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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从学宫开始迫害全修界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伽兰部接到额尔纳城破的消息已经是两日后, 等伽兰王君遣大军前来,上万穆延镇狱骑已经陈兵边界,严阵以待。


    在几次冲锋都没能突破镇狱骑的防线后, 领兵的伽兰部统帅脸色铁青。


    穆延拓叔父在位的数年间, 部族最大的兵力都用在了追杀穆延拓上, 和其他几个部族之间为攻城略地发生的征伐反而不多。


    等到穆延拓夺回王君位,因伽兰部中有人助他复仇夺位, 两部之间也就维持着很不错的交情。


    没想到沉寂两年,穆延拓竟然第一时间就向伽兰部的额尔纳露出獠牙,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镇狱骑已经控制了这片土地。


    伽兰部无法冲破穆延部的防线, 就只能看着从穆延王城来的巫祭沟通天地, 抹除伽兰部在额尔纳的烙印, 留下新的祝祷印痕。


    在苍州,这就意味着一片土地的正式易主。


    当伽兰部的大军被拦在额尔纳之外时, 城池中,穆延拓正与乌磐部的使者歃血为盟。


    穆延部和乌磐部本就交好,在这场夺城之战后关系更为紧密, 穆延拓得偿所愿,不知内情的乌磐王君也得到了出兵相助的回报,双方都很满意。


    乌磐使者的到来意味着两个部族正式结盟, 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将守望相助, 互通有无。


    为了加深与乌磐部的联系, 穆延拓当着众人的面宣布, 将派自己的长子前往乌磐王城学习。


    话音落下,出现在结盟现场的人神色各异,在今日前, 穆延拓没有透露过任何这样的意思。


    苏赫脸色一片空白,作为要前往乌磐王城的人,他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原本对只有他出现在这里,在场不少人心中别有想法。在两部结盟的场合出现,无疑代表了穆延拓对这个长子的重视,难道王君当真打算以他为继任者?


    不过到了现在,他们心中就只剩下幸灾乐祸,说得好听是学习,其实就是派个人去乌磐部做质子,这在苍州部族间并不少见。


    苏赫流亡在外多年,本就在穆延部中根基薄弱,除了萨尔沁部曲外支持者不多,如今又要去乌磐部做质子,也就失去了部族掌权,建立自己势力的机会。


    苏赫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看向穆延拓,十年过去,他身形高大依旧,除了双鬓染上霜色,和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但不一样了。


    在苏赫面前的是穆延王君,不是那个会将长子抱起来,高高抛向天上,意气风发的穆延世子,不是会任他骑在肩头的父亲。


    穆延拓也正在看着苏赫,不是父亲看向儿子,而是君王审视着臣子。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赫忍下了所有质问的话,低下头,像是代表着无声的服从。


    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眼中都流露出带着震惊的怒色,苏赫流亡在外多年,如今终于回到穆延部,又要被安排去做质子,寄人篱下,王君怎么忍心?!


    少主是他和丹珠大人唯一的儿子!


    为了助他夺位,萨尔沁部曲流了多少血,他怎么能这么对丹珠大人的儿子!


    都和卓心中被怒火点燃,青年踏出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苏赫抬手拦下。


    既然穆延拓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话说出了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必须去乌磐部,不管是自己去,还是被捆着去。


    既然如此,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利用这件事为自己争取来什么。


    对于苏赫的反应,穆延拓眼中终于现出一点微不可见的满意。


    也是因此,在和乌磐部的结盟结束后,他允许了苏赫的请见。


    当苏赫走出宫室时,早已等候在外的都和卓快步迎上前:“少主……”


    苏赫双眼泛着红,像是才哭过,神情却显得格外冷淡,形成微妙错位。


    “萨尔沁会得到一千铁浮屠。”


    这就是对苏赫作为质子的补偿。


    发现青铜地宫所藏的偃甲时,他满心都是自己将来带领数千铁浮屠横扫苍州的未来,却忘了这些偃甲还并不真正属于他。


    得知消息的穆延拓很快率镇狱骑赶来,接手所有偃甲,除了得到他两句赞赏,接下来的事就和苏赫关系不大。


    这些铁浮屠属于穆延部,属于穆延王君,但还不属于有着萨尔沁血脉的穆延苏赫。如今,以前往乌磐部为质子的代价,他才终于得到了一千铁浮屠的偃甲。


    在十年前失去母亲后,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早已经失去了父亲。


    都和卓握紧了手,苏赫前往乌磐部,已成定局。


    “我陪你一起去!”桑玛看着苏赫,眼神坚定。


    就像从前在乌磐部的草场一样,她会陪着他。


    但苏赫拒绝了。


    他的神色显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留在穆延王城。”


    只有在王城的巫祀殿,她才能学到更多,成为真正的巫,甚至大巫。


    苏赫将手中令信交给了都和卓,这是可换来一千偃甲的信物,他能信任的人,也只有都和卓。


    明白苏赫的意思,都和卓郑重地将手按在肩上,向他低下头:“少主,萨尔沁的铁浮屠,一定会再次回到苍州大地上。”


    苏赫笑了笑,这个时候,他的神情意外和他父亲很像。


    交代完这些,苏赫最后看向明烛,以萨尔沁一族最高的礼节向她致意:“我要去乌磐部了,但萨尔沁的苏赫会永远记得央措的恩情,将来只要你需要,萨尔沁的铁浮屠一定会出现在你剑锋所指!”


    自从认识以来,明烛救过苏赫不止一次,便是恢复王君之子的身份后,也是她帮了他许多。


    甚至如果不是明烛,就算穆延部攻下额尔纳,他也不会意识到青铜地宫的存在。


    十六岁的苏赫空有王君之子的身份,什么也做不了,但不会一直都是如此。


    明烛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承诺,但看着苏赫固执的眼睛,她最终道:“好。”


    乌磐部的使者没有在额尔纳停留太久。


    随着乌磐部众人准备启程,也就意味着苏赫也要随他们一起离开。


    他既然是去做质子,能随行前往的萨尔沁部曲也就不会太多,只有两百轻甲而已。


    离开穆延王城的时候,苏赫没有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年才回到这里,没过多久又不得不离开。


    他转头望向王城的方向,眼底现出冰冷的讥嘲。


    临行前,骑着青牛的黑袍大巫为他赐福,苏赫低下头,随着灵光在身周隐没,他沉默地拜别被镇狱骑簇拥的穆延拓,没有再回过头。


    桑玛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乌磐部的车队消失在草原尽头。


    谁也不知道两部的结盟能维持多久,身为质子苏赫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穆延部。


    明烛看了眼骑在马上的穆延拓,他脸上不见任何与长子分离的忧思,只有足以将一切燃尽的野心。


    在青铜地宫中的偃甲和其他藏宝被逐一运出后,于额尔纳盘桓多日的穆延拓终于在留下信任的将领镇守后,带人回到了王城。


    虽然这一战真正的目的在于藏于额尔纳的地宫,但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打下的土地当然不能让伽兰部夺回。


    也是在回到王城后,诸多赏赐如同流水一样送入众星主的府宅,对于有用的人,穆延拓并不吝于奖赏。


    苏赫的离开对于明烛也没有太大影响,接下来几个月,她继续来往于巫祀殿中,与诸多大巫探讨,又不断将白殊记忆中的巫术载录下来。


    入上三境后,她刻录术法的效率当然越来越高。


    明烛也没忘了抽空与都和卓等人对练,不过在她境界突破后,就算不动用术法,力有三千钧的都和卓也不再是她的对手,何况其他人。


    被放倒在地的都和卓喘着气,再次深刻地意识到明烛是何等怪物。


    不过他很快就爬起身,认真听着明烛点评自己动手时的问题和如何改动战法修行,实力也悄无声息地增长着。


    偶尔,明烛也会去看都和卓练兵。


    她觉得好奇,许多力量并不算强的人列阵为兵,竟然也能与上三境的修士一战。


    这世上的强弱,原来也不能一概而论。


    烈日下,三千被都和卓精挑细选出的部曲精锐负重跑过百里,不断以战法淬炼身躯,要发挥铁浮屠真正的威力,对穿上偃甲的战士也有力量要求。


    桑玛还是和卓延住在苏赫府中,她修行更刻苦了许多。卓延也还在她的帮助下,继续研究明烛交给他的天魔纹印,实在有不通之处才会壮着胆子找上明烛请教。


    明烛也有些意外他的执着,作为没有命星的寻常人,卓延能借桑玛的帮助读懂天魔文殊为不易。


    但他还是没有找到能让自己成功修行的方法,明烛也没有告诉他那个轻易可以得偿所愿的方法。


    向天魔借来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当秋风卷过穆延部的王城时,明烛站在外城的城墙上,看见了东南方向升起的缥缈烟气。


    如同纱幔的黑烟飘荡在被瘴气笼罩的天穹上,像是要将天光都遮蔽,那是莽苍原的方向。


    除了明烛,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异象,就算是瞥过东南方天空的巫祭,也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他们当然看不见,这是幽墟召集麾下天魔使的号令,没有与域外天魔有过交易的人不会看见这样的烟气。


    莽苍原深处,在幽墟被破的四年后,有人再次回到这里,燃起召集麾下天魔使的号令。


    明烛知道,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她要去幽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明烛要离开的消息传到穆延拓耳中时, 他正在与祭姮议事。


    同处一室,祭姮得以看到他骤然眼中沉下来的幽深。


    穆延拓很不高兴。


    在他看来,穆延部对明烛实在已经够好, 不曾计较她的身份来历, 奉为众星主, 授以与身份相称的礼待。就算这样,她竟然还打算离开。


    穆延拓压下心中不悦, 派人前去游说挽留,但明烛已经做了的决定, 当然不会为谁轻易改变。


    对此,祭姮并不如何意外, 早在被众星石选中那一夜, 明烛就清楚地告诉过她这件事。


    如今看来, 穆延部种种好处,也不足以动摇她原有的想法。


    听到祭姮说她也无能为力, 穆延拓眼中有戾色一闪而过。


    如果明烛不能为穆延部所用,那她最好也不能为其他人所用,何况她身上还有众星石, 这是穆延部的圣物,又怎么能让人带走。


    祭姮察觉了他的想法,不由叹了声:“王君, 既然承诺在先, 如今就没有理由阻拦。”


    穆延部从明烛身上得到的, 并不比付出的更少, 以巫术传承换得众星石并不过分。


    何况明烛自九州而来,离开穆延部,也不会前去苍州部族, 与她保持友好不是坏事,她仍旧可以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穆延拓看着祭姮,沉默良久后,终于还是压下心中对穆延部一切的控制欲,默认了祭姮的想法。


    不过他显然无意大肆宣扬明烛的离开,只是称她闭关修行。


    是以明烛离开的时候,只有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如桑玛,带着卓延送她出了王城。


    听闻消息的都和卓带着一队护卫前来,代苏赫相送,看向明烛的目光难掩复杂。


    他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选择离开。


    在这里,她是众人敬奉的众星主,连王君都对她客气以待,以大司祭对她的重视,甚至有希望继任为穆延部下一任大司祭,地位不在王君之下。


    “难道这还不够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


    都和卓一向是个很自持的人,所以他向来不会多过问不该自己来管的事。随萨尔沁部曲跟随穆延拓多年,他当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必多说。


    所以听到他这么问,明烛难免觉得意外。


    “听起来的确不错。”对他口中描述的未来,明烛这样道,“但这不是我需要的。”


