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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从学宫开始迫害全修界 40-50

40-50

    第41章


    长孙衡遣侍女前来青崖, 请明烛并顾从山、郑钧前往玄衍山门一叙。


    用于接引的云辇停在青崖草庐外,长孙氏侍女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温声说明来意, 至于长孙衡为什么要见他们, 她却没有明说。


    “难道是为了长孙景的事?”郑钧压低声音, 向明烛猜测道。


    明烛虽然撞见过两回长孙景,但两回都是他一见她便吐血, 话都没说过半句。云笈道藏中,也是褚无咎出手化解他体内冲突的灵息。


    除此以外, 她和长孙景没有再多交集,长孙衡若是想问长孙景的事, 不该找她。


    明烛是这么想, 也是这么告诉地长孙氏侍女, 竟是没有赴约的意思。


    闻言,郑钧忍不住道:“那可是长孙师兄——”


    长孙师兄遣人来请, 她难道还要拒绝不成?


    长孙衡称得上如今上陵世族年轻一辈中第一人,修为气度皆是余者所不及,能得他相请, 实在是件很有光彩的事。


    纵是郑钧出身不低,因着年纪差了三岁,境界又尚且不足, 从前也没有资格与长孙衡对坐而谈。


    “长孙师兄又如何?”明烛看向郑钧, 不是很明白。


    她连让长孙衡为奴仆的话都说得出, 又怎么会为他要见自己受宠若惊, 顾从山忽然记起了当日姜氏府中的事。


    就算已经从平襄邑来了上陵,他如今想起,犹觉心有余悸。


    顾从山提心吊胆地看向明烛, 只怕一错眼,她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长孙衡派来的侍女听了明烛反问的话,笑意也不由一顿,显然没想过明烛会有拒绝的可能。


    千秋学宫中弟子,任是谁得了少君相邀,大约都会欣然前往,她如此态度,实在令人费解。


    明烛只是觉得不必做没有必要的事,她和长孙衡似乎没什么话好说。


    郑钧却是想去的,他一向敬慕长孙衡,眼前有结交的机会,怎么愿意错过。


    只是他孤身前往,场面岂不是有些不大好看?


    何况,郑钧看了眼明烛,她要是不去,颇有些驳了长孙师兄的面子,事情传出去,说不定也要被议论指点,认作狂妄。


    怎么想,都是去比较好。


    郑钧脑子里努力想着说服明烛的理由,忽然记起顾从山昨日的话,立时道:“你在春日宴上破阵,得了长孙师兄留下的阵法精要,也该去谢过他才是!”


    这不是她凭本事赢来的吗?


    明烛看向顾从山,这也要道谢?


    顾从山不是很确定地开口:“或许还是要谢过的……”


    好吧,明烛虽然不太理解,但见两人都这么说,也就依从了。


    长孙氏侍女望向她的目光却多了两分讶然,少君留下的那局残棋,竟是为她所破?


    侍女随长孙衡使齐,对平襄邑中事记得分明,还是她亲手将棋局交给了姜家家主。


    她看向明烛的眼神多了两分郑重,抬手引动灵息,顿时有流光飞掠传讯。


    自玄衍来的云辇浮空,第一次见识这等法器的顾从山没忍住向外看去,只见拉动车辇的白马蹄下生出云气,倏忽已过数里。


    比起乘鹤,云辇的速度的确要快上许多。


    在明烛向郑钧问起这样的云辇作价几何时,玄衍山门已近在眼前。


    丹琼点缀在满山楼阙间,参差错落,烟霭缭绕中,偶有见玄衍门下弟子来往,衣袂飘然,如在画中。


    相比之下,青崖实在荒凉得有些过分,满山也只能见一座草庐,怎么也不像是一处修行山门。


    云辇自空中落下,环山绕过,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半山一处琼花林前。


    长孙氏侍女先行一步落地,转身抬手,请明烛等人下辇,动身引他们往琼花林中去。


    明烛隐约听到了从林中传来的琴音。


    她不通音律,从前在郁孤山上只听裴玄同吹过一曲归冥,如数记了下来,连五音十二律是什么也不知。


    不过此时听琴音泠泠,虽不解其意,也觉能悦双耳。


    “是长孙师兄在抚琴?”郑钧开口问,比起明烛和顾从山,他在音律上当然更多两分见识,听得出琴音高下。


    长孙氏侍女颔首,温声道:“少君已在林中相候,还请诸位随我来。”


    满树琼花纷繁,长孙衡跪坐抚琴,袍袖上坠了落英,天光照落,他本就生得好容色,在如此情境下更显清朗出尘。


    周围已经设好桌案,有侍女焚香煮茶,一举一动堪称赏心悦目。


    察觉有人近前,抚琴消磨时间的长孙衡停住动作。


    琴音一止,他抬头,正好对上明烛目光。


    她的确生了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长孙衡想。


    虽只是半日,已经足够他查明明烛名姓,对她到千秋学宫后诸般种种,他也都略作了解。


    明烛的视线从长孙衡脸上掠过,看了眼琴,又落向周围侍立的女婢,实在想不明白他既然有手有脚,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人侍奉。


    所谓大族体面、世家风雅,明烛一概不通。


    长孙衡还不知她在想什么,起身施礼。


    以修为而言,他远在明烛等人之上,便是端坐不起,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见长孙衡如此,郑钧只觉受宠若惊,连忙也躬身回礼。


    顾从山有样学样,还不忘拉了拉明烛。


    虽然对这些礼数觉得莫名,明烛也随着他们动作,省了听些念叨。


    侍女上前,引三人入座,待他们坐下,长孙衡才开口道:“阿景莽撞行事,昨日心忧他伤势,如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顾从山听得赧然,说起失礼,他昨日那声偷鹤贼才是当真失礼。


    郑钧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向长孙衡问起长孙景的情况。


    长孙景生来命星有缺之事,在上陵城中并不算什么秘密。


    当年察觉此事后,长孙氏族中曾请来数位大能为他诊治,可惜并无所获。


    长孙景成了少有不能修行的长孙氏子弟,寻常也不怎么出现在人前,很多时候都让人忘了长孙氏还有位十七郎君,所以郑钧猛一照面,险些没认出他来。


    长孙衡眼底闪过叹息,还是笑着回道:“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卧床休养数日。”


    长孙景体内伤势,完全是因为他强行参悟心法所致,所幸发现得还算及时,情况并不严重。


    没有多提此事,他看向明烛:“听闻我留于姜氏的残棋,是为姑娘所破?”


    明烛尝着侍女斟在盏中的琼露,觉得味道不错,闻言点头。


    想起郑钧和顾从山之前的话,她向长孙衡道:“那卷阵法精要很有用,多谢。”


    长孙衡笑了笑:“对姑娘有用,那便再好不过。”


    “其实今日相请,正是有一事想请教。”他对上明烛的目光,“不知明烛姑娘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借鹤翎循迹,长孙衡昨日便大约有了猜测,在断崖石台上破棋阵的人应该就是明烛。


    毕竟就他所知,郑钧在阵道并未显露过什么天赋,顾从山资质境界更称得上平庸之至,怎么看,也只有到学宫后就掀起数重风波的明烛有破阵的可能。


    不过为防万一,长孙衡还是将三人都请了来。


    他提出与明烛对弈,本是荀照的意思,不过在得知明烛破了自己的棋阵后,长孙衡自己也很想与她下局棋。


    但听到他这句话,明烛眨了眨眼睛:“我不会下棋。”


    长孙衡动作一顿,眼底难得现出点愕然:“那你如何得破棋阵?”


    “也没人说过,一定要会下棋,才能破阵。”明烛回道,不觉得破阵和不会下棋有什么可矛盾。


    这话倒也不错,长孙衡怔然之余又问:“前日断崖石台上设下一局棋阵,可也是你所破?”


    明烛有些意外他竟然知道这件事,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道:“是我。”


    长孙衡一时无言,望向她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探究。


    明烛不会下棋这一点,实在出乎长孙衡意料,他疑心这会不会是托词,但明烛神情坦然,又不像是谎言。


    如果她连下棋都不会,还能破阵,那她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资……


    就在长孙衡思索时,灵光所化的飞鸟自上方逐落。


    他抬手接下,感知过其中神念后,向明烛笑道:“今日正逢老师在山门,如今他传讯要见我,既然都在此,便请随我一同去见过师长。”


    看来老师当真想知道,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长孙衡想。


    明烛和顾从山没听说过长孙衡的老师是谁,郑钧却是知道的,那可是荀长老——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


    就算是郑钧师尊,修为与这位荀长老比,也弱上两分。


    得知是这样的大能,顾从山顿时觉得有些腿软,明烛却只觉得奇怪,她又不认识他的老师,有什么好见的?


    明烛抬眸,刚要开口,就被看见她表情的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拽住了衣袖,异口同声道:“能拜见长老,不胜荣幸。”


    这可是太微境修士,她还是别说话了。


    长孙衡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率先起身,郑钧和顾从山立刻架着明烛站了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示意侍女不必跟随,长孙衡亲自在前领路,沿琼花林中小径向前走去,余光注意到明烛忍无可忍地拨开两人,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显得很是生动。


    不知为何,他嘴角笑意深了深。


    明烛收回手,正想说什么,身周景象变幻,长孙衡几人竟然就此失了踪影,琼花林中顿时只剩她自己。


    她皱了皱眉,抬头望去,周围琼华深深,难以分辨方向。


    是阵法。


    明烛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玄衍山门纷繁的琼花中, 明烛站在原地,顿住了脚步。


    虽然转眼只剩自己,她也没露出什么慌乱神色, 抬头环顾周围, 原本不能为修士双眼所见的繁乱阵纹映在眼底, 回环交错,将来路去路都混淆。


    明烛没有在阵法中感知到杀意, 也没有察觉这道阵法是如何突然出现,困住了自己。


    是她走错了?


    明烛信步向前, 随着她走过,繁复阵纹开始变化, 将她周围空间切割截断, 又交错相连, 若不通阵法,轻易难以捕捉其中关窍。


    如果说走出琼花林需要从一走到九十九, 如今这道阵法就是令这九十九步都错了位。


    明烛想离开,就要在错位的阵法中找出被扭曲的原路,从一走到九十九, 不能错上一步。


    便是只错一步,她可能都会回到原地,甚至迷失在阵法中。


    明烛再次停步, 眼中闪过兴味, 这是她没见过的阵法。


    她脑海中复现出阵法变化, 神识不断推衍出诸般可能, 计算正确的方向。


    林中寂静,时间好像也因此被拉长,明烛在原地站了许久, 终于再次抬步。


    她走得并不快,满目琼花摇曳,难以分辨方位,明烛的神情却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动摇,径直沿着自己确定的方向行去。


    山风穿叶,簌簌琼花白如云絮,走过最后一步,明烛眼前骤然开阔。


    至高处楼台飞檐挑云,抬眼只见群山皆伏,云海翻涌,卷过千峰万壑。


    天光下,老者负手而立,长风振衣作响,他身形清癯,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随着明烛走近,老者抬头看向她,像是并不意外,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你来了。”


    数日前,在天闻殿中,他其实已经见过明烛,却并未留心,只觉她要去朝闻道很是不必。


    后来得知她借一剑走过乱流道场,虽觉意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在阵法一道有如此天资。


    明烛不仅走出了阵法,用的时间还比他预计中更快得多。


    对于老者没头没尾的这句话,明烛只是嗯了声,没说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山崖下的风景。


    站在这里,足以将大半个千秋学宫尽收眼底。


    这样的风景,对明烛而言,当然比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有吸引力。


    老者见她不语,等了会儿,终于没忍住先开口,沉声问:“你何以来此?”


    但凡机灵些的,现在都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她怎么还自己沉默上了。


    闻言,明烛很是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出阵法唯一的路。”


    她不走这里,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老者话音一滞,明烛的话实在有理,他竟然无言以对。


    更重要的是,这阵法就是他设下的。


    老者气短,一时又觉有些焦躁,她难道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谁?


    他欲言又止,若是主动表明身份,听起来岂不有些跌份?


    就在他心中顾虑诸多时,长孙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老师。”


    他带着顾从山和郑钧从山石小径走上山顶,抬手向老者行礼。


    原来这就是荀长老?


    顾从山连忙随郑钧一起躬身,心下为太微境大能的气势威慑,敬畏万分。


    再抬起头时,他才注意已经到站在荀照身边的明烛。


    “小烛?!”顾从山看着她,忍不住回头,他还以为她一直在他们身后。


    她怎么还比他们先到了?


