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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就算知道银甲青年是有意为之, 身为奴隶,也没有说不的权力。


    女子原本想代苏赫去,他才十六, 在之前的围猎中又伤得最重, 依照草场奴隶从前商量好的, 这次怎么也不该轮到他。


    但银甲青年显然不会在意这些奴隶有什么规矩。


    桑玛低着头,余光望向苏赫, 又看着和其他人对比显得格外瘦弱的明烛,心揪了起来。


    苏赫至少还能搏狼, 而明烛看起来连自己都能把她撂倒,要怎么应对之后的围猎?


    不止苏赫, 在上一次狩猎中受伤的不少青年奴隶也再次被选中。如果他们都不肯站出来, 草场中还没有马背高的孩童就会被拉来充数。


    加上苏赫, 被驱赶在一起的奴隶已经有七十一人,凑够了银甲青年的要求, 他却不急着走。


    目光扫过前方,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你们中还出了一位巫?”


    他的语气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随着青年话音落下, 卓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瞬,目光扫过在场奴隶,一时难以从眼前这些脸上的表情中分辨是谁做的。


    才不过几日, 不在草场中的银甲扈从就得知了这件事, 一定是有人偷偷前去报信!


    要知道卓延已经和草场中能做主的几个人说好, 让他们都同意先不要泄露桑玛成为巫的事。


    巫祭身份尊贵, 但觉醒成巫的桑玛,只是个草场奴隶。


    有人或许不会介怀,不过也一定会有人在意这一点。


    她只是个奴隶, 却有了巫的力量,那些贵人是会将她当作巫尊重,还是认为她玷污了巫的力量?


    谁也不能肯定管理这片草场的银甲统领会怎么看待桑玛,所以卓延才决定先将事情隐瞒下来。


    这么做,对这片草场中的奴隶也不是没有好处,有桑玛在,受伤后能得到巫的祝祷,他们活下去的几率也会比从前大上很多。


    但最后,竟然还是有人暗中将这件事上报给了银甲扈从,换取好处。


    卓延陡然生出股被背叛的愤懑,之前那么多受伤的人,可都是受了桑玛的祝祷才能这么快就恢复!


    看青年的态度,他显然没有将桑玛当回事。


    他们会怎么对她?


    曾经侍奉过巫祭的卓延心中惶惶,脸上却只能维持着讨好的笑,什么也不敢多做。


    尽管前路未卜,清楚自己别无选择的桑玛还是主动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对上银甲青年的目光。


    “就是你?”青年挑高眉头,挑剔地打量着桑玛。


    她身上披着和其他奴隶没什么分别的兽皮长袍,还算清秀的脸在风霜洗礼下完全称不上好颜色,腰背因为习惯了粗重的劳作微微屈着,怎么看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奴隶——绝不像能沟通神明的巫。


    “是。”桑玛回道。


    银甲青年嗤笑一声,似乎只觉得这件事荒谬,他收回了目光,随口对身后亲卫道:“将她带回去给巫。”


    不久前,这些银甲扈从的毡帐中正好驾临了一位巫。


    有这位巫在,桑玛的事便不是青年能决断,甚至他跟随的统领也不能,要由那位从王城来的巫来定论。


    在青年的吩咐下,有亲卫上前,将桑玛捞上了马。


    苏赫下意识向前踏了一步,眼中流露出焦躁神色,谁也不知道被带走的桑玛会面临什么。


    一个奴隶,有资格做巫吗?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在有千钧之力(注一)的银甲统领面前,他实在太弱了。


    苍州六部的战士以力量来衡量实力,在乌磐部,达到千钧之力就足以统领一队十人的银甲和上百亲卫仆从。


    但他不会永远都这么弱的!苏赫咬紧了牙,少年黝黑的眼睛里燃着火,和周围驯顺的奴隶不同,他像是一头野性不褪的狼。


    他是萨尔沁王的血脉,注定会成为草原最强大的战士!


    挑选奴隶的仆从挥着鞭子威慑,身后有人拉了苏赫一把,他才退了回去。


    桑玛和他的目光交错,就算心中也有诸多害怕,还是向他露出一个笑来。


    她被带走了。


    明烛皱了皱眉头,暂时没有阻止。


    被选中的奴隶被驱赶着出了草场,桑玛至少还被带上了坐骑,他们就只能靠着两条腿跟随在侍奉银甲扈从狩猎的仆从身后。


    后方也有仆从骑马看守,速度慢了的奴隶立刻挨了鞭子,苏赫看向身旁的明烛,主动道:“如果你跟不上,就告诉我。”


    桑玛说,是借用了她的宝物,自己才能觉醒成巫,进而救了他。


    所以苏赫知恩图报,决定在这场围猎中护着明烛,毕竟,她看起来实在太弱了。


    苏赫听卓延悄悄告诉自己,她应该是偷了大巫的法器偷逃出的巫侍,所以才会被诅咒反噬,连容貌都毁了。


    这个身份比什么贵人的逃奴还要危险,巫祭在苍州六部的地位实在太特殊,也说不准有什么追踪手段,要是被发现了,他们说不定都会被牵连。


    但桑玛已经用了明烛的法器,他们被迫绑在一条船上,就算再危险也只能帮她隐瞒。


    卓延甚至阴暗地揣测,她就是故意这么做。


    苏赫倒是没有那么忌惮明烛的来历,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着不小的秘密。


    手腕上用麻绳缠了好几圈的狼牙落在掌心,他还是没忍住向明烛道:“如果你不出毡帐,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苏赫显然是觉得明烛的行为很是愚蠢。


    对此,明烛只是哦了声,没有告诉他这就是自己的意图。


    如果苏赫知道,大约更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了。


    被驱赶着向前赶了好几里路,出乎苏赫意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明烛竟然没有落在自己身后,他都做好准备,背着她走完接下来的路了。


    明烛没有在意他在想什么,目光扫过周围看守奴隶的仆从,她能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明显比这些奴隶更强上几分。


    修士可以凭借体内被点亮的星窍衡量灵息强弱,武者的实力却难以定论,除了以内息外放来衡量是否达到宗师境外,只能凭借交手时气息来判断实力的强弱。


    苍州六部的巫族遗民中,连奴隶的身体也好像受过淬炼,呼吸和九州武者相似。就算桑玛这样年纪不大的少女,也是如此。


    但和寻常气息内敛的九州武者不同,他们身上气息外放,随时保持在最盛,完全没有保留。


    所以就算没交上手,明烛也能凭借他们身上气息来分辨强弱,之前见到的那些着银甲的,气息当然又比眼前骑在马上的仆从又要更强上许多。


    为首被称为统领的银甲,以九州武者的实力来比较,应该能和半步宗师境一战。


    其他包括讨嫌青年在内的银甲,气息都要比这位统领弱上两分。


    简而言之,就算明烛如今体内能动用的灵息微薄,除了领头的对付起来麻烦了点儿,其他都不是问题。


    灵息在修士体内经络穴窍中的每一次流转,也都是对身体的淬炼。


    既然打得过,问题就不大。


    又被驱赶着往前赶了数里路,领头的仆从终于勒住了缰绳。跟随的奴隶也都停了下来,不等他们看清周围情况,早已经等在这里的其他仆从兜头泼洒来数桶腥臭鲜血。


    明烛早已有所察觉,很是及时地后退两步,于是前方的苏赫为她挡下了所有腥臭鲜血,从头淋到了脚,她身上倒是没沾上半点儿。


    少有奴隶能有明烛快的反应,就算有意识地想躲,身上还是沾染上腥臭鲜血,驱赶他们前来的仆从像是也受不了这样的气味,连忙驾着马退开。


    明烛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山陵燃起长烟,不知道是什么被点燃了。


    一声长唳划破长空,山陵后升起黑影,鹰隼展开翅翼,长有数丈,浑身翎羽漆黑,只有双翅边缘镀上一重金色。


    凶禽,金翅雕——


    苍州虽为巫族遗民所据,但如今除了六部王城,不管是草原还是瀚海大漠上,都有大量凶兽横行。


    也是因为凶兽盘踞,苍州才会如此崇尚强者。


    看到金翅雕出现,苏赫骤然变了脸色,这些银甲扈从要围猎的竟然是只金翅雕!


    天生能飞的金翅雕,无疑比他们上次面对的碧眼猊还要难对付。


    “快跑!”他向明烛开口,想提醒她找个地方躲藏。


    不过明烛跑得比他快多了。


    看着已经将自己甩在身后的明烛,苏赫张了张嘴,话音一滞。


    现在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回过神,连忙和周围奴隶向不同的方向逃去。


    挤在一起的目标显然更大。


    只是两息间,金翅雕已经循着血气扑逐而来,翅翼闪动间带起呼啸风声,从上方投下如同乌云的阴影。


    泼洒在这些奴隶身上的是能激发金翅雕凶性的蛇血,这是它最喜欢的猎物。


    鹰隼从高处飞下,面对这样的凶禽,就算有些力气的奴隶也应对不了,只能四散逃窜,但又怎么比得过金翅雕的速度,它轻易叼起草场奴隶,吞做血食。


    苏赫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堪称惊险地躲过金翅雕抓下的利爪。


    明烛盯着金翅雕,从气息来看,这只凶禽和银甲统领相当,但显然比银甲统领更难对付。如今她能动用的灵息有限,和飞在天上的金翅雕动手实在不占便宜。


    九辩需要大量灵息才能动用,暂时只能做个摆设,她总不可能赤手来抓一只鹰隼。


    不过,今日要围猎这只金翅雕的,本来也不是她。


    明烛回过头,在金翅雕被引出山陵后,以银甲统领为首的铁骑终于现身。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小烛的表演时间了~注一:千钧等于三万斤单纯以力量来论,千钧接近九州半步宗师境武者,三千钧接近宗师境


    第102章


    早已埋伏在此的银甲扈从各自带着亲卫从不同方向出现, 坐骑奔行时,众人举起长弓。


    黑铁打造的箭矢破空而出,尽数落向正在追击猎物的金翅雕。


    金翅雕敏锐地察觉了箭风, 振翅躲开, 但还是不免有漏网之鱼落在身上, 受过巫祭祝祷的箭支爆裂,足以破开金翅雕的防御, 在空中留下蓬蓬鲜血。


    乌黑翎羽飘落,它口中发出呕哑嘶鸣, 叫声尽显凶戾,让下方的人听得头晕目眩。


    流矢横飞, 已经射出的箭不会长眼分辨敌我, 稍有躲闪不及, 没有沦为凶禽血食的奴隶反而中箭重伤,甚至当场身死。


    周围奴隶四散奔逃, 明烛在其中并不如何引人注目,混乱中,没有人察觉她始终和金翅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破风声在后方响起, 明烛没有回头,只是抬脚将自己左前方的苏赫踹了出去。


    他满脸始料未及的茫然,直到流矢擦着他颈侧掠过, 深深扎进前方草地, 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


    少年脸朝下落地, 场面不知道为什么似曾相识。


    啃了一嘴草的苏赫连连呸了几声, 虽然手段粗暴,但明烛的确是救了他一命。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道谢的时候,在中箭后, 金翅雕暴怒,也顾不上捕食猎物,反身调转,抓向了这些银甲。


    它没有被伤到要害,飞掠的速度只快不慢,翅翼带起的狂风让射来的箭支都偏斜了方向。


    小股风旋成形,苏赫来不及起身,就地滚了几圈才躲过,眼前已经不见明烛身影。


    周围银甲扈从领着亲卫有序地调换阵型,强行突破,身体竟然强横得足以硬扛风旋造成的伤害。


    金翅雕在低空盘旋,目视着移动的猎物,寻找捕猎时机。


    后方,一直没有出手的银甲统领终于拉满了弓。


    握在他手中的是把长逾双手展开的重弓,弓身黑沉,刻下古朴兽纹,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在天光下泛着冰冷寒芒。


    能配重弓的箭支上缠绕着回环往复的暗色密文,需要一位大巫才能加持,银甲统领箭袋中也不过只有三支。


    在被这支箭瞄准的那一刻,金翅雕感受到了足以致命的威胁,它受惊振翅,想要升空远离,但还是已经晚了。


    弓弦震响,有如山岳倾崩,箭支上的密文泛起血色,引动天地灵气聚成洪流。


    箭支呼啸着撕裂空间,仿佛有凶兽仰天发出咆哮。


    重箭穿透右翅,轰然爆裂,如同落雨的鲜血中,金翅雕发出痛叫,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从高空坠落。


    银甲统领反手收弓,坐骑奔行间带起风雷,向金翅雕逼近。


    凶禽振动着伤翅,在将要砸落在地时险险找回平衡,就在它想要升空逃离时,银甲统领已经伸手抓住利爪,手中用力,竟然打算强行将飞在空中的凶禽拽落。


    肌肉虬结的手臂发力,翅展数丈的金翅雕真的被他从空中拽下,羽翅擦过草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见状,周围亲卫仆从都呼喝着叫好,不愧是有千钧之力的统领!


