在楼照水手上能落着好?


    楼照水不恋战,他叮嘱一句都不能再说话,立马走向控着马小步挪动的傅如意,也在这时看见了曹新。


    “二兄!你什么时候来的?”楼照水惊讶,他忙跑过去,说:“二兄,你快去那边站着,盯着他们别让他们再出声打岔。”


    曹新笑着应好,他跟朝他看来的小妹说:“你个子高,手长腿也长,骑在马上可合适了,怎么看都好看。”


    如意的心思被洞穿了,她大吐一口气,没好气地冲曹新摆手,示意他赶紧走远点。


    曹新大笑两声,他朝楼家人走去。


    楼照水又回到如意身边替她牵马,他牵着马往远处走,觑着跟其他人的距离拉开了,小声说:“别听他们乱指挥,你会驾马的姿势。你回想一下你是怎么骑我的,姿势跟那一模一样,腹部收紧身子前倾,撑在我身上的动作只不过换成拽缰绳了。”


    如意:……


    楼照水怕她不信,又认真地重复一遍:“真的,一模一样。马跑动的时候你会颠起又下落,你顺应这个起势和落势,也跟着起落……”


    如意的脚探出马镫在他腰腹上蹬一下,阻止他再说下去。


    楼照水笑了,他握住她的脚塞进马镫里,不怀好意地说:“你很擅长的,不用我们教。”


    的确,如意一下子就找到感觉了,她冲他扬下巴,睥睨道:“下流胚,走开。”


    楼照水听令,他抱臂笑着后退,站远了一看,大王在马背上的姿态格外端正。


    如意拽着马缰绳驱着枣红马跑动起来,果真如楼照水所说,马背上的颠簸感颇为强烈,她循着了熟于心的经验顺势起起落落,同时稳住身子,很轻易地驾驭了健马。一圈跑下来,她信心大涨,“驾”的一声,马疾奔起来。


    路面硬实的晒场上,马蹄哒哒响,故意别开眼睛闲聊不去看她的一群人听到这个动静齐齐看了过去,楼仪看到越奔越快的马蹄,他惊得站了起来,大声喊:“不能这么快!速度慢下来!”


    楼征和楼凡不约而同地走出去,眼睛紧紧盯着疾奔的马,准备着若情况有变扑身接应。


    如意收紧缰绳,两圈后,马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她驱着马耀武扬威地走一圈,略过楼照水冲其他人展示,“瞧,我学会了!”


    “怎么这么快?小羊是怎么教的?难不成真是我们说话影响你了?”楼月明不解。


    如意回答不了,她转移话题说:“我再跑几圈给你们瞧瞧?”


    “好,再跑几圈,正好我还没看过瘾。”曹新积极回应,他这次不含打趣地夸:“如意,你骑马的样子可真不赖,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鹰,都要飞起来了。”


    如意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二兄真会夸。


    “第一次骑马别跑太快,你还不熟悉马的脾性,它要是突然不听话了,你必会慌乱,一慌就要出事。”楼仪叮嘱。


    如意听进去了,再次跑动起来的时候没有再纵马狂奔,但一连跑了五圈才停下来。


    楼照水跟着马走动,在马停下来的时候,他上前扶她下马。


    一落地,如意还有点晕,感觉人还在马背上跑。


    楼照水扶她走几步,问:“什么感觉?大腿麻不麻?”


    如意坏笑一下,低声说:“腿心麻麻的,还空空的。”


    楼照水一点就通,他幽幽道:“天要黑了,等关上门了你骑我,保证让你充实。”


    “好,就当交学费了,你这个歪招子的确有用。”如意正有此意。


    “傅夫子,我能不能也试试骑马?”陆大郎走过来问,他被门外的热闹吸引得早坐不住了,在如意第二回 跑马的时候就出来看了。


    “可以呀。”如意瞧曹新一眼,她朝楼凡挥手,“楼凡,你来教陆大郎骑马。”


    “好嘞!”楼凡大步跑来,他跟陆大郎申明:“我是都将府出来的,上过战场,学过骑马也有力气,楼仪阿兄的这匹马我也熟悉它的脾性。所以你要相信我,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按我的话做,不要慌更不要乱来。”


    陆大郎点头。


    如意和楼照水走开,退回人群里看楼凡教陆大郎骑马。


    曹新看得相当仔细,如意没看走眼,这小伙儿的性格是还不错,个子、长相、举止都没得挑。


    天色渐黑,地面有些看不清了,为避免出事,楼凡叫停马让陆大郎下马,“我看你虽然有点胖但身上没什么劲,今天就到这儿吧,免得把你颠得明早下不了床。”


    陆大郎:“……好。”


    “我也该回去了。”曹新心里有决定了,只要阿玉愿意跟楼月明一样赘个男人过日子,他就撮合她和楼凡。


    “她二舅,都这么晚了,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楼母留客,“我锅里的粥都煮好了,再煎两盘蛋就能开饭。”


    “不了,我得回去做饭,家里的孩子喜欢吃我做的饭,只要我闲着就是我掌勺。”曹新故意提起做饭的事,路过楼凡身旁,他似无意地问一句:“你们鲜卑男人会像汉族男人一样掌勺煮饭吗?”


