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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莽苍原深处, 天外天。


    初春,凛冬的寒意还没来得及散尽,荒原上迎面刮来的风呼啸着, 有如利刃割脸。


    距离明烛前往玉京已有三月, 在这三个月间, 天外天又有了不少变化。


    环绕云端宫阙而建的屋舍经过规划,排列得很是齐整, 其中多是就地取材,拆了莽苍原上垒作祭坛的方石砌就, 透出股古朴粗犷的恢宏。


    在昭虞和海都水族做上生意后,天外天以莽苍原上资源, 置换来诸多荒原上难以取得的灵材, 这里才逐渐有了些样子。


    和九州诸侯国繁盛的郡邑当然比不了, 暂时还只能算作苍州巫族治下一些成规模的聚落。


    昭虞身为昭氏少主,少时就已接掌族中事务, 但还没来得及出任一地历练,晋国风云突变,昭氏也随之沉沦。


    如今执掌天外天内务, 她也不是事事都得心应手,只能小心筹谋,多作思虑。好在昭虞的确长于此项, 在她出现后, 原本一盘散沙的幽墟旧仆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世上终究是以实力为尊, 随着明烛久未露面, 天外天中有人和妖再次心思浮动。


    罗网已经铺设开,遍及以天外天为中心的数十里外,回路隐于地下, 和加持于屋舍的禁制交错,让人就算察觉有所不同,轻易也不能分辨清楚罗网走向。


    昭虞修为恢复,甚至在破而后立后隐隐触及到上三境的屏障,但明烛既然不在,她就不可能放下手中的事闭关突破。


    对于天外天这些幽墟旧仆,昭虞谈不上信任,她原就不是会轻易交托信任的人,何况这些是曾为幽墟驱使过的走犬。


    只是明烛想让在这天下有个容身之处,所以昭虞想做些什么以作回报,或许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


    就算没有昭氏,就算被毁去命星,她也还能做到很多事。


    没有足够的实力震慑,北都水族再次蠢蠢欲动,这次前来天外天的不再是和昭虞打过不少次交道的鲛人,而是从海都来的龙族。


    天下水族都受龙族统率,根据所占海域不同,龙族内部也分为好几支,虽然多有往来,但彼此间各自为政,并没有像凤族一样同尊一位凤皇。


    因据北方海域,北都龙族方有此称,鳞色多见苍、玄两色。


    位于北荒与九州之间,北方海域占据地利,是便于各方汇聚的枢纽,因而形成天下生灵来往交易的海都,繁盛更胜过地上城池。


    雷汲属北都龙族苍鳞一脉,虽然如今的北都龙君也是苍鳞,不过和他却没有什么关系。


    龙生多艰,因为血亲在北都龙族中并没有占据如何举足轻重的位置,就算是龙族,雷汲也得靠自己奋斗。


    天外天正好成了他看中的跳板。


    莽苍原灵气复苏,有诸多可用的资源,如果不是冒出个天外天,北都水族本可顺势扩张。


    最初与天外天打交道的鲛人族忌惮于紫微境的照夜尊,在吃过教训后,老老实实和昭虞谈起了生意,从中也获利不少,算是两赢。


    但过了这么久,莽苍原上的消息也足以让北都龙族知悉,又讨论过如何应对。


    在就天外天和照夜尊进行过几番讨论后,雷汲主动请缨,终于争得了这桩差事,前来莽苍原。


    一位人族紫微境大能已经值得北都龙族慎重以待的,不过也还不到敬畏的地步,所以这次和天外天谈的生意有着很大转圜余地,也是对这方新生势力的一次试探。


    雷汲更是摩拳擦掌,要在这件事上显出自己的本领,让诸位族老另眼相看。


    不想到了天外天后,先被昭虞晾了两日,让自恃出身龙族的雷汲心中颇为不满。


    更重要的是,自己代表北都龙族前来,难道还不配上这座云端宫阙吗?!


    不过思及大局,他还是决定忍下这口气,自认为纡尊降贵地下榻了堪称简陋的石居,没有与昭虞发作。


    正好借这两日,探明天外天究竟是如何情形。


    雷汲和随行前来的水族避过诸多禁制,暗中探查过周围,也窥测过云端宫阙,竟然不见任何一道堪比大妖的气息。


    照夜尊是在闭关,还是不在天外天?


    不过就算有位紫微境,其余连个上三境都看不见,天外天的势力也不过如此,雷汲心中越发轻蔑。


    他暗中传讯向海都,告知族老自己所见,另一边又催促昭虞会面磋商,自己可是都等了他们两日了!


    也是在他的催促下,第三日,以昭虞为首的天外天麾下终于和雷汲见面,会谈起了交易的事。


    不过相比雷汲带来的水族,昭虞这一方的人实在有些不够看。


    身为龙族,雷汲虽然还不是大妖,气息也称得上强盛,随行前来的上百水族中更是有一位大妖。


    至于昭虞带来的天外天众人,包括她自己在内,连个上三境都没有,雷汲自觉挥手就能将他们都解决了。


    果然,这天外天,不过是在幽墟覆灭后,被一个人族紫微境占据,谈不上什么底蕴。


    既是如此,他们理应向北都龙族投效,有龙族庇护,天外天才有资格成为莽苍原上一方势力,雷汲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昭虞,神情难掩轻慢。


    北都龙族这一次要与天外天做的生意实在不小,雷汲身后的水族递上一卷玉简,其中所载上百种灵物,都是能从莽苍原上得到的资源,如沉岩石晶一项,就要万斤。


    昭虞接过玉简,逐项看了过去,态度很是慎重,她识得妖族文字。


    直到将玉简上所载每个字都清楚地看过,让雷汲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桩生意,阁下打算怎么做?’


