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指尖捻起些许药膏,姜悯小心地捧住谢濯枝的脸,皱眉道:“别乱动。”
谢濯枝用袖子擦去眼泪,瞪他一眼,“我说了我不涂。”
涂了又怎样,最后不还是变成一块疤,新疤叠旧疤,这张脸早就坑坑洼洼像张烂牛皮似的了。
“谢濯枝。”姜悯将她的脸扳回来,眸光渐沉,“你再如此伤害自己,我也会生气。”
忽然被冷声唤出名字,谢濯枝心口没来由地漏跳一拍,仓惶抬头。眼前人仿佛还是当初可望不可即的剑仙,而不是属于她的姜悯。
眼泪瞬间憋了回去,她咽了咽口水,老实下来不再乱动。
姜悯板着脸不苟言笑时,的确像话本子里杀伐果断不可一世的剑仙,而这双曾经斩灭无数妖魔的握剑的手,如今正在为她轻柔地上药。
一想到这,心尖莫名的发痒。
姜悯把药膏轻抹在她的脸上,深深浅浅的血痕触目惊心,越涂越觉恼火,抓得这么深,真该把她的指甲全剪干净,哪有人对自己这么狠?
本来就够难看了,现在好了,更难看。
从前还只是觉得她长大之后变得性格怯懦,没想到她不是怯懦,是变得更蠢。有什么气什么怨对他发泄不就是了,反正他现在废人一个,何况他早就帮她找好了借口,他是欺辱过她的戴罪之身,就算被打被骂也是应该的。
姜悯仔细给她上好药,又将衣服披在她的肩头,不冷不热道,“到底羡慕她什么?”
谢濯枝吸了吸鼻子,“好看。”
果然。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从谢濯枝的嘴里只能听到这些俗不可耐不经大脑的东西,一张人皮究竟有什么稀罕,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去?
执迷不悟到自暴自弃,真是无可救药。
望着层层叠叠的疤痕,想到那个在大火里险些被烧死的华翎,他又忍不住心软。
也不是她的错,她那时那么小,定是怕极了。
姜悯揽住谢濯枝躺进软榻,轻轻环抱住她,缓和语气道:“羡慕她便羡慕她,何必伤害自己,你若再毁你的脸,这辈子都没可能恢复了。”
谢濯枝窝进他怀里,又被姜悯用指尖抵着额头推开。
“药还没干。”
她捉住他的指拿开,一头栽进他怀里,偏要这么抱着他,闷闷道,“本来也好不了了。”
谢濯枝天生体质特殊,身上的伤口极难愈合,即便愈合也必定会留下疤痕。
当年被大火烧过之后,君帝不是没有帮她想过办法,下令遍寻名医高人,甚至于希夷山的修士大能也曾被请来为她医治,最后却谁也没能帮谢濯枝治好这张脸。
她没办法,才会求请君帝允许她与太子一起上山学道,想要自己医治自己,只是直到现在,她依旧半点头绪都没有。
姜悯静静地望着她,兀然问道:“如果你治好了脸,会不会扔下我?”
谢濯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忽然爬起身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有办法治好我?”
姜悯怀疑她只听得见她想听的。
“没有。”他眯了眯眼,又重复一遍,“如果有,你会扔下我么?”
谢濯枝彻底死心了,失落地靠在他胸前,低声道,“不会,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你不扔下我,我决不会扔下你。”
心跳声忽如砸入土地的雨点,密密匝匝地在耳畔渐次响起,谢濯枝微微怔忪,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姜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分寸不移。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答案。
谢濯枝有些不敢确定,又轻轻道:“你呢,如果你恢复法力,会扔下我么?”
姜悯斩钉截铁道:“不会。”
他们是一根茎上的并蒂莲,双生花,最相像,最嵌合,哪怕不能一起开得更好,也必须一起腐烂。
所以,姜悯绝不会抛下她,尽管当年的谢濯枝早就抛弃过他一次,但那时谢濯枝只有八岁,有很多事皆是不得已,他可以理解。
只要谢濯枝永不再犯,从前的一切他都会原谅。
“枝枝。”
姜悯闭上双眼,感受着她在怀里的温度,呼吸时身体的起伏和平稳的心跳,那么清晰,那么生动,他哑声开口,“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你要永远记得你今日同我说过的话。”
因为他会记住,生生世世都不忘。
“我记得了……”
谢濯枝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嗅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气,舒适地抱住他的胳膊,眼皮变得越沉。
午后阳光倾泻,树影婆娑。
初春的雪已然融尽,化作阶上浅浅的水洼,折射出闪烁晶莹的天光。
她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流苏步摇在发间激烈晃动,被大雨冲刷得失去原有的光泽。
那是只雕着鸾凤衔花的金步摇,母妃在她八岁生辰时送来的。
花是木槿,她喜欢木槿。
什么牡丹什么杜鹃,在她眼里都比木槿逊色百倍。
撷芳当舜华,灼灼如赤霞,再没有比它更明媚烂漫的花。
木槿非名花,可她是公主,公主喜爱的花便是名花。
谢濯枝原以为自己是尊贵的公主,便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直到那日,她才明白生于深宫,不是任何事都能任她掌控。
她不知在大雨里奔跑了多久,身后的宫人几乎都追不上她。
绣房织了三月才织就的华贵锦裙,裙摆沾满了泥泞,浑身湿透,发鬓凌乱,谢濯枝仍无知无觉地跑着,胸腔像是被熊熊大火燃烧,每吸进一口气便疼得厉害。
天阴沉如墨,雷声轰隆。
谢濯枝脚下不慎踩了湿滑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栽去,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哭了。
泪水混着雨水淌下,她抹了把脸,回头看去,已经没有人在追她。
“出来,快出来。”
谢濯枝解开衣襟,颤抖着道,“小花,没事吧?”
