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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5

    第221章


    云中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 向来安静的宫阙中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不可——”荀照高声开口,他起身,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前倾, 脸上有前所未见的凝肃神色。


    明烛坐在他对面, 神情称得上平静, 看着这样的神情,荀照心中已经料到自己动摇不了她的想法, 但他还是试图再说些什么。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就是将天外天, 将你自己都置于危亡境地!”荀照怒声道,袍袖随手中动作挥过, 语气中满是忧急。


    他是真心为天外天, 为明烛而计。


    “如今天外天据莽苍原传道, 为天下修士所向往,但此事一出, 九州大夏与天外天就没有共存的可能!”


    “我知道。”明烛迎上他的目光,这样回道。


    在做这件事前,已经有很多人告诫过她后果, 明烛是将事情想得足够清楚后,才决定这么做。


    “你就非要挑战九州的秩序吗?”荀照心中升起深深的无力,他不理解明烛为何这样固执。


    天子, 诸侯, 世族, 庶民, 奴隶,大夏的阶级井然有序,早已成为根植于九州生民心中, 不容被打破的观念。


    明烛却要将命火之说公诸于世。


    如果谁都能修行,那这世上又何来天命?以天命神授自居,世代以血脉传承尊位的诸侯世族当如何自处?如果尊卑贵贱混淆,天子又何以治天下——


    明烛提出的道法体系的确颠覆了九州道法,但这并不足以动摇诸如仙门世族的地位,因为天下能修行的人本就有限,庶民终其一生也不能窥得修行的门径。


    但命火之说不同,如果天下所有人都能修行,如果谁都能掌握这样的力量,那么庶民还会甘心做庶民吗?


    “这又有何不可?”明烛反问,她生来已失父母,在幽墟困了十二年,就算后来被裴玄同带出这里,大夏所谓的礼法尊卑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超脱出身份的桎梏,所以她可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无论世族还是庶民,在她眼中都没有分别。


    但荀照做不到。


    他出身晋国世族,就算如今离开晋国,这样的身份还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的观念中,成为他不能动摇的立场。


    就算荀照已经算得上天下修士中最开明的那一等,一心传衍道法,不论出身之别,也没有办法背弃自己的出身。


    他深深地叹了一声,看起来好像在这瞬间苍老了许多岁。


    荀照摆了摆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明烛抬头,天光落入宫室,在他身后拖长了影子,她心中于是也久违地生出一点难过,就算早已预料过今日的局面。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冬,天外天传命火之说,还在为经纬星图震荡的三海十四州再次陷入风暴。


    冀州,楚国。


    羸弱多病的楚国国君握着灵犀璧,纵观关于命火的阐述,冬日寒气侵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脸上却带着几分很难形容的笑意。


    “命火——”


    就算生来没有命星的人,也可以后天引气入体,构筑纹印以燃命火,习得道法。


    “息巫认为,这是真是假?”他抬头,向面前老妪问道。


    老妪认真观想着被投映在空中的纹印,良久,终于叹息道:“当是不假。”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能代替命星,让天命不予的人也可以修行的办法。


    老妪觉得荒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在道法上,明烛再次开三千年所未有之先河。


    听她这么说,楚国国君也就不必再怀疑,他轻声道:“天外天的道尊果然言出必行。”


    不久前,楚国和天外天做了一笔交易,明烛可以助楚国解决灾异,但相应地,罗网将在这里延伸,往后楚地不可禁命火流传。


    以天地为誓,楚国国君答应了明烛的条件,就算这意味着他们将与大夏背离,走向一条不可知的路。


    但楚国不是早已为大夏所弃?


    又何妨一试。


    不过那时候,他对明烛口中提起的命火还心存怀疑,直到如今,才肯定确有其事。


    这对楚国不是什么坏消息。


    天子已经做了太久的天子,楚国国君放下手中的灵犀璧,摇曳的烛火下,他脸上神情显得格外幽深。


    先王没有做到的事,他的后代或许终有一日能见证。


    不过……


    “道尊如此声势浩大地宣扬命火之说,当真不惧大夏震怒?”楚国国君喃喃道,其实他一直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这么做。


    纵使世人点亮命火,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是道尊了。


    中州,玉京,萧氏族地。


    “她疯了么?!”萧折棠看着手中灵犀璧,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神色。


    从天外天传出的罗网,竟然是让凡人点燃命火的关键,她怎么敢将这等动摇大夏统治的道法公诸于世!


    一旁的萧谨之也少有地流露出震惊之色,不知是为命火的出现,还是为明烛的做法。


    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话都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萧折棠将灵犀璧重重掷在桌案上,那双风流多情地眼睛里再也不见笑意,他沉声道:“天外天这是执意要与大夏为敌——”


    如果说上一次双方还有和谈的余地,那么命火之说现世,大夏和天外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当日白玉京肯退兵和谈,是因为覆灭天外天需要的代价已经超出覆灭后能得到的好处,但如今不同,大夏势必不惜一切代价,将所谓命火从天下抹去。


    就算她已经突破重明天境,也并不代表着不死不灭,就连萧折棠也不清楚大夏中还有多少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何况九州诸侯三百,如果大军征伐,天外天当如何应对?