    郑钧也摸不着头脑,和顾从山一样,他沿路走来,竟然也没发现少了明烛。


    只有长孙衡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确没想到,明烛会到得这样快。


    就算是长孙衡也不得不承认,她在阵法一道的天资的确出众。


    荀照矜持地点了点头,余光再看向明烛,现在她知道他是谁,该怎么做不必多说了吧?


    明烛接收到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觉得麻烦,还是学着顾从山和郑钧一般向他行礼:“见过长老。”


    他修为很高,明烛看不透,只能放在惹不起的一等里,低头问候。


    没了?


    荀照见明烛说完这句话又没声了,险些要端不住太微境大能的风范。


    按照正常走向,到这一步,她应该既惊又喜,主动向他求教才是!


    她怎么不按套路来?荀照有些郁卒地想。


    他这些想法当然没有表露在脸上,不过长孙衡跟随他修行日久,隐约看出了几分,对眼前局面忍俊不禁。


    另一边,荀照不开口,郑钧和顾从山也不敢造次,于是山巅楼台上突然陷入了沉默,耳边只能听见长风刮过。


    终于,荀照打破僵持,向明烛道:“你能走出我的阵法,证明在阵道上确有些天分。”


    所以?


    明烛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觉得他说话只说一半,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见她如此不开窍,荀照也只好将话再挑明一点:“你既有此天资,这两日可暂留玄衍,观我指点弟子。”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正低头作老实状的郑钧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荀长老这是有意收她为徒?!


    在长孙衡之后,荀照已经数年没有再收过弟子。这些年间,有不少世族为家中小辈求上门,都没能让他松口,如今听他话中意思,竟是有意要收明烛入门。


    郑钧看向明烛,若是能做荀长老的弟子,她在千秋学宫中的身份就不同以往了,这样大的机遇摆在眼前,她还不快应声!


    明烛还是没听出这重意思,对于荀照的话,她回道:“我有别的事要做。”


    暂时没空钻研阵法。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郑钧匪夷所思地望过来,她这是拒绝了荀长老?


    荀照皱起了眉,沉声问:“什么事能比修行还重要?”


    “是修行,”明烛纠正道,“不过是在看其他道法。”


    她在阵道上有这样好的天资,还修什么其他道法?!


    荀照下意识斥道:“你的天分既在阵道上,就当专注于此,如何还要看其他道法!”


    人的心力终究有限,专注一道,才能有望登上更高境界。


    “我学其他道法,也不比阵法慢。”


    明烛只是说了句实话,却把荀照堵得吹胡子瞪眼,他并不大信这话,只觉得她轻纵自身,白费了在阵道上有这样好资质。


    身为堂堂太微境大能,他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既然明烛自己不知上进,他当然也不可能上赶着要当她的老师。


    “你好自为之。”


    他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明烛只觉得他出现得莫名其妙,走得也很莫名其妙。


    长孙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太微境大能弟子的身份,于她也无关紧要吗?


    就算郁孤山中也有太微境大能,论及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也未必能及得上他的老师。


    明烛也看向长孙衡,问:“已经拜见了人,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长孙衡回过神,向她笑了笑:“我领你们下山。”


    “这回不会再有阵法了吧?”明烛问。


    长孙衡难得被问得一哽。


    “当然。”他回过神,噙着笑意答。


    郑钧跟在身后,简直有些抓耳挠腮了,她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


    同样没听出荀照言外之意的顾从山还在状况外,只跟着下山。


    将要走出玄衍山门时,长孙衡突然想起件事,他向明烛道:“还未请教过姑娘,平襄邑春日宴上那局残棋,用多少手得破?”


    明烛想了想,回道:“七十三。”


    七十三手——


    长孙衡意外地转头,在明烛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笑了起来,带着些叹息道:“往后你在阵法一道上若有疑虑,尽可来寻我。”


    那局残棋最优的解法,正是七十三手。


    听他这么说,明烛意外地应了声,对这位长孙氏郎君的印象终于好了两分。


    长孙氏的侍女云岫曾经前来要她侍奉长孙衡,为此事,明烛当然不可能对他有太好的印象。


    郑钧一路想说什么,但见长孙衡在侧,只能先憋回去,直到回到青崖,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才终于能说出口,荀长老可是有意收她做弟子!


    明烛听完他的解释,也不见有什么追悔莫及的情绪,平淡地哦了声。


    “那可是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你若是能入他门下,可比做青崖游学弟子强多了!”


    话说完,郑钧看见正在一旁的怀风辞,才意识到自己当着他这位青崖执御的面这么说,似乎不大合适……


    怀风辞却并不在意,毕竟郑钧说的都是实话,玄衍的确是比青崖更好的去处。


    “荀老修为远在我之上,你若能跟随他修行,进益更多。”他道。


    现在回去求一求荀老,看在她天资出众,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想明烛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向怀风辞道:“不要自卑,你也有你的好处。”


    她想了想:“至少你说话比他容易听懂多了。”


    方才听完郑钧解释荀照的言外之意,明烛只觉得和他们说话真累。


    对于在郁孤山待了两年,终于学会说话认字,同人交流的明烛,要听懂这些不肯直说的话当真很难。


    她实在不理解有话为什么不能直说。


    怀风辞看着明烛,被她一句话噎住,这简直是倒反天罡,他们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弟子?!


    顾从山原本还在为明烛错失了成为荀照弟子的机会遗憾,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她不如还是待在青崖吧。


    明烛冒犯起人来简直比喝水还容易,或许也只有怀风辞这等随心所欲的老师能容忍。


    怀风辞也是这么想,他喝了口酒,心平气和道:“你还是凑合留在青崖吧。”


    别出去祸害人了。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43章


    夜色笼上青崖, 斜挂的残月下,林木幽寂,只偶尔能听到三两声虫豸轻鸣。


    凭感知分辨出明烛在哪间房中, 褚无咎从草庐窗前倒挂下来, 翻身落地。


    没有贸然打开半阖的窗跳入房中, 他抬手,在窗棂上不短不长地敲了三下, 很有礼数。


    下一刻,窗里露出了明烛的脸, 她抬头看着褚无咎,没有对他的突然出现露出什么意外神情。


    褚无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他手中正托着片荷叶, 露水滚动, 荷叶上聚着一捧如同月华银辉淌下的琼露。


    他抬手,将荷叶递给明烛, 口中道:“尝尝?”


    明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荷叶上的琼露,伸手接过, 竟然也没有犹豫,就这么将琼露一饮而尽。


    褚无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果断地干了:“你不问问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明烛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问。


    褚无咎觉得自己真是被她打败了, 无奈地挑眉:“瑶泉露。”


    他夜游千秋学宫, 意外从山泉下找到这一捧瑶泉露。


    瑶泉露有洗筋伐髓之用, 对无垢境以下的修士尤其有益,褚无咎早已过了需要饮这些的时候,于是才来访青崖草庐。


    露水甘冽, 入口后有道带着凉意的气息游走过周身,明烛想了想,对褚无咎道:“味道不错。”


    褚无咎对上她颇为认真的目光,只觉心情复杂:“你就不怕我心怀歹意?”


    连是什么都不问,就先喝了。


    “那你心怀歹意吗?”明烛看着他,反问。


    “……不曾。”褚无咎哑然一瞬,吐出了两个字。


    明烛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没有。”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想起什么,抬手示意褚无咎随自己来。


    进她房中吗?


    褚无咎无措地眨了眨眼,迟疑道:“是不是不太好?”


    明烛不理解他在犹豫什么,见褚无咎不动,没耐心再等的她一把将人从窗外拎了进来。


    褚无咎有些狼狈地站稳身形,心中默默想道,下次他还是自己进来吧。


    刚想对明烛说什么,他的目光就为眼前景象吸引,只见玉简灵光氤氲,在空中投映出诸多篆文回路,正在不断变化。


    这是可以灵息录下修行体悟的玉简,千秋学宫弟子论理都会领来一枚,明烛和顾从山当然也有。


    如今投映在房中的正是道法星图,褚无咎大约能分辨出其中都有些什么术法。


    不过眼前星图,相较于玉简载录,似乎又多了些变化。


    这就是明烛近日来在忙的事。


    从云笈道藏取回的玉简并不如何晦涩复杂,她不过花了三五日就已经尽数掌握,之后更多的时间,却用在了对这些术法再作推衍上。


    少有修士会在这些称不上高深的道法上耗费心力,想长进实力,理应将时间用在钻研更为强大的道法上才是。


    毕竟任明烛如何推衍,这些品阶寻常的术法也不可能有与高深传承相比的威力,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


    若是叫荀照这样的学宫长老得知,只会斥一句不务正业。


    褚无咎没有说这话的意思,反而认真看过明烛推衍,听她说起几处疑虑,抬手引动灵息,指点着星图说明。


    交谈中,明烛又有了许多新的想法,道法星图随她灵息引动,生出诸般变化。


    她盘坐在地,抬头时,褚无咎看见星辉落在她眼中。


    这分明是对他的修为不会有多少长进的事,褚无咎却难得从中觉出兴味。


    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已经越来越少。


    直到拂晓,天光从窗棂落入房中时,褚无咎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


    当明烛打算去验证一番他们探讨的结果,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在青崖耽误了一夜,实在不能再奉陪了。


    褚无咎原本只是来送瑶泉露的,还另有事要办。


    见明烛还在低头算着什么,完全没将注意放在自己要离开上,褚无咎陡然生出点自己被用完就扔,始乱终弃的心酸。


    他拖长声音道:“我走了——”


    明烛终于抬起头,对上褚无咎的目光,迟疑地抬起手,挥了挥:“再见?”


    褚无咎这才矜持地点了点头,从窗口跳了出去。


    其实他可以走门,不过大约是怎么进来的,就选择怎么出去了。


    原本他打算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想才出草庐,就见不知在哪儿喝了一夜酒的怀风辞远远向草庐走来。


    谁?


    醉眼惺忪的怀风辞抬起头,目光显出几分锐利,但环顾周围,却不见任何人影。


    不等他再多看,明烛推门而出,一夜未眠,她脸上却无疲色,准备找郑钧和顾从山出门。


    已经破晓,该起了。


    修士大都只有在灵息耗尽,才会同不曾修行的凡人一般以深眠恢复精力,寻常打坐休息已经足够。


    不过郑钧自从到了青崖之后,倒是一日睡得比一日沉。


    他打着哈欠踏出房门,迎面看见明烛,只觉眼前一黑。


    顾从山修为不济,不少明烛想要试验的术法对他来说有些太危险,也就只有郑钧奉陪。


    虽然明烛境界看起来是比郑钧低,但她转化灵息的速度近乎可怕,于是常常是她还没倒下,郑钧已经灵息耗尽,原地躺平。


    每日都要体会好几次灵息耗尽的感觉,郑钧回到草庐就只剩躺下的力气,常常反思自己堂堂郑氏血脉,太微境大能的弟子,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语气虚浮地向明烛提出:“就不能休息一日吗?”


    就算是做苦役,每月也得歇上两日吧!


    “前几日不是才休息过?”明烛闻言回道。


    她说的是之前受长孙衡邀请,前往玄衍山门中的事。


    这也算?!


    郑钧悲愤地看向她,刚想再说什么,突然瞪大了眼。


    他颤抖着手指向明烛,话都有些利索了:“你、你、你十四宿了?!”


    明烛嗯了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摆出这副见鬼的表情。


    郑钧觉得自己的反应一点也不为过:“你之前和我比试的时候,不是才破十三宿吗?!”


    前后加起来,一共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吧?


    “你能这么快开第十四宿星图穴窍,之前来学宫的时候为什么才十二宿?”郑钧觉出不对,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大约是因为,我那时候修行时日不长。”


    这样倒是说得通,如郑钧这等出身的世族子弟,识字后就得道法玉简启蒙,便是最迟,多在七岁上下就能点亮命星。


    她是知事后才去郁孤山开始修行?


    难道是到了九岁,或是再大两岁才点亮命星?