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蛇自她领口处缓缓爬出来,似是能听懂她的话,亲昵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万幸,它没受伤。
谢濯枝松了口气,轻轻握住它的身体,把它搁进草丛,催促道:“快走吧。”
小蛇抬起头,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一动不动。
见状,谢濯枝更加着急,时不时回头看去,直到确定没人追来,才软下声音道,“我养不了你了,你走吧,去林子里,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小蛇洞黑浑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小心翼翼地朝她爬过去。
谢濯枝心头一窒,赶忙截住它,“我知道你听得懂,别跟着我了,让你走就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小蛇似乎生气了,猝不及防地咬在谢濯枝的手上。
细小的牙齿咬在肌肤上,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注毒,更不是为了伤她,而像是在怪她。
谢濯枝微微吸了口气,攥住它的身子,将它用力丢进草丛里,“叫你滚就滚,我已经不能留你了,你是想被乱刀砍死,还是滚得远远的?”
小蛇摔进草丛,久久没有冒出头来,似是摔伤了。
谢濯枝被吓到,又赶忙拨开草丛,任凭那些枯枝划破手心,终于在最深处找到它。
被泥水沾湿的小蛇缓缓爬到她的手腕上,又歪了歪脑袋,分明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可谢濯枝与它朝夕相处,瞬间便猜出它的得意。
仿佛在说,你看,你根本不舍得扔下我。
谢濯枝一时失语,他们是那么有默契,哪怕不通人言,她也能懂它。
想到那些还在追逐寻找她的宫人,谢濯枝眸光渐沉,她把小蛇从手腕上剥下来,搁在石头上。
“你仔细听着,我不能养你了,往后也没机会再见你,这些日子我待你不薄,你若有良心就滚远一些,修炼出人形再来找我。”
她没办法留下它。
不知是谁走漏风声,君帝知晓了谢濯枝在宫中养蛇的事,分明这事没有多严重,可偏偏宫人多话,说她是容颜尽毁之后变得疯疯癫癫,才会与蛇同吃同住,把蛇当成至亲对待。
君帝因此大怒,斥责她不思进取玩物丧志,没有一国公主的样子。
蛇在他们眼里只是畜生,深宫之中连人都是畜生,何况是蛇。
可对谢濯枝而言,它不是畜生。
脸被大火烧毁之后,君帝的愧疚之情随着时间愈发稀薄,几乎不再来她宫中看望她了。
母妃生下了新的孩子,是个皇子,谢濯枝去见过一次,弟弟生得玉雪可爱,龙章凤姿,君帝和母妃围着他说笑,争论弟弟究竟长得更像谁。
而她坐在角落里,没有人理会她,好像她和其他沉默侍奉的宫人没什么两样。
宫人私底下嘲笑谢濯枝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蟾蜍公主,日后不可能嫁入王公贵族家中,只有那些出身寒门为了利益才会多看她两眼,扔出去与别国和亲人家都不要。
恰逢宫中有妃子自缢,她也想死,不过估计等尸体发臭,君帝和母妃才会记起她吧,可惜她怕疼。
要是有不疼的办法,让她轻松地死掉就好了。
就在那日,她遇到了小花。
一条蛇,听宫人说它是毒蛇,毒性极强,咬人不疼,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毒性入脑,死得毫无准备。
那正是最适合她的死法。
谢濯枝把它带了回来,小蛇太虚弱,她只得先好吃好喝地喂着,搁在被窝里养着,希冀有天她在睡梦中无痛无感的死去,转世投胎,变成个漂亮姑娘。
可那条小蛇没有杀死她,兴许是觉得她是救命恩人,反而与谢濯枝变得愈发亲密。
她给小蛇取了名字,叫小花。
别人都说它丑,它毒,谢濯枝偏偏要叫它小花。
漂亮的、芳香的,惹人喜爱的小花。
那是她唯一一个朋友,不是人,而是蛇。
不管谢濯枝如何磕头认错,如何诉说她和小花的情意,又是如何言辞恳切的祈求,君帝都没有半分宽容,下令宫人即刻把她的小花剁成九段扔掉。
她真的没有办法,如果她有,在听到君帝说剁成九段时,她便冲上去砍君帝几刀,让他也尝尝被剁的滋味。
但她没办法。
小蛇又用力咬在她的手上,身体紧紧地缠住她,不肯离开。
泪水再度滚落,谢濯枝唯一能想到可以在见它的办法,便是幼时看过一则话本子里的故事,凡间百兽勤奋苦修,可以幻化人形,得道成仙。
她俯下身来,摸了摸小花,哽咽开口:“如果你能修炼成人回来找我,我到时候再弥补你,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金银财宝,鱼和兔子,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人肉都行,我给你吃!”
话音落下,小蛇缓缓松开了口,目光仍盯着她看。
谢濯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道:“我保证什么都给你,你走吧,要好好修炼,你有灵性,比我聪明,迟早能修成的,我等着你。”
雨磅礴而落,天空浑浊,像一片倒泄的湖,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下。
良久,小蛇终于从谢濯枝的手腕上爬下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她,便钻入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谢濯枝心头一空,下意识慌乱地想看它去了哪里,哪个方向,或许来日她还能沿着它的去路找到它。
但它就那样消失了,像是从没来过。
怨她,恨她了么?
宫人匆匆赶到,搀扶着她起身,谢濯枝依旧执拗地盯着那片草丛看。
她想,她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深宫,和小花一样。
它不来,她便去找它。
14、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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