    萧折棠以为,他和明烛一起打过赌喝过酒,应该也算得上是朋友,出于朋友的角度,他也不想见她和大夏为敌。


    “准备车驾,我要入帝都。”萧折棠冷声向厅中侍奉的女婢吩咐,面沉如水。


    他要去见褚无咎。


    如今时日尚早,天外天若肯及时将命火之法从罗网撤除,声明此事有误,一切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还有人能劝得了她,或许也只有他了。


    他匆匆离开,已经顾不上和自己事情谈到一半的萧谨之。


    被留在原地的萧谨之在犹豫后,还是取出灵犀璧,向天外天传讯。


    天外天,云中城。


    怀风辞屈腿坐在宫阙殿顶,看着灵犀璧中关于点燃命火的道法,长长叹了声,显出点唏嘘。


    “你们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件事。”


    这话当然是对就在一旁的明烛说的。


    引燃命火的道法,和怀风辞之前起意研究过的引气诀竟然异曲同工。


    将前后的事情一联系,他很快意识到所谓的引气诀也是出自明烛手笔。


    早在她离开天外天前,就已经在为这件事做好了铺垫,而要引气诀传开,其中也少不了昭虞暗中推波助澜。


    “你可有想过今日?”怀风辞回头看着比往日冷清许多的宫阙,向明烛道。


    当她决定将命火之法公诸于世时,就意味着要与所有还留在旧日的人为敌。


    在阻止明烛无果后,荀照和众多出身千秋学宫的修士心灰意冷地离开了天外天。


    新君继位后,晋国原就有意将他们迎回,如今天外天的理念与他们相悖,选择再回到晋国也不是什么太值得意外的事。


    惶然不知如何自处的郑钧也被郑氏强行召回,以表明立场。


    不止他们,众多出身九州的修士都因为不能接受此事愤然出走,就连北荒各族也因为预见天外天和大夏的冲突纷纷选择离开。


    和如今相比,之前离开的修士人数简直不值一提。


    在天外天之外,各种口诛笔伐都向明烛而来,欺世盗名,妄设妖言惑众,大逆不道。


    就算命火之说是真的又如何?对于九州当权者而言,他们需要这是假的。


    有很多人和妖向明烛传信。


    回到晋国的长孙衡、百里笙,已经做了魏国太子的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玉京中,萧谨之也难得向她传信,甚至玉听心、灵虚观琨玉真人、薄奚颜、公仪锦……


    苍州,苏赫传讯劝她不必与大夏为敌,身为凤皇的玄羽阙,在麒麟族中有超然地位的承玄,作为西陵龙族太子的西陵重渊……


    他们都觉得她不必这么做。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连怀风辞也向明烛问道。“是想以此来救天下人?”


    “不。”明烛俯瞰着云中城,“我救不了天下。”


    这天下,从来不是凭一人之力就能改变。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拥有足够反抗的力量。”明烛收回目光,望向怀风辞。


    让所有被践踏的生命,也有发出呼声的可能。


    怀风辞握着酒坛,很久没有说话。


    “你不走吗?”明烛向怀风辞问道。


    上陵怀风氏也是晋国世族。


    “为什么要走?”怀风辞笑了起来,“我的弟子做了这等大事,当老师的如何能临阵脱逃。”


    明烛回过身,昭虞、顾从山、公输延还有数张算得上熟悉的面孔出现。


    就算她选了最艰难的一条路,还是有人与她同行。


    明烛一步步踏上石阶,登临云端最高处,灵犀璧光辉不断闪动,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修士还在不断传信前来,除了劝她,就是在叱骂。


    除了——


    “你总是正确的,不必向任何人和事妥协。”褚无咎的话很短,却道尽了所有。


    明烛抬起头,星河在无边夜色中流淌,辽阔无垠。


    她伸出手,指尖引动灵息,在莽苍原上延伸的罗网在这一刻泛起光辉。


    光从她手中亮了起来,如同灼灼曜日,天外天十七座城池中,无数双眼睛向这里看了过来。


    罗网范围中,无数簇火焰被点燃,像是要将整座原野都点燃。


    作者有话说:


    PS:天外天的很多人之前修行过引气诀,所以现在能被明烛唤醒命火


    第222章


    命火之说甚嚣尘上, 白玉京中也人心浮动。


    不过事情尚且只在修士中流传,连罗网是什么都未必听说过的凡人当然无从得知,修行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遥远的事。


    就在九州诸侯都为此事坐立难安时, 白玉京中终于有了动静。


    高居于帝宫中的天子连夜召太初十二族选帝侯入宫商议, 而后连下三道令旨, 众多么卿大夫齐聚朝会殿中,听罢内侍宣读帝玺加持的谕令, 向代表天子站在高处的帝女躬身,低下了头颅。


    谁都清楚, 这件事没有商榷的余地。


    萧折棠走出帝宫时,脸上像是蒙了一重如有实质的阴霾, 这一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了。


    想起褚无咎给自己留下的暗示, 他眼底闪过挣扎之色, 良久,终于有了决断。


    他踏上车驾, 沉声向驾车的仆从道:“出城。”


    车驾穿过白玉京错落楼阙,萧折棠抬头,可以看到鹏鸟展开宽大的翅翼从帝都上飞过。


    只有传递最为紧要的政令, 才有资格无视白玉京空中禁制,自由来去。


    上一次有这样的场面,还是楚国将要兵临白玉京下, 天子连下数道令旨, 要求九州诸侯来援, 但遵令前来的寥寥。


    那这一次呢?


    传令的使者赶往不同方向, 将天子旨意昭告九州。


    而天子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调八十路诸侯国兵力尽发莽苍原,围剿天外天。


    魏国, 都城大梁。


    赫连铮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听着帝都来使宣读天子旨意,面沉如水。


    他从没有想过,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但为了维护大夏的统治,覆灭天外天势在必行,身为魏国太子,他别无选择。


    原来千秋学宫种种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世事真是无常,当年旧友如今竟然要为各自立场刀兵相向。


    赫连铮握住腰间佩刀,恍惚觉出有烈火入喉,将肺腑都烧了起来。


    天子第二道旨意,九州境内所设罗网、天枢即刻关停,禁绝再用灵犀璧,若有传命火之说者,以罪论处。


    玉京,灵虚观中。


    相貌清癯的灵虚观掌门坐在琨玉面前,叹息道:“还请师祖知,我已派人将门中罗网尽数清除。”


    天子旨意既下,就算是灵虚观,也没有资格提出异议。


    琨玉看着桌案上黯淡的灵犀璧,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着摇头。


    “她已经是道尊了,为何非要传命火之法于世,将自己和天外天都拖入绝境?”还是灵虚观掌门忍不住开口,他是真的不明白。


    琨玉也回答不了,她想不出明烛能在这件事中得到的任何好处。


    “可惜了。”良久,她才开口,这样道。


    罗网的存在对天下道法发展有诸多好处,而今却被禁绝于九州,如何称不上可惜。


    不过琨玉叹息的或许也不止如此。


    当世最年轻的重明天,如果她肯静心修行,将来甚至未必没有可能触及上古仙神之境,却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大夏为敌。