    凭千钧之力,足以与金翅雕这等凶禽正面抗衡。在银甲统领和金翅雕相持时,其他银甲换了刀斧,再次向金翅雕围近。


    刀斧落下,金翅雕再次发出痛叫,翎羽横飞,看上去这场围猎已经有了结果。


    见此,向四处奔逃开的奴隶松了口气,这就意味着他们又活过了一日。


    明烛感知着风中灵气的流向,捕捉到细微得一闪而逝的震荡。


    还没有结束。


    下一刻,以金翅雕为中心,近乎狂暴的力量骤然爆发,包括银甲统领在内,骑在马上的银甲都被掀翻。


    不过他们身上的银甲都得到过祝祷加持,有禁法之效,才得以抵御金翅雕突然爆发的力量。


    但周围没有着甲的亲卫就难以幸免,连人带马都被震飞,摔出数丈,周身鲜血淋漓,显然伤得不轻,不过气息尚存。


    这只金翅雕觉醒了血脉天赋!


    意识到这一点,众多银甲都变了脸色,斥候的观察竟然出了差错,这只金翅雕的实力还在他们预计之上!


    金翅雕挣脱桎梏,痛楚激发了凶性,它腾空而起,宽大翅翼张开,风在翎羽上驻留,混着伤口洒落鲜血化出无数羽刃。


    羽刃倾泻而下,连银甲都被割裂出细小裂痕,何况是人。就算他们受过淬炼的身体再强横,终究还没有超脱出血肉之躯。


    情况急转直下,不过银甲统领看起来还算镇定,翻身回到马上,抬手打出号令,及时找回坐骑的人跟随而上,躲避着射落的羽刃。


    仓促间,银甲统领来不及找回被掀翻时掉落的重弓和箭袋。


    不过也有数十人来不及找回坐骑,为了性命计,只能先散开逃离。


    众多被泼上蛇血的草场奴隶藏身在山石后,正小心窥探着这个方向的动静,毕竟这也牵涉着他们的生死。


    如果银甲扈从不能解决了金翅雕,这些手无寸铁的奴隶也都会沦为凶禽血食。


    银甲统领率亲卫与金翅雕周旋,但有了之前的教训,金翅雕没有落下低空,它盘旋着,宽大的翅翼带起剧烈气流。狂风中,令原本瞄准要害的箭支偏移了方向。


    巨大的风旋席卷而来,让有序结阵的银甲及麾下亲卫人仰马翻。


    金翅雕有意阻拦,银甲统领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回自己掉落的重弓。


    显然,这只金翅雕也很清楚那把重弓有如何威力。


    苏赫正从山石后探头观察着情况,忽然发现明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方,向金翅雕的方向靠近。


    她干什么?!


    苏赫差点喊出来,这个时候她不好好在后面躲着,跑出来是想送死吗?!


    其他躲起来的奴隶更是不能理解,长袍被风吹鼓,她的速度很快,野草蔓蔓,掩去了身形,正和金翅雕周旋的银甲统领等都没有留意到这道靠近的身影。


    被狂风掀下马的银甲摔得一阵目眩,还没缓过神来,就见自己的坐骑被人拉了起来。


    “你干什么?!”他爬起身,看到出现在自己坐骑旁边的明烛,当即横起了眉目斥道,一个奴隶也敢碰自己的东西?!


    她脸上这是什么?出言训斥的刹那,银甲还分神想道。


    明烛没有理会他,翻身上马,感知到陌生气息的坐骑打了个响鼻,焦躁地想将人甩下来。


    见此,银甲冷哼了声,乌磐部为银甲扈从准备的坐骑都混有蛟龙血脉,凶性不驯,凭她也想驱使!


    对于崇尚力量的巫族遗民而言,明烛看起来实在太过瘦弱。


    就在银甲以为自己的坐骑会将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奴隶掀下来的时候,龙驹却在明烛的压制下奇异地平静下来。


    很多时候,妖兽的直觉比人更准上不少,也要更识时务许多。


    明烛握住缰绳,龙驹就在她的意志下放开速度,向前方冲了出去。


    刚站起来就看着坐骑当着面跑了,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简直是有了新人换旧人,银甲傻在原地,这算什么?!


    她怎么能驯得了自己的马!


    明烛驾着马冲进了金翅雕掀起的狂风,长袍扬起,风旋从身侧刮过,她所踏过的竟然正好都是不会被伤及的空缺处。


    注意到这一幕,被抢了马的银甲更是目瞪口呆,不是,她怎么做到的?!


    风旋波及数丈,其中变化根本没有规律可言,要毫发无伤地从狂卷的风中穿过,难度可想而知。


    与金翅雕相持的银甲统领等人也是倚仗身体强横,避不开时就强行扛过,身上已经添了数处伤势。


    苏赫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明烛,只见肆虐的风旋中,她单手抓住马鞍,侧身悬在高大马匹旁,抬脚踢过,落在地上重弓和箭袋已经到了手中。


    她难道是想用重弓?


    也在盯着明烛的银甲觉得荒谬,那可是要千钧之力才能拉满的重弓!除了统领,此行前来围猎的这么多乌磐部战士,都还拉不开这把重弓,怎么可能为一个奴隶所用。


    何况她要是真有千钧之力,怎么会沦落成草场奴隶,凭这样的力量,已经足够在乌磐部银甲扈从中做个统领。


    是以银甲认定,让他根本感觉不出有多少力量在身的明烛,绝不可能拉得开这把弓。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喜欢将气息外泄,夸耀自身武力。


    就算命星转化的灵息都用作修复伤势,难以调用,身体得到淬炼拥有的力量却不会丢。


    寻常十八宿修士可能难有与半步宗师境武者相当的力量,但明烛显然不是寻常十八宿修士。


    她伸手取箭,搭在比自己人还高的重弓上。


    弓弦振响,有如风雷,明烛抬脚踏在弓上,手中用力,这把需要千钧之力的重弓竟然就这么轻易被她拉满。


    她当真有千钧之力——


    龙驹马蹄踏过,快得带起残影,站在马上挽弓的明烛身形却没有任何动摇,风声猎猎,青铜面掩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堪称专注的眼睛。


    天地间离散的灵气汇聚,箭支密文闪过血光,穿云掠日,破开金翅雕身周狂乱的风,正中眉心。


    以银甲统领为首的乌磐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射中要害的金翅雕发出一声悲鸣,身体不受控制地从高处坠落。


    凶禽庞大的身躯砸落,引发沉闷巨响,有如地动,猩热鲜血浇湿了新绿草叶。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明烛收起重弓坐回马背。


    引弓所汇的气浪还未散去,她已经御马近前,天光下,青铜面折射出慑人光彩。


    作者有话说:


    贴一下到目前为止的修行境界九州修士修行境界1.二十八宿:七宿以下:开蒙七宿圆满-十四宿:洞幽十四宿圆满-二十一宿:无垢二十一宿圆满-二十八宿:寂照2.上三境:天市境太微境紫微境3.待揭露武者-苍州巫族战士:以能否内息外放为宗师境的标志,内息外放可以做到御气浮空,隔空摄物等最强的宗师境能和天市境修士一战巫族战士以力量衡量境界千钧(半步宗师境)-三千钧(宗师境)-万钧-龙象-不朽


    第103章


    望着前方情形, 苏赫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明烛看起来还没有他的年纪大,竟然已经有了千钧之力!


    认真算起来, 明烛如今十六, 和苏赫其实年岁相当。


    但两年沉睡的时光在她身上停滞, 以至于现在的她和离开千秋学宫时没有太大分别。


    就连更小上一岁的桑玛看起来都比她强壮多了,苏赫沉思道, 难道这也是诅咒所致?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会到乌磐部的草场来?


    这也是乌磐部这些银甲扈从想知道的问题, 他们只会比苏赫更觉得惊异。


    她为什么要混入草场奴隶中?


    有千钧之力,在苍州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只是个奴隶。


    随着金翅雕坠落, 遍布于周围天地的风旋终于消散, 连伤重者也都起身, 先后向银甲统领聚拢,抬头等他下令。


    现在当如何?


    银甲统领一时没有开口, 目光打量着走近金翅雕的明烛,心中颇多揣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是草场中的奴隶。


    而眼见明烛举动, 周围银甲扈从及亲卫中传来轻微躁动。


    虽然依照草原上的规矩,谁杀的,猎物就归谁, 但他们为了围猎这只金翅雕实在付出了不少代价, 如今就这么让给她吗?


    就算心有不满, 银甲统领不发话, 他们也不敢妄动。


    明烛当然不会在乎他们想什么,翻身下马,掌心按在金翅雕的鸟喙上, 不过瞬息,它体内无数灵光汇聚成的心核就化作流光,尽数没入她的命盘星海。


    明烛沉睡两年才勉强长好破碎的心脏,至于在心脏破碎时,经络星窍等被牵连受到的损伤尚且还来不及顾及。


    如今想尽快恢复伤势,就需要大量的灵物。


    乌磐部的草场中不见有灵玉,更没有诸如奇花异草的灵物,所以听闻这些银甲要围猎凶兽,明烛才会主动跟随前来。


    果然,金翅雕体内积聚的力量也能被她吸收为灵息,修复伤势。


    原本四散逃窜的草场奴隶下意识向明烛聚拢,苏赫上前,有心想问什么。


    没等他开口,明烛转头看向他,若有所思道:“你看起来也不比别人更欠揍。”


    啊?


    这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苏赫迷惑地看着她,被说得连自己原来想问的话都忘了。


    明烛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


    在苏赫身后,呼啸而来的箭锋骤然滞在空中。


    他终于察觉到异样,转过身,悬停在两尺外的箭支正对准自己的咽喉,如果不是明烛,现在应该已经穿喉而过。


    苏赫似乎有些明白了明烛方才为什么问那句话。


    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明烛抬指,悬在苏赫面前的箭支就调转了方向,倒飞而回。


    数丈外,银甲青年搭在长弓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才离弦的箭已经回到了自己眼前。


    他近乎狼狈地拉着马退开,就算反应得够快,箭锋还是擦破脸侧,留下了细长血痕。


    “你——”


    青年脸上现出惊怒,伸手还想抽箭,却被银甲统领喝止。


    向苏赫暗放冷箭和故意将他挑中来这场围猎的,原来是同一个人。


    “他好像很想要你的命。”明烛对苏赫道。


    之前的事还可以称作意外,方才那一箭,显然就不可能是了。


    不过乌磐部的银甲扈从,有什么必要刻意对付一个身份低微的草场奴隶?苏赫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区别于其他奴隶的事。


    少年脸色变换,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


    另一边,在银甲统领发话后,就算青年心有不忿,也强行按下动作,不敢当面违抗他的命令。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在瞬间的暴怒后,他终于记起,自己未必是能拉开千钧重弓的明烛对手。


    青年御马近前,不甘道:“统领……”


    他挑中苏赫,就是有意让他死在这场围猎中。


    借金翅雕,可以将一切都伪装成意外,围猎凶兽时死几个奴隶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任谁也挑不出道理。


    其实上一次就应该能达到目的,以碧眼金猊造成的伤势,没有巫医救治,他就算苟延残喘几日,也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但一群草场奴隶里,竟然觉醒了一个巫!