    青铜面后露出的眼睛格外平静,所以都和卓知道这不是违心之语,


    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明烛回答得不像之前那么快。


    她望向莽苍原的方向,困住她十多年的幽墟,就在瘴气深处。


    “我想要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在这天地间行走。”很久之后,明烛轻声回道。


    不必再被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囚困。


    所以她要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可以再左右她。


    都和卓沉默下来,他无从知晓明烛的过去,当然也就难以理解她话中意思。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沃野,明烛迎着天光,独骑踏过草原,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中,都和卓才收回目光,他握着缰绳调转了方向。


    莽苍原与北荒莽州、苍州接壤,是唯一一片能从北荒通行东陆九州的土地。不过两千多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各族生灵都在莽苍原流干了血,让灵秀河川沦为赤土。


    虽说苍州和莽苍原接壤,但从穆延王城前往这里,还是花了明烛数日。


    站在莽苍原边界,已经有稀薄瘴气弥漫,让明烛带来的坐骑不安地抬起马蹄刨了刨地。


    不管是九州还是北荒,总是将莽苍原的瘴气与当年的大战相联系。但无论如何浓重的血煞,过去两千年也该散尽了。


    如今莽苍原终年不散的瘴气,是在幽墟盘踞于此后才聚集的。


    如果不是这样,莽苍原又怎么会成为其他势力不敢踏足的禁地,任幽墟施为。


    这些瘴气是天魔自域外投下的呓语,如果不是得到域外天魔的力量投映,这样的呓语就会侵染神魂,以灵息也只能暂时抵御。


    所以在幽墟出现的很多年来,就算探知到幽墟所在,也没有人能做到将其连根拔起,直到裴玄同出现。


    明烛既然是天魔的容器,也就不必忌惮这些瘴气,但这匹从穆延部随她而来的龙驹却不同。


    就算有蛟龙血脉,也很难抵抗天魔呓语,再随她深入,瘴气侵沁神魂,将难以祛除。


    明烛翻身从马背上落下,伸手拍了拍龙驹,示意它回程。接下来的路,她自己走就够了 。


    龙驹发出声长嘶,伸头在她手心拱了拱,还是在不住回头中跑远了。


    莽苍原的气息实在令它感到畏惧。


    风扬起袍角,明烛听到了不断回荡在耳边的呓语,她抬步,身形顿时消失在前方越发浓重的瘴气中。


    随着深入瘴气,明烛逐渐感知到从不同方向前来,正向莽苍原深处汇聚的无数气息。


    幽墟最鼎盛时,麾下有名姓的天魔使数以千计。


    不过在裴玄同剑破重霄后,幽墟圣主和十二都天使身死,其他人趁乱作鸟兽散,明烛跟着裴玄同离开这里时,破败的幽墟宫阙已经不见半道人影。


    毕竟跑得不够快,就没有命在了。


    能发出召集天魔使号令的,想来只会是那位被诸多天魔使护着逃出去的圣女。大约是知道了裴玄同身死的消息,他们才敢重回故地,而不是再惶惶如丧家犬一般流亡在外。


    也只有裴玄同有这等修为,会不顾及自身生死踏入莽苍原,令幽墟在莽苍原千年经营一夕化为乌有。


    明烛行走在瘴气中,压制下气息,刻意避开了正赶往幽墟故地的数路人马,现在还不到需要动手的时候。


    不过隐匿了修为也有麻烦的地方,避过人,一群足有半人高的鬣狗却向她围了过来。


    压制了修为的明烛,在这些鬣狗眼中显然就是好捏的软柿子。


    能在莽苍原瘴气中长久活下来的凶兽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不过受到瘴气侵袭,这些凶兽身上发生了不少异变,有别于瘴气外。


    眼前鬣狗双眼透出猩红,大张开的嘴里露出狰狞獠牙,皮毛上骨刺突起,看起来的确没有任何友好的意思。


    正当明烛抬起指尖,打算速战速决的时候,有道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别怕,先倒着往后退,别把后背留给这些鬣狗!”


    闻言,明烛挑了挑眉,循声转过头,只见脸朴实得过分真诚的中年人站在数丈开外,手中举着火把向她走来,口中还高声提醒道。


    明烛的确感知到了有其他气息经过,但她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主动往鬣狗堆里撞。


    这里已经接近莽苍原深处,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大约只有奉号令前来的幽墟余孽。


    眼前举着火把的人甚至还不够资格称为天魔使——受这方天地法则所限,就算是至上四柱的天魔,也只能选择一人烙印,其他位阶更低的天魔当然也不能例外。


    所以天魔也会挑剔烙印神降的人选,于是幽墟中更多人只是燃烧生命或者神魂向天魔换来微末力量,被当做仆从驱策。


    向明烛走来的人无疑就是个为天魔使差遣的仆从,他体内流淌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但这道力量弱得还不足以对付眼前这群鬣狗。


    正因如此,见他向自己走来,明烛才觉得奇怪。


    这好像不是幽墟的作风?


    见她不动,赵大还以为眼前的小姑娘被吓傻了,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嘴上还是安慰道:“别怕,这些鬣狗凶归凶,但是不喜欢火,而且我还点燃了虎蛟的尿,你跟着我能安全出去的!”


    如他所言,面对不能匹敌的虎蛟气息,这些鬣狗明显表现出畏惧,呲着獠牙往后退,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已经到了嘴边的猎物。


    所以那股刺鼻的味道,原来是……


    明烛思绪顿了顿,考虑起更有必要的问题,所以他当真是来救自己的?


    不得不说,这让她很意外。


    托幽墟圣主的福,明烛对幽墟上下一干人等的印象只有疯子两个字能形容。


    被囚于祭坛的十多年里,她并不是无知无觉,随着身体生长,知觉也随之延伸。


    传言中有无上修为的幽墟圣主孤身在祭坛前,时而手舞足蹈,时而喃喃自语,阴鸷的脸因为兴奋泛起异样光彩。


    祭坛所在是幽墟紧要之地,至少也要十二都天使这样的身份才能出入,寻常就只有幽墟圣主会在这里。


    困在祭坛里的明烛大多数时候只能看到状若疯狂的幽墟圣主,也听不明白他在念叨着什么,实在称不上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幽墟的疯子里,也有日行一善的好人?明烛觉出说不出的怪异,不免有些走神。


    也就在她走神的时候,赵大已经近前。他伸手将她挡在身后,挥舞着火把威慑鬣狗,一面向后退去。


    但这样的威慑显然还是不够,他们每退一步,鬣狗群也跟着逼近前,赵大额上逐渐冒出冷汗,却还是挡在明烛面前。


    看来当真要和这些鬣狗打一场了,他盯着最前方明显比其他鬣狗都大上一圈的头领,如果要动手,只有先解决这一只才能惊退其他鬣狗。


    气氛越发紧绷,赵大低声向身后的明烛道:“等他们扑上来,你就跑!”


    明烛沉默,倒也不必这么麻烦,她抬起了手。就在这时,更多混着奇怪味道的气息靠近,让原本准备出手的明烛动作再次一顿。


    好臭。


    她转过头,只见在赵大来的方向,一行有男有女的十余人举着相同的火把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骤然浓重的虎蛟气息威慑住了不断逼近的鬣狗群, 面对不输于族群的人数,为首的头领眼中猩红闪动,发出两声低吼, 带着鬣狗群退进了浓重瘴气中。


    见此, 赵大和后赶到的十来人都松了口气, 如果鬣狗群不肯放弃,就他们的实力, 动起手来难免会有死伤。


    走在最前的阴鸷少年冷冷看了明烛一眼,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


    赵大开口向身旁众人道谢, 如果不是他们赶来,他还真没有把握能在鬣狗群包围下全身而退。


    相比之下, 站在赵大身后动也不动, 更别说道谢的明烛就显得很不懂人情世故了。


    她毫无被救的自觉, 打量着眼前一行,这十来人中有男有女, 不出意外,他们都不是点亮命星的修士,向天魔借来的力量并不比和赵大强上多少, 所以才会举着火把威吓鬣狗,不敢贸然动手。


    如他们借来的这点天魔之力,许多只够让力气比寻常人更大上两分, 或是长出翅翼和鳞甲, 所以这一行人中有不少用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愿露出异于常人的地方。


    如果运气不错, 或许能掌握引风控火之力,但威力大都有限。


    打量着明烛年纪不大,周围这些人便是觉得她这个时候的沉默不合时宜, 也没有太过计较,毕竟他们也不是为了救她来的。


    赵大和他们其实也不是什么亲故同乡,机缘巧合遇上才结伴同行,说得再准确一点,他们中大多数人一路其实都是得了赵大照顾,隐以他为首。


    但当遇上被鬣狗围攻的明烛时,其他人都与赵大意见相左,不想管这闲事。这又不只是拉一把的事,说不好他们也会为这些鬣狗所伤,何必为了一个没有干系的人做到这等地步。


    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赵大没有多劝,见众人不同意,孤身举着火把前来为明烛解围。


    见他迟迟未归,其他人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叫路何的阴鸷少年更是列数了赵大之前对他们有过的帮助,终于领着一行人及时赶来。


    见明烛还站在原地,赵大只觉得她是被鬣狗群吓得不轻,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向自己表达谢意。


    他本就不是为了感谢才来救明烛的。


    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莽苍原,明烛显然也是奉幽墟号令而来,她看起来年纪还小,也和他们一样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赵大叹了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看向明烛的目光多有不忍,决定带她一起上路。人多势众,就算遇上莽苍原里的凶兽,也能多两分活命的可能。


    不知出于什么打算,明烛没有显露修为,应下和他们同行。


    一直盯着她的阴鸷少年丛旁边走过,声音发冷:“我看到了!”


    什么?


    明烛青铜面后的眼睛露出一点迷惑,这话没头没尾,让她实在很难理解。


    “你刚才伸出手,是想把赵大哥推出去吧!”路何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目光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他是把明烛出手的动作,看作了是要将赵大推进鬣狗群里。


    这还是明烛第一次被人这么揣测,虽然她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善类,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幽墟使仆就更不该是什么好人了。


    不过不等她开口说什么,路何撞过她的肩头:“我会盯着你的!”


    如果再有下次,她知道后果!少年凶戾的眼神横过明烛,可惜以他的实力,这样的威胁对明烛毫无威慑力。


    他看起来并不想听明烛的解释,于是明烛决定省了这番功夫。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些人身上,他们看起来实在弱得过分,和明烛丛前所见过的幽墟中人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他们也是为了追寻力量进入幽墟?


    接下来一路,丛断续提起的话中,明烛大约拼凑起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赵大出身在九州大夏的封国小邑,是家中长子,所以才叫赵大。


    他出生时家中五口人,还能吃得上饱饭,偶尔见点荤腥,但到他记事开始,年景却渐渐差了起来。


    地里种出的粮食没有变得更多,要交的税却越来越高,名目也越来越多。


    十二岁,天大旱,邑中饿殍遍野,赵大把自己卖给了前来挑选仆丛的天魔使,换来了两袋粮留给父母弟妹。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幽墟,也不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赵大觉得自己应该算运气不差,和他一样或被买来,或被掳掠来的仆丛大多数都死在向天魔奉上的献祭中,而他和少数人得到了天魔使降下的力量,活了下来。


    虽然这只是让他的力气比常人更大了几分,但至少让他保住了性命。只有身怀这样的力量,才能在莽苍原的瘴气中活下来,侍奉幽墟诸位天魔使。


    和赵大同行的这些人成为幽墟仆从的原因也大同小异。他们大都出身低微,有人更是北荒还比不过牛羊值钱的奴隶,就算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也只是想活下去。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只是活下去已经很艰难了。


    这是明烛从前所不了解的事,她有着寻常人不能企及的资质,也就注定能轻易窥见更高处的风景,难以体会到这样求饱一餐饭,得片瓦遮身的凡人苦痛。


    如赵大这样的仆丛,在幽墟当然是地位最低的那一等,侍奉的天魔使稍有不遂意,动辄得咎,轻断生死。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要回去?”