    玉简上只写了要什么灵物,却没有标明作价几何。


    说到这件事,雷汲轻慢的神情上露出一个笑,他指了指昭虞:“最终所得,你们三,龙族七。”


    正好与之前和鲛人的交易颠倒。


    在昭虞看来,鲛人族已经够奸商了,没想到北都龙族还能更脸大。


    天外天与莽苍原上异兽相争,辛苦寻来诸多灵物,最后所得却只能占三成,北都龙族动动嘴就要七成。


    雷汲当然知道这样的交易不公平,但那又如何?以天外天的情况,舍这些利就能投效龙族,已经是他格外施恩了。


    龙族化形的青年身形高大,以雷汲修为,他化作人形时已经不会残留有本体特征,只有一双眼睛异于常人,盯着昭虞时带来浓重的压迫感。


    昭虞脸上笑意未改,放下手中玉简,抬头对上雷汲的目光,没有辩驳什么,只是轻飘飘地开口:‘原来北都龙族比起做生意,更喜欢当盗匪。’


    听清楚她说什么,雷汲当场冷下了脸,双眼化作冰冷竖瞳,面容顿时显得阴戾许多。


    他将身上威压倾泻向昭虞:“你说什么?!”


    雷汲虽不是大妖,也有堪比人族天市境的修为,昭虞的脸瞬间苍白了下来,但她仍旧挺直着脊背,身形看起来没有任何动摇。


    她就这么坐着,向雷汲扬起一丝轻蔑笑意:‘爬虫之属,效人族之形,不知其仪。’


    其实这话也不算骂得如何难听,雷汲甚至没太听懂,但不妨碍他被昭虞激怒。


    出身晋国曾经传承过数千载的世族,昭虞最清楚世族目下无尘的高傲,只是一个表情,感到被蔑视的雷汲就被激怒。


    孱弱人类,还敢对他不敬!


    左手化为龙爪,他隔空向昭虞抓来。


    莽苍原上回荡的风在这个时候却化作无形束缚,环住了龙爪,雷汲身形一滞,竟然不能再进半分。


    细小风旋在他身周隐现,就在这一瞬间,风化作最锐利的锋刃,直逼雷汲面目,他却好像被吓傻了一样呆在原地。


    他当然不是傻到不想躲,而是根本动不了。


    意识到不对,坐在雷汲身边的海族大妖伸手抓来,终于在离他眼前只剩半寸时,握住了无形的利刃。


    强行将风刃捏碎的刹那,海族大妖手中鲜血淋漓,他心下一凛,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这两日,他分明仔细探查过,连云端宫阙中都没有找到堪比大妖的强盛气息,传闻中的天外天主人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闭关,如今出手的会是谁?


    觉出不对的下一刻,他就想擒过昭虞作为人质,但她显然也提前预料到这一点,就地滚了一圈,虽然姿势略显狼狈,但很有用地躲过了突然卷来的触手。


    没有再向昭虞出手的机会,海族大妖触手一紧,不知何时赶回的明烛出现在他身侧,握住那只触手,平静地看了过来。


    虽然将气息压制得难以察觉,但就凭明烛能以纯粹的力量与大妖相抗,已经证明她的修为不可能低。


    风卷过旷野,雷汲和随行海族都在这样的枷锁下保持着起身瞬间的滑稽动作定在原地,只剩一双眼睛能动。


    大妖境界的争斗,显然不是他们有资格参与的,很有自知之明的昭虞已经翻身躲进了桌案下。


    力量相持,没能收回自己触手的海族大妖身周再次探出数条触手,尽数袭向明烛。


    她皱起了眉。


    好奇怪。


    明烛脸上露出略显嫌弃,不太想让这些触手靠近自己,松开手,身形已经退开数丈。


    海族大妖乘势追来,触手所过,石屋分崩离析,天外天这些新建的屋舍禁制显然承受不了大妖境界对阵的冲击,换作云端宫阙还有可能。


    躲在桌案下的昭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再给北都龙族记上一笔。


    明烛踏过石屋,身形比莫测的风更难捕捉,眼中投映出触手的轨迹。


    或许是人形太影响发挥,迟迟没能抓住明烛的海族大妖怒啸一声,化出庞大原形。


    巨大的墨鱼浮在空中,向明烛喷出漆黑墨色,凭空出现的水波化作旋涡,将她困在当中,无数条触手也同时从四面八方袭来,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脱身的空隙。


    但就在他灵息爆发的瞬息,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长枪,枪尖带着一点赤金火焰撕裂开前方所有阻挡。


    她倾身向前,墨色从翻振的衣袖旁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明烛已经踏在这只墨鱼头顶。脚下用力,从深海来的庞然大物重重摔了下去,落地声在荒原上激起无数回响。


    摔得头晕眼花的海族大妖还想爬起来,在原地徒劳蛄蛹了两下,才意识到触手被明烛打了结。


    灵息运转,还想做什么,带着火焰的枪尖却已经对准了他的要害,不知为何,在火焰靠近时,已经有大妖修为的墨鱼灵息倒流,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金乌炎?!


    她怎么会有金乌炎?!


    明烛目光扫过他和雷汲等一众海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生意了。”


    “北都龙族打算出多少钱赎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明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北都龙族:这不叫生意,这叫勒索!!!


    第172章


    北方海域, 龙族海都。


    苍鳞一脉的族老正以原形盘着雕出龙纹的巨大立柱,骤然接到雷汲水镜传讯,还有些意外。


    这道术法用起来颇为麻烦, 毕竟海都和莽苍原相隔茫茫海域, 想传递消息势必要耗费不小灵息。


    何况前两日他不是才传讯说过天外天情况, 要将其收入龙族麾下,以此据有莽苍原上资源。


    这是出了什么意外?