    此番围猎,青年特意再带上苏赫,但乱箭下,他竟然又全身而退。


    直到明烛诛杀金翅雕,青年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出手,没想到又被明烛阻止。


    他怎么会这么难杀?!


    纵使屡屡事败,青年好像也不打算放弃。


    他看向银甲统领,如果统领愿意出手,未必不能成事。


    不过没等他说完,银甲统领沉声开口:“够了。”


    他原本无心干涉此事,苏赫是生是死,对他没有分别。


    这不是乌磐部的事。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明烛救下苏赫的举动,让银甲统领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正是因为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巧合的是,苏赫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你是我父亲派来的,还是我母亲的人?”他脸上泄露出克制不住的激动,问出这话时连牙齿都在打颤。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之前也是她将法器给桑玛才救了自己!


    他真是想得太多,明烛正打算否认,银甲统领已经带着人驱马上前。


    他将右手握拳靠上肩头,以苍州战士的礼节相待,看向明烛道:“麾下失手冒犯,还请见谅。”


    明烛还没有开口,苏赫目光扫过在场银甲,心中有了想法,他直视向银甲统领:“不是失手!”


    “他分明是想杀了我!”


    他说着,看向了脸上划出道血痕的青年。


    以青年银甲的身份,只是一句话,就足以决定一个草场奴隶的生死,又何必这么费心行事,非要以围猎设计。


    除非自己的身份有了变化,让他不能直接杀了自己!


    “区区奴隶,也敢在统领面前妄言!”青年身后的亲卫怒声斥道,当即要拔刀,诛杀这个胆敢冒犯银甲的奴隶。


    在苍州六部,奴隶的存在和牛羊没有分别,只是另一种财产而已。


    “我不是奴隶!”苏赫看了眼明烛,决定冒险一试,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我父亲是穆延部的穆延拓,我母亲流着萨尔沁王的血,我是他们的儿子,我叫穆延苏赫,不是什么奴隶!”


    他真正的名字,是穆延苏赫!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前一众银甲及随行亲卫都露出惊异神色。


    显然,苏赫话中提到的两个身份足以让他们动容,不过明烛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过正是因为她站在这里,苏赫才敢将自己的身份道出。


    在沦为奴隶后,他辗转到过很多地方,最后才到了乌磐部这处边远的草场。这里距离乌磐部的王城都很遥远,何况其他地方,草原上的变故更迭也就传不到一个草场奴隶的耳朵里。


    有什么已经发生了,苏赫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让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许多。


    他看着面前乌磐部的银甲,质问道:“他出手加害我,难道是乌磐部的意思,是乌磐部要杀了穆延拓和萨尔沁丹珠的儿子?!”


    银甲统领审视地看向眼前少年,他被腥臭蛇血污了满身,就算沦为奴隶,眼中还是闪着狼一样的光。


    这样看起来,他和传闻中那位蛰伏数载终于夺回王位的穆延王实在很像。


    片刻后,银甲统领沉声道:“乌磐部和穆延部世代交好,当然不会谋害穆延王的儿子。”


    他的话,也让苏赫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是父亲,父亲回到了穆延部,取回了王君之位!


    十年前,先穆延王君意外身故,原本身为继任者的王世子被指认为凶手,流亡在外,而他的叔父登上了王君之位。


    苏赫就是在这场流亡中与父母失散,最后沦为奴隶。


    他压抑着心中狂喜,没错,一个奴隶的生死根本不值得关注,只有他是穆延王的儿子,才会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青年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明烛,穆延王派来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不是说穆延部的人还在六部中搜寻,没有得到消息吗?


    让苏赫以一个奴隶的身份死去,才不会招致穆延王的问罪,如今他已经表明了身份,乌磐部就不能让他出事,至少不能因为乌磐部出事。


    迎着苏赫的目光,银甲统领取过马鞭,当头甩在了青年脸上。他滚落下马,起身后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半跪在统领身旁,深深低下了头。


    “他险些失手伤了王子,当受责罚。”银甲统领再次开口。


    苏赫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青年,没有再反驳,并不急着在这个时候将青年如何。


    这里毕竟还是乌磐部,双方达成了默契。


    既然承认了苏赫的身份,银甲统领也就没有理由让他再回草场做个奴隶,迎他前往银甲毡帐,等穆延部的使者赶来接回。


    也是凭着这样的身份,苏赫在回程时得以坐上了车驾,不必再靠两条腿奔走。


    出于对明烛的感激,他还特意请她同乘,却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个将自己砸得头昏眼花的真相:“你不是我父亲派来的?!”


    “不是。”明烛风轻云淡地回,她只是正好被桑玛捡了回去。


    方才苏赫的话太密,她就没有找到机会回答他问自己的问题。


    苏赫整个人都不好了,如果被这些乌磐部的银甲知道,其实父亲麾下还没有找到自己,想杀他的人会怎么做?


    答案再明显不过。


    他干笑了两声:“还好他们不知道……”


    他们都像苏赫之前一样,认为明烛就是穆延王派出的人,否则不会这么客气。


    苏赫虚弱地看向明烛,心如刀绞,她怎么就不是呢?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误会啊


    第104章


    无论如何不可置信, 得知了真相的苏赫只能卑微开口,请求明烛务必不要再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一定要装作是自己父亲派来的人。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少年郑重许诺, 明烛之前救他的恩情, 他也都记得。


    闻言, 明烛看了他一眼,问出了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有什么?”


    “现在还没有……”苏赫嚅嗫着回道, 好像无形中矮了两分。


    他顿了顿,信誓旦旦道:“等回了穆延部, 一定都会有的!”


    如今他的父亲已经取回了王君之位,身为穆延部的王子, 苏赫的承诺还是存在两分可信的。


    明烛想了想, 觉得这样的确比她自己翻遍这片草原猎杀凶兽和找够灵物来得更快, 于是点头应下了和苏赫的交易。


    待苏赫安全回到穆延王城,便以诸般灵物作为对她的报答。


    不过……


    苏赫看着明烛那张青铜面, 她到底又是谁?


    虽然她看起来还是少年身形,但能有千钧之力,可能年岁其实比外表大上许多。


    毕竟就算是苏赫以勇武著称的父亲, 也是在成年后才有了千钧之力。


    还有她的脸……苏赫突然想起自己之前重伤转醒又被吓晕的场面,默默转开了目光。


    真是太丢脸了。


    车驾外,原野辽阔, 纵使前路还有许多莫测不定的事, 苏赫的心情却不算太过沉重。


    他终于能以穆延苏赫的身份重回王城!


    比起忧虑, 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他已经做够了奴隶!


    少年眼中流露出将要具现化的野心, 他的父亲是穆延部的王,母亲是最强大的萨尔沁王的后裔,他注定不会是奴隶!


    乌磐部银甲起居的毡帐当然要比草场奴隶住的像样许多, 车驾还没有近前,已经能看到帐顶上色彩浓烈的织锦。


    乌磐部的王旗招展,听见马蹄声,聚落中留守的亲卫前来迎接。银甲统领引着车驾入内,所过处,众多正在忙碌的奴隶都停下动作,跪地俯首,以示敬意。


    周围好几处草场都归银甲统领率人看守,照管的地盘广有千里,这处以银甲为首形成的聚落,诸多亲卫、仆从和奴隶等加起来也有上千人。


    和苏赫一起被带回这里的草场奴隶低着头跟在队尾,心中惶惑不安,不知道之后会迎来怎样的安排。


    目光落在前方车驾上,苏赫身份的转变也让这些几年来和他同吃同住的奴隶如坠梦中,不敢相信。


    沦为奴隶后,苏赫从来不敢泄露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拿着他的人头,去讨好窃取他父亲王位的人。


    奴隶地位低下,消息也就闭塞,在今日之前,苏赫完全不知自己的父亲已经重新取回王位。


    他是什么时候重回穆延部,那些想杀自己的人又是出自谁的授意?


    苏赫有许多问题,却不能向乌磐部的银甲寻求答案。


    既然明烛是穆延王派来先行保护他的人,那她就该清楚这些才是。


    他看了眼身旁的明烛,心中再次重重叹了一声。


    车驾被迎进聚落,当中空旷处,大量薪柴堆起高台,桑玛被困在高处,眼中映出熊熊的火焰,她看向端坐在前方的巫祭,脸上有不知所措的惶恐。


    披着暗灰皮毛的巫祭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他生了张阴鸷的脸,面上刺青让神情更显得诡秘,盯着桑玛的目光难掩轻蔑。


    区区奴隶,也配成为巫!


    周围有数名少年男女侍奉在侧,这些都是他的巫侍。


    每位巫身边都跟随着自己收下的侍者,负责常日起居出行等诸多杂事。


    侍奉巫祭在苍州六部是极为光耀的事,也不乏有巫侍得到巫祭指点,学会祝祷之术,也觉醒为巫。


    懂些药草和祝祷术法的卓延就曾经跟随在一位大巫身边侍奉,所以看着明烛拿出戒环时,下意识猜测她是窃法器出逃的巫侍。


    也只有大巫,才能有这等有莫测威能的法器。


    车驾中的苏赫也被火光吸引了目光,在看到被捆在高台上的桑玛时,他瞬间变了脸色。


    桑玛已经觉醒成巫,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她?!


    “住手,快将火灭了!”顾不得其他,苏赫冲出了车驾,怒声向守在周围的银甲亲卫道。


    当然不会有人听他的。


    留守在聚落中的亲卫并不清楚眼前少年的身份,不过见苏赫从车驾中现身,身份或许不寻常,这才没有对他动手。


    见苏赫出现,桑玛在怔愣后露出焦忧神色,手脚都被缚住,她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也来不及想苏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能摇着头让他快走。


    高坐在前方监看这场火刑的老者站了起来,阴冷的目光落在苏赫身上,他开口,声音也像条湿滑的蛇:“是谁敢打断祭祀祝祷——”


    话音落下,黑雾骤起,化作数条活过来的黑蛇,径直向苏赫撕咬而来。


    苏赫瞳孔微微放大,他当然清楚巫有何等难以揣摩的手段和力量,但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却半步也没有退。


    乌磐部绝不敢让他死在这里!


    银甲统领隔空聚气,在苏赫面前撑起一片真空,与黑蛇相撞。两道力量在冲击下相互消弭,只见黑蛇散作雾气,又回到了老者袖中。


    他抬头看了过来,银甲统领翻身下马,走到苏赫身旁,抬手一礼:“平巫,这位是穆延部王君当年流落在外的长子,穆延部的苏赫王子。”


    听清苏赫身份的刹那,这位平巫阴冷的脸上像是又蒙上了一重阴霾。


    他扯了扯嘴角,拖长声音道:“穆延部的王子,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乌磐部的祭祀祝祷?”


    巫祭身份特殊,何况苏赫只是穆延部的王子,乌磐部的巫祭当然不必听命于他。


    苏赫看着高台上燃起的火焰,心中愤懑难当:“这算什么祭祀祝祷?!”


    桑玛就算觉醒了命星,也不过才几日,体内灵息称得上浅薄,卓延兽皮上的粗浅祝祷术法也不足以让她消弭这场大火。


    “你们只是想烧死她,”苏赫怒声道,“乌磐部怎么敢处决一位巫!”


    “窃取巫祭力量的污秽血脉,怎么能称作巫?”平巫缓声道,神情轻蔑,“这不过是个低贱的奴隶!”


    苍州六部崇尚力量,也不乏有奴隶凭借实力摆脱这个身份,出任高位的先例。但眼前的平巫对于觉醒成巫的桑玛显然没有任何善意,甚至要借血脉出身将她抹杀。


    随银甲统领来到聚落的草场奴隶看着火中的桑玛,神情各异。他们中不少人之前都是受了桑玛祝祷恢复伤势,见她落入这样的境地,心下并不好受。


    奴隶,果然是没有资格做巫的吗?