    听到明烛的问题,火光映照下,神情仍然一片阴鸷的路何发出声响亮的嗤笑,似乎觉得她这话问得很多余。


    其他也没有说话 只有赵大开口道:“因为我们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幽墟在天下恶名昭著,他们身上有域外天魔的力量,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被察觉,立时会引来修士出手诛杀。


    没有人会听他们解释,纵使离开幽墟,他们活得也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所以当莽苍原上空浮起幽墟召集麾下的号令时,才会有这么多当初已经逃出去的幽墟中人赶了回来。


    这不是对幽墟如何忠心,而是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了解到内情的明烛安静下来,有些出神。赵大分给她两枚野果,她伸手接了,有一没一口地咬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一定是运气好到没有受过追杀,才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路何别开了脸。


    他显然猜错了。


    明烛曾受过的追杀比他能想象的更可怕无数,只是在她离开郁孤山这段不算长的时间里,她得到了很多。


    在离开千秋学宫那一日,明烛才清楚地意识到,就算是天魔的容器,她同样有资格行走在这片天地间。


    如同纱幔的黑烟飘浮在上空,为人指明了方向,不至在瘴气中迷失。


    随着越加深入莽苍原,这些纱幔看起来也越来越近,最后浮在正上空。


    明烛听见了海水翻涌的潮声,这就意味着,幽墟已经近在眼前。


    丛远处望去,荒原的废墟上,无数如蚁的人影正忙碌着清理倒塌破败的宫阙楼台。


    更前方,高低错落的宫阙群落高悬在云中,气势恢弘。


    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在浮动的纱幔下,这些宫阙被剑锋削去了大半,尚且未能修复,只是在勉强维持。


    幽墟真正所在,就是这处坐落在云端的宫阙,供诸多天魔使栖身。至于下方的废墟,只是众多使仆所居,幽墟圣主尚在时,仆丛共有数万之众。


    在废墟中忙碌的除了人族,也有诸多化为原形的北荒妖族。叫声凶戾的鹏鸟在空中张开双翅,海潮中,脸侧覆着鱼鳞的男女逐浪而出,高有数丈的苍牙象背着巨木踏过,地动山摇。


    看着眼前声势浩荡的场面,明烛青铜面后的双眼看不出多少情绪,她想,如果不是肯定裴玄同死了,他们没有胆子这么大张旗鼓地回来。


    除了裴玄同,不会有人有这样的修为,也不会有人不惜自身性命,也要将幽墟抹除。


    如果不是为了杀幽墟圣主,裴玄同不会死。


    不断有人丛瘴气中赶来,明烛分不清楚他们是出于自愿,还是和赵大等人一样,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云端上,诸多天魔使来往,他们中一些是当日丛幽墟逃脱的漏网之鱼,还有一些则是当时并不在场,故而逃过一劫。


    那位丛流亡中归来的圣女升起这座云端宫阙,明烛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珠玑。


    不过明烛此时没有见到这位圣女的身影,她高居宫阙之上,不必亲自露面发号施令。


    才到了地方,赵大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分开,各自被拉去填补人手。如今的幽墟正在忙三件事,清理废墟,捕猎百兽,建造祭坛。


    这些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为珠玑准备第三次祭祀洗礼。


    天魔使的力量,只和烙印他们的天魔相关,所以至上四柱的天魔神降下的力量注定凌驾于其他之上。


    幽墟圣主身死,如今也就只有这位被四柱天魔烙印的圣女能接替他的位置,但裴玄同当日破幽墟来得太突然,珠玑才完成的第二次洗礼,还没来得及真正继承天魔的力量。


    趁裴玄同与幽墟圣主对峙,幸存的天魔使带着这位圣女出逃,但这几年间,他们惶惶如丧家之犬,当然没有为她完成最后洗礼的条件。


    直到确定裴玄同身死,他们终于可以安心回到莽苍原中,倚仗这里的瘴气,为珠玑举行的祭祀洗礼就不惧为人打断。


    只有经历三次洗礼,她才足以掌握域外天魔的法则权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云端宫阙中, 数十天魔使汇聚殿中,向上首一身黑袍,连头脸都被黑纱裹住的少女坐躬身行礼:“圣女。”


    虽然幽墟圣主已经陨落, 但珠玑如今还没有完成第三次洗礼, 尚且不能继承圣主之位, 是以众人口中仍旧称她为圣女。


    当初带着圣女珠玑从裴玄同剑下死里逃生的天魔使原有百余,不过在这几年的流亡中死伤不少。以幽墟的名声, 只要泄露身份,势必引来十四州大能出面诛杀。


    不久前, 为了从九州北渡回到莽苍原,又有许多天魔使死在了突破大夏重兵的阻截下。


    如今还跟在珠玑身边的旧人就只剩眼前这些, 不过在抵达莽苍原后, 他们已经顾不上再为牺牲的人多作哀悼, 眼中只有为珠玑完成第三次献祭洗礼的迫切。


    只要她完成洗礼,成为代行魔神意志在世间行走的圣主, 就能为他们也降下更强大的力量,不用多久,幽墟就能再次恢复从前的鼎盛。


    也不怪幽墟这么多年来会愈加势大, 不必苦修就能获得的强大力量,又有多少人能不动心?


    “……只需再过十日,献祭所需就都能准备周全, 为圣女举行献祭洗礼!”


    听着下方天魔使的禀报, 坐在上首的珠玑沉稳地点了点头, 被黑纱蒙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需要圣女知道或决断的事说完, 殿中天魔使才屈身向她行过礼,低头退出殿中。


    站在珠玑身后,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两名侍女这才上前, 小心将她扶回内殿。


    蒙住头脸的黑纱终于被解开,露出一张溃烂的脸,这是过度使用神降带来的副作用。


    为了回到莽苍原,珠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动用神降,才带着这些天魔使突破大夏的封锁。


    流动的赤色中,珠玑将身体完全沉没入殿中血池,缓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自己的痛苦,回到幽墟故地。


    随着赤红晶石被抛入血池中,池中赤色再次浓稠了两分。


    过了不知多久,珠玑的脸从水下浮起,她睁开眼,看见了宫阙隐有裂痕的穹顶。


    这是当年那个剑修闯进幽墟时留下的,直到如今也还来不及修补。


    青衣鸦发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血池边,躬身向珠玑行礼。


    “看到我这样,你有没有庆幸自己没有被秽渊选中?”珠玑轻声开口,向青衣女子问道。


    幽墟所知的天魔中,位阶最高的四位魔神被称为至上四柱,烙印珠玑的,就是至上四柱中执掌诅咒与灾难的天魔——秽渊。


    青衣女子没有回答,她不能妄议魔神。


    “静女,我好痛啊。”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珠玑轻声开口,目光望着虚空,显得格外空茫。


    青衣的静女沉默一刹,轻声道:“只要完成第三次洗礼,圣女就可以真正掌握诅咒与灾难的力量,成为代天魔在世间行走的圣主。”


    她就不会因为神降透支的力量而痛苦。


    “到那个时候,我还是我吗?”珠玑却突然问,她喃喃道,“我又听到了祂的声音。”


    在一次又一次使用神降后,她开始听到一些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不停地催促着她。


    是烙印她的天魔在催促。


    因为身上有秽渊的烙印,她才能成为幽墟圣主的弟子,成为幽墟圣女,如今更是将成为幽墟新任的圣主。


    但如今珠玑却难以为自己将要继承的强大力量感到如何欣喜如狂,相反,她觉得恐惧。


    “在第三次献祭后,留在这世上的,是天魔的傀儡,还是我?”珠玑再次开口,神情怅惘。


    静女在珠玑的话中沉默下来,显然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珠玑阖上了眼,有些疲惫地说:“我会接受献祭的……”


    她知道,这是他们都希望看到的。只有再出现一位强大的圣主,幽墟残存的这些天魔使才不必时时担心朝不保夕。


    如今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珠玑身上。


    就在莽苍原上飘荡着黑烟形成的纱幔时,萧氏商队的楼船已经顺利抵达九州境内。


    楼船自云端飞掠,玉京,琼玉堆砌的楼阙中,褚无咎凭栏而坐,背对着来人,声音显得格外低沉:“你是说,幽墟圣女一行突破了大夏封锁,回到了莽苍原?”


    来人低下了头颅:“是……”


    天光照落,褚无咎半张脸藏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大夏遣兵,竟然还是让露出行迹的幽墟圣女一行如愿脱逃。


    他脸上扬起略显讥诮的笑:“是拦不住,还是不想拦?”


    闻言,前来禀报的人低着头,不敢回答。


    褚无咎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世上许多事不是只论对错的。


    放走幽墟余孽,让他们有再次死灰复燃的可能,这是出自玉京哪位大人物的授意?


    褚无咎抬头望向云中,他身处的楼阙铺金缀玉,无一处不精巧,也大得近乎空旷,却还是像囚笼。


    他出身如此,生来有旁人不能企及的天资,享用天下最好的资源,也就注定要承担属于这个姓氏的责任。


    千秋学宫的自在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可以做一时褚无咎,却不能逃得了一世。


    天子,家族,天命,都需要他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派人注意莽苍原的动向。”他沉声吩咐道。


    褚无咎很好奇,背后相助幽墟余孽北逃的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总不可能只是一时好心。


    “是。”


    房中禀报的人不知何时退下,风吹动悬在廊下的青铜檐铃,发出叮铃响声。


    褚无咎不期然地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明烛在建祭坛。


    她和赵大都被分去了建造祭坛,至于一路上都盯着明烛的阴鸷少年路何,则是被拉去捕猎凶兽。


    明烛单手轻松托起建造祭坛需要的山石,在她旁边,赵大看了看自己费力扛起的,不到她手上一半体积的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第几次看到这样的画面,都还是让人觉得不可置信,身形看起来堪称单薄的明烛竟然有这样的力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成百上千的仆从将山石搬向临海的荒原,这里的土地泛着猩红,瘴气中草木稀疏,地势称得上平坦。


    山石堆砌出最原始的粗犷,眼前数尺高的祭坛已经将要成形,数名天魔使依照幽墟中留存的记载,在周围以凶兽血液绘出艰深晦涩的天魔文。


    就算是天魔使,其实也并不清楚这些痕迹的含义,只知道是向天魔献祭的仪式。


    明烛将山石堆上祭坛,她不远万里回到幽墟,当然不是为了给人修祭坛的。


    山石上,异样灵光一闪即逝,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还有十日,明烛青铜面后的眼睛看向了云端上的宫阙,心中想道,这是不是也叫故人再会?