    “会,我会,我还喜欢做饭。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跟家里人走散了,一个人游荡的时候都是自己想法子煮饭喂饱自己。后来到了都将府,我们部曲外出办差的时候,都是我掌勺煮饭。”楼凡一连串地介绍自己,怕对方不信,他拉来楼仪作证:“阿兄,你说我做的饭好不好吃?”


    楼仪发笑,曹新来了后目光都在楼凡身上,他都察觉到了,楼凡怎么可能无所觉。


    “好吃。”楼仪回答,他讨嫌地戳破这层纱:“曹二兄,楼凡这个人不差劲,做女婿也差不了。”


    第180章 得,又多了


    曹新指他一下,气得说不出话。


    楼凡站在曹新身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反应。


    楼征出手在楼仪头顶拍一巴掌,曹新略感解气,他瞥楼凡一眼,把事揽到自己身上,说:“只是我相中了你,我家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个事,而且我大女儿也还小,就是考虑婚嫁也要晚两年。”


    楼凡琢磨着他的意思,表态道:“我是个没家的人,在这里唯一的熟人就是楼仪阿兄,他的家人我很喜欢,只要能留在这里安个跟你们有关系的家,别说两年,五年我都等,只是阿叔到时候别嫌我岁数大。”


    曹新心里踏实了,有楼家这层关系牵制着,他不担心两年间会有什么变故,就算魏姥想抢也抢不走。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楼凡高兴得跳起来“呦吼”一声,只要他顺利地赘给傅姊的侄女,他也就在这个家里扎根了,后半辈子是有着落了。


    “曹二兄竟然看中了他?楼凡福气这么大?奔着讨媳妇来的,竟然娶到如意的侄女!好了,这下傅姊要变傅姑了。”楼月明反应不过来了。


    “不是娶。”如意开口纠正。


    “我知道,跟我和窦有才一样对吧?”楼月明颇觉脸上有光,这都是她带的好头呀。


    “会有迎娶办席的环节,明面上是要结为夫妻的,只有是夫妻才能在村里分到宅地。”如意说起实际的,深层的原因是楼凡名下没地,要给他一个名分才能安他的心,他心里认为那是他的家才会一心扑在上面。


    “没什么两样,就是在外人眼里好看点罢了。”楼月明思及阿玉的性子,说:“好事,你那个侄女太懂事了,性子像你二嫂,手脚勤快嘴巴却不勤快,不知道叫苦也不懂表功,这样的人嫁到婆家去是要被一家人欺压的。还是留在娘家好,亲爷娘知道心疼人。”


    如意也是这个想法,但她不清楚她二兄二嫂在儿女婚嫁上的态度,再一个她的话在家里的分量不轻,她若亲自找上门做媒,她二兄二嫂若有拒绝的意思恐怕会为顾全她的面子为难,而且她也不愿意越过兄嫂去插手侄女的婚事。所以就借曹佩玉的嘴把消息透露出去,以曹佩玉好肉要烂在自家锅里的性子,曹新必定会知道这个事,他要是有意,剩下的事也就不用如意掺和了。


    “你亏了,兜个大圈子才给自己招来一个壮劳力,结果还给放跑了。”楼仪摸着下巴看向楼凡,可惜了,女方是如意的娘家侄女,要是换个人,他就怂恿楼凡像窦有才和楼月明这样过日子,夜里放出去,白天收回来,睡觉在女方家里,干活在自己家。


    “不亏,他得给我干两年活儿才得自由身。”如意半真半假地说。


    楼凡立马表态:“姑,我一定卖力干活。”


    “得,又多个侄女婿。”如意瞥窦有才一眼,又看着楼凡说:“这个侄女婿更名正言顺。”


    “想要名正言顺,你就喊我姊夫。”窦有才为自己发声。


    “那算了,姑比名正言顺更好听。”如意坚决不改口。


    窦有才看向楼月明,指望她为自己做主。楼月明支吾两声,机灵地说:“知足吧,她在阳奴面前是舅娘不是姑婆。你不想当了她姊夫,她又当你儿子的姑婆吧?”


    窦有才:……罢了。


    如意乐了。


    “天黑了,回屋吃饭去。”楼母张罗,“小羊,把马关圈里去。”


    楼家人端饭吃饭的时候,曹新才回到大坡村,途经村头,他去曹佩玉家里一趟,没想到魏姥也在。


    “二兄,你去哪儿了?小半个时辰前,我二嫂还来找过你。”刘栋问,“还没吃饭吧?坐下来一起吃点饭?”


    “我回去吃,过来是跟佩玉说点事。”曹新说。


    魏姥识趣离开,“你们聊吧,我回去睡觉了。”


    曹新担心天黑魏姥看不见路,他扶着她把人送回去。


    曹佩玉心急,她端碗走出大门站在门外等着,终于把曹新盼过来了,她迫不及待地问:“你去如意那儿了?”