    事关桑玛生死,苏赫也来不及考虑得太清楚,高声道:“她是萨尔沁部曲的后人,随我流亡在此,并非奴隶的血脉,何谈窃取巫祭力量!”


    “如果她当真是巫,这场大火当然不会伤她。”听他这么说,平巫缓缓笑了起来,脸上蛇纹刺青仿佛也随之活了过来,“这场火,只会将窃取巫祭力量的污秽血脉抹去。”


    出身卑微的奴隶,怎么能有资格觉醒成巫。


    苏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周围乌磐部的银甲及诸多亲卫冷眼旁观,显然不会为苏赫的命令阻止这场所谓的祭祀。


    他是穆延部的王子,可这里不是穆延部,他也还没有真正得到穆延王的承认册封,拥有相应的力量。


    苏赫心中翻涌起难言情绪,他抬头看向高台上,薪柴燃烧,火焰围困,马上就要攀上桑玛的衣袍。


    她迎着苏赫的目光,对他笑了笑,摇头让他不要再管自己。


    苏赫感受到强烈的无力,从被迫离开穆延部的王城开始,他已经有过太多次这样的体会。


    母亲为了给自己争取脱逃的生机,带着人主动迎上了追兵,护持他的亲卫部曲在逃亡路上一个个死去,现在,他又要亲眼看着桑玛死在自己面前。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苏赫眼底映出滔天火焰,他会拥有足够的力量,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这些人都俯首称臣!


    四周安静得听清薪柴燃烧的声音,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苏赫顶着烈火冲上了高台。


    火焰舔舐上衣袍,他掌心立刻被高温烫出灼痕,少年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呼痛声,冲进了火焰。


    他没有求助明烛。


    就算明烛有千钧之力,也不足以与掌握莫测手段的巫祭相抗衡,苏赫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身份。


    他绝不能就这么看着桑玛死在自己面前!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也就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银甲统领看向老者:“平巫——”


    如果苏赫受伤甚至死在这里,乌磐部和他们都会有大麻烦!


    听到银甲统领这话,平巫不仅没有出手,高台上的火焰反而燃得愈烈。


    “他破坏祭祀,受天罚而死,不过是咎由自取!”


    银甲统领命令不了他,只能让众多亲卫取水灭火,但点燃薪柴的显然不是寻常火焰,遇水不熄。


    平巫脸上浮起一点冷笑,眼神幽深。


    他自己取死,当然再好不过。


    高台上,苏赫来不及解开桑玛手脚上的绳索,抱起她想冲出火堆。


    但周围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根本找不到出路。


    就在他和桑玛已经无路可退的时候,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卷入了火中。


    桑玛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没有太过声势浩大的场面,游散在天地间的风将纷燃的火海带起,化作缕缕火光,消逝在空中。


    车驾上,一只手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怎么可能?!


    满脸刺青的平巫看着祭台上的情形, 再次变了脸色,她不过才觉醒成巫,怎么可能对抗自己点燃的火焰?


    不过一个奴隶, 如何能有这等力量!


    明烛看向被称为平巫的老者, 在他体内, 三千余星宿亮起,环绕着命星以特定的轨迹轮转。


    在离开千秋学宫时, 明烛命盘星宿已经唤醒近五千,就算躺了两年, 伤势未愈,要解决这场火也不是难事。


    平巫显然没察觉究竟这是谁的手笔, 也没有发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将他命盘情形尽收眼底。


    明烛想, 看来苍州巫祭的修行,的确与九州修士多有分别。


    才点亮命星的桑玛难以让明烛有足够参考, 如今见过平巫体内星海,她终于补全了想法,有意识地牵引起自己的星海。


    环绕命星的星宿徐徐动了起来, 由近及远。


    不用她再多加引导,命盘中亮起的所有星宿都循着特定规律运转,命星像是受到感召, 吞吐的灵息多出丝缕, 流经星宿和经脉。


    虽然这点变化称得上细微, 也足以被明烛的感知捕捉。


    九州心法通过调整灵息流经星宿的轨迹, 不断冲击开辟新的星窍,达成进境。而在苍州,巫祭通过星宿自身的挪移, 令命星催生出更多灵息。


    明烛指尖点了点坐榻,青铜面后,那双眼睛显出兴味。


    高台上的火焰湮熄,绝境逢生的苏赫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靠着意志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然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前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现在,桑玛的身份还有任何问题吗!”他看向平巫,冷笑着问。


    面对他的质问,老者脸色铁青,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众多侍者拂袖而去。


    银甲统领看向苏赫的目光多了两分郑重,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在场银甲不由都高看了他两分。


    苍州敬重强者和勇士,苏赫能为桑玛这么做,已经证明了他的勇气。


    没有将手上身上的灼伤当回事,苏赫为桑玛解开束缚,双眼亮得惊人:“桑玛,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巫!”


    桑玛对上他的目光,在一瞬迟疑后,终于还是点头道:“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和自己一样是奴隶的苏赫,突然就成了穆延部的王子,但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苏赫。


    银甲统领命人将苏赫领去治伤,桑玛也因为他的身份得以被迎入供贵客落脚的毡帐。


    只是面对上前侍奉的女奴,再看着帐中富丽陈设,桑玛简直坐立难安。她如今还适应不了自己身份的转变。


    就在今日前,她还是个需要做粗重苦役的奴隶。


    相比之下,明烛就显得坦然许多,她站在一旁,正抬头看着挂毯上的织纹。


    让女奴将送来的锦衣罗袍放下,先退出帐中,见她们听话退下,桑玛终于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觉得连换身衣袍都需要别人来帮自己做。


    “央措姑娘……”桑玛望着明烛的背影,犹豫着开口。


    央措在苍州有光的意思。


    明烛刚醒来时说不出话,对桑玛的话也只能连蒙带猜,问起名姓时,她指向油灯燃起的烛火,所以桑玛叫她央措,明烛后来也没有纠正。


    “是你又用法器救了我们吗?”桑玛对回过头的明烛道,在扑灭火势的风中,她感知到和自己觉醒成巫时相似的气息。


    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明烛点了点头,能察觉这一点,证明桑玛的感知称得上敏锐。


    她其实不喜欢多管闲事,不过既然桑玛照顾过她数日,明烛也就不好坐视不理。何况苏赫要是死了,他允诺明烛的灵物又由谁来代付。


    验证了心中猜想,桑玛郑重地向明烛再行一礼,她没有多说,只是将恩情默默记在心中。


    帐中安静下来,桑玛想换下身上长袍,磨出厚茧的手却在锦罗上留下痕迹,她连忙收回手,举止更显得局促。


    她突然又开口:“央措姑娘,你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不过明烛还是回道:“我出生那日,他们应该就死了。”


    她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是出身显贵的一方世族,是坊间奔走经营的商户,还是引车贩浆的贩夫走卒?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淮阳邑所有人,都已经死在那场献祭中。


    桑玛愕然地看向明烛,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她不该这么问的。


    她不知道明烛生来就没有父母。


    明烛不清楚父母是谁,但桑玛很清楚。


    “工匠的女儿,真的可以做巫吗?”她喃喃道,“我只是个工匠的女儿。”


    桑玛的父母只是乌磐部的工匠,没有什么高贵血脉。


    “为什么不能?”桑玛没想过要从明烛这里得到答案,听到她话的明烛却反问道。


    桑玛对上她的目光,明烛语气平淡:“你是谁的女儿有什么重要的?你能做到什么,只取决于你自己。”


    能捕捉到她动用术法的气息,至少桑玛的资质比那位平巫强多了。


    被明烛在心中拉踩的平巫正在自己的毡帐中见一个人。


    有意置苏赫于死地,却屡屡失了手的银甲青年低头站在他面前,自知没有将事情办好,低着头不敢多说。


    平巫在帐中徘徊,脸色尤其难看,这样好的机会竟然错过了,穆延王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不,或许是萨尔沁的部曲!


    萨尔沁一族曾经凭借铁浮屠统治了苍州近千年,就算最后六部分裂,萨尔沁权力不再,这个姓氏在苍州仍然代表着无上荣耀。


    “难道连天命都在相助他吗?”


    想到今日那场不该熄灭的火,平巫心中升起不可说的恐惧。


    虽然幕后之人允诺的好处的确诱人,但如今再做什么动作,事发后,他们要面对的可是穆延王的怒火。


    就算天大的好处,也要有命享用才是。


    平巫思索再三,写下一封密信。


    传信的苍鹰从毡帐中飞出,划破长空,发出一声清唳。


    第二日,银甲聚落中举行了一场血祭。


    金翅雕是明烛射杀,依照草原的规矩,也就是她的猎物。不过除了那枚心核,明烛也并不在意其他,就由这些银甲带了回来。


    也是因此,才会有了今日的血祭。


    由巫祭主持,以银甲统领为首的众人饮下金翅雕的鲜血,伴着侍者的乐舞引动内息。


    妖血中残存的力量冲刷过经络,淬炼血肉,将杂质涤除。


    就如明烛之前猜测,苍州的巫族遗民的确传承有淬炼身体的战法。


    前来观礼的苏赫羡慕地看向这些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女,沦为奴隶后,他当然没有机会再参与这样的血祭。


    就算暗中运转父母教导自己的战法打磨身体,因为缺少妖血灵物,长进始终有限。


    见明烛看得认真,苏赫以己度人,开口安慰道:“不要自卑,只要你刻苦修炼,一定不会一直这么瘦弱的。”


    明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指弹过,苏赫就飞了出去,五体投地。


    到底是谁瘦弱?


    苏赫灰头土脸地爬起身,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命盘星海中,数千星宿循着特定轨迹悄然流转,命星源源不断地生出灵息。随着伤势修复,明烛手上灼痕已经完全消退,至于衣袍下的情况则让人难以窥见。


    到达银甲聚落的第七日,数十骑乘着落日的余晖赶赴,还没有进入聚落,为首青年就已经高声呼道:“萨尔沁丹珠公主麾下部曲,前来迎接苏赫王子——”


    他们先赶去了苏赫之前在的那片草场,得知他和一众奴隶都被带去围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心急如焚地赶来这里。


    听到这句话,正在校场上的苏赫蓦地站起身来,快步向外奔去,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落地。


    就算有明烛在,一日没有等来穆延部或者母亲的人,苏赫便一日不敢放下心。


    “都和卓!”


    在看清青年相貌的瞬间,苏赫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曾经跟随在自己母亲身后的亲卫!