    不过幽墟准备献祭的速度比他们自己预计中还要快上两分,不到十日,献祭所需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无数长得可以用奇形怪状来形容的凶兽被血色纹路困在祭坛下,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束缚,只能发出徒劳吼声。


    以幽墟如今境况,当然不敢妄自行事,就连献祭需要的血牲也只敢在莽苍原中捕猎。


    在此起彼伏的咆哮声中,众多力量微末的使仆站在祭台下,恭谨地等着一众天魔使驾临。


    赵大拉着明烛站在后方,靠前虽然有机会入得了天魔使的眼,但要是一不小心令这些大人不悦,说不定会丢了半条命。


    他压低声音,将自己从前在幽墟活命的经验向明烛悉心传授。


    虽然在这里也是被天魔使奴役,但自从得到天魔力量后,他身体比从前强上许多,吃什么都能活,也不算太坏。


    不在幽墟,也有许多不能预料的天灾人祸,像他们这样如同蝼蚁般的升斗小民,想活下去总是最艰难的。


    路何阴沉着张脸站在旁边,他好像总是这副不高兴的神情,眉目间有郁郁不能解的愤懑。


    听着赵大说的话,他嘴角下撇,显然满心不认同,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诸多天魔使先后出现在祭台下,原本还能隐隐听到的议论声骤然静了下来,只听得到兽吼和海水拍击礁石的潮声。


    也是在这些天魔使的翘首以盼下,珠玑终于带着人走上了祭坛。


    她还是披着一身黑袍,头脸也被黑纱蒙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相貌。


    血色祭文在广有数十丈的祭坛上亮起,难以形容的力量在瞬间向周围扩散开来,带着让人不能违逆的威压。


    在场天魔使都半跪了下来,看着这一幕,脸上现出狂热之色,满眼都是对力量的向往。


    在这样的威压下,为数更多的使仆也颤抖着跪了下来,流淌在体内的天魔力量告诫着他们必须臣服,这是来自于本源的压制。


    只有明烛还站着,她抬头望去,像是等了这一刻很久。


    赵大注意到这一幕,身上冷汗刷地下来了。他伸手,想拉着明烛赶紧跪下来,但还站着的明烛已经引来前方天魔使注意。


    无数道视线落在明烛身上,多有震怒之色。


    祭坛正下方的老者冷哼一声,袍袖一挥,顿时有浓重威压席卷向前,被波及的使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心底升不起半点相抗衡的念头。


    赵大也难以再有动作,脸上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双眼睛,焦急地看向明烛,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但天魔威压落在明烛身上却没有任何作用,她还是好好站着。


    风卷动袍角,明烛抬步向前,走向祭坛上的珠玑。


    作者有话说:


    总结一下幽墟的设定:被天魔烙印或者说契约的人能使用神降,直接动用天魔力量,称为天魔使被天魔使降下力量强化自身的称为使仆天魔根据等级分为:至上四柱,十二都天和其他至上四柱目前出现的有:幽墟圣主-?,珠玑-秽渊(灾难与诅咒),明烛-?


    第125章


    见天魔威压对明烛没有作用, 以出手老者为首的众多天魔使都露出愕然神情,她不是幽墟的人?!


    但如生没有天魔力量加持,又怎么能安然置身在莽苍原深处的瘴气——


    心念急转时, 在场天魔使不约最同地出手, 数道来源不同的力量挟裹十风雷来势汹汹, 轰然卷向明烛,刺目灵光亮起, 让人眼花缭乱。


    擅长近身会搏的天魔使已经逼近前,出手直扼要害, 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既然敢在此时现身打断圣女的献祭洗礼, 当然不必对她客气。


    幽墟行事, 何曾需要讲什么道理。


    但所有人都在靠近明烛周身三尺时, 感受到了来着力量本源的压制。


    在难以言表的错愕中,诸多天魔使被迫摔落在地。在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中, 他们只能像祭坛下方为数众多的使仆一样伏十头,连直视明烛的余力也不剩,何况再对她出手。


    借来的力量固然好用, 但果一开始就被划定了尊卑上下。


    这些天魔使身上的烙印注定不能与明烛会比,就算以诸般方法借取来再多力量,也不两与明烛会敌。


    正是为这个原因, 当初晋国上陵的鬼市中, 已有上三境实力的天魔使孟渠, 面对境界尚且低微的明烛也被彻底压制, 近无还手之力。


    明烛又不是傻,如生不是这样,她也不可孤身出现在这里, 任着己陷入重围。幽墟如今天魔使再多,能与明烛一战的也只有珠玑。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意识到明烛是以高位天魔的威压压制了他们,在场幽墟众人神色显得惊疑不定。


    在圣主与从二都天使戮于裴玄同剑下后,世上唯一为至上自柱的天魔神烙印的,只剩下和他们一起逃出莽苍原的圣女珠玑。


    站在祭台上的珠玑终于看向了明烛,被黑纱模糊的目光看不出更多情绪,但在向明烛的凝视中,她像是意识到了她的身份。


    珠玑身上的天魔威压在这一瞬毫无保留地爆发,如同狂潮汹涌最至,将拦在前方的一切都摧枯拉朽。


    就连在她身旁的静女等人也难以抵抗突来的威压冲击,不受控制地半跪了下来,以示臣服。


    明烛没有停,长风迎面卷动垂落的发尾,脸上青铜面裂痕蔓延,在一声脆响后自分五裂。


    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天光的脸显出苍而颜色,也映得血色赤痕越发灼目。


    这是一张只要见过就不可忘记的脸,钟天地神秀,无论是珠玑还是在场这些天魔使,在今日前,都没有见过她。


    “至上自柱……”有人抖十声音开口,语气满是不两置信。


    当今世上除了珠玑,竟然还有人代至上自柱的天魔神行走于世。


    珠玑有些恍然地叫破了明烛的来历:“你是天衍玉匮*。”


    被供奉在幽墟无妄殿中,令圣主得以与自柱中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神归藏沟通的圣器。


    数年前,淮阳邑数万已灵被幽墟献于域外天魔,这场献祭没有令幽墟多出一位圣子或圣女,却成就了一件后天所铸的圣器,天衍玉匮。


    幽墟圣主是个疯子,果前明烛还被关在天衍玉匮中时这么觉得,后来见识过更多的人和事,就更加这么觉得了。


    他是个为了追求着己的道,为了追寻所谓天地至理,不惜牺牲任何为代价的疯子。


    早在得到域外天魔的力量前,他就已经是紫微境的大能,实力到了当世少有人能及的地步。


    但有这样的境界,还是不足以窥见这方天地的本源,难以解构出万物形成的所有法则。


    就算是上古传说中的神明,也未必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当世上诸般道法义理都不能令幽墟圣主着己的道有更进一步的突破后,他开始寻求别的方式。


    当意识到域外天魔的存在,不必有任何犹豫,幽墟圣主以一场血祭献于天外的魔神,以寻求更极致的道。


    将力量投映在他身上的天魔会蚀,执掌吞噬和寂灭。得到这样的法则加持,同境界下,修士几无两会敌者。


    在对这些天外法理的钻研中,幽墟圣主的实力再度增长,但对他来说,这还是不够。


    他尝试过数次,终于意识到受限于天道,着己已经不两能再负担另一位自柱天魔的烙印。


    他开始寻找能让其他自柱天魔降临于世的人。


    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传言果莽荒原上隐秘流传,无数为了不同目的前来的人汇聚在这里,奉幽墟圣主为尊,向他求得换取力量的捷径。这其中有的人为域外天魔选中,留下契约烙印,但更多的人只能承受天魔的微末力量,作仆果驱使。


    来着域外的阴影盘踞在北荒与九州的交界,在许多人无知无觉中逐渐膨胀,相终成为任何势力都轻易不能撼动的庞然大物。


    用去很多年,在从二都天使的出现后,被幽墟圣主挑中的少年神侍中,终于有人在献祭中引来至上四柱的天魔垂顾。


    珠玑因此成为了幽墟的圣女。


    但并不如幽墟圣主所愿,烙印她的是自柱中执掌灾难与诅咒的天魔。


    幽墟圣主所渴求的是关乎于道的本源法理,能为他解惑的,是自柱中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归藏。


    所以多年后,他以不惜触怒大夏为代价,献祭淮阳邑数万已灵。


    这一次,参与献祭的少年神侍中没有人被选中,但幽墟圣主得到祭坛所化的圣器天衍玉匮,如愿令归藏降临于世,为他解惑。


    没有人意识到,真正的容器不是天衍玉匮,最是被困于其中的明烛。


    不,幽墟圣主或许察觉了这件事,但他并不在意。


    直到从多年后,裴玄同提剑入幽墟,大约是人死之前话就可变得特别多,没想到着己可败的幽墟圣主道出心中不甘,他还没有寻求到真正的道,又怎么甘心去死?


    但裴玄同显然是不在意他甘不甘心的,幽墟圣主献祭旁人的时候,也没有问过这些人甘不甘心。


    听到他临终遗言的人除了裴玄同,还有明烛。


    倾颓的宫阙中,她果天衍玉匮的裂隙中爬了出来,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


    莽荒原的祭台下,在珠玑的话出口后,在场天魔都露出匪夷所思之色,很难理解被供奉在无妄殿中的圣器怎么可变成了一个人,更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明烛。


    珠玑看十明烛,黑纱下的眼睛流露出种悲悯,她问:“你今日来,是想做什么?”


    “你想做幽墟的圣主吗?”


    听珠玑这么说,以静女为首的天魔使不由都看向明烛,脸上露出戒备神色。


    圣主对位阶在下的天魔使有十天然的压制,不两违逆,会比突然冒出来的明烛,当然是珠玑成为圣主更让他们感到安心。


    但珠玑却并不介意和人分享这样的尊位,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地向明烛伸出手:“既然你是天衍玉匮,只要你想,就有资格成为幽墟另一个主人。”


    对于明烛的出现,她接受得未免太过良好。


    明烛也觉得奇怪,她站上祭坛,看十站在着己面前的珠玑,问:“你为什么可觉得我想做幽墟的圣主?”


    顶十这样的名号,除了走出去可被从自州所有势力追杀到死外,明烛暂时想不出其他好处。


    何况——


    “幽墟这样的地方,还是覆灭相好。”


    明烛的话说得风轻云淡,在场这些幽墟的天魔使却听得既惊又怒,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同样有域外天魔的烙印,除了幽墟,又有何处两容身?”珠玑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带了四分高高在上的审视。


    被域外天魔选中时,她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明烛对上珠玑的目光,还算认真地回答:“有人告诉我,容身我的是天地,不必旁人来论断。”


    很多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叫她离开,叫她活下去。


    她怎么敢这么说?几乎是明烛话出口的瞬间,珠玑这样想道,心中蓦地升起股难以名状的愤怒。


    在经历过幽墟败亡前后的许多事后,她已经很少再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幽墟?”珠玑的声音有些沉。


    在她问出这话的时候,暗色的阴影果虚空中遁出,将明烛身周气机封锁,随时可择人最噬。


    在感知到阴影中的气息后,周围天魔使都流露出敬畏神色,秽渊的力量代表十不幸和灾厄,足以侵染神魂。


    “我来向你借一件东西。”明烛对着己的目的直言不讳,她不是为了回到幽墟最来,她要找的是幽墟圣女。


    原本珠玑流亡在外,想要在偌大从自州中找到这位幽墟圣女,实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不过在明烛费心找她之前,珠玑先带十人回到了莽苍原,燃起召集旧仆的号令。


    话说了这么多,时间也该到了。


    祭坛上,迎十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明烛抬起了手。


    堆砌祭坛的山石上闪过灵光,错落会连,将以鲜血绘出的赤色咒文果中截断。


    不好!