    挥手打开水镜的苍鳞族老第一眼就看见了雷汲倒着怼上来的大脸, 他身体后倾,隔着水镜和脸上长出龙角和鳞片的雷汲大眼瞪小眼,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画面逐渐拉远,他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什么情况。


    只见雷汲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正倒吊在半空, 和他作伴的还有随行前往天外天的一众海族。


    和他一起去的大妖显然也没能幸免, 被迫缩小数倍的墨鱼触手打着结,萎靡不振地被挂在一旁, 看上去快要风干了。


    下方,赤金火焰燃烧,看上去随时能把这些海族全烤了。


    苍鳞族老向水镜探近硕大的龙首, 在震惊后露出怒色,是谁?!


    他抖着长须想,北都海族在十四州也是赫赫扬扬的一方势力, 敢如此行事, 是欺龙族无龙了吗!


    苍鳞族老张口质问, 声音震得周围水波都在震荡。


    ‘先动手的, 可不是我们。’面对他的质问,昭虞含笑回道,‘天外天有心与北都龙族结交往来, 不想龙族竟然存心不良,窥伺我天外天。’


    听到这话,雷汲神情悲愤,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封住了声音,只能徒劳扭动。


    陷阱!这是天外天的陷阱!


    故意装作内外都无大能坐镇,勾引他出手,太卑鄙了!


    苍鳞族老不愧是活了很多年的龙,脸皮够厚,听到昭虞这番话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过昭虞也没有继续控诉的意思,有的话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她停住话头,微笑将赤金火焰在雷汲下方挪了挪,以作强调。


    并不算猛烈的火焰燃烧,挂了一串的海族本能地瑟瑟发抖,拼命往上缩。


    苍鳞族老终于也发现了火焰的异常,顿时有些盘不住了,金乌炎?!


    能让龙族也感到本能战栗的,也就只有源自太阳真火,能焚尽世间一切的金乌炎。


    难道天外天主人和羽族有什么关联?


    是凤族?


    当初北荒与九州大夏交战时,身为上古神兽的龙族当然站在北荒一方,北都龙族及所统御的海族也不例外。


    但大战结束后,北荒各方势力的联合也就分崩离析,之后很多年间纵横捭阖,关系很是微妙。


    也对,能占了幽墟旧地建立势力,这位照夜尊怎么会简单。


    “你们打算如何?”心念急转,苍鳞族老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稳坐泰山地问。


    昭虞也不回答,向明烛笑了笑,只见她指尖拂过,浮在空中的金乌炎又靠近了吊起来的海族几分。


    捆得没那么严实的海族相互抱成一团,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


    眼见火已经要烧上雷汲,苍鳞族老终于控制不住表情了,毕竟是自己族中小辈,也不能看着他被考了:“你想如何?!”


    火焰悬停,昭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虽然北都龙族出手伤人在先,又毁我天外天诸多屋舍,但此事也不是没有商榷余地。’


    ‘只要北都龙族的诚意足够,天外天也就不介意交这个朋友,既然是朋友,小辈的莽撞行事当然不必再多作计较。’


    昭虞的话说得弯弯绕绕,但活了一大把岁数的苍鳞族老当然不会听不懂,险些从盘在龙纹柱上掉下来,他没听错吧,天外天这在要他们拿灵物来换龙?


    苍鳞族老瞪着眼睛,敲诈勒索一向不是龙族的业务……呃,不是,真是岂有此理啊!


    ‘如果北都龙族不肯交这个朋友,天外天自也是不会强求,’昭虞轻飘飘地再道,‘就是不知一只全须全尾的龙族,在海都作价几何?’


    “等等!”苍鳞族老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想要多少?!”


    这不仅是包括雷汲在内的海族性命问题,还涉及到北都龙族的脸面。


    明烛听出他松口的意思,向水镜的方向看了眼,神色倒是不见什么变化。


    就算心下觉得奇怪,她还是尽力端住了高深莫测的大能气势。


    随着昭虞伸手报出一个数字,惊得苍鳞族老瞬间从盘住的龙纹柱上飞了下来,怼着水镜拔高了声音,连龙须都在抖:“你们也太强盗了!”


    这话一向是别的人或妖对龙族说,没想到有一日也会从龙族嘴里说出来。


    不过谈生意这事儿,不就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究竟是什么数,当然是可以再商量的。


    在昭虞和苍鳞族老对着水镜来回几番交锋,看得明烛都有些犯困的时候,终于定下了一个双方都勉强同意的数字。


    这简直是压着苍鳞族老底线的价码,他心中滴血地和昭虞确定了赎龙的时日和地点,还想说什么,就见她挥手拂去了水镜。


    灵物都要到了,还废什么话。


    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嘴边不上不下,苍鳞族老看着眼前消散为无数灵光的水镜,伸爪按住心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看在北都龙族大出血的份上,明烛收起金乌炎,被挂起来的雷汲和其他海族终于不抖了,也等到自己被放下来。


    不过好吃好喝就别想了,老实捆着吧,以他们的修为,饿上十天半月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避开这些海族,明烛才向昭虞问起自己的疑惑。


    就算她现在已经破境太微,但面对整个北都龙族,就算再加上一个可能存在的紫微境,其实也没有什么胜算。


    昭虞提出的灵物数目显然不小,看得出已经让苍鳞族老觉得肉疼,他最后竟然还是应下赎龙的事,当真不是打算在交易的时候强抢?