    眉目英武的都和卓翻身下马,看着那张和旧主相似的脸,和身后的人一起半跪在地,向他请罪。


    他们实在来得太迟,十年时间,已经足够让幼童长成少年。


    苏赫掩去激动,郑重还礼,并没有怨怪他们来得太晚。


    是夜,为了款待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银甲统领在毡帐中设宴,奉上好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宴饮结束后,原本一脸醉意的都和卓来到苏赫暂住的毡帐,神色已经恢复了清醒。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有机会真正说上话。


    半个时辰后,当都和卓走出毡帐时,看到了坐在月色下的明烛。


    他上前,抬手在肩头撞过,沉声道:“还未谢过阁下救了我家小主人。”


    都和卓是萨尔沁丹珠的亲卫,随穆延王夺回王位有功,已然身居高位,不过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不遗余力地寻找流亡在外的苏赫,希望他能重振萨尔沁的光辉。


    明烛没有看他,不算认真地回:“顺手而已,再说他已经许诺过谢礼。”


    “阁下所求,只是如此?”顿了顿,都和卓再次开口,话中不乏试探。


    他对明烛的来历有所猜测,不免心生顾忌,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实在是个大麻烦。


    不过明烛直接间接地救了苏赫几次,这样的恩情又不能不回报。


    明烛并不清楚眼前青年都想到了什么,闻言毫无起伏地回道:“其他的你们也没有。”


    都和卓话音一滞,她说得太有道理,让他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说:


    明烛:让每个有话不直说的人无话可说


    第106章


    都和卓最终没能从明烛口中试探到什么。


    碍于她对苏赫的恩情, 他也不好追问太过,否则就像是在审问,未免无礼。


    暂时搁置下对明烛身份的怀疑, 第二日, 都和卓便带着人准备护送苏赫启程, 不打算在这处银甲聚落中多留。


    苏赫有意将草场奴隶也一起带走,他多少得过其中一些人的照顾, 如今身份恢复,也没有忘了他们。


    不过是百十奴隶而已, 银甲统领自己就能做得了主,不必问过他人, 借此能给穆延部的王子送个人情, 很是划算。


    但为了搜寻苏赫踪迹, 前来乌磐的萨尔沁部曲分散行动,随都和卓找来的不过几十人。


    想杀苏赫的人未必会放弃, 事关性命安危,他们需要尽快赶往最近的城池焉支与大队人马会合,也就不方便带上这些奴隶同行。


    于是都和卓命两人留下护送桑玛, 领着这些奴隶前往焉支,他则带人护送苏赫,先行与萨尔沁部曲会合。


    显露过力量的明烛也理所当然地被安排跟在苏赫身边, 要知道跟随都和卓前来的人中, 也不过三.五人有千钧之力。


    马蹄踏过, 蔓蔓野草从身侧飞掠, 顷刻已经席卷过数里。


    虽然苍州不乏也有人以虎豹为坐骑,不过论起长途奔袭和建制成军,无疑都是马匹更为合适。


    苍州六部中也都豢养有大量流着不同妖兽血脉的战马, 明烛和苏赫如今坐骑,也是受乌磐部银甲所赠,虽然不是最好的一等,也称得上品相上等,日夜奔行千里不成问题。


    起伏的丘陵笼罩在夜色中,孤月高悬,照亮了前方峡谷。


    接连赶了两日路的都和卓并不准备休息,苏赫眼底隐有疲色,不过也没有叫停的意思。


    就在将要进入峡谷时,明烛抬手,风从指尖卷过,她突然勒住了马。


    就在她身后的苏赫虽然不明所以,也下意识勒马,先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举动,前后几十骑都不得不暂作停留,为首的都和卓回过头,皱眉看向明烛,显然有些不满于她打断了行程。


    如今他们必须尽快赶到焉支,以都和卓带的这些人,实在不足以保证苏赫的安全。


    “有人。”明烛仿佛没有看到周围无声催促的目光,缓声开口。


    风传来了很多事。


    她的意思是峡谷里有人?


    是埋伏?一行萨尔沁部曲露出迟疑神色,但任由他们再三感知,也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能都看向都和卓。


    他是众人中实力最强的,对气息的感知也就更为敏锐。


    面对这些问询的眼神,都和卓皱着眉摇头,示意自己并无所觉。


    探路的鹘鹰在月色下振翅,并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的啸鸣。


    苍州六部会驯鹘鹰探路示警,禽鸟的感知远胜过常人,在夜里更为敏锐,是草原上最好的斥候。


    眼前这只鹘鹰跟随都和卓多年,为他预警过数次危难,还没有出过差错。


    连鹘鹰都没察觉异常,她的感知难道能比鹘鹰更准确?众人很怀疑明烛的话。


    她的实力不错,但还不足以让这些才认识两日的萨尔沁部曲都信服。


    何况眼前峡谷是前往焉支城最近的路,如果不从这里过,就需要走崎岖山道,至少多浪费两个时辰。


    在如今紧迫情形下,谁也不想多浪费这样长一段时间。


    同样很怀疑明烛的话,但都和卓也没有直接否定,而是看向苏赫。丹珠死后,继承萨尔沁部曲的就理应是她的儿子。


    就算苏赫年纪不足,他既然在场,都和卓就没有道理越过他先做决定。


    苏赫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青铜面掩盖了她的神情,不过她看上去不是很在意他们相不相信自己,没有多说什么来让苏赫信服。


    他该不该相信明烛?迎着众人视线,苏赫露出犹豫神情。


    片刻后,一行数十骑进入峡谷,马蹄挟着风雷踏过,溅起满地烟尘。


    直到深入峡谷,盘旋在上空的鹘鹰像是终于察觉了什么,发出急促叫声。但这个时候预警,显然已经迟了。


    原本安静掩映的草木摇曳,风烟中,为数众多的重甲步兵在峡谷内现身,手中持枪结阵,挡在了萨尔沁部曲的前路。


    就算是龙驹也不敢直接冲撞这样的枪阵,都和卓拉紧缰绳,强行止住自己去势,神情沉凝。


    竟然真的有埋伏!


    能混淆鹘鹰感知,证明这场伏击甚至有巫祭亲自出手,想杀苏赫的人实在下了十足的决心。


    涉及王君之位的继承,也的确值得这样的手笔。


    虽然萨尔沁一族已经落寞,但封地中仍有上万部曲,在丹珠身死后受苏赫的父亲穆延拓统率,成为他起复的资本,在夺回王君之位中出力颇多。


    窃居王君之位的穆延拓叔父执掌部族后,不断遣兵将围剿于他,穆延拓不得不带着麾下流亡,朝不保夕,也就不用指望他能花多少心力在找回苏赫上。


    后来为成大事,他不得不求助于其他部族,身边先后有了两位夫人,生下两子一女。


    直到两年前,卧薪尝胆数载的穆延拓终于领兵杀回王城,将窃居王君之位的叔父枭首,重掌穆延部。


    他总算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流亡在外,张告寻找。但苏赫流亡日久,就算穆延部想找,一时没有线索不说,还引来不少冒名顶替者。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又有人暗中误导阻挠,以至于到两年后的今天,都和卓才在乌磐部见到了苏赫。如果不是明烛出现的时机凑巧,苏赫已经以一个奴隶的身份死得不能再死。


    他是穆延王的长子,背后还有萨尔沁部曲的效忠,当然有很多人不希望看到他回到穆延部。


    穆延部的王君之位,只有一个。


    都和卓冷眼看着结成队列的枪阵,抬手示意。身后数十骑同时拔刀,气息在体内流转,交相呼应中,有淡薄血色自他们身周浮起,凝聚成如有实质的力量。


    兵阵凝息为气,可破万法。


    马蹄声中,骑兵和枪阵轰然撞在了一起。


    沉默的厮杀声回荡在峡谷中,另一边,远离峡谷的山道上,有三人护持在苏赫左右,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赶去。


    明烛嗅到了从风中传来的血腥气。


    听到鹘鹰示警时,苏赫的心猛地沉了沉,他抬头看着高空盘旋不去的鹰隼,月色中,这声唳鸣显得格外刺耳。


    明烛的感知没有错,峡谷中设伏的人甚至瞒过了鹘鹰的感知,连都和卓都没能察觉。


    如果不是兵分两路,如今自己也已经身陷重围——苏赫还是决定相信明烛,她没有理由骗他。


    都和卓领人入峡谷,是有意拖住埋伏的人马,为苏赫争取更多离开的时间。


    不知道谷中情形如何……苏赫压下心中繁杂念头,只看向眼前。


    山风掠过林稍,吹鼓衣袍,他脸上因为长途奔袭出了厚重汗水,连颧骨都在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逐渐变得稀薄夜色中还是传来密集的马蹄轰鸣。


    刀鞘与盔甲碰撞发出锐响,箭矢破空,直指前方几道人影。


    有人追上来了。


    苏赫被三名萨尔沁部曲护在当中,御气为他挡下呼啸而至的流矢,明烛显然就不会这么顾及他,只管自己跑路,对另外三人若有若无的注视视若无睹。


    追杀和被追的两方原本还有一段距离,但前方高有数丈的林木忽然被飞驰的力量拦腰折断,落地时发出轰然巨响,挡住了去路。


    苏赫的坐骑仓促间纵身跃过断树,却被冷箭射中,不由发出吃痛长嘶,前蹄上扬。他不及稳住身形,摔下了马。


    随行护送的三人也只能停下,举刀砍落向他集火的箭支,就在这延误的几息间,身后追兵已经近前。


    前方全是倒伏的树木,除非能飞,否则再快的战马也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奔行无阻。


    她回头看了眼追近前来的幢幢阴影,露出深思之色,对苏赫道:“你之前没说过想要你命的人原来这么多。”


    就算被都和卓拖住了主力,如今追上来的只是设伏人手中的小队人马,也足有上百人。


    灵息在身周形成一片真空,流矢在靠近明烛身周时偏移了方向,看起来像是在躲着她走。


    相比之下,吸引了所有火力的苏赫就算有人护持也躲得很是狼狈,可以用连滚带爬来形容。


    在疲于逃命时听到明烛这么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明烛不清楚苏赫心中如何百转千回,看着他,认真道:“要加钱。”


    “加加加!”听到这里,苏赫连声回道,险些没被她方才一番话吓出病来。


    如果明烛跑路,对他如今身边本就不富裕的人手无疑是雪上加霜。


    见苏赫应得这样干脆,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勒马回身。


    “你干什么?”刚在地上滚了一圈的苏赫痴呆地看着她的动作,完全理解不了。


    “既然甩不掉,就只有打了。”明烛理所当然地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总要有一战,或早或晚区别不大,她也被追得有些烦了。


    “可他们有上百人——”


    苏赫略作感知,也能察觉追来的这些人中气息凝厚,力有千钧上下的至少有十来人。纵使她也有千钧之力,他们加起来也才五个人,这怎么打?!


    “无妨。”明烛张开手,九辩在掌心化作刀背狭长的长刀,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她握住刀,月光照在青铜面上,狰狞兽纹像是随时要活过来。


    明烛能拉开千钧的重弓,并不意味着她只有千钧之力。


    作者有话说:


    作为数值超标怪,九州修士体系的评判标准其实是不适合小烛的~


    第107章


    刀光在夜色中亮起, 苏赫抬头,看到了锋刃上流淌的月光。


    浑身不见杂色的骊驹(注一)纵跃过倒折的断木,乌黑鬃毛被风扬起, 如同惊雷般掠过暗夜。


    身后追兵显然没想到明烛突然会调转冲阵, 最前方的几人都露出意外神色。


    不等多想什么, 双方速度不减,转瞬已经到了面前。


    刀刃相接, 碰撞出铮然响声,明烛轻易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手中转刀反握,在来人颈间留下半寸深的刀口。


    为了方便伏击追杀, 也为了不暴露身份, 这些追兵并未披甲, 护体的内息被打破,就算身体受过淬炼的巫族遗民, 也不足以凭身体硬扛住明烛的刀锋。


    鲜血飞溅,洒落在青铜面上,她去势不止, 径直撞入成群的追兵中。


    左右的人合围而上,枪矛带起凛冽风声,长刀横过, 将所有攻势拦下, 桑玛为明烛束好的发辫垂落在肩头, 青铜面后的眼睛平静得过分。


    刀势浩浩汤汤, 如同不会穷竭的江水,又挟裹着莫测变幻的风。就算身有千钧之力,也来不及躲过她的刀。


    迎面撞来的追兵从马上跌落, 血色溅落在马蹄下,她的身影撕裂开前方阵型,以奇诡角度收割着敌人性命。


    苏赫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刀法,身边护持他的三名萨尔沁部曲也露出不敢信的神色,以寡敌众,优势竟然在她?


    他们心中升起很难形容的荒谬感,有人喃喃道:“她真的只是千钧之力?”


    从眼前情况看来,她分明就是一刀一个千钧境,真是凶残至极。


    被惊呆的苏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场面:“她之前拉开了千钧的重弓……”


    谁能想到,她身上一点强者的气息都没有,却有这等力量和身手,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山道上的杀戮持续到天边泛起白色。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回荡在峡谷中,身披玄黑铁甲的重骑奔行而来,所过处地动山摇。


    穆延部,镇狱骑!