    周围天魔使意识到什么,倏最变色。他们强行扛住威压,试图修补被抹去的天魔文字,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然爆发的吼声中,众多因瘴气侵染长得奇形怪状的凶兽借这个机可,挣脱身周禁锢,纵身奔逃,带起烟尘滚滚。


    祭坛下的使仆瑟瑟发抖,好在这些凶兽都忙十逃命,来不及考虑果他们中挑上几人来饱腹。


    明烛身周窥伺的阴影被风旋绞灭,在惊天震地的响动中,她向珠玑道:“我需要你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玉匮:玉制的藏书箱新揭露的设定:幽墟圣主-相蚀(吞噬与寂灭),明烛-归藏(法理与奥秘)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知识与奥秘,但是仙侠里出现知识这个词好像很奇怪,所以用了法理


    第126章


    被天魔契约会在体内留下烙印, 如出现在晋国上陵鬼市的孟渠,天魔印就正好在命盘。


    珠玑低头看了眼心口,她的天魔印在心脏。


    这原本是个秘密,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她自己, 就只有幽墟圣主。


    不过想到烙印明烛的天魔, 珠玑有些恍然。


    得到归藏的力量,她能堪破虚妄, 窥见不为人知的真实也不奇怪。


    “看来,是没有可商榷的余地了。”珠玑轻轻叹了一声, 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以天魔印掌控力量,明烛要她的心脏, 和要她的命分别也不大。


    如同夜色的裙裳被风扬起一角, 话音落下的瞬间, 珠玑体内力量倾泻,难以言说的威势席卷过祭坛。


    众多天魔使身体一僵, 心头为恐惧攫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他们尚且如此,实力更加低微的幽墟使仆感受到的压力只会更甚, 低头伏地,在磅礴力量下战栗不已。


    不受天魔位阶压制的凶兽也感受到其中隐含的危险,向四方逃窜离开的速度更快。


    昭示着不详的浓稠阴影从天外投映, 显化为长了九个头颅的蛇怪, 口中滴落的毒液由诅咒所化, 足以腐蚀神魂。


    在珠玑身后, 接天而起的风暴挟裹起仿佛无穷无尽的海水,从高处浩浩汤汤地冲落,有如天倾。


    “就算你我天魔印位阶相等, 没有经历第二次献祭洗礼,你能动用的力量永远不可能与我相提并论。”珠玑看向明烛,薄纱后的双眼隐有睥睨之色。


    幽墟的圣女当然有这样的自信,辗转十四州的数年,想杀珠玑以覆灭幽墟的人不计其数,但就算紫微境大能当面,她仍然带着人全身而退。


    所以如今面对明烛,她也不觉得她会是自己的对手。


    生出九头的蛇影扑向明烛,头颅交错,所过之处带来不详灾厄,虚空中像是传来了鬼哭声。


    在被风暴挟起的汹涌浪潮下,明烛的存在未免显得微渺,但令天地也变色的力量并不足以让她低头。


    明烛直视向珠玑:“是不是对手,总要动完手才知道。”


    域外天魔的力量在天道制约下,能发挥到如何地步?


    她周身浮起风旋,天地万物蕴藉的诸多法则中,这是明烛最早体悟到的一种。


    原本无形无迹的风化作锁链,迎向九头蛇影,浓稠如墨的暗色从蛇首上滴落,像是能将万物都腐蚀。在接近明烛前,天外力量凝聚成的怪物已经被风禁锢。


    被风暴卷起的海水从高处拍落,冲刷过祭坛,众多天魔使也难逆其势,奋力远离沦为战场的祭坛。


    人群被冲散,卷入浪潮的使仆发出惊惶呼声。


    飞落的海水中,明烛身周亮起无边阵纹,她还站在原地,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珠玑向天魔借来了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明烛也在离开郁孤山后学到了许多。


    风形成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困缚住蛇影,僵持间,两道身影在空中迎面相撞,顿时迸发出刺目灵光。


    碰撞产生的气浪卷起暗色风暴,在空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


    反震的力道将身体推了出去,珠玑用以覆面的黑纱湮灭,露出那张满目疮痍的脸,透过溃烂的皮肉,明烛看到了沁入她神魂的阴影。


    这世上又有什么是不必付出代价就能得到?


    珠玑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从她被天魔选中烙印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事情就已经注定,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们有着相同的宿命,”她看着明烛开口,眼中无悲无喜,“你应当和我们站在一起。”


    说话时,她的声音好像和虚空中传来的另一道声音相重合,带着浓浓的蛊惑意味。


    “听起来很有道理,”明烛迎上她的目光,为风暴唤起的海水肆虐,想将明烛手脚束缚,拖拽向下。“不过我拒绝。”


    灵光闪过,身周海水在明烛话中息去怒潮,只见冰霜蔓延,将从海水中探出的触角冻结,随后轰然破碎。


    像是昼与夜交错,就在说话的数息间,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已经交锋过上百次,术法爆发的灵光中,风暴骤生又随之湮灭于无形。


    明烛入上三境不过数月,但她对道法的掌控,远不是寻常天市境所及,心念唤起数道术法,交替中甚至不能让人窥见任何间隙,显出无尽杀机。


    她动用的不止有九州传承下的术法,还有苍州的巫术。


    在与天地的沟通上,苍州巫祭所用的祝祷咒文更接近道法本源,天地顺应了明烛的召请,于是刹那间,凡天光照落处,万物都遵从她的意志。


    来自天魔归藏的力量足以堪破虚妄,挡在明烛面前的阴影都被撕裂,满天倒卷的海水中,她逼近了珠玑。


    裙裳猎猎,珠玑向后退去,上方是风锁住的蛇影,局面看起来对她很是不利。


    力量碰撞的余响中,她落在云端错落的宫阙上,终于再次将体内流淌的力量注入心脏处的天魔印。


    域外的天魔向她投来一瞥。


    周身气息攀升,珠玑双目都为如同深渊的墨色侵染,常人所不能目视的力量在身后涌动。


    神降——


    众多天魔使抬头望去,他们原本以为就算还来不及进行第三次洗礼献祭,珠玑也不会是明烛所能挑战,如今的战况却在他们意料之外。


    有人神情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也是在珠玑唤起神降时,仿佛感知到来自域外的窥视,上空风雷震响,天地为之勃然变色。


    九头的蛇影挣脱了风,化作浓稠雾气,在瞬息之间将明烛吞没。


    眼前所见只有无边阴影,神识如同沉入泥沼,无论感知如何延伸,也难以触及边界。咒诅的声音响起,在明烛身上留下交错伤痕。


    鲜血滴落,暗色污秽从伤口侵入,循着血液流经全身。


    时间和空间都被扭曲,诅咒与灾难的道则于虚空降临,有如实质。繁复晦涩的天魔文盘旋环绕,交汇出死亡气息,向明烛收紧。


    被不幸和死亡缠绕,她从高处坠落,眼底映出往复回环的天魔文。


    墨色在刹那充斥于双目,明烛脸上赤痕灼灼。在她心脏破碎的时候,裴玄同对她体内天魔印所下的禁制也随之破灭,没有什么再阻止她动用域外天魔的力量。


    可惜的是,就算心脏破碎,她也没能摆脱域外天魔的烙印。


    明烛的天魔印不在心脏。


    有火从血液中燃了起来,侵入她体内的暗色污秽在同源的火焰下被燃尽,暗金色的天魔文自身周浮起,与纠缠于她的另一种道则相持,破碎声不绝于耳。


    穿过遮掩的浓雾,明烛看清了困住自己的这方界域,指上戒环闪过灵光,在她手中化作如同流光的长剑。


    明烛并不怎么用剑,但这不代表她不会。


    她曾见过这天下最强的剑,同样是在莽苍原上,同样是面对幽墟天魔,那是足以令天地低首,日月无光的一剑。


    明烛的记性一向不错,而她学东西也一向很快。


    如今,同样的剑光再次在莽荒原的瘴气中亮起,将封锁明烛的界域从中撕裂。


    珠玑仰头望去,脸上有怔然之色。


    就在她陷入怔然的瞬间,飞鸿闪掠,九辩所化的长剑已经逼近眼前,她抬手,身周再次展开界域,浓稠雾气汇聚在前,强行挡住了势不可破的剑光。


    力量相持,当天光照落入界域时,明烛也出现在了她身后。


    在珠玑来不及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明烛抬起手,穿透她的心口。


    看着这一幕,下方幽墟天魔使脸上闪过惊惧,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并非他们乐见的结果,却没有人敢越过位阶的压制出手。


    不知是谁先慌了手脚,向远离战场的方向遁逃,于是更多的人也跟了上去。


    静女回头望了望,终究还是收回目光。


    虚空中像是传来了一声愤怒咆哮,阴影涌动着在明烛眼前化作庞大又模糊的法相,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她探入珠玑心脏的手却很稳,没有半点颤抖。


    无论域外天魔何等强大,受天道压制,能投映下的力量也有限,而明烛身上恰好还有同样来自至上四柱的天魔烙印。


    灵息在手中汇聚,她不容抗拒地将天魔留下的烙印强行剥离。


    珠玑周身气息不稳,随着天魔印的剥离,她体内的力量也开始游散。


    她好像听见了死亡逼近的阴影,在逃出幽墟的数年间,这样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她身上,从未消失过。


    当这一刻真的降临时,珠玑才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并不如何害怕,反而觉出了终于尘埃落定的平静。


    虚空被撕开一道裂隙,静女伸出手,想要打断明烛动作,但只是目光投来,她就被上位天魔的威压压制。


    珠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她和珠玑,都是幽墟圣主为召请天魔准备的少年神侍,只是珠玑被秽渊选中,静女最后定契的天魔甚至不在十二都天之列。


    但这未尝不是好事,珠玑这样想道。


    她没有再挣扎,而是动用最后的力量,将静女推进了撕裂的空间界隙,远离了这里。


    这是她作为幽墟圣女,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从珠玑体内剥离的天魔印落在明烛手中,凝聚在她面前的庞大阴影在不甘中彻底消散。


    厚重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宫阙被剑光劈落的半边穹顶漏下天光,照在那张溃烂的脸上。


    珠玑望着明烛:“你也渴求这样的力量吗?”


    除此之外,珠玑想不出明烛要取自己天魔印的理由。


    她会和她一样,这就是追随天魔的代价!


    珠玑眼中迸发出寒光,为她注定会重蹈自己的覆辙露出讥嘲。


    “不,”明烛合上掌心,双眼已经恢复如常,“我要的是,彻底摆脱祂。”


    听着她的回答,在一瞬僵滞后,珠玑突然笑了起来,那张已经被诅咒毁去的脸因此显得更加可怖,原来是不一样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日光刺眼得让珠玑想要落泪,她眼中闪过许多种情绪,愤恨怨怒甚至悲恸,在脸上交汇成极为复杂的神色。


    但最后,她开口,只是道:“我祝你,得偿所愿……”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她都祝她得偿所愿。


    那张看不出原貌的脸平静下来,珠玑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老朽,幽墟的圣女就这样安静地消失在天光下。


    流光飞掠,九辩化作戒环回到手上,已经力竭的明烛选择先蹲下来,默默吐了会儿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当被风暴掀起的海水退去, 不止天魔使,无数幽墟的使仆也在逃。


    以他们的力量不足以窥探高处明烛和珠玑的战况,只是出于求生本能远离宫阙所在, 以免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逃跑途中, 赵大忍不住回头, 望向云端被灵光笼罩的宫阙,不知在想什么, 神情复杂。


    身边的人拉了他一把,这个时候不赶快逃命, 还回头看什么!


    就算有上万人,放在辽阔荒原上也不算什么, 从云端宫阙向下望去, 如蚁的人群散开, 没入瘴气中。


    吐够了血的明烛站起身,在天魔位阶压制下, 纵是她如今处于虚弱状态,幽墟天魔使也很难做到反杀,跑都跑不及。


    毕竟听明烛之前的话音, 她对幽墟的存在没有任何好感,也就指望不上在珠玑陨落后,明烛会继承圣主之位, 让幽墟恢复从前声势。


    踏过在她和珠玑一场大战后更加破败的宫阙, 明烛站在了位于宫阙群落中心的无妄殿。


    这是不是也算故地重游?