    见郑钧还在猜,顾从山决定不告诉他,明烛说的时日不长,是真的时日不长。


    不知是不是被明烛的进境刺激到了,原本打定了主意要休息上两日的郑钧突然来了精神,决意奋发图强,同她多练上几个来回。


    青崖上灵光亮起,狂风倒卷着火焰而回,郑钧一时不妨,险些被烧了屁股。


    “不对啊,那几卷道法里哪有这等御风携火的术法?!”他狼狈地跳脚躲开,口中叫道。


    他之前也没见明烛用过。


    “昨夜刚想的。”明烛回答。


    也不等他再说什么,灵息运转,郑钧身旁顿时生出数道风旋。


    上次就已经吃过这个亏的郑钧心下一凛,不敢小觑风旋,澜生百转念起,迎着向他绞近的风旋穿过,险而又险地脱身。


    躲过了!


    郑钧眼里现出一点得意。


    她说得没错,运转澜生百转时,灵息在过鬼宿前,先令井宿共鸣两次会更快。


    躲过风旋,郑钧没有犹豫,天命力量运转,聚水成刀,欺身向明烛逼近。


    长刀在他手中转过,在空中带起一圈浪潮,如同白练。


    明烛飞身退后,不打算与他近身相搏,她要练的是才推衍出的术法。


    顾从山坐在一旁观战,不断催动心法,命星将灵气转化,不断涌入穴窍。


    他在入千秋学宫后,因不缺修行道法和灵玉,平日修行也称得上勤修不缀,境界上也有了不小长进,当然和明烛比起来,这就不够看了。


    不过明烛有明烛的路,顾从山也有顾从山的路,他要看的,只是自己脚下。


    怀风辞从顾从山身上收回目光,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啊。”他感叹了句,拖着脚步回了草庐。


    两个时辰后,灵息耗尽的郑钧就地躺下,双目无神。


    她为什么越来越难对付了?


    郑钧只觉明烛的道法用得堪称奇诡,这回更是让他连衣角都摸不到,让郑钧心中受到重创。


    明烛境界并不比他高,此时却犹有余力,她向郑钧道:“你动用天命的时候,也要让命星转化灵息。”


    池中水流出时,也要流进,才不会那么容易干涸。


    郑钧已经努力尝试,但真想做到像明烛的地步,实在不是说得这么简单。


    对此,明烛只回了两个字:“多练。”


    活了十四年,修行从来没这么刻苦的郑钧热泪盈眶。


    就在他躺着恢复灵息,顺便也修复自己被明烛摧残的心灵时,有飞鸟从云端掠过,径直向他而来。


    这是千秋学宫最常用于传讯的术法,郑钧抬手接住飞鸟,灵光散开,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响彻青崖:“郑钧,今日太渊例考,执御长老亲临,你也敢迟到?!”


    郑钧被这一声吼得头皮发麻,也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今日是太渊一脉的例考!


    郑钧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要往太渊山门赶,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千秋学宫太渊一脉, 连太微境长老都有三位,门下只是尚未出师的弟子便有近三百之数,当属学宫最为强盛的道统之一。


    为督促弟子修行, 太渊一脉每月会例行举行一次考校, 诸位长老齐至, 查验门下弟子修行,加以指点。


    郑钧这十来日跟着明烛琢磨道法, 连对青崖草庐的简陋也顾不上挑剔,一回来就是倒头就睡, 将太渊例考也都忘在了脑后。


    直到听负责例考的长老亲自传音,他才想起还有这事儿, 连忙骑着鹤就往太渊山门中赶。


    匆匆忙忙赶到时, 太渊近三百弟子已经齐聚于殿前高台, 关系亲近的同门凑在一处说话,场面称得上嘈杂混乱。


    看着这一幕, 郑钧不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自己没有真来晚。


    他挤进入群, 打算先寻与自己相熟的师兄师姐,不想迎面就撞上了人,彼此都退了两步。


    “郑十二?”和他撞上的少年看过来, 见是他, 立时开口, 语气算不上友善, “你没长眼睛啊!”


    抬头看着面前几个衣饰锦绣,明显也出身世族的太渊弟子,郑钧只觉流年不利, 一回山门就撞上他们。


    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面前又有人开口:“听说前日你输了三万斛灵玉,如今正被抵在青崖还债?”


    几道笑声响起。


    既是晋国国都,上陵城中又怎么少得了纨绔,真要论起来,郑钧也算得上其中之一。就算到了千秋学宫修行,逢休沐时,还是要在都城中走马斗鹰。


    不过就算是纨绔,也分了阵营,眼前几人显然和郑钧不对付,此时见了他,少不得要拿他输给明烛的事取笑。


    “连个十二宿的小女娘都比不过,你怎么好称太渊弟子,我若是你,就自己滚出千秋学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狗叫什么,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郑钧没好气地回了句,难以在输了明烛的事上辩驳什么。


    想起在明烛手下挨过的毒打,他忿忿想道,若是换作他们,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但郑钧也清楚,自己这话说出来,他们不会信,只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输了找补。


    眼看着要起一场口角,身旁一位师姐冷声道:“例考要开始了,都适可而止。”


    执御长老亲至,他们若是闹开,都逃不过一顿重责,不想挨罚就都闭嘴。


    无论是郑钧,还是对面几个纨绔少年,就算再怎么看对方不顺眼,也都知道轻重,各自哼了声,分道扬镳。


    往前走了两步,和郑钧同一个老师的师兄师姐向他招手示意,他连忙赶了上去,对着传讯催促,此时冷眼看来的长老讨好一笑。


    其余长老并太微境的太渊执御一道从殿中步出,见状,在场弟子连忙收声,俯身行礼,待众多长老都在高台落座,才站定自己的位置,原地盘坐下来,听他们示下。


    太渊例考向来会有一位太微境长老坐镇,此番来的就是如今太渊一脉的执御。


    她尚且是年轻女子的样貌,只眼角有些微细纹,让人看不出年岁几何,说话时不疾不徐,让人觉出上善若水的气度。


    郑钧的老师也是太渊太微境长老,不过未任执御,今日也不曾前来,例考有一位太微境长老坐镇已经足矣。


    虽然是亲传弟子,但郑钧能得自己老师亲自指点的机会也不多,尤其他如今境界有限。不过相比不少学宫长老,他老师已经算得上尽责。


    因着诸位学宫长老都不是无事可忙的闲人,每月的例考也就无心多说废话,按照从前流程,先抽点弟子到不同长老面前演示道法,再就自己所惑向在场长老请示。


    除此之外,还会有十余弟子到执御长老面前比试,请她评断长短。


    能得太微境大能亲自指点修行,当然是露脸的好机会,但要是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败下阵来,脸上就不太好看了。


    在场弟子都紧张起来,只见太渊执御拂袖放出七对鸣蝉,鸣蝉最后落在谁身上,便轮到谁上前。


    郑钧和身旁师兄说着话,耳边传来蝉鸣声时也没注意,还是经人提醒才意识到自己被选中了。


    我?


    郑钧顿时紧张起来,虽然体内灵息已经恢复,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选中到执御面前比试,赢了还好,万一输了……


    他抬头想看自己的对手是谁,只见一张隐有倨傲之色的脸看了过来,确定自己的对手是郑钧,目光中显出几分蔑然。


    赵延——


    郑钧觉得自己微微有一点死了。


    碰上的是不对付的人也就算了,赵延的实力还明显强过他。


    同为十五宿,赵延突破的时间早于郑钧,实力也更强。


    从前郑钧也和他交手过两次,都只有输的份,今日看来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知道郑钧和赵延关系够呛的师兄师姐都同情地看了过来,这种情况下,就指望不了赵延会手下留情,给郑钧多少留点面子。


    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郑钧也很清楚这一点,想到前日才输给了明烛,今日又要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输给赵延,他起身时焦虑得暗自抖腿。


    但鸣蝉已经落在身上,长老们都看着,他既推拒不得,也不可能不比就认输。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对上赵延势在必得的眼神,郑钧心中默默流泪。


    “郑师弟,请多指教。”走上比试的石台,赵延开口向他道,话说得还算客气,眼中轻蔑却没有多作掩饰。


    连个十二宿都能输的草包,有什么可忌惮的。


    自己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利落,才能叫执御记住。


    至于郑钧眼下想的,却是至少要多撑上一会儿,不要输得太难看。


    经历明烛的吊打后,他再也没有之前刚突破十五宿时的膨胀。


    玉磬响起,郑钧和赵延同时动了起来。


    天命[沧浪]运转,郑钧欺身向前,手中聚水成刀,在身周带起一圈水浪,直扑向赵延,刹那间已经近身在前。


    好快——


    目睹郑钧出手的太渊弟子都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澜生百转并不以速度见长,但他此时用出,仿佛比从前要快上许多。


    有长老开口道:“他的身法确有些进益。”


    赵延像是也意外于郑钧来得这么快,不过以他修为,也不会反应不及,旋身躲开,手中也握住了长刀。


    他也用刀。


    刀锋相接,被郑钧抢占先机的赵延倚仗灵息强盛,将他强行逼退,随即纵身跃起,刀式变换出数道光影,交错着落向郑钧。


    便是他身法有了些进益,也不足与自己对抗。


    急而密的刀式下,郑钧踏着浪潮,身形扑朔,水波流转间,竟然将刀锋悉数避开。


    怎么感觉赵延的刀也没有那么快?


    他心中奇怪,从前郑钧总是要靠灵息强行化解几道刀锋,根本来不及都躲开。


    如果说和明烛交手时,感受到的是疾风骤雨,那眼前这称得上是和风细雨了。


    经受过明烛摧残的郑钧一时还觉不习惯,难道是赵延变慢了?


    分心想着别的事,郑钧动作却没有慢上半分。穿过刀锋,他欺身接近赵延,天命[沧浪]传承的刀法带起狂潮,以奔雷之势斩向赵延。


    赵延躲闪不及,只能回身以刀背强行挡下这一击,落地时后退数尺才稳住身形,


    他的天命刀法,怎么比从前强了许多?!


    不等赵延想明白这一点,郑钧竟然又动了,天命力量再次运转,携狂潮而至。


    周围观战的太渊弟子都觉意外,他才动用了天命,依照常理,怎么也要再调息数息才能动用。


    太渊执御眼见这一幕,脸上显出些许满意:“天命[沧浪]的长处就在于生生不息,他如今境界就能领悟这一点,实在不错。”


    周围长老也点头赞同。


    不得不暂避郑钧锋芒的赵延脸色很不好看,门中都嘲笑郑钧连境界不如自己的明烛都不能胜,如今要是当着诸多长老和同门的面输给郑钧,自己不是更可笑?


    想到这里,他催动天命,顿时有风雨骤起,惊雷声中,携不可挡之势与郑钧对撞。


    要比灵息强盛,郑钧显然不及他,但刀锋相对时,澜生百转卸去不少力,即便直面其锋,也没有落入颓势。


    赵延觉得心惊时,郑钧也觉古怪,自己竟然接住了?


    好像也不是很难……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赵延神色沉了下来,若是拖延太久,便是胜了,场面也不会好看。


    风雷呼啸,尽数卷向郑钧,他没有非要与赵延正面对阵,不断借身法周旋,让风雷和刀式都落了空。


    郑钧还没有意识到,他现在遛着赵延,和明烛遛他时简直如出一辙。


    虽然灵息不如赵延强盛,但只要再将他的灵息消耗下去,自己好像也不是没有取胜的可能,原本只想输得不那么难看的郑钧模模糊糊地想。


    他原本以为,自己连明烛都不是对手,肯定也不可能胜过赵延。


    石台上,久攻不下的赵延逐渐失了耐心,体内灵息不断运转,呼啸的风雷将郑钧迫向角落。


    他没找到脱身的间隙,只能不断后退,体内灵息不断消耗。


    赵延体内灵息更是所剩不多,这一击必须决出胜负!


    他挥刀劈下,惊雷声中,风挟裹着电光落下,几有令天地变色的威势。


    他躲不开——


    郑钧手中水刀破碎,化作无数飞溅开的水滴,刀锋继而就要落在他身上。


    赵延显然没有留手,郑钧受这一刀,势必伤得不轻,与比试点到为止的要求相悖。


    周围长老皱起了眉,微坐正身,已经抬手准备阻止。


    但就在这一刻,为刀锋气浪掀翻的郑钧身形扭转,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想起了明烛曾经让他修正的天命运转轨迹。


    在无数道视线中,周围飞溅开的水滴聚拢,他出现在赵延身后,手中再次握刀。


    刀锋落下,化作咆哮的龙形,将赵延撞出了石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长刀脱手落地。


    胜负已分——


    郑钧灵息耗尽,从空中摔了个四脚朝天,一时有些爬不起身,他看着滚落石台的赵延,还有些不敢相信,他赢了?


    他赢了!