    收到鹘鹰传讯后,已经赶到焉支城的穆延镇狱骑立刻来援,原本惊险的局面陡然逆转,在铁骑冲击下,设伏的枪阵不过数息就已经崩溃。


    浑身浴血的都和卓在前领路,向苏赫等人离开的方向赶去,沿路看着残留的追杀痕迹,心中发紧。


    就算他尽力拖延,但设伏的人太多,在察觉苏赫没有进入峡谷后,伏兵当机立断,派人追赶。


    跟在苏赫身边除了明烛,就只有三名萨尔沁部曲,面对为数众多的追兵显然胜算不大,都和卓难以不为此忧心。


    但陷入苦战,他就算担心苏赫情况,也分身乏术。


    倒折的断木前,都和卓和浩浩荡荡而来的穆延部镇狱骑看到了明烛。


    她回过头,青铜面上的凶兽纹受血色侵染,显出无边凶煞。


    身旁交叠着无数追兵的尸体,得以留下一命的坐骑夹着尾巴,伏身低头,在这样的威势下瑟瑟发抖。


    明烛骑在马上,裹着皮毛长袍早已经被血浸透,有她自己的,不过更多的应该是别人的。


    不管是都和卓,还是穆延部的镇狱骑,都为眼前一幕露出惊异神色。


    直到受了轻伤的苏赫上前,都和卓才回过神,他松了口气:“少主!”


    “我等奉王君之命,穆延镇狱骑前来迎苏赫王子。”随着为首玄甲铁骑开口,众多镇狱骑都抬手向苏赫行礼。


    苏赫抬头看着眼前威势赫赫的镇狱骑,眼底浮起些微复杂,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今日的场面,但当真到了这一日,又好像没有那么激动得不能自己。


    “央措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苏赫抬手,向明烛郑重躬身,以苍州六部最高的礼节向她致谢。


    如果不是她,这一次或许又是险死还生的绝境。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苏赫双眼幽深,燃起炽烈火焰。


    随着他的动作,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也做出相同举动。


    不过披着重甲的镇狱骑只是高坐在马上,审视地打量着明烛,似乎在忖度她的实力。


    凭眼前情景,苏赫大约窥得了穆延部上下对自己这个王君长子的回归抱有怎样的态度。


    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骑上了马。


    有镇狱骑护送,前往焉支城的一路当然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执掌这座城池的乌磐部将军亲自来迎,如今乌磐和穆延交好,他对苏赫一行的态度也就很是客气周到。


    在这里,苏赫见到了更多来寻找自己的萨尔沁部曲,他甚至还能叫出当中许多人的名字。但还有更多的人,已经掩埋在苍州的风沙中。


    苏赫接过他们奉上的令信,如同许诺一般开口:“我一定会遵从先祖的遗志,让萨尔沁的姓氏再次响彻苍州大地!”


    在焉支休整两日,桑玛和众多草场奴隶也赶到了城中,问过苏赫的意思,镇狱骑护送他启程,前往穆延部王城。


    苍州辽阔,乌磐和穆延统辖之地虽有交接,从偏西的焉支到穆延王城也需要数十日。


    这样距离的行程,如果有能破虚空的云舟楼船无疑会省很多事。


    不过苍州好像没有铸器和机关术的传承,至少明烛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见过任何机关造物,何况是能渡虚空的云舟。


    赶在春末前,苏赫回到了穆延王城。


    和晋国上陵不同,穆延部的王城由无数长有丈余的黑石砌成,尽显粗犷,如同盘踞在草原上的凶兽。


    王城分为内外,能住在内城中的,无不是族中手握实权的将领和族老。


    苏赫入内城后的一件事,当然是去见自己的父亲,如今穆延部的王君,穆延拓。


    作为救过苏赫很多次的明烛,论理也有被穆延王接见的资格,但当苏赫问起此事时,明烛只是很奇怪地回了句:“他又不是我阿父。”


    她去干什么?


    所谓被穆延王君亲自接见的荣幸,于明烛而言实在没什么意义,她比较关心苏赫答应自己的灵物什么时候会兑现。


    苏赫沉默两息,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不过在见过穆延拓后,走出宫室的苏赫脸上却不怎么好看。


    对于自己在外流亡十年的长子,穆延拓很是大方,不仅将萨尔沁部曲名正言顺地划归于他执掌,还为他在内城中安排了足够宽敞的住处,各色赏赐更是如流水不绝,其中包括诸多难得灵物。


    但苏赫的脸色还是算不上好看,大约是因为,想要他命的人,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够。


    峡谷中的围杀如此明目张胆,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苏赫父亲的意思分明是要将大事化小,只问罪了被推出来的弃子。


    也对,同样是儿子,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不在身边十年的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


    苏赫当然不会满意这个结果,却没有在穆延拓面前发作。


    他没有资格这么做。


    十年间,穆延拓境界突破,从万钧到如今的龙象之力。正是有了这样的实力,又重练麾下镇狱骑,他才能杀回穆延王城,重夺王位。


    而苏赫如今,连千钧之力都没有,又怎么有资格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多言。


    苍州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


    如今他需要做的是尽快突破力量进境,接掌萨尔沁部曲。


    苏赫很清楚,空有一个萨尔沁的姓氏,不足以让所有萨尔沁部曲真心追随于他,将性命相托。


    等他被人送回住处时,桑玛已经先到了,正在帮忙洒扫,收拾出能住的宫室。


    “巫!”苏赫看见卓延,阴沉的脸色终于放晴了两分,口中唤道。


    卓延换了身还算像话的长袍,行走时却还是像奴隶一样微躬着身,听苏赫这么叫,有些赧然地接话道:“桑玛才是真正的巫……”


    他只是曾经跟随在巫身边当过侍者而已。


    但不管是苏赫还是桑玛,都还是唤他巫。


    从到草场后,卓延一直都对他们有所照顾,就算如今身份改换,也并不影响他们对他的敬重。


    卓延也没想到,被自己糊弄着治过很多次伤的奴隶少年竟然是穆延王的儿子,让他有朝一日也做了升天的鸡犬。


    正眉开眼笑的时候,戴着青铜面的明烛走了过来,见了她,年纪不小的卓延下意识往苏赫身后躲了躲,反应简直称得上敬畏有加。


    苏赫知道,他大约还是觉得明烛是从十方山中逃出来的巫侍,毕竟她手中戒环看起来是件很了不得的法器。


    原本苏赫也有这样的怀疑,但见识过明烛的刀后,又觉得不太可能。


    以她显露的实力,已经不必做追随于巫祭的侍者。


    不过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她救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


    “这些赏赐中若有央措姑娘需要,请尽管取用。”苏赫豪气道。


    明烛也没有和他客气,这本就是早已讲好的条件,挑出了大量灵玉和自己所需的灵物。


    “我要闭关数日,无事不必找我,有事,”明烛顿了顿,认真道,“也不要。”


    苏赫听得抽了抽嘴角,还是应了下来,安排人为她找一处最为僻静冷清的宫室,以作闭关所用。


    就在明烛闭关的时候,高有数丈的楼船穿过混沌雾气,从九州的方向进入北荒。


    高空风声呼啸,像是永远不会停歇,青年衣袍卷振,在风中猎猎作响。


    锦衣绣出繁复纹样,连腰间革带上都缀了细碎宝石,系着丝绦的佩玉垂落,他倚在船头,容色没有被这些繁重装饰压住,反而更显得风流绮丽。


    雾气散尽,下方露出北荒的轮廓。


    明月高悬,青年抬起头,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注一:骊驹为纯黑色的马


    第108章


    封闭的宫室中陈设很是简单, 除了面铜镜,就只有几个粗拙陶罐。


    明烛盘坐在兽皮上,双目微阖, 若隐若现的流光在身周浮动游离, 随着呼吸起伏, 不断没入她体内。


    原本能将宫室填满的灵玉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其余异草奇花也被明烛吸收, 如果让苏赫看到这样的场面,就算已经给了明烛, 震惊之余应该也不免会觉得肉痛。


    在巨量灵气的滋养下,明烛体内暗伤终于愈合, 前后花了月余, 命星灵息吞吐, 星海中已经亮起近六千穴窍。


    星明二十宿,只差一步, 明烛就能步入二十八宿的第四境寂照。


    以她的修行进境而言,这应该不需要太久。


    浮动的灵光被尽数收束体内,明烛睁开眼, 随着灼伤痕迹褪去,脸上也露出原本的面目。


    停滞的时光在她身上再度开始流动,明烛比了比, 发现自己的身量比闭关前竟然长了寸余, 顿时露出一点满意神情。


    境界越高, 修士寿命也会随之增长。


    不同于妖族漫长的成长时间, 修士直到身体成长到最强盛的状态前,生长速度并不会比没有修行的凡人慢,区别只在于成长到盛年, 将会一直保持这样强盛的姿态,直到寿命度过大半,开始不可挽回的衰老。


    所以哪怕同样的境界,同样的年纪,因为突破境界的早晚,修士也可能有不同的面貌。


    明烛起身向外,准备出去看看。


    不过在踏出门前,余光瞥过放在一旁的青铜面,她停下了脚步。


    隔空伸手,明烛再次将青铜面戴在脸上,对着铜镜照过,点了点头。


    这样看上去有威慑力多了。


    何况这张脸太容易让人记住,明烛也还记得,从幽墟走出的天魔容器,仍旧不容于世。


    她将灵息收敛,不打算让穆延部的人将自己视作巫祭,九州修习的术法和苍州的祷祝巫术实在有很大分别,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


    明烛到校场的时候,苏赫正在练枪。


    千秋学宫中,赫连铮用的也是枪,不过一个修行的是天命道法,一个以淬炼体魄成内息,修行方式截然不同,威力也就不能一概而论。


    苏赫反身回首,漆黑陨铁所铸的长枪震颤着发出铮鸣,他试图将体内流转的内息赋于枪上,但内息再次行经周身要穴,还是在两息迟滞后陷入乏力。


    九州武者以内息外放为进入宗师境的标志,能令内息外放,就可以称作半步宗师境。到能将内息以无形化有形,就是真正的宗师境。


    苍州也是如此,做到内息外放方能掌千钧之力。


    没能成功外放内息的苏赫咬牙收回枪,转身再次练起同样的枪式。


    萨尔沁一族传承辟野五兵的战法,苏赫选择先修行五兵之一的枪。


    辟野五兵也是苍州少有能修行至不朽境界的战法,这是苍州战法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传闻能做到以力破法,就算最强大的巫祭也不能掠其锋芒。


    不过在那位一统苍州的萨尔沁王陨落后,萨尔沁一族中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朽。


    辟野五兵固然有其他战法难以比拟的威力,但修行中的艰难也可想而知。


    苏赫沦为奴隶后蹉跎十年,至今还没有掌握千钧之力,又怎么可能不心急。


    尤其他父亲的第二个儿子,比他小上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在数日前成功力破千钧,让他父亲大为欣喜,降下许多赏赐。


    在苍州,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央措姑娘。”在旁陪练的都和卓抬手向明烛施礼,目光打量过她,有些意外地开口,“你是……长高了?”


    明烛看了他一眼,心情不错地点了点头,看来他的眼力不差。


    都和卓喃喃道:“我以为到你的年纪,应该不会再长高了……”


    因为明烛展露出的实力,让都和卓对她的年纪有了不小的误解,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明烛原来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还没长成。


    听到他不小心说出口的心里话,明烛青铜面下的嘴角化作一条直线。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都和卓,得益于锻体的战法,苍州的巫族遗民大都身形高大,如今她甚至还矮了他不止一个头。


    不会再长高的话,听起来真是很恶毒了,明烛决定收回刚才的话,这就是个傻大个儿。


    自知失言的都和卓讪讪闭嘴,一时不好再向明烛多问什么。


    不过,如果她还没有成年……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明烛,眼底现出一点不可置信。


    当日山道上,一行力过千钧的追兵被明烛轻易解决,就证明她的实力绝不止于千钧。


    至于是否破三千钧的界限,因为她刻意压制气息,让都和卓难以判断。


    但就算苏赫的父亲,如今的穆延王,也是在成年后才突破三千钧。


    她到底是谁?!都和卓对明烛的怀疑突然有些动摇。


    他原本肯定她与十方山有关,如今却有些不确定了。


    明烛没有理会他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一遍遍失败,已经汗湿了长袍的苏赫,终于开口道:“将内息在内关穴多停留三息,再回转周天一试。”


    又一次作无用功,正撑着长枪喘气的苏赫茫然地看向明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起来,无论穴位还是修行中地三垣二十八宿,都只是九州的说法,在苍州并不通行。


    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的明烛伸手,掌心多了一把石子。


    她想干什么?不知为何,苏赫心下升起不妙预感。


    都和卓也为明烛的动作再次陷入沉思,内息运用得如此纯熟,难道她当真已有三千钧之力?