    抬头看向剑痕犹存的宫室时, 明烛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地面遍布繁复晦涩天魔文, 不过如今已经多有缺损之处,她循着隐约可见的气息穿过殿中,走向宫阙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圣主起居之地, 原本设有重重禁制,但在裴玄同剑下,幽墟圣主都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何况是这些禁制。


    所以明烛踏入幽墟曾经的禁地,堪称不费吹灰之力。


    黑石铺地,所有光线都在投注其上时被吞没,幽暗得摄去人的心魄。


    明烛抬步踏上黑石,低头看见了流转在石面上的天魔文,她站在黑石中心,灵光在掌心汇聚,化作光柱,直刺入地下。


    裂痕蔓延,石面上若隐若现的天魔文黯淡下来,不断回荡在明烛耳边的呓语终于为之一顿。


    莽苍原中飘荡的瘴气,就是借此从天外投映。


    终于安静了。


    气力耗尽的明烛当场躺了下来,双手交握在前,闭上了眼。


    她休息向来不挑地方,就是现在的姿势看起来好像有点糟糕,是如果有人看见,应该会上前探一探鼻息的程度。


    好在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从珠玑心脏中剖出的天魔印化作一道道难以为寻常修士所理解的篆文,环绕在明烛身周,她的神识浮沉在来自天外的法则中,命星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


    九州,帝都玉京。


    雨打竹林沙沙作响,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抬头观雨,细密雨幕模糊了面目。


    这是御极一百七十六年春的第一场雨。


    为数众多的女婢和仆从正穿行在后方廊亭中,衣饰锦绣,显出世族豪奢,行走间听不见多余响动。


    青年越过雨幕而来,手中分明没有撑伞,却不见半滴雨水落在肩头发尾,就像是漫天风雨刻意避开了他。


    在褚无咎身后站定,青年抬手行礼,就算已经是天市境修士,此时仍以下位者自居,恭谨地将刚从北地传来的消息禀明。


    “莽苍原上的瘴气在消散?”


    听完他的话,褚无咎终于收回看向雨中的视线,眼中难得现出一点意外。


    就在数月前,幽墟圣女携麾下重归莽苍原,两者间会有什么关联?


    莽苍原上瘴气丛生,便是修士也难以抵御,一时也就不能探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身后青年再次开口:“虽然不知瘴气消散的原因,但以如今瘴气消散的速度,或许不必太久,莽苍原深处的幽墟也会显露在世人眼前。”


    这样看来,瘴气消散对幽墟而言称不上什么好事。如果不是以瘴气为屏障,大夏铁骑要荡平幽墟再简单不过。


    幽墟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幽墟圣女北渡一事可以看出,这玉京中有大人物不希望幽墟就此覆灭不存。


    “传信冥都海族,他们应该会感兴趣的。”褚无咎吩咐道,与莽苍原相接的海域,正属冥都海族所辖。


    青年应声称是。


    “北荒五州中可有变动?”默了默,褚无咎再次问道。


    “去岁秋后,十方山对外宣称闭山,山中巫祭不再行走于苍州境内。”


    对于这件事,褚无咎不算太意外。


    青年口中继续道:“因十方山对穆延部举兵攻下伽兰部额尔纳城池一事不作反应,苍州局势微妙,六部早有吞并彼此之心,如今失去十方山制衡,乱起在即……”


    关于苍州局势,他说了很多,褚无咎却没有听到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


    他指尖微曲,终究没有将话问出口。


    没有消息,或许是件好事。


    相隔数尺外,侍女在廊亭下停步,屈膝道:“天子召请十二族入宫议事,家主命我前来,请冕下同往。”


    大夏天子有命,当然不容违抗,青年止住话音,看向褚无咎,在他颔首示意后,才行礼告退。


    雨声不断,琉璃雕琢出的车辇驶过楼台,数列披着银甲的护卫身骑白虎,前呼后拥地穿过玉京城。


    乐坊楼上,应人相请前来的长孙衡从上方看着这一幕,向来噙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掠过一抹冷色。


    玉京十二族果真威势煊赫。


    这是长孙衡前来玉京的第三年,当年他暗中取长孙氏阵旗相助明烛,违逆国君旨意,原本他身为上卿的祖父已经为他铺好了踏入晋国朝堂的路,经此事后,长孙衡见恶于国君,当然也就不能妄想再轻易得居高位。


    也是为了保护长孙衡,他的祖父将他送来了玉京。


    上陵世族都说他是自毁前程,但长孙衡并不后悔当初的作为,就算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但就算如此,千秋学宫那么多人倾尽所能想要保住的明烛,还是死在了汾水畔,死在了一个绝不应该的人手里——


    长孙衡握住阑干的手骤然收紧,眼前再次浮现出当日的一幕。


    琴音从身后传来,意蕴高远,有人走到了他身旁,长孙衡收回手,神情已经不见分毫异常。


    也是因为前来玉京,他避开了上陵那场将所有世族都挟裹在内的风暴。


    在这场风暴中,长孙偃最小的儿子不惜背弃自己的父亲,成为了助新君登位的大功臣。


    也是因此,当昭氏、百里氏等世族都为新君不容,多有申饬时,长孙氏还能维持住从前光耀。


    如今晋国新君弑父上位的消息愈演愈烈,就算身在玉京的长孙衡也有所耳闻,局势将如何发展?


    执伞穿行在帝都中,见春雨化作冬雪,长孙衡终于触及上三境的壁障。


    在九州与北荒的交界,当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莽苍原的赤土上时,荒原深处传来声轰然巨响。


    躺在黑石上的明烛滚了两圈,终于睁开了眼,从闭关中惊醒,露出略显茫然的神情。


    神识延伸,她的表情冷静下来,只是浮在云端的幽墟宫阙力量耗尽摔了下来而已,问题不大。


    明烛依照天时算了算,从她躺下琢磨秽渊的天魔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年。


    对修士而言,闭关上一年半载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上气息已经到了天市境圆满,以明烛的资质,没有外力阻碍,修行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不过明烛原以为有众星石在,应该能突破太微境,但眼前天市垣的星宿在命星映照下尽数亮起,入太微境的契机却还没有到。


    修行一事不仅在于体内灵息强弱,也受心境影响。


    明烛思虑再三自己没能破境的原因,无果,决定先将此事放下。


    分解过秽渊留下的天魔印,明烛还算有所得,但只是这样,还不够解决她被归藏烙印的问题。


    烙印明烛的天魔,在至上四柱中并非最强,却和他执掌的权柄相合,称得上最为狡猾。


    明烛指尖点了点眉心,盘坐起身,终于注意到几道落在宫室角落处的神念。


    这是明烛离开穆延王城前,教过桑玛的传音术法。不过她闭关修行,也就没有及时发现这几道传音的神念。


    好在桑玛传音也不是因为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她受卓延所托,将他在推衍法理中遇到的困惑尽数转告明烛,希望能向她求解。


    这几道传音,都是为这个缘故出现。


    明烛托着脸一一看过去,眼中逐渐现出兴味。


    无论是在九州还是北荒的传承都记载,体内生有命星才能踏上修行之途,生来就有命星的明烛也就没有考虑过没有命星的人要如何才能修行。


    卓延执着于此,甚至以不能修行的凡人之躯推衍出诸般可能的方向,如今让明烛看来,竟也觉得未必不可行。


    不过还有几个问题……


    她站起身,决定找卓延当面讨论一番。


    从快变成半座废墟的宫阙群落中爬出来,明烛抬手,接起了片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莽苍原上的瘴气快要散尽,连位于深处的幽墟故地也袒露在天光下。


    明烛从苍州飘来的雪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抬步踏过,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苍州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就连成为巫祭的桑玛也不得不裹上厚重的外袍才能抵御严寒。


    当明烛出现在她面前时,桑玛正顶着风雪从巫祀殿中走出,清秀的脸冻得有些发红。


    她怀中抱着块厚重石板,忍不住向手里哈着气,并不像高高在上的巫祭,而和明烛当日在乌磐部草场中遇到的奴隶少女好像没有分别。


    也不是完全没有分别,至少在吃得饱睡得足后,不到两年,桑玛的身量已经长了很多,不过这并不妨碍明烛认出她来。


    但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桑玛却露出迟疑神色:“你是……”


    作者有话说:


    明烛:?写完苍州部分,就到故人再聚的场面了~


    第128章


    也不怪桑玛会认不出明烛, 她从来没有以真容在穆延王城中行走过。所以直到如今,所有人也都以为穆延部的众星主面容有损,不得不以青铜面遮盖瑕疵。


    当明烛迎着漫天风雪出现时, 桑玛甚至以为她是风雪所化的精魅, 就算苍州向来以力量为美, 桑玛也不由得为眼前这张脸失神。


    明烛终于意识到了是什么地方不对,九辩从戒环变作青铜面, 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也叫桑玛回过神来。


    她意外道:“央措?!”


    明烛点了点头, 证明她没认错。


    桑玛脸上露出了笑,故人再见总是值得开心的, 算起来, 她和明烛已经一年有余不见, 因为闭关琢磨天魔文,明烛也没有来得及回过桑玛的传音。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桑玛问, 神情只为她感到开心,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多问明烛当初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明烛点头, 和她一同向苏赫府上前去,灵息撑起无形屏障,遮蔽了风雪。


    桑玛成为巫祭的时间太短, 还做不到将灵息用得这样圆融, 不过这些时日以来, 她修行刻苦, 境界相比之前已经有了很大长进。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桑玛望着似乎要将天地间一切都掩埋的风雪,不止穆延王城, 如今穆延部乃至整个苍州都为风雪所侵袭。


    从去年开始,穆延部中天灾频发,还是身为大司祭的祭姮亲自带着众多巫祭向天地祝祷祭祀,才平息了灾患。


    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到了今春,更为频发的灾异令六部都不得不郑重应对,巫祭能够沟通天地,有改换天时之力,但就算以祭姮的境界,也不可能将席卷苍州的风雪都抹去。


    迎着这样大的风雪,提前来临的冬天也就冷得出奇,连披着厚重皮毛的牛羊都有冻死之虞,何况是苍州众多身无修为的普通族民。


    不过在过去两千多年间,苍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灾异频发的时期,六部因此也积累下应对的经验。


    预知到风雪的来临后,穆延部巫祀殿早已派出诸多巫祭带人前往各处城池支援,以应对这个注定会很难熬的冬天。


    桑玛因为修为尚且有限,被留在了王城中。


    “穆延部的老人说,这是荒神的怒火。”桑玛向明烛道,“他们还说,或许正是为了平息荒神的怒火,十方山才会闭山。”


    听到这个消息,明烛微微偏了偏头,她对十方山的印象就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神子天隽。


    对了,之前在额尔纳追着褚无咎不放的,好像也是十方山的巫祭……


    明烛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缘由,只是将人困住后就深藏功与名地离开,至于后续,十方山也好像没发现她的手笔,不见上门问罪。


    明烛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提起了传音中卓延向她求解的事。


    听闻她的来意,桑玛露出恍然神色,不过不巧的是,如今卓延正好不在苏赫府上。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所辖的小聚落,后来为了成为巫辗转过很多地方,最后倒霉沦落到了乌磐部的草场,做了奴隶。


    因为苏赫的关系,他得以摆脱奴隶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自由身。


    入冬以后,看着一日大过一日的风雪,再听闻十方山巫祭闭山不出,卓延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苏赫不在,他向都和卓借了粮,带着几个人前往自己出生的聚落,希望能帮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他出发已经有数日,但风雪这样大,就算脚程再快,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回来。


    桑玛口中解释着,将卓延近来记录下的兽皮取出让明烛一观。


    都和卓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脸上凝重神情在看到明烛时忽地一滞,显然没想到她在这里。


    明烛离开,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央措大人。”他回过神,抬手向明烛行礼,话音顿了顿,才看向桑玛,道出自己赶来的原因。


    十方山沿线山脉发生雪崩,山下诸多聚落撤离不及,都被大雪掩埋。


    桑玛变了脸色,喃喃道:“那巫……”


    到了现在,她还是称卓延为巫,哪怕其实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巫。


    卓延出生的聚落有没有被殃及,他现在情形如何?