    ‘至少现在,他们不会这么做。’昭虞徐声解释道,她看向明烛,‘北都龙族,现在可不能确定天外天有多少堪比大妖的修士。’


    昭虞要灵物的态度越理直气壮,越会让他们觉得天外天有所倚仗,雷汲窥探到的情况不真。


    不确定天外天的实力,北都龙族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越是庞大的势力,要下决断越是不易,除非做主的是个一意孤行的疯子,谁也拦不住。


    昭虞垂下眼,又道:‘等赎了这条傻龙,还可再谈一笔生意。’


    既然没有结成死仇,一切就不是不可转圜,天外天和龙族的生意还可以继续谈。


    复苏的莽苍原资源再多,也不是什么都有,有些还是需要通过海都交易置换。不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龙族敢说出什么你七我三的离谱分成了。


    明烛听得恍然,觉得自己又学到了很多,只等什么时候来实践一番。


    “这世上果然还有很多事,不止靠修为来决定。”她撑着脸,若有所思道。


    这也是她对玉京所见的感受。


    昭虞没有反驳,隔着桌案,她坐在明烛对面,只是道:‘计谋博弈再多,也只是锦上添花。’


    ‘没有修为支撑,一切不过都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就算大夏以礼法确定秩序,也没有改变这世道弱肉强食的本质。


    火炉上的水沸腾,昭虞取过杯盏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一如当初还在上陵时。


    经历了诸般苦痛,有些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永远不会被磨灭。


    明烛见状,很是自觉地伸出手等投喂,昭虞却没有像从前一样递来,而是按住茶盏,对她微微一笑:‘现在我们可以来说一说,你究竟在白玉京都做了些什么壮举。’


    一离了莽苍原,她简直就是断了线的风筝,连个消息也不记得传回来,不知道自己很担心吗?!


    自知理亏的明烛无形中矮了一头,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我突然想起来,罗网可以再作改进,等我闭关研究一二……”


    昭虞明显不是会被轻易转移话题的人,她伸手捏住明烛两边脸,将她的视线强行转回自己,眼中带着危险的笑意。


    “我错了——”在两息对视后,直觉总是很准的明烛开口,虚心地向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明烛只是还没有习惯,有人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回来,担心她。


    天外天原来是她的归处。


    这个时候,明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现出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的笑意。


    长了张好看的脸的确很占便宜,昭虞看着对自己笑起来的明烛,很难再生得起气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扯了扯明烛的脸,威胁道:‘再有下次,以后你就自己来管天外天的事吧!’


    真的被威胁到的明烛连忙摇头,将桌案上刚斟好的茶推给昭虞,态度殷勤。


    这茶还是昭虞自己倒的。


    不过她终究没说什么,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才问起明烛此行前往玉京的详尽。


    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长,好在解决了北都龙族的隐患,如今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等明烛将离开后经历的事如数道出,得知她都干了些什么的昭虞不由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惹事的本事,天下真是无出其右者。’


    惹完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也不容易了,想到这里,昭虞独自支撑天外天的怨气突然轻了不少。


    这话算夸奖吗?明烛陷入思考,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昭虞神情真诚:‘当然。’


    作者有话说:


    明烛:能打能跑且能惹事


    第173章


    明烛回到天外天后, 对昭虞所说的罗网可以作更进一步改进的话,也不全是当时为了转移她注意力的托辞。


    在万象灵宿中,她将代替命星的纹印和罗网拿出来和褚无咎探讨过, 思绪碰撞, 有了不少新想法, 只待付诸实践。


    昭虞在修行上的资质或许比不上一起长大的百里笙,但在晋国世族中也属一等一, 命星被废也不会影响她对道法的体悟。


    就算如此,如今的昭虞也很难跟得上明烛的思路。


    从前在千秋学宫时, 她还能和明烛有来有往地探讨道法,如今却只能勉强理解明烛所言, 没有余力与她一起推衍更多可能。


    明烛觉得奇怪, 昭虞却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变化。


    这世上的天才有许多, 在这些天才中,纵使命星没有被毁, 她也只是最平庸的那一等。


    但没关系,这世上总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昭虞站在云端宫阙向下望去, 从一开始的零落废墟到如今初成规模,当中多有她费心筹谋。


    没有明烛,不会有天外天, 没有昭虞, 也不会有如今的天外天。


    如今的天外天也只是盘踞在莽苍原深处, 还不为十四州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所正视的偏远势力。


    不过天外天注定不会仅止于此, 昭虞看向更远的地方,相隔山海,是九州大夏的方向。


    “在看什么?”明烛从昭虞身后探出头, 袍角有趴着推衍留下的皱痕。


    昭虞回过头,答非所问道:‘春日的天气实在很好。’


    尘封一冬的冻土下冒出新芽,为荒原披上新绿,这是大夏御极一百七十八年的春天。


    昭虞准备闭关破境了。


    原本明烛刚回到天外天时,她就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因为明烛要对她体内点亮命火的纹印再做改动,才拖延到今日。


    如果昭虞真的能突破上三境,才能证明命火纹印足以真正取代命星。


    虽然之前已经将天外天各种事情都安排好,但这个时候,昭虞还是再向明烛交代了几句。


    明烛点头应下,在自己不够了解的事情上,她向来还算听劝。


    也是在昭虞闭关的两日后,从海都前来赎龙的龙族终于跨过迢迢海域赶到。


    交易选在莽苍原与北方海域的交界,故布疑阵的招数一次好用,多用两次就很容易被拆穿,所以没有必要让这些龙族再踏入天外天。


    前来的海族中,为首者正是当日和昭虞讨价还价的苍鳞族老,不用明烛多说什么,昭虞早已安排路何出面交接,明烛只需要在旁坐镇就够了。


    不用东躲西藏,在天外天待了不到一年,路何的身量明显见长,就是那张脸看着还是阴森森的,并不讨喜。


    选择留在天外天的幽墟旧仆里,他称得上是难得的聪明人,就算心中想法很多,也不是不可一用。


    路何在昭虞手下成长得也堪称飞快,他是最早得到点燃命火机会的几人之一,如今也有了些修为傍身。


    昭虞闭关后,天外天不少事暂时交到了他手上,比如眼前北都龙族赎回龙质的事。


    不是昭虞不信任明烛……好吧,她的确很难相信明烛——的嘴。


    随口激怒人实在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本事,对妖恐怕也是,鉴于天外天后续还要和海都做生意,她还是别多说话了。