    许多关系不错的师兄师姐都起身为郑钧道好,他晕晕乎乎地听着称赞,恍惚道:“原来我这么强吗?”


    面对明烛时,郑钧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有什么长进,只感觉她一日比一日难对付,不觉得自己退步就已经不错,还谈什么长进。


    原来不是他太弱,是她太变态了!郑钧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站在太渊执御面前,只听她含笑道:“你能知耻而后勇,再好不过。”


    话中所指,大约是郑钧输给明烛的事。


    说罢,她又亲自指点了一番郑钧方才比试中显出的问题,赏下正合他用的灵物,才唤别的弟子上前。


    赢了比试的郑钧感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直到例考结束,离开太渊山门时,他勾起的嘴角也没能压下来。


    心情大好之下,他还给那只本就比同伴都大上一圈的鹤喂了不少灵物,于是一人一鹤都有了好心情,乐颠颠地往青崖回去。


    青崖草庐外,明烛席地而坐,从她身周地面到周围山岩,都刻满了随手推衍的修行痕迹。


    顾从山正拿着竹简,吃力地向明烛解说着自己的感悟,就听到白鹤振翅之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白鹤落地,郑钧翻身从鹤上跳了下来,径直向明烛走来,不知为何,神情中竟然有几分出乎意料的凝重。


    怎么了?顾从山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郑钧大步走过,随后停在明烛面前,她低头推衍着什么,没打算理会他。


    “师妹!”郑钧忽然震声唤了句,话音落下,不仅一旁的顾从山,连明烛也终于抬头,很微妙地看向他。


    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郑钧没说话,在明烛面前蹲了下来,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和脸上谄媚笑意,明烛身体后倾,露出些微嫌弃之色,试图与他保持距离。


    见此,郑钧果断抱住了明烛的腿:“师妹,你看我的天命还有什么能进步的地方?”


    原来是有所求啊,顾从山恍然大悟。


    见明烛不语,郑钧反思自己刚才的话,立即又道:“我叫你师姐也行啊!”


    只要能变强,不要脸又算什么,反正这青崖上也没有别人。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钧回头望去,正对上昭虞一言难尽的目光。


    原本还担心他在青崖上要吃些苦头,眼下看来,他们相处得竟然意外不错。


    郑钧谄媚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郑钧:我的一世英名!明烛,顾从山,昭虞:你有这东西?今天有长一点,所以更新晚了点,小天使们见谅,本章留言掉落小红包,比心~


    第45章


    场面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明烛终于停下推衍道法星图的手,屈指一挑,毫无防备的郑钧就这么飞了出去, 倒栽在地。


    对于被灵息淬炼过身体的修士而言, 这实在不算什么。


    昭虞也没有露出什么担心神色, 不疾不徐地上前,只见郑钧爬起身, 正呸呸吐着嘴里草叶。


    来者是客,昭虞又不像前日来的浊流游侠一样心怀不轨, 顾从山看了眼还在低头推衍的明烛,见她半点不打算起身, 只好主动上前, 请昭虞入内。


    听闻怀风辞不在, 昭虞含笑谢过他的好意:“我只是来看看十二,不必客气。”


    如果怀风辞在, 昭虞理应前往拜见这位青崖执御,既然他不在,便可以省却些不必的礼数。


    话是这么说, 顾从山还是进了草庐,打算煮壶茶待客。


    昭虞脸上始终噙着些微笑意,她收回目光, 看向郑钧:“看来, 你这些时日在青崖过得还算不错。”


    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听她这么说, 郑钧想起近日受过的摧残, 顿时道:“哪里不错了!”


    他不仅每天累得像死狗一样,连心灵也屡屡遭受重创。


    郑钧对着昭虞大吐苦水,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明烛根本就不是人!


    昭虞脸上笑意不改,对郑钧所言并未表露什么特别反应,只是随着他提起连日种种,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过明烛。


    十四宿——


    她破境的速度实在太快,学宫诸位长老若是听闻,只怕也会露出讶然之色。能让玄衍执御动了收徒指点的念头,在阵法一道上,或也有天人之姿。


    只是以明烛如今境界,是如何窥得郑钧运转天命的疏漏,指点于他?


    理智上,昭虞只觉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以她对郑钧的了解,他撒不出这样的谎,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在郑钧絮絮叨叨时,昭虞不由又想起了上陵城中涌动的暗潮。


    浊流令在明烛手中,前来索要的浊流游侠铩羽而归,就昭虞所知,之后也有好几方势力向怀风辞提出诸般好处交换浊流令,却没有任何一方得到了回应。


    是怀风长老不满意这些条件,还是她?


    也不是没有人想强抢,但明烛留在千秋学宫半步不出,又有谁敢在学宫中贸然行事?


    因前任道首遗命,拿不到浊流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游侠之间多有分歧,令浊流道首之位久悬不决。


    毕竟浊流内部有想向世家投诚者,却还有一等力主浊流保持从前立场,与世族割席的游侠。


    前者投向的世家都不止一族,世族间博弈角力,不想瓜分,而是想独占好处。


    令昭虞没想到的是,浊流中还有更多游侠持后者想法。


    就在多方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如今局势僵持,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竟无一方得偿所愿。


    但这何尝不是为内忧外患的浊流争得片刻喘息之机?昭虞有些出神,所以这也就是浊流那位老道首会将浊流令交给她的原因吗?


    大约是发现昭虞走神,郑钧不满地开口:“昭姐姐,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没有。”昭虞抬眸,气定神闲地对他笑道。


    郑钧立时露出被踹了一脚的小狗眼神。


    昭虞拍了拍他的头:“十二啊,你的话真的太多了。”


    在他一堆话里找重点也很累的。


    说完,她抬步,沿着明烛留在地面和山岩的推衍痕迹走过,目光垂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昭虞实在有些好奇。


    “昭姐姐,你看什么?”


    郑钧也凑了过来,正好被他大头挡住视线的昭虞伸手将他按了下去,在意识中复盘星图轨迹,原本不甚用心的神情突然认真了几分。


    这么改,倒是能让术法触发的时间快上两息……


    昭虞认了真,将明烛在周围留下的推衍痕迹逐一看过,这并非一日留下,以郑钧说法,这些时日,她观阅道法玉简的时间不长,更多时候反而都在推衍道法。


    观阅道法不必用多久,是因为轻易就能学会吗?昭虞下意识想道,因为她身边有个人便是如此。


    周围留下的推衍痕迹不乏有涂抹反复之处,还有突如其来的断续,像是一时思绪阻塞,想不出什么合适,便只能先空出位置。


    明烛修行时日尚浅,看过的道法玉简也有限,因此她对九州传承下的道法了解,不足以与自身悟性和对大道法则的本能感知相匹配,怀风辞显然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让她由浅入深地学习诸般术法。


    一来就修行高深道法,纵使明烛能够掌握,空中楼阁或许不比青崖这座草庐更稳固。


    所以就算明烛修行起步晚,怀风辞也觉不必急于一时。


    她该铸好了根基,再择自己的道。


    昭虞低头看着山石上留下的痕迹,随明烛的思路推敲可能,这些推衍对她来说并不算晦涩复杂,但明烛推衍的方向多有让她觉得甚妙之处。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在明烛身旁不远不近处站定,将她正在推衍的道法尽收眼底。


    随着明烛动作,昭虞等了等,还是没忍住开口:“为何你已推出尾宿星图施法轨迹,又将尾宿改为娄宿,折损法诀威力?”


    “会更快。”明烛头也不抬地回,手中继续动作,“再过娄宿二十一星窍,威力也不会变多少。”


    昭虞想了想,不等明烛画出,已经意识到可行。


    “只是如此,用起来就会难上两分。”她道。


    这对明烛而言,倒是没什么分别。


    得了明烛回应后,昭虞也不想再做个看客,向前两步,走到空缺前,再次开口:“何不以奎宿为主,若将循环再改过方向,或许能叫你的设想达成。”


    明烛随她所言看过去,两息后,点头道:“可以一试。”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母亲是昭氏家主,她也继承了母亲的资质,被族中寄予厚望,还未入千秋学宫前已经遍阅昭氏族中所藏道法。


    到了学宫后,昭虞修行也不曾有所懈怠,在对道法的理解上,当然胜过才修行不久的明烛,此时有她在此,对明烛的推衍提出不少可行的改动。


    顾从山没想到自己只是去煮壶茶水的功夫,昭虞已经坐下和明烛在探讨什么,他上前,只见郑钧听得昏昏欲睡,眼看着就要阖眼躺下去。


    见这不是奉茶的好时机,顾从山也就没有开口打断他们,默默在一旁坐下,试图跟上两人思路,但不过片刻已是头昏脑涨,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顾从山弱小无助地取出竹简,低头自己琢磨,遇上实在不能理解之处,才向郑钧发问。


    那卷竹简上被他留下了很多注解,而这样的竹简已经不止一卷。


    不止郑钧实力增长,顾从山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刻苦修行。


    直到金乌西沉,暮色将笼上青崖,和明烛推衍过数道术法的昭虞才骤然停下话音。


    抬头望去,她忽然有些失神,脸上不见寻常惯有的笑意,迎着夕阳余晖,眉目顿时昳丽得近乎锋锐。


    再看向明烛时,昭虞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她起身向明烛施礼:“今日能与明烛姑娘论道,我很尽兴。”


    “两日后,阐微楼中将有长老讲道,不知明烛姑娘可有兴趣与我同行?”


    千秋学宫每旬都会请一位学宫长老坐镇阐微楼讲道,凡学宫弟子,都可前往得闻。


    这一旬坐镇阐微楼的,是太微境的执御长老。


    听昭虞解释完,明烛恍然,她点头,应下了约请。


    她还没听过讲道。


    也是夜色落下后不久,郑钧在太渊例考中比试得胜的事就传到了他父亲耳中。


    “他还有这本事?”郑父纳罕道。


    他对这个儿子的斤两很是清楚,没记错的话,凭实力,自己儿子应当不是赵延对手,他是怎么赢的?


    传话的仆从立刻将郑钧如何取胜细讲一番,如同亲眼所见,听到太渊山门近三百弟子都亲眼目睹此事,郑钧还得了执御赞赏指点,郑父终于压不住扬起的嘴角,只觉老怀大慰。


    上一次从千秋学宫传来的消息,还是郑钧输了三万斛灵玉,上上次是企图伙同同门偷溜出学宫,上上上次也算个好消息,他好不容易破境十五宿,却因为得意忘形,将太渊山门中一位长老养的灵药淹了大半……


    郑父原本勾起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下抿了一分,罢了,去日之事不可追,他如今总算有些长进。


    听之前传来的消息,郑钧在青崖上过得可谓水深火热,刚去前几日还疯狂传讯郑父,让他赶紧筹了灵玉来赎自己。


    后来大约是每日和明烛对练累过了头,也不记得一日三次地来催了。


    郑父虽然略觉心疼,但还是让他吃些苦头,往后行事知道分寸,不想在青崖待了这些时日,他竟有了如此长进。


    果真是自己过去太纵容他了?


    就在郑父琢磨起这件事的时候,有老管事从屋外走来,双手向他奉上玉简,请示道:“主君,两万斛灵玉已经备好,可是要即刻送去千秋学宫?”


    郑钧和明烛打赌的三万斛灵玉,如今还有两万斛没有还上。


    便是为声名计,郑父也不打算在拿得出这些灵玉的情况下令幼子失言,沦为笑柄,和道侣商议后,连日已经将这两万斛灵玉备好。


    郑钧还被压在青崖,早些送去也好尽快将人赎回来。


    郑父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话到嘴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他示意老管事上前,低声吩咐两句。


    老管事意外地看向他,郑父咳了声:“我这都是为了他好!”


    于是第二日,郑氏的家仆便带着灵玉上了青崖,除了灵玉,还备上了不少常用的灵物丹药。


    郑钧见他们前来,不由露出喜色,已经等不及要从明烛手里拿回符令,重获自由。只要没了这枚狗链一样的符令,日后自己就算打不过她,也能跑得了。


    但等查验过纳戒中的灵玉,他瞪大了眼,不解道:“怎么只有一万斛?!”


    老管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掩去眼里一点同情:“主君手边灵玉不趁手,需要另作他用,是以只能先送来万斛。”


    不是吧?!


    郑钧露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什么能比赎回我这个儿子还重要?!”


    老管事不说话,郑钧气得在草庐中来回踱步,怪不得阿父不来,一定是心虚了!