    “不过就算天子令下,九州诸侯也未必即刻依从。”琨玉起身,望下云雾渺茫的山崖。


    覆灭天外天固然是九州一致的立场,但先行者将付出的代价势必更大,谁也不会认为如今的天外天是什么可以轻易踏平的地方。


    如今早已不是天子令旨一下,诸侯皆从的时候。


    正如琨玉所言,被征发出兵的不止魏国,还有晋、楚等以及北地和天外天往来密切的扶器、应国等。


    封地所在决定北地诸侯国将是讨伐天外天的先行军,但在明烛和天外天手上败过一次的诸侯却不想让国中精锐打头阵,是以虽然接下了旨意,却拖延着发兵的时间,试图为自己减小伤亡。


    但就在不过两日后,拖延出兵的北地诸侯皆为帝玺镇杀,惊雷掠过天际,九州北地笼罩在一片大雨中,天地好像都在摇晃。


    震惶中,北地百万大军齐出,发往莽苍原。


    晋国,上陵,长孙氏族中。


    长孙偃坐在湖中渡船上,向身旁的长孙衡道:“我会向君上请命,亲率大军北上。”


    出兵天外天已经是不能回避的事。


    大夏天子神游梦中多年,一朝出关,向天下显露出不可违逆的威严。


    帝玺力量下,就连天地都要为之倾覆,又何止一任国君的生死,所以晋国也不得不出兵。


    “祖父……”长孙衡喉中一哽,正在斟茶的手一抖,盏中茶水满溢,滴落在桌案上。


    以他的修为,这原本是不可能有的失误。


    长孙衡拂袖挥去桌案上溢出的茶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他能阻止的事。


    他阻止不了明烛传命火于世,如今,也阻止不了自己的祖父出兵。


    长孙衡心下浮起深深的无力,他苦笑道,老师大约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七日后,就在晋国发兵北上后,长孙衡前往千秋学宫拜别了再回这里任教的荀照。


    天子的第三道旨意,宣九州诸侯即刻入白玉京觐见。


    在荀照带人回到上陵时,当初被毁的玄衍一脉山门已经修葺一新,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很多事早已不同。


    离开的人很多已经不会再回来,再回来的人也不复从前心境。


    满山琼花开遍,就算已经入冬,在灵气滋养下也不会凋谢,荀照坐在山巅凉亭中,盯着面前棋盘,在沉默片刻后开口:“去吧。”


    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他不必踏上莽苍原的战场,和自己的朋友刀剑相向。而百里氏中,为了争夺兵权和势力,在族人相迫下,百里笙不得不随晋国大军出兵。


    原来这世上万般事皆不由己,在天下大势下,无论他们有如何身份,到了何等境界,也被挟裹着向前。


    长孙衡沿曾经领明烛上山的路拾级而下,为了她的道,她原来可以做到这等地步,舍却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不顾天下非议。


    至少,他做不到。


    长孙衡阖上了眼。


    在九州诸侯动兵时,北荒也很快接到了消息。


    翀州,丹穴境内,凤族翎宫。


    “阿姐!”浑身玄羽,只有头顶一抹白的玄羽鹄落在巨大的梧桐上,随后化为人形,匆匆忙忙地就往里冲。


    知道他的身份,巡防的护卫也没有拦,让玄羽鹄很快赶到了自己阿姐所在的宫室。


    树屋宫室中,玄羽阙正和其他凤族说话,冒失闯进来的玄羽鹄连忙噤声,就算再怎么心急也只能退到一旁等候。


    直到玄羽阙将话说完,抬手示意几名凤族先退下,玄羽鹄才上前,急急道:“阿姐,我听青鸟说,大夏要举兵讨伐天外天?!”


    玄羽阙点头,神情也显出几分沉凝,身为凤皇,她只会比玄羽鹄更早得知这个消息。


    “这么说,上百万兵力也是真的……”玄羽鹄喃喃道。


    “这只是北地诸侯出兵,大夏征发八十路诸侯,倾举朝之力,足可见覆灭天外天的决心。”


    玄羽鹄挣扎着看向自己的姐姐,声音微弱:“那天外天该怎么办……”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玄羽阙摇了摇头:“凤族已经帮不了他们,也不能帮。”


    她已经传讯陈明利害,但明烛还是执意要将命火之法公开,玄羽阙实在不理解其中用意。


    如果不传命火之说,她还是为天下修士所景仰的道尊,没有势力会轻易与天外天为敌,但她偏偏这么做了,也就令局面落入无可转圜的境地。


    就算大夏早已不复当年强盛,也是盘踞在九州上三千年的庞然大物,如果不惜代价覆灭天外天,结果可想而知。


    “我知你与天外天的人私交甚笃,但如今情况,羽族绝不可能出兵相助。”玄羽阙语气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


    就算明烛对羽族曾有大恩,她也不可能拿羽族生民的命来报答。


    玄羽鹄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站在原地,失神道:“那天外天……”


    “这一战,天外天只能自己应对。”


    莽州,麒麟族中,承玄负手站在高处,和玄羽阙说出了同样的话。


    众多麒麟侍立在旁,神情都出奇沉凝。


    就算莽州并不打算参战,但想也知道,这样大战必定波及三海十四州,谁也不能肯定究竟会造成如何深远的影响。


    “她分明还有很多时间,却总是如此心急。”承玄叹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为明烛的决定这样感叹。


    在从上古活到如今岁数的承玄看来,就算明烛想传法,也可以等到大夏彻底倾颓的一日,而不是在凶兽尚有一搏之力的时候公然招惹。


    “何妨再等一等。”他喃喃道。


    但这位道尊总是如此固执己见。


    “这对北荒也未必不是好事。”一旁女子开口道,“天外天若能消耗大夏,或许我族日后就有重新入主九州的可能。”


    天下灵气最为充沛的九州都为人族大夏所据,麒麟等上古神兽都只能退居北荒五州,他们心中早有不平。


    就像人族曾肖想北荒,北荒各族又何尝不想占据九州。


    的确如此,承玄俯瞰着下方,心中想道,她有考虑过如今局面吗?