    曹新点头,他打趣道:“我是来跟你说一声,那孩子我也相中了,你别惦记这事了,今晚睡个踏实觉。”


    曹佩玉开怀一笑,“你要是不来,我今晚还真睡不了踏实觉。”


    “我回去了啊,这个事我要跟你二嫂和阿玉阿甘通个气,阿玉要是留家里,阿甘也不外嫁。”曹新心情舒爽,自个儿的孩子都留家里,他身上的重担也没了,不用给两个女儿攒嫁妆,也不愁农忙时家里没帮手了。


    曹佩玉点头,她跟着曹新走两步,说:“你猜魏姥今晚过来干什么?”


    “为小梅的婚事?”


    “差不多,她是跟我打听楼仪的情况。”曹佩玉心想魏姥的眼光还挺高。


    “你怎么回她的?”曹新顿住脚问。


    “如实说呗,楼仪亲口说他中意的女人嫁为人妇,他还在等她守寡再回头看他,这有什么好瞒的。”曹佩玉不觉得小梅和楼仪能成,为免魏姥心存侥幸再找去如意面前给她添麻烦,她直接绝了魏姥的心思。


    曹新想想楼仪那讨人嫌的样子,纳闷道:“楼叔和罗婶都是老实人,小羊和他大兄大姊也都是实诚人,怎么楼仪就跟一匹野马一样,让人摸不清脾性。要不是他跟小羊长得相像,我都怀疑他是捡回来的孩子。”


    曹佩玉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背后说人坏话呢?”


    曹新一噎,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背后说人坏话的次数还少了?”


    曹佩玉充耳不闻,一味赶人:“快走快走,真讨人嫌。”


    曹新气得直摇头,他甩开双手大步离开。


    “阿娘,我阿爷回来了。”阿玉带着两个弟弟在院外等着,“阿爷,你去哪儿了?”


    “去你小姑家了。阿玉,你进来,阿爷问你个事。”曹新饭都来不及吃,要先问妻女的态度。


    阿玉在听完前因后果后,她红着脸点头同意,兴奋地说:“二三月服徭役的时候,我听阿明妹妹说我大姑要把她留家里赘个男人,跟楼阿姑一样和自己的亲人住一起,生的孩子随自己姓,我当时可羡慕了。阿爷,我们家不像我大姑小姑一样还能卖馎饦赚粮食,他名下又没有地,家里的田地养得起我们吗?”


    曹新点头,“没地没事,到时候给你们买头驴子,你们替你小姑磨面,面归她麦麸归你们,你们养几头大肥猪卖了换粮食。你们到时候成亲了,可以跟大椿和阿桑一样,闲时住你小姑旁边帮忙,忙时回来干活,我到时候在那边给你俩盖个小院。”


    阿玉高兴,她这下彻底没有烦心的事了。


    *


    狗吠声在后门外响起,楼母抱着小孙女穿过菜地往回走,透过高墙和山壁间的缝隙,她看见陆家的船只飘在河面上,陆地主也在船上。


    “麦子!麦子!别叫了,过来。”楼母喊。


    “大嫂子,你家的人呢?船上有压面具,需要四五个人一起抬下去。”船夫高声吆喝。


    楼母闻声喊在水田里插秧的人回去抬压面具。


    陆地主站在船上,看楼父楼照水他们一个个挂着一腿的泥打着赤脚走过来,问:“你们这是在忙什么?”


    “有一块儿秧田,我们把秧苗插上。”楼照水说。


    陆地主看他们要下河拖船,他回到船舱里坐着,说:“这个时候才插秧?我家的秧田在半月前已经都种上了。你们今年没去拿秧苗,我还以为今年不种稻子了。”


    “今年我们也下稻种了,秧苗长得不错,就是不得闲拔秧插秧,这几天才腾出手。”楼父回答,他看船头靠岸了,走上去拽着绳索捆在石头上。


    徭役结束不足半个月,陆地主手里积压的压面具就卖得差不多了,给傅如意留的这架放在陆家已经落灰了都不见她去拿,陆地主只能给她送来。


    跟着抬压面具的几人走进楼家,陆地主见到拄着拐的楼仪,他从陆大郎口中知道楼仪这个人,据说是都将府的部曲总领,被人用马车送回来之后,还有一个部下追到家里来投奔。


    “楼总领?”陆地主自来熟地上前打招呼。


    楼仪诧异,“尊者若知道这个称呼,也该知道我已经不是楼总领了。”


    陆地主颔首,他看着对方的腿问:“伤势如何了?”


    楼仪不答,问:“尊者有何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是我家的帮工在山里看到点情况,皇陵那边在修缮,听说先皇要住进去。我想着你在都将府待的时日长,不知道了不了解继任皇帝的治世态度,先皇定下的政令也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推行。”陆地主是来闲聊的,他打听不到这方面的消息,只能瞎猫逮耗子般四处碰运气。


    如意进门听到这番话,她捕捉到一个重点,陆家的帮工看到皇陵在修缮?这意味着帮工必定在皇陵附近,难不成陆地主真打上往前朝皇陵里藏粮食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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