    上陵,郑氏府中,被惦记的郑父打了个喷嚏。


    桌案上,存有万斛灵玉的纳戒就随意放在一旁。


    既然他在青崖有此长进,不如再多待上一段时日,也省得到处招猫逗狗,惹些麻烦。


    作者有话说:


    郑钧: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第46章


    千秋学宫每旬都会安排不同长老于阐微楼中讲道, 若无意外,诸位讲学长老都会择自身所长道法细讲一二。


    这一旬前往阐微楼讲学的是学宫太微境长老梁肃,长于符道——以字文沟通天地法则, 借万象枢机、阴阳符契之力显化大道, 是为符。


    因昭氏天命[天宪]的缘故, 除天命传承外,昭虞还修符道, 因她并非梁肃名下亲传,寻常也就难以有机会得他指点。


    如今闻梁肃将于阐微楼讲道, 昭虞自是没有错过的道理。


    在青崖与明烛推衍道法时,昭虞听她提过句辖制郑钧的符令颇有意思, 离开前才提起阐微楼讲道之事, 约定好同行。


    郑钧对符道一向也没什么兴趣, 晦涩繁复的符文就和阵法一样,除了能让他昏昏欲睡, 实在没有别的用处。


    顾从山犹豫后,也没有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将青崖草庐中的竹简看完再论其他。毕竟就算去了, 太微境大能所言,他也未必能听懂几句。


    顾从山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这大约是他难得胜过不少人的长处。


    跟着昭虞, 明烛也不必担心找不到阐微楼何在, 需要郑钧引路, 他更是有了足够理由不去。


    目送明烛离开青崖时, 郑钧努力不让自己的窃喜表现得太明显。她去听讲学,自己至少能得大半日自由,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白鹤振翅而起, 掠过重霄,不过数刻,楼阙已经隐约现出轮廓。


    阐微楼在学宫中心山脉处,从云中向下望去,只见九重楼阙上覆霜纹青瓦,阁顶脊兽衔珠,飞檐翘角悬着银质风铎,风动时清鸣穿林。


    青石阶依山势铺展开,昭虞和明烛拾级而上,虽然时辰尚早,石阶上下已经能看见不少学宫弟子,也不急于先入楼中,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昭师姐——”


    认出昭虞,有弟子抬手向她施礼,口中都唤师姐,至于少数修为不比她低的,就算没有多少交情,也颔首示意。


    千秋学宫不识得昭虞的人实在是少数,只是上陵昭氏的姓氏,就足以让千秋学宫从长老到弟子,都向她多投来几分注意。


    看见与昭虞同行的明烛,诸多学宫弟子神情多少现出点意外。


    他们不仅意外明烛会出现在这里,也意外她竟然和昭虞同行,只是这些学宫弟子与昭虞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也就不好开口多问什么。


    目送她和明烛走远,才有人开口,迟疑道:“这不是郁孤山来的那位……”


    凭虚境演武的事,就足够学宫所有人记住明烛,何况她还长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昭师姐何以会与她同行?”


    昭虞是怎么和明烛这个郁孤山来的游学弟子有了交情?她出身昭氏,便是言行不显傲慢,也不是谁都能入得她的眼。


    说起明烛,有学宫弟子道:“离开朝闻道后,她好像就没有出过青崖?”


    相比初至千秋学宫掀起的几重风浪,明烛如今已经可以称作低调太过。


    “她知道收敛便再好不过,千秋学宫是何等地方,如何轮得到她来放肆!”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直到一直望着明烛背影的少女突然开口:“你们没感觉到吗,她身上气息分明已经十四宿了!”


    经她提醒,周围几人抬头望去,终于也意识到这一点,顿时面面相觑。


    安静数息,才有人开口,犹自不敢相信:“虚境演武时,她不是才十二宿吗?”


    这是学宫上下都传遍的事,他们又怎么会记错。


    这才过了多久,她竟然就从十二宿突破到了十四宿?!


    “难道,是她之前以术法压制了修为?”少年猜测道,总不可能是她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连破境两宿吧!


    在数道别有意味的视线目送下,明烛和昭虞一同步入阐微楼。


    楼中贯通九重,最下方正中置有一处莲台,供讲学长老安坐。


    自下向上望去,可以看到九重回廊上门户不闭,日光落入楼中,满室通明。廊上设有数方霜纹石墩,容弟子坐下听学,足以将莲台周围情况尽收眼底。


    讲学长老未至,此时也没有别的事要做,昭虞便带着明烛在阐微楼中走了走,说起回廊上各处分出的静室都作什么用。


    沿着回廊往上,可以登临阐微楼最高处,凭栏而望,只见群山起伏中,天地浩阔。


    “高处的风景总是不错,”昭虞转头向明烛笑道,昳丽眉目间有灼灼之色,“不是吗?”


    明烛回望向她,神情认真,正想说什么,云中却突有丝竹声作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云海被映出斑斓之色,两头狮首鹿身的异兽拖拽着车辇从破云而出,辇身流光溢彩,才映出霞光。


    车辇垂下薄纱,风过时婆娑而动,依稀可以窥见辇中青年身形,所过处隐有丝竹声振响。


    十余侍女随行在侧,车辇后更是跟着数名乘鹤的学宫弟子,声势浩大。


    随着车辇向阐微楼而来,漫天花雨飘落,下方学宫弟子抬头望去,眼见此景,称得上神色各异。


    明烛难得露出了迷惑神色,她不是没有见过太微境长老,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以这等排场出现的太微境长老。


    “梁长老到了。”昭虞似乎一点也不觉意外,向明烛道。


    车辇中安坐的青年,就是今日讲道的太微境长老梁肃。


    “太微境长老出行,原来需要这么麻烦?”明烛开口道。


    昭虞沉默一瞬,很是含蓄地回道:“诸位长老性情不同,行事当然也有所差别。”


    浮夸的只是这一位,不是所有。


    不过都是太微境了,就算浮夸点儿也没人敢说什么。


    昭虞带着明烛回身,在第九重回廊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更多前来闻道的弟子都在下方几重楼阙,第九重上的人明显要少上几分。


    坐下后又过数刻,这位出场给明烛留下深刻印象的梁肃长老终于走入阐微楼,身后跟随有数名弟子侍奉。


    他尚且是青年模样,生了副还算配得上这般排场的相貌,广袖大袍,腰佩兰草,神情只见一片冷淡。


    楼中弟子起身施礼,梁肃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径直坐上当中白玉莲台。


    待他安坐,在场学宫弟子才都坐了下来。


    直到身旁弟子取出巴掌大的香炉,在莲台旁焚了沉香,梁肃才终于开口:“符者,合也;以我之精,合天地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注一)。”


    今日他为在场弟子所言,便为符道。


    楼中立时安静下来,诸多学宫弟子看向梁肃,聚精会神,不敢漏听半句。


    以禁灵为例,他述其衍生的数种符术,说话间在虚空点过,灵光逐渐汇成诸多符文之形。


    但符文很快随梁肃所言变化,说到晦涩处,就算在场弟子眼观耳闻,也不能将所述符文尽数记下,更不说将梁肃的话都理解透彻。


    前方不少弟子抬手在空中复刻符文,神识灵息消耗,额头已经见汗,梁肃却没有放缓语速,更不说多作解释。


    在演示过十七种禁灵符文后,玉磬正好响过三声,梁肃也随之停住话头。


    这场讲道结束了——


    无论在这场讲道中所得多少,在场弟子也停下推衍符文的动作,起身施礼,恭送他离开。


    明烛在玉简上记下最后一笔,抬头见这一幕,有些奇怪地向昭虞道:“他们都听懂了?”


    昭虞不知何意,看向明烛,投来疑问神色。


    “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问?”


    明烛再道,昭虞也终于明白了她前一句话的意思。


    她以为在场学宫弟子不向梁肃发问,是因为都听懂了。


    昭虞一时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话音顿了顿,才道:“太微境长老愿向我等传道,已是幸事。”


    要向梁肃发问,得他亲自解答疑惑,就昭虞所知,便是他名下亲传弟子,也没有这般殊遇。


    这位梁长老驱使名下弟子如牛马走犬,却吝于指点,正是因此,虽然他在符道上的造诣在千秋学宫几无人可比,昭虞母亲也没有让她拜入梁肃名下。


    若非千秋学宫初设时已经明令讲道之事,任何长老都不可例外,否则将为学宫除名,他连难得会排到一次的讲道也不愿前来。


    但除此之外,千秋学宫也不能干涉梁肃如何教导弟子,学宫许多长老也不认为他这么做有什么错。


    想继承道法,理应要多受磨砺。


    明烛想起了褚无咎对她说过的话,难得听出了昭虞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你可是有疑虑之处?”昭虞问。


    明烛点头,她虽然将梁肃所言符文尽数记下,但还有诸多不通之处需要明晰。


    既然不能向梁肃发问,便只能找些关于符道的玉简先看看。


    “你都记下了?”昭虞听她这么说,不由露出意外之色,没忍住道,“可否将玉简所载借我一观?”


    明烛伸手将玉简递给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玉简在空中投映出符文痕迹,昭虞抬头看过,梁肃所述禁灵有关十七种符文都在其中,玉简上符文灵光闪动,并非空具其形。


    其实昭虞也都记下了,但她修行符道多年,而在前日与明烛的交流中,昭虞可以肯定,在此之前,她对符道甚至连浅薄了解都没有。


    只要错上分毫,灵息在玉简中刻录的符文便不能成形,她只是见梁肃写下,便已经学会。


    昭虞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看向明烛,轻声道:“你若修符道,将来成就也未必会低于阵法。”


    作者有话说:


    昭虞:她难道真是个天才?荀照:???是我先看中的!注一:出自《云笈七签》


    第47章


    对于昭虞的话, 明烛看起来并不算太在意,无论是符道还是阵道,她不过都觉得看看也无妨。


    之前从云笈道藏中借出的道法玉简已经都看过, 如今便也不急着回青崖, 将玉简归还后, 可以从云笈道藏中再借两卷符术道法。


    就算修士寿命远胜过凡人,岁月也终究是有限的, 专注一道才能有望更高境界,是以明烛的态度实在让人很难理解。


    昭虞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交浅言深, 实在不必。


    听说明烛打算在云笈道藏中借来符道书简, 以释梁肃所述符文中不解之处, 她简单提了几卷或可用得上的符文玉简。


    接下来几日,明烛都待在青崖琢磨从云笈道藏借来的玉简。


    梁肃讲道后又过两日, 昭虞再次来了青崖,郑钧没想到她这么关心自己,感动得不能自己:“昭姐姐……”


    她一定是知道自己在青崖上过得水深火热, 所以来帮他撑腰的。


    昭虞对他露出个含蓄的笑意,很想告诉郑钧他真是想得太多。


    她只是好奇,明烛的符术研习得如何。


    对此, 明烛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引她到山壁前, 将这两日的体悟推衍示于她看。


    昭虞逐次看过后, 突然道:“你不该将这些都示于我。”


    在符道上,昭虞所知当然更广于明烛,但她推衍出的有些符文走向, 却是昭虞不能想到。


    闻言,明烛不太理解地看向她。


    “这其中有不少你所推衍的符文走向,你我相交泛泛,又非同门,该有所保留才是。”昭虞对上她的目光,解释道。


    并非只有千秋学宫如此,遍数九州大小仙门宗派,在修行传承上都持这般态度,此为门户之别。


    但明烛显然不在意这些,她打断昭虞长篇累牍的解释,只问道:“所以你不看了?”