    从前她也屡有让人不可思议的决定,但最后的结果也往往出人意料。


    这一次,她还能找到方法破局吗?


    相似的对话不止发生在翀州和莽州,北荒其他地方,还有诸多海域也保持了相同的立场。


    无论与天外天关系如何,这些势力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兵相抗大夏。


    天外天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九州上空,一场风雨酝酿着,将要席卷莽苍原上。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战啦,目标三章写完结局!宝子们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点菜,能写会尽量写的~


    第223章


    莽苍原上, 就在明烛将命火传于罗网后,天外天内外十七座城池已经开始备战。


    畏大夏之威而离开的修士不在少数,不过这些修士的离开并没有让天外天带来什么不能解决的动乱, 这大约是因为昭虞早就为这一日做好了准备。


    所以和其他势力所以为的不同, 天外天众城中不仅没有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混乱, 反而井然有序得和往常没有分别,就像这里的人和妖都不知道将有一场巨大的风雨来袭。


    当然, 也不是没有趁机搞事的。


    天外天这些年吸纳的人和妖中不乏怀着异心前来,初春时, 借众多修士向昭虞发难的机会,他们就打算动手, 却被明烛的突然回归打乱了计划, 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如今天外天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 也不用指望这些人和妖会留下来共渡难关,甚至离开前还要给本就紧迫的局面再添点乱。


    但这些事都还在可控范围中, 昭虞应对得还算从容。


    因为其中有与他交好的散修游侠,得知消息的顾从山陷入消沉,没想过他们竟然是怀着异心来的天外天。


    怀风辞敷衍地拍了拍他的头, 权作安慰。


    勉强打起精神的顾从山从城楼上低头,看着下方来往奔忙的人和妖,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我们能守住吗?”


    为了避免引发混乱, 天外天中并没有公开关于大夏究竟派兵多少, 罗网中也暂时隔绝了这些消息, 但顾从山是知道详细的。


    “如果守不住, 那就不守了吗?”怀风辞反问道。


    “当然不是!”不用多加思考,顾从山已经脱口而出。


    “那不就行了。”怀风辞喝着酒,姿态洒脱, 既然天外天已经是他们不可舍弃的沃土,就注定要为这里一战。


    不过,他握着酒坛,望向天边升起的朝阳,真正决定胜负的战场,不在这里,不在莽苍原上。


    “谷卢大巫。”


    昭虞向走入宫室的老妪施礼,她抬手示意不必客气,口中道:“余姜他们已经回到十方山旧地,苍州虽不愿出兵,但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他们可引天外天生民可入苍州求生。”


    就像天外天接纳了巫族一样。


    谷卢大巫口中的余姜等人也是当初从十方山前来的巫祭,不过面对大夏威势,也选择了出走。


    昭虞向她点头,不过如果到了这等境地,天外天也就不复存在了。


    说话时,公输延和从楚国赶回天外天的息朝也从殿门外走来,昭虞知道,这就意味着他们该启程了。


    就算大夏来势汹汹,天外天也不准备直接放弃其他城池,只守住云中。


    息朝所掌握的天命[九歌]和如谷卢大巫这样的巫祭能以祝祷增进众多修士的实力,势必要前往战场前线支援。


    云端宫阙上,如今还选择留在天外天的众多修士施礼作别,一些留下坐镇,而另一些将去往不同城池。


    无数机关傀儡自云中城而出,公输延和其他机关术师操控着如同堡垒的战船升空,形成严整队列,向东南方向进发。


    莽苍原与九州以北接壤所在,首当其冲的三座城池遥相呼应,地下阵法泛着微光,数不清的机关傀儡陈列在内外,形成严密防线。


    天外天发展至今的积累终于在今日全部拿了出来。


    修为境界低微的人和妖不必参战,都在安排下向云中后撤,旷野另一端,北地诸侯调集的百万兵力即将踏上莽苍原。


    军阵浩浩荡荡地碾压过覆着雪色的荒原,上方,代表不同诸侯国身份的旌旗招展,在朔风中显出肃杀意味。


    阴云沉沉欲坠,远处,天外天的城池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莽苍原上局势一触即发时,中州,作为大夏帝都的白玉京也萦绕着堪称古怪诡谲的气氛。


    早在天子出关之初,他已征发数万人于帝宫筑灵台,准备在岁末领九州诸侯祭祀天地。


    但他既然命诸侯向天外天用兵,为顾战局,也不该急于让他们入白玉京朝见。


    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从白玉京传下的旨意中反而提前了诸侯前来觐见的时日,就连出兵的诸侯国也不可延误,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不是没有朝臣对此心生疑虑,于是进言将祭天推迟。


    让人想不到的是,进谏的朝臣竟然落到了和拖延出兵的诸侯国君一样的下场。


    大大小小的命令自帝宫而出,大夏天子展露出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强硬,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在绝对的力量下被强行镇压。


    白玉京上空浮起不散的血气,这样的手段不仅震慑了九州诸侯,也让玉京内外仙门世族感到心惊。


    就连太初十二族,也没有资格在这位天子面前再说什么。


    天子是什么时候完全掌控了帝玺的力量?!