    没等他想明白,明烛扔了枚石子出去,苏赫躲之不及,疼得呲牙咧嘴。


    “就是这里。”明烛开口道。


    见苏赫没有动作,她语气如常地催促:“运转内息。”


    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听她的?


    虽然心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苏赫的身体还是老实地按照明烛的指点引动内息,不敢反抗。


    在见过明烛一刀一个千钧境后,换作是谁,都很难不对她产生深深的敬畏。


    石子破空声接连响起,内息运转不到一个周天,苏赫就已经挨了好几下。


    明烛用的力道实在不轻,就算受过战法淬炼,苏赫也肯定自己身上多了不少青紫。不过在明烛的淫威下,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尝试按照她所言调整内息。


    初时多有不畅,好在苏赫悟性不算差,很快将内息节奏调整了过来。


    他适应着新的呼吸,反身再次出枪,这一次,内息顺利灌注枪尖。随着长枪横扫,黑石堆砌的练武场上发出一连串轰响声,溅起数丈烟尘。


    护卫在旁的萨尔沁部曲都看了过来,内息外放,少主做到了?!


    他做到了?


    苏赫有些呆傻地看着前方,自己好像都有些不敢相信。


    明烛倒不是很意外,坐在石阶上,托着脸回顾方才苏赫动用的战法,灵息循经络以相同的规律淬炼血肉。


    辟野五兵的战法,对淬炼身体的强度的确有用。


    成功做到内息外放的苏赫再看向明烛,整张脸都亮了,眼中再也不见方才的不情愿。


    他殷勤开口,试图从明烛口中再得到些指点。


    “等你将这一式先练过三千次,再考虑其他。”明烛很是随意地说了句,站起了身。


    是吗?


    苏赫还想跟上去再问什么,脚下一软,踉跄着从石阶上滚了下去,还是靠脸着地止住去势。


    都和卓连忙上前扶住他,方才一击耗尽了他体内灵息,腿软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明烛的背影,周围萨尔沁部曲都不由露出一点敬畏神色。


    明烛走出校场的时候,卓延正对着太阳晒他收藏的兽皮。


    打眼看到兽皮上曲折歪扭的记号,明烛想起当日他教桑玛祷祝的巫术就是记载在兽皮上,于是出声问道:“这些也是祝祷的巫术?”


    猛然听到她的声音,卓延险些当场蹿了出去,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再挪了一步,躬着身,唯唯诺诺地回道:“……是啊。”


    连明烛也挺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威慑力,不过这也不是最重要的,眼下她更好奇这些兽皮上的记载。


    示意卓延将这些巫术演示給自己看看,听她吩咐,就算卓延不是很乐意,也不敢不从。


    不过等他跳起了大神,明烛才想起他体内没有命星,也就只能做做样子。


    失策。


    于是等桑玛从巫祀殿回来,就看到坐在台阶上等着她的两个人。


    苍州六部的巫地位特殊,能觉醒成为巫的人也向来不多。有苏赫向自己的父亲相求,桑玛才得以前往王城巫祀殿接受巫祭传承。


    也是因此,如今她每日破晓都需前往巫祀殿,直到日落才能回来。


    “怎么了?”面对看向自己的两双眼睛,桑玛迟疑问道,有些不明所以。


    听完明烛所言,就算桑玛已经很是疲累,也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只是赧然道:“但我或许做不到……”


    当日能够顺利施展出治疗的巫术,可能只是巧合,去了巫祀殿这么多日,她还是连入门的巫术都没有掌握。


    桑玛垂着手,灰扑扑的巫袍遮住了她掌心磨出的伤痕。


    她在卓延的引导下抬起手,虽然不能修行,但卓延当年做巫侍时得观许多祷祝术法,他都认真记了下来。


    明烛看见了桑玛命盘中循着特有轨迹流转的星宿,她捕捉着星轨的变化,神识不断推衍,与九州见过的道法相印证,模模糊糊中又领会到些许从前没有意识到的法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拂晓, 桑玛披着灰扑扑的巫袍走入内城中的巫祀殿时,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到了。


    苍州六部能觉醒成巫的人只有极少数,不过所有觉醒后的巫祭都需要先入巫祀殿学习, 经大巫认可, 才会被安排到部族各处城池和聚落坐镇。


    所以就算能觉醒成巫的人少, 汇聚在巫祀殿中,也有上千之数。


    如桑玛这等刚觉醒的巫, 在巫祀殿众多巫祭中当然没有什么地位。就算苏赫宣称她是萨尔沁部曲的血脉,但桑玛的身世还是暗中传开, 只是因为苏赫的关系,没有人当面议论而已。


    不过他们给苏赫的面子也仅止于此。


    这些觉醒的巫祭大都有着煊赫姓氏, 即便苏赫是掌握萨尔沁部曲的王君长子, 也不足以让这些巫和他们背后的氏族立刻奉上忠诚。


    除了苏赫, 穆延部如今的王君还有别的儿女,这些年受他亲自教导, 身后同样也有母族支持。


    未来会是谁来继任王君之位尚未可知,何况穆延拓尚在盛年,现在谈论这些也太早。


    所以和很多出身低微的巫刚入巫祀殿一样, 桑玛也受到了无声冷落。


    不过经过月余,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遇,没有再试图和谁搭话交好, 再为自己引来一场作弄。


    巫祀殿的正殿以发白的巨石砌成, 看上去恢弘庄严。


    越过数重台阶, 正殿中凿开一方水池, 水下沉着许多数尺见方的石板。


    殿宇石壁上刻录着许多有关祭祀祝祷的壁画,配以区别于文字的歪扭符号,泛着隐隐灵光。


    桑玛从水中取过一方石板, 到角落处坐下,手中握着块磨出尖角的黑石,对照着壁画,一笔一划刻下同样的内容。


    周围还有不少灰袍巫祭都做着和桑玛相同的举动,偶有人来往走动,脚步声也轻得几乎听不清。


    披着白袍的大巫走过,身上泄露出等同上三境修士的气息,众人见了,都连忙躬身施礼。


    略点了点头,白袍老者就向内殿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眼见这一幕,坐在房顶上的明烛挑起了眉头,巫祀殿不是这些巫祭学习的地方么,她还以为他会对桑玛等人加以指点。


    她望向下方对着壁画冥思苦想,许久才能在石板上刻下一笔的众多巫祭,所以巫祭修行的方式,就是对着壁画传承的术法自己悟?


    明烛露出沉思神色,如果是这样,那她大约明白苍州的巫为什么会这么少了。


    是只有穆延部如此,还是整个苍州都是如此?


    就在明烛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桑玛手中石板忽然亮起朦胧灵光,在正殿中很是显眼,顿时引来许多注视。


    她成功刻录下祝祷的咒文了?或坐或站的灰袍巫祭看了过来,神情各异。


    桑玛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看着石板上成形的咒文,也觉得意外。之前许多日都没能刻录下的咒文,今日竟然这么轻易就成形了。


    周围正看着她的巫祭只会比她更觉得不相信,眼中都流露出异色,不是说她不久前才觉醒成巫么,怎么这么快就能成功刻录咒文?


    在场这些自恃出身高过桑玛的巫祭,大都花上了比她更长许多的时间,才做到刻录咒文,此时看着她手中石板,心情怎么会不复杂。


    就在殿中气氛有些古怪的时候,素衣白裙的少女带着数名侍者走过,容色清冷,不染尘俗。


    在看见她时,在场巫祭纷纷抬手施礼,口中道:“苍宁大人!”


    穆延部巫祭之首称为大司祭,执掌巫祀殿,地位甚至不在部族王君之下。


    苍宁就是穆延部大司祭姮的弟子。


    她很早就已经觉醒成巫,如今不过十七,已经掌握强大巫力,足以主持一场祭祀,晋升大巫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在穆延部中很受敬仰。


    苍宁向施礼的众人点了点头,缓步上前,目光也落在桑玛的石板上。


    见她靠近,桑玛握着黑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习惯性地微躬着腰,不敢直视于她。


    苍宁没有在意她紧张的态度,目光扫过石板上的咒文,随后轻飘飘地移向桑玛,声音也透出股空灵清冷:“你做得不错,月末的祭祀,就由你来摇铃吧。”


    桑玛意外地抬头看向她,周围投来的视线顿时也多了几分艳羡与妒意。


    穆延部每年有大大小小数场祭祀,如为部族祈福穰灾,又如为引渡妖血为战士增强力量的,其中一些不必大巫亲自安排的祭祀,都交由苍宁来择选参加的巫祭。


    月末的部族祭祀称得上盛大,能做摇铃的祭者,对巫祀殿中任何巫祭都是难得的荣耀。


    刚来巫祀殿没多久的桑玛就能得到了这样的机会,当然让不少人心中意难平。


    桑玛也知道这等机会如何难得,所以当这样的机会落在自己头上时,她实在有些反应不及。


    轻描淡写地留下这句话后,苍宁带着侍者施施然离开,许多巫祭难以求得的机会,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桑玛向着她离开的背景屈膝一礼,心中生出几分惶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就是这时,耳边传来许多议论声,无非都是在说她运气极好,能得大司祭的弟子另眼相待。


    桑玛的眼神在这些话中变得坚定,不管能不能做到,总要先做了才知道。


    就算面对许多非议,她也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


    两日后,内城,王君议事的宫室中。


    身披素袍的巫祭站在穆延拓面前,白发垂落,眉目中透着股悲悯神性,脸上已经明显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穆延部众多巫祭之首,大司祭姮。


    她的名字叫姮,在继承大司祭的位置后,就被称作祭姮。


    穆延拓与她相对而立,面貌隐约能看出与苏赫的相似之处,神情不怒自威。他正值盛年,身形高大,双鬓却已生华发。


    周身气势如渊,穆延拓目光所及,带来强烈压迫感。


    “众星合相将至,十方山的人不日就会抵达穆延部,大司祭可有做好准备?”他开口问道。


    祭姮轻叹了声:“王君应当知道,众星石择主,并非你我能干涉。”


    两千多年前,北荒天现异象,诸天星相彼此靠近,称为众星合相。是夜,有陨星坠落,为穆延部第一位大司祭白殊所得,是为众星石。


    后来,白殊在陨落前,将自己的力量尽存于众星石中,从此众星石就成为了穆延部的圣物。


    其后,继承这枚众星石力量的巫祭都以白殊为姓,成为穆延部的众星主。


    但两千多年来,得以继承白殊力量,动用众星石的巫祭寥寥无几。


    只有资质绝佳,近乎天赋其能的巫祭,才有机会继承众星石。


    原本这样的圣物,穆延部不该让十方山染指,但两年前,为了尽快登上王君之位,平定部族乱局,穆延拓不得不向十方山低头。


    十方山是当年苍州为萨尔沁一族统治时设立的神殿,当时只有大巫才能入十方山修行,为巫族祈福禳灾,也掌握着为萨尔沁王祭祀的权力。


    直到六部分裂,十方山没有依附于任何部族,反而成为了独立于各部外的存在,只要觉醒的巫,都要被带入十方山修行。


    十方山宣称代荒神行走世间,传达谕令,在巫族遗民中地位越来越高,凡降下谕令,各部族当代行其命。就连苍州六部的王君,也需要得到十方山的认可后,才有资格继承王君之位。


    不甘受限于十方山,苍州六部在部族中设巫祀殿,培养自己部族的巫,以此削弱十方山的影响。


    到了近百年间,十方山在苍州的威势已经远不如从前,所下谕令也多有被弃置的时候。


    受自己父亲影响,穆延拓对十方山也谈不上如何尊崇,或许就是为这个缘故,十年前才会发生那场夺位之变。


    在他父君暴亡,叔父窃位背后,分明都有十方山的影子。


    如果不是十方山的授封,穆延拓那位叔父也不可能轻易压下部族中质疑他得位不正的声浪,在短时间内就接替王君之位。


    直到穆延拓有了龙象之力,令十方山也无力阻止,他才带着麾下铁骑杀回穆延部,夺回了王位。


    但经历一场血腥清洗后,穆延部内部动荡,也引来其他部族的觊觎。为了尽快稳定局势,穆延拓只能低头请十方山为自己授封。


    作为代价,他答应在众星合相之日,让十方山的神子入穆延部,成为继承众星石的人选之一。


    “传闻这位神子,是十方山数百年来资质最好的一位。”祭姮话中带着几分叹息意味。


    如果是他,或许真有可能继承众星石。


    “大司祭的弟子比之如何?”穆延拓皱起了眉。


    “尚且不知。”祭姮回道。


    苍宁的资质当然很好,但要和十方山的神子相比,结果就尚未可知。


    这并不是穆延拓想听到的答案,他看向祭姮,神情郑重:“众星石是我穆延部的圣物。”