    不看算了。


    昭虞话音一滞,对上明烛不带其他意味的目光,眼底显出些复杂。


    “……看。”她沉默数息,最后还是道。


    明烛推衍出的符文走向对她颇有启发,既然当事人都不在意,昭虞又有什么理由执意推拒。


    目光回到山壁上,她在看过明烛所记后没有多说,只是抬手将自己的想法也注录在上,正好也为明烛解了惑。


    昭虞大可不必这么做,左右是明烛主动示于她,并没有提出什么交换。


    但一向喜欢权衡如何对自己最有利的昭虞,难得不去考虑这些。


    见昭虞和明烛论起符术,郑钧双眼一亮,看向了顾从山。


    受符令所限,郑钧只能在周围百尺内行动,而这枚符令,如今正在顾从山手中。


    ——


    山门中,平江漱月迎面撞见灰头土脸的少年时,忍不住挑起了眉头。


    他衣衫破烂,像是才从泥潭里爬起来,狼狈得过分。


    平江漱月没记起少年名姓,只依稀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从前应该与自己打过几次照面。


    “这是怎么了?”出于同门之情,她多问了句。


    少年憋屈着脸,看得出来心情很是郁闷,不过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平江漱月抬手施礼:“平江师姐。”


    因资质修为摆在这里,平江漱月在千秋学宫中都不算默默无闻,山门中当然也不会有弟子认不出她。


    说起自己这副模样,少年闷声道:“和那郑十二比试,技不如人,输了。”


    平江漱月当然知道他口中郑十二就是郑钧,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少年,心下觉得奇怪。


    若是她没记错,郑钧也不过初入十五宿的境界,眼前少年境界并不比他低,打起来胜负应该也在伯仲之间。


    怎么他不仅输了,看起来还是惨败。


    少年对此也很是郁卒,闷声道:“也不知他近日实力为何突飞猛进,前日在太渊一脉的例考中还胜了境界更在自己之上的太渊师兄。”


    他之前不是没和郑钧交过手,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弟子间时有冲突,动起手来的情况也不少。


    “那郑十二之前不是还输给个十二宿吗,谁知道短短时日,竟有了这等长进……”少年悻悻道,他就是不信郑钧实力大增,才会与他动起手来,没想到落了个惨败而归的下场。


    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少年垂头丧气地别过平江漱月,一瘸一拐地回去给自己上药了。


    平江漱月站在原地,神情若有所思,郑十二不是因为输了三万斛灵玉,被带上青崖抵债了吗?


    “这就是你有意去青崖一探的理由?”


    离开山门时遇上赫连铮,听了平江漱月的猜测,露出些不以为然。


    她竟然会觉得郑钧的长进和那个青崖游学弟子有关。


    “以郑氏势力,为他寻来些难得的灵物增进修为不是难事,大约是他上次输给一个十二宿太难看,郑氏才会这么做。”


    总之,赫连铮不认为这和明烛能有什么关系。


    平江漱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点头:“有道理。”


    脚下却没有停步,改变去青崖看一看的主意。


    赫连铮看她向山外走去,原地站了两息,还是没忍住跟了上去:“我陪你去。”


    他只是陪她去,绝不是自己也好奇。


    平江漱月再看了他一眼,脸上仍旧盈着笑意,没有拆穿。


    和学宫其他山门不同,青崖的执御和长老只有怀风辞一人,就算来了明烛和顾从山,从上到下也就三个人,所以到了青崖上,也不用指望谁会来通传接引。


    长风吹过,只听山林枝叶窸窣,周围连个人影都不见。


    平江漱月和赫连铮远远望着那座孤零零伫立的草庐,对视一眼,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虽然听说过青崖没落,但没落至此也太出人意料了。


    不过,来都来了,还是往草庐走,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不过到了草庐,内外竟还是空无一人,连怀风辞这个青崖执御也不见踪影。


    人呢?


    又绕过草庐,平江漱月和赫连铮终于在南侧两百步远的地方隐约听到了人声,只见山壁前,明烛和昭虞对坐,大约是说到关键处,就算听到脚步声,两人也不见抬头。


    只有顾从山看了过来,他没认出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不过大约猜到应该也是学宫弟子,只是奇怪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青崖。


    还没等顾从山开口问起他们的来意,赫连铮看着昭虞,已经忍不住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平江漱月也没想到,在青崖上不见郑钧,反而是昭虞在此。


    昭虞终于抬头,对上赫连铮狐疑的目光,她含笑道:“我在这里,何须公子铮同意。”


    莽夫。


    她的话听起来并不失礼,眼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两个字,迟钝如顾从山,都从她的神情看出了挑衅意味。


    赫连铮心头火起,冷笑了声道:“如你这般心机深沉,到青崖来还不知有何目的!”


    昭氏家主的女儿,难道还会做没有好处的事吗?


    他向顾从山道:“小心你们被她卖了,还不知是谁的手笔!”


    只说了两句话,昭虞和赫连铮之间已经是火花四溅,目光交锋,谁也不肯让步。


    夹在两人中间的顾从山吞了吞口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平江漱月摇了摇头,也没有开口相劝,注意到周围山石上以灵息刻录的痕迹,抬步上前。


    这些……是道法推衍的星图?


    “赫连,你来看!”她突然开口,打断了赫连铮与昭虞的冷嘲热讽。


    他随她所指看向了左侧山石,视线扫过,原本不算认真的神情郑重了许多:“这刀式这么改……”


    赫连铮手中无意识比划过,有些意思,若是实战,当比原来多两分奇诡,更难应对。


    他修枪术,但对百兵都略有了解。


    随着赫连铮将注意转移,昭虞对上平江漱月的视线,彼此露出个堪称虚伪的笑,随即错开了目光。


    顾从山蹭到明烛身旁,眼见此景,不由道:“我怎么觉得她们笑得怪怪的?”


    明烛不太走心地嗯了声,将手中符文画下最后一笔,才抬头看向平江漱月和赫连铮。


    平江漱月向她笑了笑,也没有解释自己的来意,只是问:“这些都是你所推衍吗?”


    她竟然已经十四宿了。


    赫连铮也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昭虞当前,他没有与平江漱月就此多说什么。


    明烛还记得平江漱月,当日她曾请自己赴宴,虽然为了些缘故,明烛最终没能成行。


    “也不尽是。”明烛回道,这其中还有不少是怀风辞修正后的结果,比如赫连铮看到的刀式,也有昭虞和明烛讨论出的改动。


    听明烛这么说,平江漱月有些意外地看向昭虞。


    昭虞当然清楚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目光再度相交又移开,平江漱月没有问,昭虞也没有答。


    收回视线,平江漱月又向明烛道:“将这些刻在山壁上任人观阅,是否不妥?”


    就像她和赫连铮,并非青崖门下,论理是不该看到这些的。


    当然,还有昭虞。


    “他没说不行。”明烛到如今也不太听得懂这样话中有话的话,一律只以字面意思理解。


    怀风辞没有对她在山石上推衍表露出什么异议,他自己也更喜欢就地在她的推衍上修改指点。


    至于明烛自己,也不觉她推衍出的道法有什么不能为人所见。


    她既然不曾避过郑钧和昭虞,同样,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不请自来时,她也没有他们不能看的想法。


    平江漱月笑了起来:“如此,可容我一观?”


    “你看便是。”


    听到这个回答,赫连铮忍不住向明烛投来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她真的不清楚吗?


    还是就算清楚,也并不在意?


    平江漱月看着明烛推衍的痕迹,见断续处,不由开口道出自己的想法,赫连铮在旁边偶或也补充两句。


    以昭虞和他们的关系,原本不打算说什么,但就在身旁,便不可能听不到他们的话。


    她本想假作不知,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驳斥赫连铮:“改经箕宿三十二星窍会令灵息倒冲,根本不可行!”


    “只要不经主星窍,用增星窍,也未必不行。”平江漱月托着手,眼中只盯着面前星图。


    赫连铮皱起眉头:“但不同修士体内增星窍差别过大,这样推衍出的道法适用者太少……”


    “用井宿更好。”昭虞又道。


    赫连铮暗自推衍一番,瞥过昭虞,有些不甘心地开口:“……若是此处,的确用井宿更好。”


    昭虞微扬起脸,笑意依旧,并不屑于他的赞同。


    赫连铮不爽地嗤了声,装模作样。


    平江漱月当作没看到两人的反应,抬手将推衍出的星图轨迹记下,看过后却又摇头:“如此,对于这等品阶的术法而言,施放需要的时间未免过长。”


    昭虞开口道:“也就在一两息的分别。”


    “若是紧要时,一两息也足以决定许多事了。”平江漱月摇头。


    明烛听着他们的争论,思虑片刻,引动灵息又将星图改过,大刀阔斧地将数处简化,看得赫连铮皱起眉。


    他刚要说什么,凝神看过,又意外觉得有理,引动灵息验证后,看向明烛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身旁,就算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道法时,昭虞和赫连铮也不忘暗讽对方两句,但谁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顾从山原本还担心会打起来,不想最后几人坐在一处,争论虽然激烈,但好在只论道法,没有怎么进行人身攻击了。


    他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现在看起来挺和谐的,否则在青崖上打起来,本来就破的地方岂不是更破了。


    作者有话说:


    闯祸小分队逐渐集结ing


    第48章


    郑钧哼着调子回到青崖时, 看见围坐在山石旁的人,原本轻松的心情一扫而空,他瞪着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昭姐姐怎么还和他们坐在了一起, 难道是被威胁了?


    也不该郑钧会有这样的反应。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出身的弟子积怨已久, 不管做什么都想压对方一头, 新仇旧恨加起来,双方称得上相看两相厌, 也只有到了学宫长老面前,才会收敛两分。


    在郑钧一声大叫中, 昭虞和平江漱月以及赫连铮终于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距离很不符合势不两立的立场,立时起身拉开距离, 目光对视, 只觉得面前的脸还是这么讨厌。


    于是又不约而同地撇开了视线, 神情举止尽显对彼此的不屑。


    顾从山看得发愣,心想, 这不是还挺默契的?


    质问的话出口,郑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都干了什么,还以为平江漱月是为此事而来, 立时嚷嚷道:“都说了各凭本事,怎么比试输了还要找师兄师姐出头!”


    离了青崖的郑钧呼朋引伴,招猫逗狗, 一行人正好遇上不太对盘的另一行学宫弟子, 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郑钧隐约记起, 被自己一脚踹进泥潭的少年, 和平江漱月一样,都出自学宫危仪一脉。


    郑钧自认为占理,话说得理直气壮, 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昭虞和明烛身后躲。


    以他如今境界,就算在明烛的摧残下实力有所长进,郑钧自认也不是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他们可比他大上一两岁呢!


    “你们不要想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啊!”郑钧色厉内荏地从明烛身后探头道。


    赫连铮完全不想理会他,虽然平江漱月的确是因此才起了来青崖一探的念头。


    抬手向明烛一礼作别,赫连铮目光瞥过昭虞,已经站直了身,显然不打算对她讲什么礼数。


    恰好,昭虞也是这么打算。


    他们能还算平和地待上半日已是不易,彼此间的关系显然也不会因为这半日的相处就好转多少。


    见赫连铮和平江漱月只开口向明烛道别,没人理会的郑钧站在原地,突然还觉得有点寂寞。


    他们不是为自己来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平江漱月与赫连铮的用意,同郑钧以为的有很大偏差。


    就在这时,顾从山突然向郑钧看了过来:“你不是说,要闭关修行吗?”


    他方才来的方向,分明刚从山外回来。


    明烛也想起了这回事,她伸手,符令从郑钧衣袖中飞出,落在了她手里。


    看着这枚符令,顾从山连忙摸了摸自己身上,果然不见了东西。


    原来他借口闭关,是偷了符令出山。


    郑钧表情一僵,显然他太过得意忘形,把自己撒的谎都忘在了脑后。


    面对顾从山审视的目光,郑钧干笑两声:“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顾从山呵呵一笑,对他的信任创下新低。


    另一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就算离开青崖,也特意选了和昭虞不同的方向。


    走出青崖,回头望着那座隐没在山间云烟的草庐,平江漱月向赫连铮道:“看来,我的猜想并非没有道理。”


    赫连铮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只能不是很情愿地应了声是。


    要承认自己错了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我想和她再交一次手。”赫连铮又想起了虚境演武中自己落空的枪,不甘心地道。


    “就算她现在十四宿,以你十六宿的修为与她比试,也是胜之不武。”平江漱月好笑道,大约也猜到他在为什么耿耿于怀。


    赫连铮道:“那就等她十六宿再比试。”


    以她现在的修行进境,或许也不会用太久。


    “你就不怕自己会输?”平江漱月又问。


    “那就再战!”赫连铮毫不在意地回道,目光灼灼,整个人也像是柄一往无前的枪。


    接下来许多日,由于之前没把谎圆好,郑钧都没能再找到机会从顾从山手中拿回符令,只能老实待在青崖上被明烛奴役。


    除了昭虞外,这数日间,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不时也会来访青崖,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们来的时间总是与昭虞错开,连打个照面的情况也没有再出现过。


    察觉这一点,顾从山难得动起脑子想,这只是巧合还是他们有意为之?