    公仪锦坐在半敞的水榭中,冬日寒气凛冽,但对修士来说又算不得什么,隔窗望去,细雪飘落,为庭中一切覆上一重霜白。


    侍奉的女婢都被屏退,公仪锦顾自想着事情。


    出身公仪氏中,对天子和帝族,她知道的当然比常人更多两分。


    大夏立朝三千年来的诸位天子中,先任天子也算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位,却不是因为什么威名,而是他是大夏第一位被兵临白玉京下,不得不宣旨封王的天子。


    在此事后不久,他就重病缠身,太初十二族在他一众儿女中选出了天资最出众的当今天子继位。


    但就算如此,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天资在帝族中已经堪称第一等的当今天子也始终不能掌控帝玺。


    不能动用帝玺的力量,无论有何等修为也不足以让九州诸侯威服。


    而在此之前,大夏已经为此废立过七位天子,如果不是帝族中实在挑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当今天子或许也逃不掉被废的命运。


    帝族天启氏,似乎注定要走向衰微。


    最后,太初十二族翻遍典籍,终于找到秘法,强行助当今天子执掌帝玺,挽回了大夏的倾颓之势。


    但他也因为难以承受这样的力量陷入沉睡,少有清醒的时候,九州朝政为太初十二族把持,代天子掌事的帝女只是个看起来过得去的摆设。


    事实上,在太初十二族称选帝侯时,帝权就已经旁落。


    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天子才会迫不及待地扶持兄长上位,公仪锦想。


    褚无咎想推行的新政与把持九州权力已久的旧派相悖,所以他上位是天子所乐见,当两方势力相互制衡时,天子的存在才显得必要。


    权衡博弈中,九州局势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但族中应该没有想到,在沉睡多年后,天子好像真正掌握了帝玺,拥有了让九州都为之震骇的力量。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如今天子还朝,岁末这场祭天或许就是他向九州宣告天启氏重掌大权的仪式,但只是如此吗?公仪锦心中浮起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青年负手从前方走过,神情分明有沉凝之色,公仪锦连忙起身,口中唤道:“叔父!”


    “叔父此番入宫,可有见到兄长?”她问。


    褚无咎与其他选帝侯入帝宫议事,至今未归。


    见青年摇头,公仪锦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局势似乎在往越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天子究竟想做什么?”公仪锦看向青年。


    族中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另有打算,只是不肯让她这样的小辈知道。


    当白玉京笼罩在诡谲气氛中时,奉旨前来的九州诸侯先后进入了中州境内。


    只落后他们一步,同样踏上中州土地的还有明烛。


    没错,原本应该率天外天迎击诸侯大军的明烛,在大夏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穿过九州疆域,一路向白玉京而来。


    依照常理,身为天外天主人,她现在应该守在莽苍原,但明烛一向不照常理行事,这次也不例外。


    也是在这次踏上九州时,她更加清楚地感知到天地气息异常的流向。


    当日在楚国中见到的神像,又何止只在楚国,九州其他诸侯国中也伫立着同样的神像。


    这是用作镇压气运的镇物。


    在天下人无所觉的时候,这些神像悄无声息地遍布于九州之上,化作一个个锚点,与白玉京中那方帝玺相连。


    大夏天子正是以此掠取九州天地的力量,让帝玺恢复了从前在自己先祖手中的威势,但他想要的又何止于此。


    明烛抬头看向白玉京的方向,这也是她选在这个时候将命火之法传于罗网的原因之一。


    很多人和妖都觉得,她大可以等到天外天更加强盛时再来做这件事,但只要她想将命火传于世,就注定不为大夏所容。


    既然或早或晚都避免不了会有一战,选在这个时候,正好可以给那位大夏天子添些堵。


    九州上的神像与地脉牵系,只差一步,以九州为阵的秘法就可以成形。一旦成形,帝玺就能与九州天地本源沟通,从此九州境内,天地翻覆,都只在掌握帝玺的天子一念之间。


    大夏天子筹谋上百年,将要功成。


    而明烛决定,在他功成前杀了他。


    面对不惜代价覆灭天外天的大夏,在天下诸多势力看来,莽苍原易主几乎已经是注定的结果。


    就算明烛已经是道尊,但她能离开,天外天却不行。她再强,也很难在九州源源不断的兵力下守住天外天。


    不过和他们想的不同,明烛不打算守住天外天。


    道理很简单,只要大夏天子身死,这场战争就可以提前结束。


    她从山崖踏出一步,身形消失在原地,转眼已经跨越过数重山河。


    作者有话说:


    明烛:永远不走寻常路.jpg这章写得很难产,抱歉更得晚了,本章留言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224章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十二月十七, 大吉,宜祭祀,祈福, 订盟。


    破晓未至, 天光尚且还显得晦暗的时候, 白玉京供诸侯下榻的楼阙已经有了响动。


    侍仆穿行来往,捧着各色用度进入内室, 如今的晋国国君相虞渠在随行女婢的侍奉下换上一身冕服。


    玄衣纁裳,诸侯吉服绣七色章纹, 配七旒冕冠,层层叠叠地穿上身, 再佩金钩玉环, 只能用繁重来形容。


    不过天子祭祀, 作为陪祭的诸侯,相虞渠也需要着合礼制的冕服, 不可轻忽。


    “老师。”换好礼衣的相虞渠向长孙衡一礼,口中道。


    当年被扶上国君位的稚童如今已经人过中年,而在他对面的长孙衡仍旧是青年面貌。


    在入上三境后, 修士寿命将有长足增长,也就不会轻易老去。


    时间对于庸常的人真是太过残忍。


    长孙衡颔首回礼,就算面对没有实权, 只是个傀儡的相虞渠也礼数周全。


    自己实在愧受这声老师, 长孙衡心想, 他根本没有教过他什么, 不过徒担虚名。


    但长孙氏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所以除了心中感慨两句,长孙衡不会做多余的事,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格外虚伪。


    但权力的棋局从来如此,他既然想执棋,就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则。


    挥去不必要的念头,长孙衡陪同相虞渠坐上车驾,前往帝宫。


    尚在黎明时分,九州诸侯已经齐入帝宫,准备迎天子驾。


    不过就算诸侯国君,进了帝宫也要下辇步行,何况公卿大夫。


    有些交情的诸侯并肩寒暄,低声议论起这场声势浩大又称得上仓促的祭祀,心中觉得莫名的不在少数。


    但有当今天子诛杀违命诸侯的事在前,他们就算有再多揣测,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失期。


    “天子难道真的将帝玺彻底炼化?”