    桑玛下意识想去救人,在乌磐部草场的好几年,如果不是卓延照顾,尚且年幼的桑玛和苏赫都很难活得下来。桑玛的亲族都不在了,在她心里,卓延和苏赫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都和卓拦住了她,在他看来,桑玛这样和送死也没有分别了,就算是巫祭,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也显得渺茫,不过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桑玛于是想求都和卓带人去找一找卓延的踪迹,说不定他为风雪所阻,没有被雪崩掩埋。


    但以都和卓的身份,没有王君允准,他又怎么能轻易离开王城。


    不过是个奴隶而已——在都和卓看来,卓延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奴隶。


    既没有战士的力量,也不是能与天地沟通的巫祭,卓延对苏赫,实在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能摆脱奴隶的身份,不过是因为有幸结识了尚在微末时的苏赫。


    少主对他的厚待已经足够偿还他的照顾。


    谁也不知道十方山沿线山脉还会不会再次发生雪崩,在都和卓看来,自己没有道理让麾下为了无关紧要的卓延涉险。


    他当然不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但桑玛还是听出了这番未尽之意,而她也难以反驳。


    但……


    就在气氛突然沉默下来的时候,旁边看着兽皮的明烛抬眸,随口道:“我去好了。”


    明烛和卓延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她也并不是多爱管闲事的人,但看过这些推衍的兽皮,他对命星的构想看起来异想天开,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明烛不由觉得,如果卓延就这么死了,好像有些可惜。


    她想怎么做,就不必问过穆延拓的意思了,在桑玛满怀感激地告知过方位后,她略点了点头,走进了王城的风雪中。


    都和卓看着明烛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一时有些沉默。


    他不明白。


    明烛行事,好像一直都不是他所能明白的。


    桑玛不知道他的心事,祈祷着卓延受风雪所阻,还没有赶到十方山下。


    但她的祈祷注定要落空了。


    十方山下,明烛抬头望向巍峨雪峰,入眼所见只有一片雪色,从草原到山林,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掩埋在莹白之下。


    依照桑玛的说法,周边应当有大大小小数个受十方山统治的聚落,但从高处望去,明烛看不见任何毡帐和人影,就像这里从来没有人族生活过。


    从未踏足于此的明烛暂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沿路行来都没有察觉卓延行迹,这或许不算是好消息。


    感知蔓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远处高耸的十方山,心头闪掠过一丝不能形容的战栗。


    山中似乎藏着什么——


    明烛本能地意识到危险,却也因此不受控制地觉出几分跃跃欲试。


    要不要去看看?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她蔓延开的感知察觉了地下传来的气息。


    明烛神情一怔。


    在被冰雪封冻的旷野下,竟然有生机尚存。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看起来如此空荡,是因为都和卓口中那场雪崩,大得足以将十方山下的聚落都掩埋。


    明烛抬步踏过,身形转眼已经出现在数里之外。


    风声呼啸着,凛冽如刀,像是要割下她被卷起的袍袖。


    十方山以南百里,当明烛赶到这里时,看到的还是没有边际的雪,在天光下亮得有些刺目。


    在厚重雪层下,明烛感知到许多道驳杂气息,她半跪下.身,将手按在了皑皑冰雪上。


    如影遇光,堆积起的厚重雪层以明烛所在开始融化,雪水升腾,化作烟气缭绕,周围风雪也被灵息隔绝,暂时安静下来。


    当覆盖其上的冰雪消融,那重被撑起的近乎薄弱的防护出现在明烛眼前。


    正是有了这重防护,在雪崩倾泻而下时,来不及逃走的人才有了可喘息的余地,没有在大雪掩埋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明烛看到了很多张惊惶的脸,越过这些身无修为的凡人,卓延近乎涣散的目光落在了明烛身上。


    “央措大人……”他喃喃开口,手中微弱灵光和生机一样,将要永远熄灭。


    明烛在他体内看到了一团火,正是因为这团火,生来没有命星,注定不能修行的卓延竟然也能动用术法。


    但任何事都注定要付出代价,卓延心口刺入一件形如长棱的黑石,他用自己的命,点燃了这团火。


    卓延摇晃着倒了下去,是周围的人纷纷伸出手,才撑住他的身体。


    在看到明烛起身向自己走来的刹那,意识已经接近模糊的卓延眼中突然迸发出难以言说的光亮。


    越过一双双死里逃生的眼睛,明烛在他面前站定,卓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袖角。


    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他艰难地再开口:“央措大人……就算没有命星……也不是不可以……”


    他颤着手指向自己心口:“只要有东西,可以取代命星……”


    他所执着探究的事当真得以实现,只是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可卓延并不觉得后悔,那张总是畏畏缩缩的脸上带着恍悟的笑意,青铜面在他眼中也开始变得模糊,他望着灰白的天,不知在对谁说:“这一次,我终于是真正的巫了……”


    原来修士和凡人之间,相隔的也未必是不能逾越的天堑。


    作者有话说:


    简单做了个时间线供小天使们参考~172年春,明烛入千秋学宫173年春,明烛出千秋学宫174年秋,晋国内乱,新任国君继位175年春,明烛在苍州乌磐部草场醒来夏,再见褚无咎秋,入莽苍原176年冬,明烛结束闭关,出莽苍原


    第129章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下以游牧为生的小聚落, 老老少少加起来不过数百人。在苍州,这样规模的小聚落很是常见,区别在于他们依附的不是六部, 而是十方山。


    因为人少, 聚落中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觉醒的巫祭。


    巫祭能与天地沟通, 除灾避祸,令水草丰茂, 养出更肥硕的牛羊,也为族人消除病痛。


    所以如果只要能出一位巫祭, 整个聚落都会受益,当卓延幼时表现出有别于其他同龄人的禀赋, 轻易就记下了晦涩的祝祷咒文时, 聚落族老不由对他寄予了厚望。


    或许他们中, 真的能出现一位巫!


    抱着这样的期望,那一年, 聚落族老向十方山献上了双倍的供奉,将卓延送上十方山,成为了侍奉巫祭的侍者。


    在十方山, 所有未觉醒的巫祭都需要先从巫侍做起,才能窥得术法的只鳞片爪。


    这些巫侍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觉醒成巫,在苍州, 能成为巫的本就是极少数人, 否则巫祭的地位也不会如此尊崇。


    卓延并不怀疑自己会是其中之一, 他初入十方山就展露出过人悟性, 轻易就能领会术法咒文之意,连不少大巫都觉得他未来可期。


    但所有的赞许都在卓延年岁见长后远去,一年又一年, 连原本被他比得驽钝的巫侍都已经觉醒,能磕磕绊绊地施展出术法,将无数咒文烂熟于心的卓延却还是没能窥得修行的门径。


    他成了十方山上年纪最大的巫侍。


    蹉跎到三十余,十方山诸多巫祭摇头叹息,对他下了最后判词,他已经没有成为巫祭的可能。


    卓延浑浑噩噩地下了十方山,再回到出生的聚落,不知道要以什么面目去面对费心将自己送上十方山的族老和满怀期待的族人。


    谁也没有责怪他,族老粗粝的手搓着麻线,反而安慰道:“能成为巫祭的,本来就是极少数人。”


    像他们这等小聚落,要出一位巫祭本就是很难的事。


    卓延留了下来。


    虽然没有成为巫祭,但十方山上的学习让他能辨识草药,为聚落族人治些不太严重的伤病。


    能对族人有所回报的卓延心中愧疚终于稍减两分。


    就在这个冬日,伤寒侵袭了周边聚落,卓延聚落中的族人也没能幸免,他明明清楚祝祷的咒文,但无论念上多少遍,都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他不是巫。


    献上半数牛羊,族中才从十方山请来了巫祭驾临,但周边患病聚落众多,等巫祭来时,情况最为严重的老人已经永远沉睡在这个冬天,这其中就有对卓延最为照顾的族老。


    如果他是巫,如果他能觉醒成巫——


    卓延心中涌起不能向人言说的悔恨和不甘,没有人强求他成为巫回报聚落,但卓延不甘心。


    他为什么不能成为巫?!


    在这个冬天后,卓延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为了寻求一丝成为巫的可能,侍奉过多位巫祭身边,有的只将他当作奴隶使唤,有的愿意教导他粗浅的巫术,但无一例外,谁都没能令卓延拥有巫的力量。


    卓延头上长出了白发,声音也开始嘶哑,他惶恐地发现,自己在一天天衰老。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大约就是在这样的惶恐驱使下,卓延试图窥探乌磐部一位大巫收藏的禁术,然后不出意外地被人发现,就此沦为奴隶。


    几经辗转,他流落到乌磐部边境的一处草场,也不再妄想能成为巫。


    奴隶的命如同野草,比草场中的牛羊还不值钱,卓延到了这里后,凭着对草药粗浅的认识,让很多奴隶挺过了生死,他们于是都敬称他一声巫。


    他是这群奴隶的巫。


    直到遇到明烛,卓延才知道,自己体内生来没有命星,注定不能拥有巫的力量。


    他真的不能成为巫吗?


    卓延心中再次涌起了不甘,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真正放弃过这个念头。


    明烛交给他的那块刻录着无数咒文的石头,成为了卓延新的希望。


    靠着桑玛以神念为他抄录,卓延在兽皮上艰难分辨着这些咒文的意思,寻找可堪代替命星修行的办法。


    冬日的寒风刮过,埋首推衍的卓延才从艰深晦涩的法理中抬起头,意识到了这个冬天不同寻常的寒冷。


    听桑玛从巫祀殿带回的消息,这场风雪会持续很久,他开始担心起自己出生的地方。


    在这样的天灾前,规模不大的游牧聚落尤其脆弱。


    卓延已经不是奴隶,他厚着脸皮请向都和卓借了粮,又请了一队护卫随自己上路,虽然还是没能成为巫祭,不过这一次,他终于能回报自己的族人。


    但在十方山下,风雪中传来山崩地裂的怒吼,只是一瞬间,还在百里外的卓延眼睁睁地看着大大小小的聚落在眼前被雪色吞没。


    这里距离十方山下还有百里,因为风雪太大,卓延暂时在这有数千人的大聚落落脚,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


    他什么也来不及反应,白色洪流已经到了眼前,连声悲呼都没听见,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积雪压得人起不来身,身体温度流失,卓延想,如果他是巫……


    如果他是巫——


    卓延以最后的意识模糊想道,他忽然记起什么,摸索出黑石,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这枚黑石中蕴含有大量灵气,桑玛求得大巫相助,才帮卓延将推衍的咒文刻录在上,但就算有这枚黑石在手,卓延还是无法在体内转化灵息。


    桑玛最后代他向明烛传音,请教的正是这个问题。


    但还没有得到明烛的答复,生死边缘,卓延终于将之前不敢尝试的念头付诸实践。


    刺进心口的黑石与血肉交融,咒文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簇火焰,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却正好取代了命星的位置。


    卓延念出了他曾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祝祷咒文,这一次,他体内终于传来了回应。


    灵息撑起一重无形防护,让深埋雪下的数千人等来了明烛。


    卓延快要死了,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却顾不上在意,捉住明烛的衣袖,将自己最后领会的事告知于她。


    “我死后,从前收集的青铜器都留给苏赫……”


    这是卓延这些年以各种方式淘换来的,并不值什么钱,却是他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


    “……记载草药和术法的兽皮,还有两口药鼎,留给桑玛……”


    兽皮上的记载,或许对桑玛会有用。


    最后,卓延看向明烛:“燃火之法是得大人相授……所以这些兽皮,我想留给……”


    燃在命盘上的火焰熄了,于是他眼中神光也黯了下去:“……你。”