    听他说起此事,郑钧得意道:“这可要归功于我!有我在,昭姐姐要避开他们还不简单。”


    毕竟不管郑钧想不想,他暂时都得待在青崖上。


    “可就算是不见,他们探讨的道法,不也都有对方的手笔吗?”顾从山悄悄向明烛道。


    既然有心探讨道法,为什么不能当面说。


    明烛也不理解双方微妙的关系,不过她也无意深究这一点,只琢磨着正在看的玉简。


    平江漱月和赫连铮的道来,让明烛对道法的理解又多了两分启发,他们和昭虞天命有别,所修的道也多有不同。


    在青崖上日复一日的推衍中,明烛对道法的理解也日趋完善,她观阅的道法玉简越来越多,出入云笈道藏的次数也愈发频繁,让守山的老云龟望着她的背影都隐约觉出眼熟。


    至于昭虞和平江漱月他们,就算心照不宣地想避开对方,终究还是会有无心算有心的意外情况发生。


    今日来的不止平江漱月和赫连铮,还有息朝。


    “息师兄。”


    面对已经十八宿的息朝,就算立场不同,昭虞也不可能像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那么随意,抬手向他施礼。


    息朝向她颔首示意,喜怒不形于色,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息师兄也修符道,听说明烛师妹近日琢磨的符术有不能解之处,正好今日遇上师兄,便与他同来,或许能为你解惑。”平江漱月向明烛眨了眨眼睛,清丽的脸上更多了两分生动。


    息氏世代为楚巫,在符术上自成道统,与千秋学宫中大行其道的符道又颇有些分别。


    巫者多心性淡漠,息朝更是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听闻他要随他们来青崖一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其实都觉有些意外。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昭虞此时正好也在青崖。


    见他们来,昭虞就算本打算离开,这时候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否则就像是她怕了他们一般。


    事关颜面,不可轻忽。


    于是拎着酒坛的怀风辞回到青崖,就发现自己不过几日不在,山上竟然又多了不少人。


    他远远看着,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青崖许久不见有这么多人了,上一次门中齐坐论道,是什么时候?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十多年了,怀风辞笑了笑,语气重带了几分叹息。


    眼底伤怀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拎着酒坛上前,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姿态,开口问道:“这是在探讨道法?”


    闻言,息朝等人先后起身,抬手向他执弟子礼:“怀风长老。”


    和怀风辞多待了些时日,因为他为人随性,郑钧和顾从山见他也就不再讲究什么上下尊卑的礼数,但见息朝等人都施礼,他们当然也不好继续坐着。


    只有明烛仍旧低着头,还在继续手中推衍,没有分给他半点注意。


    怀风辞笑觑她一眼,拍了拍明烛的头,示意其他人也不必讲究那么多礼数。


    行礼来行礼去,实在很浪费时间,不如省些面子功夫。


    见明烛停住手中推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他道:“遇上问题了?”


    明烛抬头看向他,将手中枯枝递来,意思很是明显。


    既然他都在这里了,正好为她解惑。


    这样对老师的弟子,千秋学宫只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令息朝几人没想到的是,怀风辞竟然也接了枯枝,就地坐下,仔细看过她推衍的道法,随口点出问题,为她演示起来。


    在他开口时,平江漱月与赫连铮对视,又看向息朝,只觉应该避退。


    他们并非青崖弟子,在怀风辞指点明烛时停留在旁,未免有窥探传承的嫌疑。


    昭虞也是这么想,听她开口告退,怀风辞笑了声,懒散道:“急什么,待我都看过了再说。”


    以怀风辞的境界,就算已经不能再有寸进,要指点他们修行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看过周围山石上的推衍痕迹,也没有过问都是谁留下的,逐次指出问题,都落在关键处。


    能得上三境长老指点,在场众人也不敢怠慢,心神专注地听着,如数记下他所言,各自推敲。


    直到月上中天,青崖沉落在夜色中,将坛中酒都饮尽的怀风辞才扔下枯枝,对面前一众少年弟子道:“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他们施礼谢过,摆了摆手,起身往草庐回去。


    平江漱月对这位青崖执御了解不多,只听说他行事肆意,不修边幅,整日与酒为伴,到了叫学宫许多长老都看不过眼的地步。


    如他这般,愿意指点非门下弟子的长老,在千秋学宫中,实在是少数。


    就算知道怀风辞看不见,她和息朝等人还是躬身,向怀风辞离开的方向深施一礼,以谢他的指点。


    也是从这日开始,昭虞和平江漱月等人再来青崖时,没有再刻意避开过对方。


    至少在青崖,并无门户之别。


    明烛不太了解个中内情,不过隐约觉出他们的转变是因为怀风辞,于是难得认为他有些厉害。


    要让人转变想法,应该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听她这么说,怀风辞屈指轻弹过她的额头:“怎么说话呢,我一直都很厉害好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让男主出来遛遛~


    第49章


    青崖, 朝阳初升,万丈曦光倾泻,洞穿烟岚。


    已是春深时分, 山间草木疯长, 只见一片郁郁苍苍。晨露凝在草叶上, 随着掠过的身影带起一道风,才滚落下来。


    褚无咎迎着天光落在草庐外, 大约是因为习惯了,他看了眼大开的门, 身体下意识选择了半阖的窗。


    但刚要从窗中跳过,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何方宵小, 胆敢窥探青崖屋舍!”


    随着这声喝问, 长枪势如游龙, 呼啸而至。


    出手的正是也才到青崖的赫连铮,在他身后, 平江漱月、息朝、昭虞和郑钧赫然都在。


    褚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青崖上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多人?


    郑钧听赫连铮开口方察觉褚无咎,见赫连铮已经出手, 莫名生出几分危机感,怎么能让他一人出风头!


    于是褚无咎侧身才躲过赫连铮的枪势,就见带起浪潮的刀锋逼近, 天命[沧浪]唤起狂澜, 刀锋如流水不绝, 一重强过一重。


    褚无咎有心解释, [天宪]却又响起——


    “定。”


    这等无形无质的天命若是加持于身,实在麻烦,他只好飞身向前, 从刀锋中穿过,如同白练的月华已经卷来,但终究还是以毫厘之差错过。


    在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势中,褚无咎从容退出包围,向他围堵而来的赫连铮等人显然没料到他能全身而退,一时都露出惊疑神色,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仅如此,此时他们想再收手也来不及,数重攻势就这么撞在了一处。


    长枪挑飞了郑钧,让他在地上连滚了两圈,天命[沧浪]唤起的水波飞溅,前方正好是昭虞和平江漱月。


    见此,昭虞下意识往后退去,电光火石间,被她让在前面的平江漱月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这一刹,目光对视,谁也不肯看着对方幸免于难,纠缠中跌在地上,被水兜头淋个正着,双双沦为落汤鸡。


    平江漱月抛出的白练没有困住褚无咎,落向了赫连铮的位置,他反手收枪,将月华破开,没想到散落的月华没有消散,反而化作无数星芒。


    怎么还有后手?!


    赫连铮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退开,不想和地上爬起来的郑钧撞了个正着,滚成一团。


    褚无咎什么也没有做,已经放倒了一片。


    也只有跟在最后的息朝还安稳站着,但昭虞[天宪]的力量落在他身上,星芒坠落,息朝身形微滞,来不及退开,只能抬手接下,衣袖顿时被灼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这何止是没有默契,简直就是自相残杀。


    息朝面无表情地想,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动用天命,为他们的力量加持祝祷。


    褚无咎注意到这般场面,也觉叹为观止。


    他飞身退后,落在树荫下,额上突然被人用指尖抵住,身形不由一滞。


    褚无咎抬头,目光正对上倒挂在树上的明烛。


    草庐中的顾从山听到动静赶来,才发现是褚无咎被当做窥探青崖的宵小。


    不过看着被放倒在地的赫连铮等人,顾从山实在觉得迷惑,怎么褚无咎看起来毫发无损,他们倒是狼狈不堪。


    顾从山目光逡巡,很不理解,褚无咎好像也就十五宿修为,并不比他们更高。


    赫连铮等人也清楚这一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如果让人知道他们连个十五宿都拿不下,还自乱阵脚,人仰马翻,传出去颜面何在?


    “既是学宫弟子,为何有门不走偏要走窗!”得知褚无咎是明烛叫来后,赫连铮收起枪,语气中带了点抱怨。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将人当做宵小,想先擒下再作打算。


    褚无咎可疑地沉默一瞬,实在不好回答自己之前来也是走窗。主要还是怪最近为了探查消息,总是便宜行事为先,是以看见了门也想走窗。


    “是谁,方才是谁打的我?!”郑钧爬起身,扶着差点闪了的腰,还不知道是谁暗中对自己下了黑手。


    赫连铮闻言移开目光,虽然不是本意,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心虚。


    昭虞含笑看向平江漱月:“如果不是平江师妹出手,我倒也不必湿这一身水。”


    “既是同门,有难同当也是应当。”平江漱月回了她一个笑,丝毫不觉愧疚。


    还在嚷嚷的郑钧倏地收了声,贴着墙角走了两步,试图远离两人。


    毕竟没有意外的话,淋了她们一身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话说到这里,赫连铮等人也顾不上在意褚无咎,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方才的局面究竟是谁的问题更大。


    “青崖如今,意外有些热闹。”褚无咎没想到自己只是数日没来,这里换了景象,看着眼前场面,还算客观地形容道。


    无心参与这场争论,他和明烛走到一旁说话。


    顾从山原本正盯着两人说话,却被郑钧拉过去评理,听着争论声,顿时很是头大。


    褚无咎取出明烛留在观星筑的白玉璧——前日明烛来观星筑时,褚无咎并不在学宫中,她便只将玉璧留下。


    玉璧径两寸有余,看起来无甚特殊,其中留存有明烛神念,便是让褚无咎来青崖,有事相询。


    以褚无咎的见识,在拿到玉璧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作传音之用,但与寻常传音符令不同,这枚玉璧并没有在用过后破碎,只是消耗了些许灵气。


    他对玉璧中刻录的符文生出好奇,当即已经拆解过一番,大约也猜到明烛要他来青崖,或许也是与这玉璧有关。


    玉璧中的符文与他从前所见过的传音符文多有不同,甚至可以说从起笔开始已经有了差别,或许也是因此,才能在传音后仍旧无损。


    “这和玄光鉴倒是有些像。”褚无咎开口道。


    玄光鉴是九州用作传音的法器,往往成对,两面玄光鉴相通,无论身在何处,持玄光鉴者都可知对方情形。


    但是如玄光鉴这等法器,需要至少能做到淬火点睛的器师才能炼出,一对便要数千斛灵玉不止。


    用以传音的符令便要常见许多,只是大都在用过一次后便会破碎。


    天下还有诸多传音术法,如千秋学宫中用得最多的便是飞鸿传信,化灵息为飞鸟。


    不过这样的术法,若是用得不好,随时可能出现未知偏差,传音越远,需要消耗的灵息也越多。


    “刻录符文的玉璧,可有什么要求?”褚无咎问,因时间仓促,他便来不及多作尝试,不过这一点可以直接问过明烛。


    “不必,”明烛回道,“只要能容纳灵息即可。”


    那与没有要求也没什么分别了,褚无咎带着兴味看向玉璧,他看过符文,当然也察觉了玉璧传音并不局限于特定的两枚之间。


    如果他没猜错,只要在符文上略做改动,数枚玉璧便可以相连,彼此传讯。


    明烛也不意外褚无咎看出了这一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如今赫连铮等人手中都有这样一枚玉璧,他们已经试过,任何两枚玉璧都足以传递神念。


    初时只是明烛在看传讯符文时随手推衍的半成品,后来叫息朝和昭虞发现,也起了兴趣,拉着她重新推衍出完整的符文,又经过数次尝试和改动,才有了如今的灵犀璧。


    这般风雅的名字当然不是明烛取的,是息朝颇费了些心思,从典故中选了一处相配的。


    明烛对叫什么并不在意,见其他人赞同,也就没有反对。


    “传音的范围有多大?”褚无咎又问。


    “至少在千秋学宫内用没有问题。”无意参与争论的息朝走来,口中道。


    至于更远,他们还没来得及尝试。


    虽然不通符道,赫连铮、平江漱月、郑钧甚至顾从山都为灵犀璧出了力,为了验证传音距离,跑遍了大半个玉行山。


    不过对于灵犀璧上的符文,明烛仍觉尚有不足之处。


    褚无咎有些意外,他如今看来,不觉符文还有什么疏漏。


    “为什么不能让持玉璧的人同时交流想法,如在当面?”明烛尝试过数次,仍旧不得其解。


    息朝一时也想不出这要如何改动符文才能做到,他打量着面目平凡得让人记不住的褚无咎,明烛竟然会求问这个才不过十五宿的游学弟子,着实让人意外。


    听了明烛所言,褚无咎觉出些兴味来,九州当然也有术法能跨越空间阻隔,如在当面地交流,但这些无不是上三境修士才能动用的高深术法。


    他蹲身,就地拆解起灵犀璧中符文,又随手列举出诸多相似符文以作参考。


    以他对诸般符文信手拈来的姿态,在符道上造诣必定不低,昭虞眼中闪过深思,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又在青崖待过大半日,昭虞回到山门时,天色已经不早,迎面见温翎匆匆而来,身后跟着诸多随行掾吏。