    对九州诸侯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子弱则诸侯强,相反,如果天子重掌力量,帝玺令下,诸侯莫敢不从。


    天命……


    天命注定他们是诸侯,注定天子是天子,但在帝族天启氏失权很多年后,已经没有诸侯乐见天子再君临九州。


    灵台四方,高筑在前,显出恢宏气象,最上方,十二柱伫立,雕琢出繁复图腾与篆文。


    沿九十九重阶陛向下,灵台逐渐加宽,每九重间都特意留出数尺,依照礼制放下编钟、编磬、建鼓等祭祀所用乐器。


    众多身披银甲的帝宫禁卫看守在灵台周围,大夏玄底赤纹的旌旗高举,有不容冒犯的威严。


    没人搭理的楚国国君落在人群最后,身边只见几名随行前来的巫祭,一张脸透出病弱的苍白。


    在抬头看向空荡的灵台时,他皱起了眉。


    身为楚巫中的灵修,他对祭祀的仪程再清楚不过。既然要祭祀,就不该缺了祭品,但如今灵台上却不见用作牺牲的妖兽、玉帛等物。


    不过不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已经有内侍现身,引诸侯朝臣在灵台下站定。


    九州有三百余诸侯,加上随行公卿,足有数千之众,但在肃穆氛围下,众人交错行过,场面并不混乱,也没有传出什么吵嚷声响。


    长孙衡随晋国国君向前,目光扫过,右前方,位于公仪氏众人之首的竟然不是褚无咎。


    天子祭祀,九州诸侯齐至,太初十二族的选帝侯又怎么有缺席的道理?


    他的思绪被突然震响的鼓声打断,擂响建鼓的不是乐工,而是帝族天启氏的宗室。


    钟磬齐鸣,天子仪仗从灵台后方的殿阁中鱼贯而出,天光下,像是有条条瑞气升腾。


    天子服制绘九章,着六彩大绶与三色小绶,配九旒冠冕,朱缨玉衡。华服加身,纵是相貌不盛,也多了几分不可直视的威严。


    大夏天子,天启崇钧——


    冕旒下,那张已近中年的脸有不怒自威之色,时隔多年,隐于太初十二族背后的大夏天子终于现身人前,这似乎已经意味着在暗处,已经有许多不为人周知的事发生过了。


    礼官躬身,大夏天子越过众人,抬步走上灵台,当他出现在灵台上时,以天子长女为首,不管在想什么,在场诸侯及朝臣都拜了下去。


    大夏天子冷眼俯瞰着下方,无论何等身份,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下了头颅。


    本就该如此——


    这九州,原就是大夏的天下,礼乐征伐都该自天子出!


    不对,低着头的楚国国君只觉得今日这场祭祀处处都透露出不对,这不是天子祭祀该有的仪程。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他心下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不安。


    钟鼓齐鸣,恢宏壮阔的乐声中,灵台上下意识到不对的不止一人,但在这个时候,想也知道不会有人站出来揭破这件事,气氛显得低沉而压抑。


    披发覆面的赤衣巫祭挥袖旋身,修为都在太微境之上,身周灵息涌动,与天地相沟通,混着乐声在灵台上形成玄妙禁制。


    十二柱上光辉亮起,随后越来越盛,像是要刺破天穹,在耀目光华中,一件件法器的轮廓在上空显露。


    公仪氏日月枯荣晷,玉氏太上渡魂引,巫咸氏璇玑冲衡……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王器尽现灵台,唯一例外的,只有姜氏的镇天地——


    姜氏的镇天地早已在牧野一战中为明烛所破,所以出现在灵台上的镇天地是道若有若无的虚影。


    如果不是提前了时日,镇天地原本可以在祭祀前重铸成形。


    大夏天子面色沉沉,如果不是明烛传命火之说威胁到大夏根基,他也不必急于行事。


    天外天的道尊果然是个麻烦,也只有将九州权柄重掌于手,他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在沉重鼓响中,周围高高伫立的十二柱前陆续现出道身影,太初十二族的选帝侯盘坐在地,立柱上锁链延伸,将他们缚于原地,不得脱身。


    眼见这一幕,下方顿时一片哗然。


    兄长!在看到被困在灵台上的褚无咎时,公仪锦变了脸色,她想上前质问,却被身旁青年按住了肩,微不可见地向她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族中,还有兄长,打算做什么?公仪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果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祭品……”楚国国君轻声叹息道,原来这次祭祀的祭品,是太初十二族。


    大夏立朝时,为镇压九州气运,太初十二族凝炼出十二件王器,为大夏第一位天子铸帝玺,天下诸侯国气运因此显化为实质,如晋国供奉的星移瓒。诸侯国玺也正是借气运的力量才能移山填海,动摇天地。


    十二件王器代表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天命权柄,如今,天启崇钧要重铸天启氏天命[君临],炼化王器,尽收九州权柄于己用!


    [造化]、[五蕴]、[司命]、[八荒定极]、[须臾刹那]……太初十二族所掌握的天命代表着不同本源法则所化的极致力量,但在这之上,更有帝族天启氏的[君临],凌驾于九州天命之上,是太初天命所不能及。


    但天命不过也是种道法。


    褚无咎耳边不期然响起明烛的声音,所以[君临]从来不是天启氏生而就能掌握的天命,而是用以修行的至高道法。


    强如[君临],对于修行者的要求也近乎严苛,命盘穴窍要接近极数才能修行,而事实证明,就算是帝族天启氏,也不是每一代都能出现这样的天才。


    也只有继承[君临],才能真正掌控帝玺,成为九州天子——大夏的先祖大约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帝族竟然会衰颓到找不出能够掌控[君临]的血脉。


    不止天子,太初十二族、九州诸侯、世族,又何尝不是都在衰颓。


    盘踞在九州上的大夏,都在腐朽!


    褚无咎眼中闪过讥嘲,他坐在原地,神情平静得过分,就像感觉不到穿过周身要害的锁链正不断抽取自身力量。


    “我天启氏承天命为帝,太初诸王因拱卫大夏得享尊荣,如今后人却敢僭越行事,妄称选帝侯,论罪当诛!”大夏天子望着下方,沉声开口,“今日,孤夺王器,此后诸侯去国,九州天下,令皆从天子出!”