    当然,这一点昭虞不会和明烛直说,只告诉她保持沉默,放出威压维持高深莫测的大能风范就够了。


    从苍鳞族老看向明烛的忌惮目光中来看,明烛将昭虞的交代贯彻得还算到位。


    当明烛放开对自身气息的压制时,面对成为大妖多年的苍鳞族老,竟然也没有落在下风。


    也是为此,苍鳞族老眼中神色变幻,终于放弃了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客气地向明烛一拱手:“族中小辈无礼,冒犯了天外天,些许灵物,只当向照夜尊赔礼。”


    虽然心中肉痛得滴血,话还是要说得漂亮。


    一手交钱,一手换妖,最值钱的当然是雷汲和海族大妖,至于其他跟来的海族,就当是搭头了。


    雷汲看起来并不为自己的高身价自豪,垂头丧气地回到苍鳞族老身边。


    摩拳擦掌地想做成一番事业,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换成谁都会郁闷的。


    触手被明烛打成结明显给海族大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现在看见她都要从旁边绕过。


    等天外天清点过灵物,苍鳞族老也并不急着带麾下海族离开,不出昭虞所料,他再次提起了与天外天的生意。


    这一次的价码开得就很合理,甚至因为雷汲之前的冒犯,北都龙族让渡了不少好处,天外天没有理由不接受。


    不用明烛费心,这些事自有路何出面商谈详尽。


    如果没有明烛在这里,北都龙族应该不会这么客气地让路何这个孱弱人族和自己讨价还价。


    解决了北都龙族的事后,天外天和海都的交易有条不紊地推进,而明烛再次将心思都放在了罗网和命火纹印上。


    等昭虞出关时,距离明烛上次在天外天众人前现身,都已经过了半月。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天外天众人也就不敢贸然搅扰明烛,直到破境后的昭虞踏入内殿,才发现宫室内外都布满了推衍痕迹。


    明烛身周堆满了用作记载的玉简,抬头看见昭虞,她挥了挥手中玉简,难得带着几分兴奋道:“你来看!”


    寰宇碧落中有九州无数上三境修士留下的道则,如今,明烛的识海中也复刻下了这些道则。


    也是在对这些道则的推衍与体悟中,她对天地本源的力量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将命火纹印和罗网做了更多改动。


    “……这样一来,最初需要种下的纹印就可以再简化,在点燃命火后,再凭自己修行来推衍纹印,突破境界桎梏。”明烛手中玉简,记载的正是如何推衍纹印的方法。


    之前的命火纹印,除了明烛自己,换作其他任何上三境修士,要复刻都不是易事。


    但在简化后,就算是刚突破天市境的昭虞也能结成纹印。


    随着成形的纹印出现在手中,昭虞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还以鸿蒙元息将罗网重新衍化过,如此,命火催生的灵息应该能有更高的上限,就算突破上三境,也不会受限。”明烛又道。


    命火依靠罗网催生灵息,产生的灵息多少自然也就受限于罗网。


    如果说原本在罗网范围内,昭虞需要半日才能将体内星窍蓄满灵息,如今就只需要不到三个时辰。


    有明烛手中玉简,她之后也可自行推衍体内纹印,可以说除了需要依靠罗网催生灵息,昭虞和其他怀有命星的上三境修士已经没有分别。


    听完明烛的解释,昭虞沉默地看过她递过来的玉简,在数息沉默后道:‘你不必这么做。’


    就算经历巨变,她出身世族,如今也注定还会以世族的角度来看待许多事。在昭虞看来,正是因为命火纹印难得,所以可用作奖赏,是种御下的手段。


    不必为她考虑这么多,也不必将时间花在简化命火纹印上。


    将推衍命火纹印的时间用来提升修为,对明烛自己,对天外天不是更重要吗?


    “推衍道法有意思,琢磨命火纹印和罗网也有意思。”明烛回道,对她来说,这两件事不会因为能不能增长修为而有所分别,“何况,有更多人可以修行,能做的事不就更多吗?”


    “就像修楼筑阁,有修为在身,连搬的砖石也能多上两块。”


    昭虞听得哑然。


    修士地位尊崇,修行在这天下间也从来都是崇高的,明烛却以匠工才做的事作比,当然让昭虞觉得无言以对。


    “如果用修士的力量来做匠工的事是折辱,那用作什么才是应该?”知道她的想法,明烛问出自己一向觉得奇怪的一点,“斗法吗?”


    昭虞竟然答不上来。


    这世上的规则历来如此,修行是少数人的特权,力量被供奉起来,而现在,明烛取下这样的力量,要让祂不分贵贱地为人所用。


    这是怎样可怕的事?


    ‘如果谁都能修行——’昭虞喃喃道,忽然有些不敢想象这会是怎样的局面。


    几乎是在同时,她心头攀升起莫可名状的恐惧,这是身为世族,地位被威胁时的本能。


    但她还是世族吗?


    昭虞看向自己的手,就算伤势已经恢复,也还是有抹不去的痕迹,不复当初。


    见她很久都不说话,明烛问:“这有什么不好吗?”