    绝不能由十方山染指。


    祭姮当然清楚这一点,她平静地开口:“如果苍宁不能继承众星石,那么十方山的神子,当然也不能。”


    得到想要的承诺,穆延拓终于满意,他颔首道:“那便辛苦大司祭了。”


    走出议事宫室,祭姮抬头望向草原尽头亘古不化的雪峰,眼中深沉。


    那就是十方山所在。


    停留片刻,她才向巫祀殿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受桑玛相请,明烛得以用她护卫的身份进入巫祀殿。


    今日巫祀殿要提前为月末祭祀做准备,为防意外,需要先将仪程预演一番。


    桑玛知道她近日都在看卓延收藏的兽皮,或许对这场祭祀也有兴趣,才特意问过明烛要不要一起来。


    明烛也的确有些兴趣,点头答应下来,左右在什么地方,都不耽误命星吞吐灵息。


    祭祀仪程繁琐,要做的准备也就很冗长,明烛这个护卫当然没资格凑在一堆巫祭中,她沿着殿中壁画走走停停,眼底光辉明灭,映出流转的星图。


    苍州的术法和她在千秋学宫所见,的确多有不同。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只是一刹,明烛已经察觉,她回过头,对上一双已经有了年纪的眼睛,眼中如有渺茫烟云。


    紫微境——


    白发的巫祭看着她,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不远处却传来句语调称得上尖锐的叫喊:“祭祀所用的青铜铃被她损坏了!”


    明烛循声看了过去,只见桑玛被众多巫祭围着,手中正拿着枚损毁的青铜铃,铃上的咒文被污去大半,已经失了灵性。


    作者有话说:


    新机缘解锁~


    第110章


    桑玛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 还没有想清楚事情始末,各种指责声已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祭祀用的青铜铃是极为重要的礼器, 交给桑玛时尚且完好, 如今在她手中受到损毁, 便逃不过失责之罪,当受责罚。


    桑玛有心解释, 但青铜铃的确是到了她手中后,突然就出现了损毁, 没有经过旁人的手,一时百口莫辩。


    还有不少巫祭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就算已经看出了其中隐情, 也并不打算开口帮桑玛说些什么。


    指责声越来越高, 不知是谁先开口,叫嚣着要将桑玛逐出巫祀殿。


    桑玛握紧了青铜铃。


    就在一片吵嚷中, 明烛越过白发巫祭走向人群。


    见她近前,立刻有巫祭斥道:“你是谁带来的侍者,还不快退下!”


    明烛的身量看上去实在不像是护卫, 又没有披巫袍,理所当然地被当做了谁的侍者。


    这等场合,如何轮得到一个巫侍近前。


    “反正不是你的。”明烛随口回了句, 显然没将他的呵斥当回事。


    闻言, 习惯被人敬奉的巫祭气得当场涨红了脸, 她怎么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你敢对巫不敬!”青年提高了声音喝问道, 看着明烛脸上青铜面,更是来气。


    看来还生了张不能见人的脸!


    他手中掐诀,打算给明烛一个教训。


    但以他这样的施术速度, 不必动用灵息,明烛一只手也能打八个。


    巫术还没来得及成形,青年就已经被明烛按住肩头扔了出去。


    流转的灵息陡然中断,磕到头的碰撞声伴着惨叫响起,原本都在桑玛的目光顿时都循声看了过来,望着胆敢在巫祀殿中殴打巫祭的明烛,大约是太过震惊,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做了什么?!


    明烛像是不知自己的行事何等大逆不道,走向被包围的桑玛,大约是看到了青年的下场,周围巫祭都下意识地远离了她两步,让开一条路来。


    苍州巫祭地位崇高,觉醒后的巫也就不会修习战法,而是专注于祝祷术法,大都不长于近身而战。


    而且这些正在巫祀殿中的灰袍巫祭掌握的术法大都有限,也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打算和明烛硬碰硬。


    等大巫前来,再向她问罪!


    桑玛看向明烛,神情无措,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就想不出如今要怎么才能证明不是自己的错。


    就算猜到是有人设计陷害,仓促间也很难找出背后的人,在场巫祭都看到青铜铃是完好交到了桑玛手中,损毁前也没有其他人再碰过。


    更重要的是,这里又有几人愿意相信桑玛,查探其中究竟?


    明烛抬手,示意桑玛将损毁的青铜铃给自己。


    桑玛没有拒绝,低声对她道:“央措姑娘,你对巫祭动手,一定会被问罪,还是先离开这里,回苏赫身边……”


    苏赫是王君长子,明烛对他有不止一次救命之恩,或许凭他的身份能应对巫祀殿。


    巫祭地位特殊,就算明烛力量更在千钧之上,对巫祭出手还是不敬,想也知道巫祀殿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没等桑玛将话说完,负责主事的苍宁接到消息,已经带着巫侍赶来,与她同行的还有位眉目凝肃的大巫。


    立时有人上前说明情况,苍宁目光扫过桑玛,神情难辨喜怒。


    巫侍扶起刚才被明烛扔出去的青年巫祭,他怒声控诉起明烛对自己的冒犯,听得前来的大巫皱起眉。


    苍宁看向桑玛,声音空灵清冷,听不出多少情绪:“青铜铃当真是在你手中受损?”


    桑玛脸上现出愧色,是苍宁安排她在祭祀中执铃,她却有负于这位大人的好意。


    她正要低头请罪,明烛却突然开口:“没有受损。”


    一句话,令所有人的注意再度转回她身上。


    她说什么?


    明烛张开手,青铜铃上还残留有妖血的污迹,咒文却完好无损,正散发着隐隐灵光。


    怎么可能?!


    周围巫祭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刚才可是他们亲眼见青铜铃受损,但如今明烛手中的青铜铃除了有污迹外,的确完好无损。


    连桑玛脸上也露出惊色,看着明烛,有些反应不及。


    要在仓促间找出真正损毁青铜铃的人,令桑玛摆脱罪名是很难,不过,如果青铜铃没有损毁,桑玛当然也就没有过错了。


    正好,巫祀殿中壁画与青铜铃的咒文有所关联,明烛也就随手试了试补全。


    得到大巫示意,有巫侍上前,从明烛手中取过青铜铃交给她。


    查看过手中礼器,眉目凝肃的大巫颔首道:“青铜铃的确无损。”


    大巫的判断自是不会有错,难道之前是他们都看错了?


    倒是没有人将事情和明烛联系在一起,凭这些巫祭的修为,还感知不到明烛有意压制住的灵息。


    就在周围巫祭面面相觑的时候,一旁少女没忍住开口:“不可能,我明明亲手用妖血……”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倏而噤声,狼狈地后退了两步,脸色突然苍白。


    情况似乎已经很明了了。


    当着这么多巫祭的面,随苍宁前来的大巫也没有偏私的意思,冷声宣布了对少女的处置,虽然没有将人赶出巫祀殿,但也要受鞭刑,禁闭数日。


    如果不是青铜铃无损,要受这等责罚的就是桑玛。


    青铜铃的事算是有了结果,但青年巫祭还记挂着明烛对自己的冒犯:“还请大巫为我做主!”


    大巫皱眉看向明烛,正要开口,神色却突然一动。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向青年巫祭斥道:“不过些许小事,何必多作计较。”


    闪了腰,头上撞出块青紫的青年巫祭露出了迷茫神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巫为何要偏袒于她?


    在场巫祭再看向明烛,神情都流露出震惊不解之色。


    事实上,被他们看着的明烛也不知道为什么。


    目光不经意扫过,刚才在殿中的白发巫祭已经不见人影。


    紫微境……她是谁?


    除了明烛,似乎没有人察觉白发巫祭的存在,桑玛满怀感激地向大巫行礼叩谢,连大巫都发话了,也就不会再有人揪着方才的事责问明烛。


    没有再多说,这位大巫像是有别的事要做,急着离开,手中还握着那枚青铜铃。


    注意到她的举动,苍宁眼中闪过思索神色。


    很快,这枚青铜铃出现在了祭姮手中。


    正是得了祭姮传音,原本打算对明烛小惩大诫的大巫才会将事情轻飘飘地揭过,不再追究。


    祭姮看着青铜铃上咒文,凭紫微境的修为,方才在正殿中看见明烛时,已经察觉她刻意压制的修为。


    这些咒文修补得实在很好。


    她看向面前大巫:“你帮我送一件东西给她。”


    “给今日被陷害的灰袍?”


    “不,”祭姮含笑道,“是最后拿着青铜铃的人。”


    意识到祭姮指的是明烛,大巫脸上露出讶色。


    她显然没有察觉明烛身上修为。


    虽然已入上三境,但这位刚入上三境的大巫,和身为大司祭的祭姮修为还是相差太多。


    不过没有质疑祭姮的命令,她低头,应声称是。


    北荒,莽州。


    莽州归麒麟一族统御,是走兽汇聚之地。街市上诸多妖族都化作人形来往,不过身上还是保留了不少原形特征,明显能看出与人族的分别。


    凭栏而立,楼阙上,萧折棠向下望去,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显得眉目风流。


    北荒与九州隔海相望,接壤莽州、苍州和九州大夏边界莽苍原在一千多年前的一场大战中沦为死地,瘴气横行,就算修士,轻易也不敢入内。因此要从九州前来北荒,往往需要乘能渡空的楼船。


    玉京萧氏的生意做得很大,商队楼船也就常来往于北荒和九州之间。


    “少主,事情都已经安排好,可以启程了。”护卫踏过楼阶,抬手向他施礼道。


    萧折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带着人走下楼阙,转身时袖袍翻卷,隐去一点溅落的血色。


    在他身后,屏风遮掩,脸上满覆鳞片的妖族倒在桌案前,心口长出青绿藤蔓,饱饮鲜血。


    萧折棠前来莽州后,行事很是招摇,也就不免引来用心不善的窥探。但他敢在北荒行走,当然不是全无倚仗。


    楼船泊停在海面,商队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道:“少主,如今经由苍州,将最后一笔谈好的货物与伽兰部交易,就可回返玉京。”


    见萧折棠没有表露出什么反对意见,商队管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等回到九州,他们就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了。


    也不知这位少主为什么临时起意,非要跟随商队前来北荒,他们拒绝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上了船。


    北荒不比九州,并非大夏疆土,行事规矩也大有不同。萧折棠行事随性到了众所周知的地步,但在北荒,萧氏的声名显然就没有那么管用了,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商队上下实在没有办法交代。


    如果可以,商队管事恨不得将萧折棠打晕了抬下去,但很显然他不能。于是来北荒的一路都提心吊胆,就怕生出什么事端。


    好在萧折棠行事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招摇,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惹出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来。


    只等再过数日,就能回到玉京,可算是要熬到头了。


    也不知萧折棠知不知道自己在商队众人眼中就是个行走的麻烦,他抬头望向苍州的方向,脸上笑意未改。


    他此行前来北荒,为的就是要去苍州。


    他要上十方山,取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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