    这九州,只需要他一个主宰。


    随着这位大夏天子话音落下,天穹上风雷惊响,重重落在在场所有人心头,许多张脸上都有挥之不去的惊疑。


    帝玺从天启崇钧手中升了起来,当光辉亮起时,九州之上,无数伫立在大小诸侯国中的神像也爆发出刺目光亮。


    以神像连接地脉,赤红脉络在山河地表上显露,化作天地的血脉,不断从中抽取力量,看起来触目惊心。


    夜色被拖拽下来,九州所在都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灵台上磅礴灵光汇聚,直上云霄,搅动云层形成旋涡,将属于天地的力量尽汇,投向祭乐中的大夏天子。


    九州生民都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陷入惶然,见识有限的凡人将这当做天罚,只能跪下祈求仙神怜悯。


    天地摇晃了起来,当支撑九州的本源力量流失,山河也就有了崩解之势。山崩地裂,河水倒灌,面对这样的灾厄,身无修为的凡人顷刻就能被夺去性命,连逃的余地也没有。


    长孙衡终于明白天子为何要召诸侯齐聚于此。


    诸侯国玺向来只为国君所掌,如果他们还在国中,或许能以国玺强行阻止天子抽取天地力量。


    但如今远离国境,国玺也就失去作用。


    原来聚九州之力为一人所用,才是天子的图谋!


    作者有话说:


    明烛:正在赶来的路上.jpg本章留言依旧掉落小红包,比心~


    第225章


    当天地都被夜色笼罩的刹那, 牧野所在,出身姜氏的修士站在沙丘上,终于从白玉京的方向收回目光。


    他们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下方, 散布于九州山河地表的赤色蜿蜒, 泛着不详的血光。


    就在这一刻, 姜氏族人唤起灵息,截断了沿地脉流转的力量, 隐于无形的神像显露,那张模糊的脸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众人。


    风浪迭起, 挟裹着黄沙漫卷,繁复篆文在空中展开成庞大禁制, 与神像力量相持, 在碰撞时发出尖锐爆鸣, 天地间存在的一切好像都要被抹除。


    与此同时,公仪氏、嬴氏、薄苍氏……太初十二族起兴之地先后有灵光爆发, 构筑王器的根基浮现。


    天子图谋独尊,太初十二族又怎么会毫无所觉,什么都不做。


    “上古一战后, 仙神陨落,天地凋敝,是我等先祖助天启氏定九州, 如今, 天启氏又何敢弃太初十二族!”


    帝宫灵台前, 姜氏族人中, 看起来已经活了不短年纪的老者开口,直视向如今的大夏天子,高声质问道。


    否则只凭天启氏一族, 又怎么可能平定得了浩荡九州!


    姜氏老者抬手直指天启崇钧:“天启氏曾经指天为誓,与我太初十二族共治九州,如今你背盟弃誓,又何以为大夏天子!”


    就在老者话音落下时,太初十二族族地中,构筑王器的根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外力打破,被禁锢无数年月的气运开始流动,灵台上王器的光辉在闪烁后,黯淡了下来。


    在场太初十二族修士先后出手,磅礴气息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席卷过灵台。


    天启氏不想再与太初十二族分享权柄,把持九州日久的太初十二族也不会任由宰割。他们中很多人也觉得,天启氏实在做了太久的天子。


    爆发的气浪中,不少诸侯国君抱头鼠窜,全靠身边随行朝臣护持,才捡回一条命。


    原来不仅是天子图谋日久,太初十二族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有这些诸侯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误入修罗场。


    还能保持镇静的诸侯国君不是没有,不过实在是少数,敢当机立断下令阻止祭祀鼓乐的更是少之又少。


    披甲在侧的帝宫禁卫在大夏天子的号令下围了上来,他显然早就做好打算,九州诸侯若有不从,也将沦为这场祭祀的血牲。


    帝宫灵台陷入一片混乱,十二柱前,高悬的国器被化为实质的篆文缠绕,也就在国器根基被族人斩断的刹那,被困于此的玉听心等人身上禁制一松,不约而同地出手,试图斩断国器与帝玺建立的连接。


    日月枯荣晷上光影流转,褚无咎抬头望着前方光华大作的帝玺,眼中幽深。


    天命横亘在前,从九州立朝起,就注定天启氏凌驾于一切之上,光辉耀耀。


    所以姜氏纵使察觉神像存在,也只是隐而不发,如果不是天启崇钧下定了决心置太初十二族于沦亡境地,到了关乎存亡当然最后一步,他们也不会主动毁去铸就王器的禁制,动摇大夏赖以统治九州的根基。


    环绕在帝玺周围的王器高悬,大夏天子伸出双手,原本属于天地本源的力量被强行抽取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汇于白玉京,云霄旋涡中投下一束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天启崇钧身上气息攀升,直至到了在场修士无法企及的地步,取形成九州的本源力量为一人所用,当然有如仙神再临的威势。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一切发生,大夏天子看不见山河分崩离析,也听不到九州生民悲呼恸哭,只觉得九州所有都该任他取用,不必吝惜。


    九州,当是一人之天下。


    在天启崇钧体内,天地本源的力量在命盘上形成道道涡旋,在洒落的灿金流沙中,这些涡旋衍化为穴窍。


    就在这一刻,褚无咎定定地看着前方身影,忽然放开了自己对日月枯荣晷的控制。


    “公仪商?!”


    感知到王器气息异常的流向,几道目光落在褚无咎身上,难掩惊疑之色。


    如今的十二族选帝侯中,只有褚无咎将公仪氏的日月枯荣晷完全炼化,对王器的掌握只会比他们更强,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放弃了抵抗?!


    他究竟想做什么?