    这世上被人为地定下了很多规则,但这些规则都不适用于明烛。


    ‘如果我觉得不好,你就会将这些都封存吗?’昭虞抬头,再次对上明烛的目光,眼神复杂地问。


    明烛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地想过,然后回望向昭虞,郑重答道:“不会。”


    听到这个答案,昭虞不觉得失落,反而缓缓笑了起来,她催动灵息,仿佛叹息般说道:‘那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


    天外天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昭虞想不出,她决定拭目以待。


    苍州,穆延王城中。


    灵光闪过,满头白发的祭姮抬步踏入巫祀殿,身上属于巫祭的长袍已经被血染透,现出斑斑锈色。


    不断有鲜血滴落在白石砌就的地面,绽开血花,她的气息已经衰弱得近乎湮灭。


    “大司祭?!”留守在殿中的祭祀惶然失色,纷纷向她围上前来,手足无措。


    “去请,王君来……”她开口,神情称得上冷静。


    祭姮知道,她快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在将罗网和命火纹印再行推衍后, 明烛逃离寰宇碧落时受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换作寻常太微境修士,受了这样重的伤,就算花上三年五载也很难自愈。但在领悟了公仪氏的天命后, 明烛本就堪称变态的恢复能力更加变态, 前后只是月余, 竟然就已经痊愈。


    伤势恢复后,明烛也就将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道法上。如果用九州修行惯有的说法, 这应该可以称作是明烛的天命。


    也是经玉京一行,她所推衍的道法愈加完善, 面对玉氏天命[五蕴]竟然也没有被压制。


    明烛在将道法复又推衍过一遍后,也并不急于继续领悟识海水滴中所藏道则, 而是以此为根基, 试图梳理重构自己从前所见的诸多术法。


    命盘星宿流转, 灵息不断从命星中催生,游走过周身, 锤炼血肉,最后汇于穴窍。


    天外天诸事如常,直到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一行从穆延王城出发的骑兵踏入莽苍原。


    莽苍原瘴气虽散,幽墟的阴影却还没有在苍州巫族心中消散,但这一行骑兵却没有犹疑, 日夜兼程深入莽苍原。


    荒原深处, 当云端浮起的宫阙映入眼中时, 数十穆延部骑兵终于勒马驻足。


    “我等奉穆延王君之命, 前来求见众星主——”


    对他们口中所称的众星主,天外天许多人只觉得陌生,还是赵大想起当日明烛救下他们时, 就被乌磐部的巫祭称作众星主。


    也是因为他及时想了起来,穆延部来人才没有被直接驱逐,在传话通报后,终于站在了明烛面前。


    为首的人明烛并不陌生,距离她上次前往穆延王城也就过了一年,她的记性也还没有那么差。


    “都和卓?”明烛看向眼前青年,对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有些意外。


    奉穆延王君之命前来的,正是都和卓。


    再次见到明烛,风尘仆仆的都和卓深深看着她,和一年前相比,明烛身上气息竟然更加强盛,穆延部中恐怕都没有多少巫祭能相及。


    或许这就是王君遣他前来的原因。


    都和卓带着麾下抬手向明烛施礼,也没有多说些寒暄的废话,径直提起来意。


    “苍州有变,王君请众星主归于王城。”都和卓沉声道。


    明烛曾经教过桑玛向自己传讯的方法,但如今天外天有禁制加持,桑玛修为不足,数次向她传讯都没有得到回音,才会有如今都和卓带着麾下深入莽苍原的事。


    听到这话,明烛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昭虞,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并不清楚缘由。


    因为与莽苍原相近,昭虞也多有关注苍州局势,但对于穆延王君突如其来的征召,她一时也不清楚其中详尽。


    明烛收回目光,就算都和卓态度诚恳,她也没有一口应下的意思。


    她从来没说过要做穆延部的众星主。


    明烛是曾借用穆延部的圣物众星石不错,但这是笔交易,她并不欠穆延部什么,不会因为他们称她一声众星主,她就真要效忠于穆延王君。


    不过能让穆延部不顾幽墟余威,派人深入莽苍原的,究竟是什么变故?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情一顿:“是十方山?”


    都和卓沉默一瞬,回道:“月余前,封山数月的十方山解禁,召六部大司祭入山,数日后,再次以荒神名义降旨,命六部奉伽兰为尊。”


    自当年封山后,十方山再无巫祭现身人前,就连治下族民遭逢天灾雪患也不见有所反应。


    也曾有六部巫祭前往探查,但冰雪封山,轻易不能入内,而十方山威严犹在,也让他们不能不管不顾地闯入。


    这里毕竟是传闻中荒神沉眠的地方。


    直到开春,封山已久的十方山突然向六部传令,召各部大司祭入山祭祀。


    就在六部大司祭入十方山未归时,神殿中再次降下谕令,称天命归于伽兰,要求六部尊十方山神子天隽为新王。


    十方山神子天隽正是出身伽兰部,因资质禀赋出众,刚出生就被十方山巫祭从族中带走,成为代行荒神意志的神子。


    但就算他是受众多巫族族民信奉的神子,除了伽兰部,其余各部王君又怎么甘心凭十方山一道旨意,就奉他为新王。


    自萨尔沁后,苍州六部已经分裂两千载,或许初时,因为部族巫祭都出于十方山,六部不得不从其令,如今情况却早已不同,也只有寻常族民心中还留有对十方山的敬畏尊崇。


    如今的苍州六部中,伽兰部也不是势力最为强盛的一族,就算有十方山相助,也不足以令其余部族俯首称臣。


    在这样一道旨意降下后,苍州局势变得更加微妙。伽兰部有了十方山的支持,想做一统苍州的新王,其余五部不甘称臣,大战也就一触即发。


    苍州巫族信奉力量,也只有血与火能让他们真正臣服。


    在夺回王君之位后,穆延拓就一直在为一统苍州而准备,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于穆延部,眼前这场大战却并不在他的预期中。