    她抬手施礼,口中唤:“师尊。”


    昭虞虽修符道,但出于许多其他考虑,昭氏当初让她拜在了并不长于符道的温翎名下。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们的决定没有错,千秋学宫祭酒之位空悬,温翎就任学丞,代行祭酒之责,要坐上这个位置不过只半步之遥。


    “听闻你近日常去青崖?”面对昭虞,温翎终于略停下匆忙的脚步,向她问道。


    师徒间虽然谈不上亲密,但昭虞既然是自己名下亲传弟子,温翎也不会完全不过问她的去向。


    面对她的询问,昭虞将青崖所见所闻尽数道出,不曾有所隐瞒。


    “是他会做出的事。”听了昭虞的话,温翎也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只是语气没有起伏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总是如此。


    很多年前,在怀风辞还不是青崖执御时,温翎也还不是如今千秋学宫太微境的学丞,有煊赫权势。


    她初入千秋学宫时,怀风辞已经是学宫青崖一脉最出众的天才,一呼百应,意气风发。


    就算知道了她的秘密,少年也只是笑了笑,对她比出噤声的手势。


    那实在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温翎没有多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昭虞从她话中听出了些微隐而不发的怅然。


    她忍不住抬头,温翎脸上神情却与寻常不见有什么分别。


    “他既然指点了我的弟子,我也不能当做什么也不知。”温翎从袖中取出印信,“凭此令,可在千金楼中换得三盏青囊甘露,你转交于他。”


    印信落在昭虞手中,她慢了半拍才向温翎屈身行礼:“弟子遵令。”


    昭虞当然知道青囊甘露是什么,这是难得的疗伤灵药,而怀风辞身上,正好有多年前自爆穴窍留下的沉疴。


    这的确是件很合适的谢礼。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一个不费吹灰之力让人自相残杀的男人下章去千金楼开副本


    第50章


    怀风辞收到昭虞转交的印信时, 终究没有故作姿态地推拒,轻笑了声,叹道:“代我谢过你师尊。”


    青囊甘露正是他如今所需, 虽然怀风辞自觉愧受, 但以温翎性情, 已经给出的东西大约是不会再收回的。


    好在怀风辞也不是如何清高的人,坦然将印信收下, 心道,正好有些时日没去喝酒了, 还真有些想念千金楼的琥珀光。


    一旁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郑钧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千金楼, 是鬼市里的千金楼?!”


    见昭虞点头, 郑钧顿时双眼放光地看向怀风辞, 满眼写着想去。


    他早就听说过上陵鬼市之名,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偷溜去看看, 如今怀风辞要去千金楼取青囊甘露,带上自己不也就是顺手的事。


    怀风辞显然不觉得这有多顺手,被他冷酷拒绝的郑钧当场撒泼打滚, 抱着怀风辞的腿不撒手,看得昭虞嘴角微抽。


    当作不认识没出息的郑钧,她抬手向怀风辞施礼告退。


    花了大半日才摆脱郑钧纠缠, 怀风辞打算趁着夜色偷偷离开青崖, 没想到才踏出门, 就对上三双一起看过来的眼睛。


    顾从山不好意思地向怀风辞笑了笑, 其实他和小烛也很好奇鬼市。


    明烛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怀风辞能去的地方,她当然也能去。


    怀风辞对上她理直气壮的目光, 不怀疑如果自己不答应,她也会想别的办法去鬼市。


    在入朝闻道一事上,怀风辞已经见识过明烛的执着,顿感头痛。


    鬼市是上陵之内最大的修士交易坊市,得名是因位于地下,倒也没有真的鬼魅。这里来往的人鱼龙混杂,不过有鬼市坊主坐镇,明面上少有发生杀人越货的事。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鬼市就是如何安全的地方,比起他们自己冒失地闯进去,不如还是让他们跟着自己。


    怀风辞妥协道:“去可以,不过跟紧了,不许乱跑。”


    一旁的郑钧和顾从山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上陵城外,仅坐得下寥寥几人的船只渡过地下暗河,撑船的棹夫戴着鬼面,看不清形貌,将人迎上船后没有说过半个字。


    郑钧抬头,溶洞高有二十余丈,上方布满垂悬的钟乳石,光线昏暗,他极目远眺,却发现神识像是泥牛入海,什么也感知不到。


    “鬼市中设有禁制阵法,以绝修士神识窥探。”见郑钧不信邪地试了又试,怀风辞才慢悠悠开口。


    不仅神识感知被屏蔽,鬼市坊主为避免滋生其他势力,诸般传音术法在入鬼市后也都不可用。


    怀风辞指点明烛三人将气息收敛,无论修士还是武者,在鬼市中行走都会隐匿境界,外露气息与挑衅无异。


    就算怀风辞这样的上三境修士,也要守鬼市的规矩,因为定下规矩的鬼市坊主也是上三境修士。


    至于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便少有人清楚,不过至少到现在,鬼市的坊主还没有换过人。


    循着暗河向前,明烛抬头,看到了从溶洞岩壁中延伸向远处的锁链,黑暗中隐约有阴影蛰伏。


    就算神识被屏蔽,她还是看见了阴影中沸腾的岩浆。


    “那是什么?”


    怀风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是地火熔炉。”


    鬼市坊主不仅是上三境修士,还是位已经能做到熔道归真境界的器师。


    当年察觉地火存在后,他于地下铸熔炉引火,以作炼器之用,慕名前来求他铸器者众,时日渐长,周边地下才衍生出坊市,及至后来成为上陵城最大的修士交易之地。


    暗河曲折,黑暗中难以分辨行船方向,戴着鬼面的棹夫却不用看也清楚该往何处走,不知绕过多少暗礁,就当郑钧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眼前突然开阔。


    巷道在地底蜿蜒,溶洞中据岩壁开凿出石阁楼阙,或高或低,坊市中灯火通明,来往者众。


    行走在鬼市中的人都收敛了气息,顾从山也就分辨不出眼前走过的是修士还是武者,不远处,一群力夫正在低头搬运重物。


    除可供两乘车驾并辔通过的主道外,鬼市中还有蛛网般交错的狭窄暗巷,窄得仅容一人通过,顾从山看着从暗巷中流窜过的半大孩童,有些意外。


    在地面上活不下去的流民刑徒就会到鬼市找条生路,在鬼市坊主手下混口饭吃。


    郑钧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对这些蛛网密布的暗巷尤其感兴趣,看起来跃跃欲试,被怀风辞伸手按住。


    注意到他难得显出肃然的神色,郑钧这才老实许多。


    “先去千金楼。”怀风辞示意他们随自己来。


    等去过千金楼后,再带他们在这坊市中逛一逛,满足过好奇心,就可以将人送回青崖了。


    顺着石壁开凿的暗阁向前,尽头处,与溶洞穹顶齐高的楼阙出现在眼前,灯火辉煌,还未入内已经能听见渺渺丝竹声。


    这就是千金楼。


    千金楼是做买卖的地方,每天都有大量奇珍流入,也不断有无数宝物被卖出。


    就算不是将手中货物卖给千金楼,只要奉上合适数目的灵玉,一样可以在楼中交易。有鬼市坊主坐镇,至少在千金楼中,不必担心诸如强买强卖的事。


    所以千金楼中日夜灯火不熄,来客众多。


    不等顾从山数清楼阙有多少重,怀风辞已经抬步踏入,他连忙跟上,还不忘分心留意着明烛和郑钧。


    踏入楼中,只见楼阁中空,数名着锦绣霓裳的女子抱着琵琶游走在空中,最下方相貌风雅的乐师端坐,笙箫齐鸣。


    楼上楼下布设许多烛火,角落花木都是金玉所铸,回环步廊上,衣饰打扮各异的男女穿行来往,神情也多有不同,有闲心倚着阑干饮酒谈笑,听琴赏曲的不过只三两人而已。


    “怀兄,多日不见,你今日终于是又有空闲来喝酒了?”作游侠打扮的青年站在上方,一手执壶,一手握盏,向怀风辞笑言道。


    怀风辞在千金楼喝过许多次酒,也因此识得几个酒友,只喝酒,不谈论其他,也就没有交换过名姓。


    青年将盏中斟满酒液,掷向怀风辞:“来,我敬你一杯。”


    怀风辞伸手接下酒盏,一口饮尽,又抛了回去,洒脱道:“多谢。”


    不过才低头,就对上明烛目光,只听她问:“好喝吗?”


    一旁郑钧也露出期待神色,很想尝尝怀风辞喝的是什么。


    但怀风辞显然不觉得这样的杯中物是他们这等年纪该喝的,郑钧顿时露出失望神色。


    没理会他,怀风辞向上方青年示意有事在身,之后再叙,将温翎给的印信示于一旁侍奉的女婢。


    不必多说,女婢屈身行过礼,抬步为他引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是合适交易的地方,三盏青囊甘露有市无价,也足以令女婢引他们到楼上静室中安坐。


    明烛三人跟在怀风辞身后,穿过回廊,向楼上走去。


    这是顾从山第一次踏足千金楼这样的地方,就算看起来比郑钧要稳重两分,也难以压抑心中好奇,抬头四望,打量着这座金玉筑成的楼阙。


    迎面路过一行高谈阔论的青年世族,顾从山下意识向一旁退了两步,让开了路。磕碰声响起他起初还没发现,直到余光注意到脚边有什么滚远,连忙去摸袖子,才发现放在袖中的灵犀璧意外摔了出来。


    顾从山连忙追了上去,想将玉璧捡回,偏偏前方青年世族正在说话,当然不会低头注意脚下情况,不知是谁踢了一脚,玉璧就这么沿着楼阶滚了下去。


    见此,顾从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郑钧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问:“怎么了?”


    “我的灵犀璧——”顾从山盯着灵犀璧滚落的方向,匆匆说了声,就要追下去捡。


    对穷惯了的顾从山来说,就算这枚灵犀璧并不值太多,明烛随手能再给他刻一块,他也不会觉得丢了就丢了。


    鬼市中不能动用神识,郑钧只见他挤在下楼的人中,三两下就不见了身影。


    听到动静,怀风辞也回头,听郑钧说了,便示意女婢稍候,等一等顾从山。


    回廊一角,顾从山终于追上了滚进阴影角落里的灵犀璧,他捡了玉璧起身,刚站直,突然被人从背后扼住了脖颈。


    顾从山顿时僵直了身体,他握紧手中灵犀璧,心脏狂跳,不是说千金楼里很安全吗,这算什么情况?!


    扼住他脖颈的人身形没有说话,顾从山听到了沉重呼吸声,血腥气隐隐传来,他心中发紧,自己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杀人夺宝的亡命之徒吧?!


    被人制住要害,顾从山不敢胡乱挣扎,脑中转过许多念头,时间看起来过了很久,其实也就不过两息,像是出于慌乱,他颤着手在灵犀璧上叩了叩。


    身后的人挟持着顾从山往阴影中退去,片刻后,他避开来往的许多双眼睛,从无人长廊中翻进一处静室。


    才落地,忽有劲风扑面而来,挟持顾从山的人不得不放开了他,反身退开。


    踉跄着站稳的顾从山看见明烛抡起半人高的青铜博山炉,当头就要砸下。


    她来得比顾从山预料的更快。


    不过就在博山炉落下时,她与挟持顾从山的人目光相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而看见她,来人似乎也很意外,按住腰腹上因为方才躲避再次血流如注的伤口,忘了动作。


    明烛举起的博山炉在将要让他脑袋开花前,停在离他头上只差两寸处。


    顾从山也认出了这个人是谁,失声道:“荆烈大哥?!”


    作者有话说:


    明烛:力能扛鼎,随时让人脑袋开花关于荆烈的剧情可回看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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