    萧折棠越过风烟望向灵台上,神情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沉凝。


    天启氏的巫祭沟通天地,十二柱上延伸出更多锁链,褚无咎端坐原地,在不可违逆的力量下,所有王器一刹破灭,化作如有实质的篆文,尽数涌入帝玺之中。


    掌控王器的玉听心等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反噬,口中鲜血喷溅,气息萎靡下来。


    褚无咎垂下头,身周震荡的风浪一滞,声息俱寂。


    “兄长?!”公仪锦注意到这一幕,失声道。


    公仪钦覆手挥退帝宫禁卫,被天启氏紫微境拦在灵台下,她抬头望去,眼中闪过怔忡之色。


    护着国君退后的长孙衡也不可置信地看向灵台上,混乱中,他神情一片空白,来不及有更多反应。


    局面不会为一个人的生死而停滞,难以言喻力量震荡开来,将灵台下所有人都逼退出数丈。


    在场帝族天启氏修士仰头,脸上都露出狂热神情。


    天命[君临]——


    当天地本源在体内衍化出最后一枚穴窍,天启崇钧周身泛起华光,时隔多年,大夏天子终于再次掌控了所谓的天命。


    他隔空向帝玺伸出手,能将九州翻覆的玺印如同曜日,就在天启崇钧要握住帝玺时,刀锋从上空落了下来。


    从白玉京上,从帝宫上,从灵台上,刀锋斩落,将无形中与帝玺相连的脉络尽数斩断。


    撼动天地的力量倒卷,高筑在帝宫中的灵台也在摇晃,只有后退两步稳住身形的天启崇钧还好好站着。


    帝玺上缠绕着没有隐没的篆文,炼化王器的进程被强行打断。


    刀锋撕裂夜色,明烛强行破开白玉京的禁制,九辩在她手中泛着幽冷流光,她抬头,素衣红袍,颜色烈烈。


    天启崇钧认出了她是谁,如今世上,不认得明烛的人或许才是少数。


    明烛不该在出现在这里,诸侯大军压境,这个时候,她应当镇守在天外天,而不是出现在白玉京。


    在场诸侯朝臣多露出意外之色,对明烛的出现始料未及。


    这场祭祀,似乎也因为她的出现再次有了变化。


    “天外天道尊前来,是孤有失远迎。”他开口,体内力量倾泻,混着咆哮的风雷声尽数席卷向明烛,威势足以将紫微境修士抹杀。


    明烛抬手接下所有力量,目光掠过灵台上垂下头的褚无咎,语气听不出有什么起伏:“不用迎。”


    “我是来杀你的。”


    她隔空与天启崇钧争夺关于帝玺的归属,长风扬起袍袖,帝玺上还有缠绕的篆文没有隐没,在两道力量相持下悬停在空中,明烛站在原地,身形没有半点动摇。


    敢站在大夏帝宫中,开口说要杀大夏天子的,明烛应该算是从古至今第一例。


    不过从古至今第一例的事,明烛也早就不止做过一次,再做一次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这话在天启崇钧听来无疑是大逆不道,论罪当诛。


    他开口,语气沉沉,挟裹着欲来的风雨:“不自量力!”


    就像明烛想杀天启崇钧,这位大夏天子何尝不想杀她。


    因她当日毁去镇天地,天启崇钧不得不重铸王器,推迟了重定九州的时日,又是因为她传命火,才会有今日如此匆忙的行事。


    如今还敢孤身入帝宫,当真以为凭重明天的修为,就能在九州横行无忌?!


    天命[君临]的领域展开,明烛身周延伸出没有边界的虚空,时间和空间扭曲,她和天启崇钧原本只有数丈的距离被无限拉长,构筑秩序的法则交错,将她困在原地。


    重明天能与天地本源沟通,想诛杀这等境界的修士,势必要断绝这样的联系。


    天启崇钧负手站在虚空中,九珠冕旒垂下,他身上凝聚着不可言说的气势,明烛抬头与他对视,像是望向了可以将一切吞噬的黑洞。


    虚空中风暴成形,将一切湮灭的力量如同浪潮卷过,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数缕灿金流光,环绕身周,她眼底也有辉芒闪过。


    [太虚无妄]!


    振身越过风暴,明烛所领悟的道法并不受[君临]压制,她携一往无前之势逼近天启崇钧,周身虚空破碎,流光过处,所有风暴都湮灭于无形。


    强大到极致,又截然不同的道则领域碰撞在一起,在响彻白玉京的震动中,天地仿佛都要为此而倾覆。


    天启崇钧看向明烛的目光犹有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道法能与天启氏的[君临]相提并论?!


    这一刻,在惊骇之余,他心底杀意暴涨,在眼中化为如有实质的戾色。


    “昔天启氏平定九州,[君临]之下,天下称臣,你又何能有别!”


    像是呼应着他的话,无边雷霆声再次震响,令天地变色。


    灵台上下,不同身份立场的人都投来视线,明烛已经到了天启崇钧面前,天命[君临]的道则映在眼底,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识不断解构着道则,试图找出堪破天命的关键。


    云气汇聚在帝宫恢弘宫阙上,青紫雷霆游走,她不需要犹豫,九辩再次化作长刀,落在了天启崇钧身上。


    法衣上灿金章纹闪动,却不足以化解刀锋之锐,鲜血飞溅,天启崇钧狼狈地向后退开。冕旒晃动,他体内力量倾泻,强行逼退明烛。


    暗金道则缭绕,在明烛周身留下无数细小伤口。


    以她现在境界,这样微小的伤口原本转瞬就能恢复,但受天命[君临]的影响,血色染红素衣,恢复的速度被拖缓数息。


    隔空相对,天启崇钧肩头伤势也正在恢复。


    明烛没有找到[君临]的缺漏,大夏天启氏的天命有天下道法所不能及的圆满,也正是因此,才能凌驾于九州之上。


    “你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确出乎孤的意料。”天启崇钧收起被愤怒扭曲的神色,试图平复气息。“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天穹踏在脚下,他身上亮起耀目光辉,灵光所及之处,万物生灵似都要为这样的力量臣服。


    往复回环的道则交汇出毁灭气息,困住明烛。


    衣袍被高处的风吹振,九辩再次归于无形无相的流光,就算[太虚无妄]的力量并不在[君临]之下,面对接近圆满的天命,她要怎么才能杀得了天启崇钧?


    作者有话说:


    BOSS太难杀了,居然还没杀完,实在熬不住了,小天使们见谅QAQ下章肯定写得完的!!!本章留言依旧发小红包,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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