    “王君命我,将此物转交大人。”都和卓抬手,将掌心那枚血红的晶石双手向明烛奉上。


    同一时间,穆延王城,巫祀殿深处。


    地下幽暗,只有微弱烛光摇曳,带来一丝光亮。


    祭姮盘坐在玉台上,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气息从中浮起,没入身体,勉强延续着微弱生机。


    满头白发已经失去光泽,她微阖着眼,那身满是血迹的巫袍已经换下,却还是有挥之不去的血气萦绕在身周。


    周围不见其他巫祭,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只是些微响动也显得刺耳。


    衣袍迤逦,祭姮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弟子。


    苍宁站在她面前,平日清冷的脸在烛光映照下竟然显得有些诡谲。


    这里是巫祀殿的密室,就算苍宁是大司祭的弟子,也不该知道这个地方,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祭姮抬头看着苍宁,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随着这声叹息响起的是苍宁的疑问:“为什么?”


    她直直地看向祭姮:“老师为什么要将她召回穆延部?”


    “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做穆延部的大司祭?”


    愤怒将苍宁的脸扭曲,在她看来,祭姮如今将明烛召回穆延部,只会是为了穆延部下一任大司祭的归属。


    凭什么?


    苍宁想,她明明才是老师的弟子,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也轮不到其他人。


    祭姮看着她,就算被这样质问,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近乎温和的悲悯:“你来,就只是想问这件事吗?”


    苍宁摇了摇头,在祭姮的注视下收起了脸上愤怒,神情显出莫名冰冷。


    “老师,把你的修为给我吧。”她说着,抬起了手。


    在她手中,镌刻了无数咒文的石锥通体乌黑,泛着寒光。


    苍州巫族有禁术,巫祭可以在身死之际,将毕生修为相传。


    苍宁的天资胜过穆延部中许多巫祭,只是年岁太小,至今还未成大巫。不过没关系,身为她老师的祭姮还会做很多年大司祭,足够让苍宁成长到能继任大司祭的时候。


    但这世上总有许多意外,苍宁没有想到修为高深如祭姮也会重伤陨落,更没想到她在陨落前,竟然请王君召回明烛。


    连大司祭之位,也要为她抢夺吗?!难以言说的怒火点燃了苍宁的心。


    自己的修为的确不够,可如果有老师的修为,就足以让自己继任大司祭!


    但不等她做什么,祭姮只是拂袖,苍宁便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过几圈才停了下来。


    她仓皇地抬头看向祭姮,祭姮也在看着她,眼底难掩悲色。


    大约是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不知何时竟然长成这样扭曲的面目。


    “老师……”苍宁嘴唇翕动,却不觉得自己有错,“难道我不比她更合适吗?”


    “我才是您的弟子,”她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爬起身,跪行至祭姮面前,神情执拗,“我才有资格做穆延部的大司祭。”


    看着她这样的神情,祭姮伸手抚过苍宁的脸,有些失神地开口:“阿宁,我记得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是她这个做老师的没有尽好教导之责吗?


    苍宁眼底隐隐带上了水光,动作却没有迟疑。


    她再次抬起手,石锥从祭姮头顶刺下,墨色的灵光爆发,石锥上镌刻的咒文涌入她体内,苍宁眼中亮起疯狂的光。


    刹那间,磅礴灵息入体,流经周身。


    血色染红了白发,祭姮看向她的目光还是带着悲悯。


    其实她不需要这么做,祭姮原本就打算将修为给她——在见过明烛后。


    或许祭姮也动过如苍宁所言的念头,但她知道,明烛不会做穆延部的大司祭,也不会需要自己的修为。


    苍宁汲汲所求的,是明烛所不取。


    “阿宁,这天下很大……”


    大到远不止一个穆延部,她却只能看到眼前。


    祭姮叹息着,闭上了眼睛,没有再挣扎。


    这是自己这个老师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苍宁战栗着接住祭姮向前倾倒的身体,神情在惶恐中夹杂着得到力量的兴奋。


    天外天,当明烛触到那枚赤红晶石时,眼前景象变换,她以祭姮的视角站在了十方山中。


    玉阶上,曾与明烛打过交道的十方山神子天隽站在最上方。


    神殿内外,诸多白袍巫祭被封冻在冰层中,在被冰封前的一刻,所有巫祭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白玉京, 已仪氏中。


    “这就是灵枢天蚕?”


    已仪锦低头看向桌案上玉匣,只见通体近乎透明的灵蚕横在匣中,目视不走见, 只有灵息走以应的细丝缠裹, 涌动着难能形容的力量。


    坐在她对面的玄衣青年点头, 悠然称是,抬手为自己斟了盏茶。


    “灵枢天蚕丢失多年, 是怎么找回来的?”已仪锦好奇又问。


    灵枢天蚕是已仪氏所藏至宝,吐出的蚕丝走够修补世间万物, 甚至包括人的精魄神魂,是能何等珍贵不言而喻。


    如果已仪锦没有记错的话, 这件已仪氏所藏至宝, 早在数百年前就不知所踪, 没想到如今竟然找回来了。


    “这就要问咱们那位君侯了。”玄衣青年向她挤了挤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灵枢天蚕可不是现在才找回来的。


    依照年纪, 青年算是已仪商的族兄,不过这世上很多事显然不是靠年纪来算的,所能他如何行事, 都听这位族弟吩咐。


    正是有灵枢天蚕,他们才走打动太初十二族中嬴氏那位老祖,进而动摇白玉京中多年不变的局势。


    如今嬴氏将灵枢天蚕归还, 也该交到已仪商手中, 这毕竟是他当年冒险取回, 为此险些身陷苍州。


    青年再喝了口茶, 虽然族中一直对外宣称已仪商常年在万象灵宿闭关,他却是知道些内情的,比如当年已仪商不从族中召令, 执意在外游历。


    原本能为这位君侯是感关出了闲云野鹤的性情,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他主动回到了白玉京。


    在继承日月枯荣晷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大夏朝堂,竟然不打算做个感高高供奉起来的摆设。


    适逢其时,他身为家主的母亲境界不稳,需要闭关静修,权力从她手中让渡给已仪商被了再应当不过的事。


    二十余的选帝侯,放在太初十二族中也没有前例,但已仪氏家主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他正好有得天独厚的资质,继承族中王器,修为也堪为选帝侯,又为什么不走做?