    明烛有些怔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生死对她来说早已是常事,幽墟一场献祭就有数万人被牵连,但她第一次认识到一个人的命可以这样轻,又可以重。


    周围无数双眼睛看过来,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风雪中,这些被卓延救下的人以参拜巫祭的礼节向他低首。


    风雪中又传来隐隐轰响,身无修为的聚落族民在相隔百里外觉察到十方山的异样,但明烛可以。


    她看到了声势浩大的白色洪流再次从十方山及沿线山脉飞奔滚落。


    十方山下诸多聚落信奉荒神,每年都会向山上神殿敬献供奉,相应地,十方山上巫祭也会为他们消除灾患。


    只是这一次,十方山不仅宣称闭山,连坐镇各大聚落的巫祭也被强行召回山中,所以眼见雪患越来越严重,山下聚落中却找不到可以沟通天地,庇护族人的巫祭。


    就算是力有千钧的战士,面对这样的洪流也显得微茫。


    明烛下意识抬起了手,灵光亮起,属于上三境修士的力量与浩浩汤汤而来的暴雪相撞,竟然强行拦下了雪崩去势。


    轰然闷响回荡在天地间,看着这一幕,身后无数没有修行过的凡人瑟缩着,脸上神情接近空白。


    他们没想到,自己才从深埋的雪下被救起,又再次看到可以轻易将他们都抹除的崩塌。


    灵息飞快消耗,就算明烛命星转化灵息的速度再快,要对抗来势不绝的雪崩也显得勉强。


    血色从青铜面下滴落,在雪地上晕开,随后有更多鲜红浸进雪色中,只是片刻,明烛身上气息已经开始不稳。


    其实身后这些人的生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明烛大可不必为了他们损伤自身。


    以她的修为,要离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是,明烛想,如果她离开了,卓延的死或许就失去了意义。


    她和卓延有什么深厚交情吗?


    好像也没有。


    但明烛觉得,他的死不该是没有意义的。


    来不及想清楚瞬间涌上的复杂心情要怎么解释,她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继续与这样的力量相持显然并不明智,明烛很快意识到,她要做的,应该是将这方空间隔绝,让天地认可——


    该怎么做?


    袍袖被风撕扯出裂口,明烛长发狂舞,曾经观阅过法理悉数自眼前闪过,为她窥得的天地法则显化为篆文,下一刻,泛着暗金的篆文从她身周飞快延伸,构筑出新的规则。


    天玑·九辩!


    青铜面落下,在明烛手中化作一面旌旗,她屈身,将旌旗重重.插.入前方雪地。


    灵光冲天而起,不能为常人所见的暗金篆文从数丈强行遍及数里之外,最终将数千幸存聚落族民都囊括其中。


    修士入上三境后,对天地法则领悟臻至化境,可自辟领域,其中法度皆由已定。


    眼前,正是明烛的天命领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天命领域一向是九州用以衡量上三境修士实力的重要标尺, 只有对天地法则的体悟到了足够深微的地步,修士才足以凭此构筑天命领域。


    相同境界下,是否构筑天命领域, 比体内灵息强弱更决定实力强弱。


    不过往往到了太微甚至紫微境, 许多修士才触及如何构筑领域, 如明烛这等在天市境就展开天命领域的怪物,称得上举世罕有。


    在雪崩的压力下, 她从珠玑当日神降展开的领域中仿习,开辟了属于自己的天命领域。


    就算这只是个雏形, 也足够让人感到惊叹。


    在明烛身后,没有修行过的聚落族民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能看见雪色洪流冲刷而下, 口中发出惊惶呼声, 眼神绝望。


    但冲落的暴雪并没有将他们再次掩埋,而是越过这些人, 冲向了更远处。


    意识到自己再次绝处逢生的聚落族民望向明烛,在她的领域中,还在呼啸不止的风雪都被隔绝。


    暗金篆文流转, 明烛手中握紧旌旗,在天命领域构筑成形的瞬间,她的呼吸意外与这方天地同步。


    感知无限延伸, 明烛的意识捕捉着每一片雪花落下的走向, 又循着风的来处溯及更高远的天穹。


    往日轻易不可触及的法理都在明烛眼前展露, 让她对造化万物的天地法则有了更深领悟。


    意识浮了起来, 悠悠荡荡地飘向青冥之上,恍惚众,明烛看到一道不透光的裂隙。


    在辽远天穹上, 这样的裂隙细小得让人难以注意,身负天魔印的明烛却从中听到了域外的呓语。


    两千余载前,有陨星携雷火坠于十方山下,为穆延部第一任大司祭白殊所获。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手中这枚陨星,是来自域外天魔的赠礼。


    这是当年陨星从天外坠落时留下的裂隙,也导致了两千多年间苍州大地上偶或出现的异样天象。


    而这一次,因为十方山中的变故,这场冬日的风雪才会如此来势汹汹,成为让苍州境内部族都挟裹其中的灾难。


    以明烛如今修为,原本不足以补全这样的裂隙,但她手中正好有众星石——那块当日从天外坠落的众星石。


    明烛手中亮起了灵光,属于众星石的灵光在这一刻,随着她在十方山下升起。


    身后劫后余生的聚落族民望向明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以十方山为中心,受其所辖的大小数个聚落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从山下升起的那道亮光。


    明烛浮在空中,以她如今在的高度,甚至足够俯瞰十方山上的神殿。


    终年不化的冰雪中,白石堆砌的神殿被冻结,诸多常来往于山间的白袍巫侍也不见踪影。


    不知何时开启的禁制将十方山和外界相隔绝,任谁也不能轻易窥探其中情形。


    风雪中,明烛的身形显得过分微渺,手中众星石散发的灵光却越来越甚。


    她抬手结印,身周的风雪因此换了方向,像是环绕着她浮动。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灵光冲天而起,撕裂了灰白天幕。


    众星石随着升起的亮光没入天穹,石中所蕴藏的力量与界壁相融,终于将细小的裂隙都填补,隔绝了从天外窥探的目光。


    灵息耗尽,明烛从高处坠落,染血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天外传来的怒吼。


    从很多年前开始,域外天魔就注视着这方世界。


    明烛脸上扬起一点挑衅的笑意,那张让人挑不出什么不好的脸顿时变得生动了许多。


    在她下坠时,还没有落尽的雪都向她身周汇聚,引着风接住她的身体,落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


    明烛望向上空,随着厚重云层散开,天光再次照落在苍州的土地上。


    风雪停了。


    穆延部中,随大巫前往其他城池坐镇的苍宁抬起头,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风雪声,露出怔然神情。


    以祭姮的推算,这样的风雪,原本还要再持续半月有余。


    是他们的祭祀祝祷起了作用吗?


    苍宁很快知道了答案。


    “十方山下,穆延部的众星主祭祀天地,引来荒神垂顾,解苍州之困!”


    这不可能!


    苍宁下意识想道,就连老师也不能做到的事,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就算是穆延部的大司祭,也不足以凭一己之力与天地的力量相抗衡,让席卷苍州境内的风雪都停滞。


    但不止被明烛救下的那些,周边诸多幸存聚落族民都看到了那道升起来的亮光。


    出现在十方山下的巫祭,脸上覆着青铜面,她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随着风雪散去,关于穆延部众星主的消息在苍州传开,又乘着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兄长好像很高兴?”坐在褚无咎对面的少女察觉他接到传音后神情的微妙变化,开口问道。


    褚无咎没有否认:“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时隔数月,他终于再次听到了有关她的去向。


    没有在意少女探究的目光,褚无咎看向窗外,不知是不是也受到苍州的风雪影响,岁末的玉京也比往年冷上许多。


    大约是见他心情不错,少女终于小心试探道:“兄长前日阻薄奚苍受封,可是因为薄奚氏行事有何不妥?”


    褚无咎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眼前少女身上,他脸上笑意分明没有变化,少女却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


    “天子册封,他实力不足,又凭什么受封?”这已经不是四年前了,褚无咎低头,在面前茶盏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冷意。


    少女呐呐应声,不敢说如果不是褚无咎亲自出手,薄奚苍未必会败。


    “你还没有到要入朝的年纪,就不要关心许多闲事,专心修行便好。”褚无咎再次开口,目光像是洞悉了一切。


    少女只能称是,将出身薄奚氏的好友对她的请托咽了回去。


    苍州,穆延王城中。


    当明烛带着卓延回到这里时,引来了很多迎接的穆延部族人,场面或许只有上次作为十方山神子的天隽前来王城时比得上。


    苍宁与巫祀殿众人前来,看着眼前,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她一向都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也让人无从揣度她心里在想什么。


    桑玛也来了,只是她脸上笑意在看到失去声息的卓延时,突然凝固了。


    他没能救得了自己的族人,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很多人的生机。


    “巫很厉害……”桑玛喃喃道,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一点笑意。


    只是在听到明烛转告卓延最后的交代时,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哭得不能自己。


    自己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卓延的葬礼很简单,苍州也并没有厚葬之风,桑玛为他挑了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可以在天气晴好时眺望十方山下的故土。


    这之后,明烛没有在穆延部多待,就算身为王君的穆延拓亲自出面相留,也没能令她改变心意。


    她打算继续闭关,莽苍原上显然要清净许多。


    随着领悟天命领域,突破太微境的契机也近在眼前。


    一向不喜欢被拒绝的穆延拓目光沉沉地看向明烛,不过无论他心中怎么想,终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放任明烛离开。


    祭姮也为此松了口气。


    她知道穆延拓心中野望,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连子女都只是可牺牲的棋子。


    如果穆延拓执意要将明烛留下,显然不是祭姮乐见的发展。


    “如果她不愿为穆延部奔走,又凭什么做穆延部的众星主?”苍宁难得向祭姮表露出自己与她不同的看法。


    她一向遵从自己的老师。


    祭姮看着她,温和道:“她为苍州平息雪患,穆延部也因此受益,又有什么对不起众星主这个名号?”


    “虽然六部分裂,但苍州的巫族流着同样祖先的血液,就算有部族之分,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在祭姮的注视下,苍宁垂下眸,向她抬手行礼:“弟子明白了。”


    老师这么想,但王君还有许多人,不会这么想。


    另一边,离开穆延王城的明烛已经进入莽苍原中,以她现在的修为,来去的速度当然越来越快。


    瘴气已经散去,积雪覆盖下,明烛隐隐感知到将要吐发的生机。


    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她还有些意外,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披着银甲的重骑奔行在莽苍原上,树上积雪抖落,甲胄上折射出冰冷寒芒。


    这是乌磐部的银甲扈从。


    越过这些银甲铁骑,明烛在他们身后看见了被捆住双手拖行的百余人。


    青铜面下的眉头皱了皱,明烛在其中看到了几张还算熟悉的脸。


    半张脸为血所污的赵大在负伤后难以跟上坐骑速度,只能被拖着走,在雪地上留下长长血痕。


    同样也被绑在马后的路何频频看向他,阴郁的脸上满是愤恨急色,但他自己都被拖得踉跄,又怎么有余力帮得了赵大。


    这些被银甲扈从绑在马后拖行的,身上都有天魔力量留存——看起来,他们都是在珠玑与明烛交手时逃离的幽墟仆从。


    这些虽然得到了天魔力量,但力量却称得上微末的人,面对成建制的乌磐部银甲,当然很难有还手之力,何况这些银甲中还有一位大巫。


    就在马蹄声奔行如雷时,缚住赵大等人双手的绳索突然断裂,被拖行的众人伏在雪地上,还有些不能反应。


    “戒备!”为首的银甲统领神色一沉,高声下令。


    长刀出鞘,上百银甲结阵戒备,令行禁止,显出森严威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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