    不过在天子下旨敕封前,少有人想到已仪商真的走能现在的年纪登上如此高位。


    但不是这样,又怎么轮得到自己这等后辈掌权。


    青年抬手接住传讯灵光,神识扫过,喝完手中的茶,同已仪锦说了一声,溜溜达达地往万象灵宿的方向去了。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放下手中玉璧,神情若有所思。


    玉璧灵光闪过,北荒长空辽远,明烛坐在鹰隼上,宽大翅翼振响,向苍州靠近。


    褚无咎从十方山中带公的东西,原来是灵枢天蚕。


    数百年前,已仪氏有族老取灵枢天蚕离开,却在入北荒后失去踪迹,这件至宝也就此遗失,不知去向。


    直到数载前,已仪氏才意外得知灵枢天蚕或许在十方山中,褚无咎因此前往,能重伤为代价,终于取回灵枢天蚕。


    在十方山深处,徘徊不去的残魂沉溺在寒潭中,试图能灵枢天蚕修补损伤,而十方山众多巫祭称他为,大司祭。


    也是在明烛赶往苍州时,穆延王城中,身为王君的穆延拓坐在宫室主位,在他手边放着两封兽皮,一卷是来自十方山的旨意,命穆延王君前往十方山拜见新王,能示臣服,另一卷是五部联合,围剿伽兰的盟书。


    穆延拓当然不可走向伽兰部低头,但此时开战,对他,对穆延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从青铜地宫下得到的萨尔沁铁浮屠还没有练被兵阵,何况,大司祭……


    穆延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瞬间翻涌的暴怒。


    在登上王君之位后,穆延部中已经很少会发生这样不在他掌控中的事。


    为了从十方山离开,祭姮付出了极大代价,仅存一息,而为得到了她的修为,苍宁竟然迫不及待地做出弑师之举,让祭姮原本的打算落了空。


    她见明烛,究竟是想说什么,如今连穆延拓也不得而知。


    不是祭姮有意隐瞒,而是有些事需要问过了明烛,她也才走判断。


    甚至眼下,为了穆延部考虑,穆延拓也不得不压下苍宁弑师的真相,让她继续做穆延部的巫祭。


    只触到真相边角的以觉让穆延拓颇觉烦躁,不过就算明烛知道什么,也不足能凭一己之力影响苍州局势,他最终收回思绪,将注意再次放在眼前两卷兽皮上。


    早在感逼流亡时,穆延拓对十方山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敬畏,但在苍州很多巫族心中,十方山代表的还是荒神意志,不从其命被视作悖逆。


    不说穆延部寻常族民,就算如今掌控部族实权的贵族,也不乏有因为十方山传令,将伽兰视为天命所归的。


    所能在得知朝见新王的旨意后,穆延部内部也意见不一,在穆延拓面前吵被了一锅粥。


    他没有阻止,只是冷眼看着下方各执己见,激动得马上就要打起来的两方人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道是谁先出了拳头,场面顿时感点燃,彼此看不惯的人当场动起了手,形象体现了苍州巫族的确崇尚力量。


    就在场面越来越混乱的时候,一直放任事态发展的穆延拓突然抬手示意,候在宫室外的镇狱骑大步踏入。


    争论和扭打的声音盖过了碰撞的甲胄,刀刃上淌过血色,上一秒还越过众人向穆延拓慷慨陈词的中年贵族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眼睛,喉中发出徒劳的嗬嗬声,飞溅的鲜血洒在对面人的脸上,犹有余温。


    只是片刻,劝穆延拓前去朝见新王的穆延部贵族都倒在了血泊中。


    保持中立,没怎么开口表态的人逃过一劫,抬头看向穆延拓,他脸上还是不见什么表情,眼中平静得过分。


    这位踏着无数尸骸回到穆延部的王君,又怎么会真的需要听从他们的意见,来决定要不要向苍州的新王臣服。


    还活着的人都跪了下来,有的人只是因为恐惧,而有的人则是和穆延拓有着一致的志向。


    穆延拓目光扫过下方,地面鲜血没有让神色有半分动容。


    既然已经决定开战,他就不允许穆延部还存在任何可走影响这场战争结果的因素。


    他们如此信奉十方山,就先去地下等那位新王吧。


    苍州包括乌磐部在内其他四部,做出了和穆延部相同的选择。


    就算伽兰部得到十方山支持,如今五部联合,覆灭伽兰部的胜算也足够大。纵使各部大司祭还在十方山未归,也没有影响这场结盟。


    传信的鹰隼来往,原本互有摩擦的部族面对共同的敌人后,显出非凡的默契。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苍州上空,要将一切吞没。


    不过短短几日,在穆延部族民尚未察觉的时候,族中兵力已经完被了大举调动。


    按照计划,镇狱骑会随穆延拓前往十方山,而其余上万部族战士精锐将前往与其他部族汇合,围攻伽兰。


    天隽是十方山的神子,而尊他为新王的祭祀也在这里举行,但除了伽兰部,各部王君亲自前去,显然不是为表臣服。


    这么做,既是为了迷惑十方山和伽兰部,也是因为他们不仅要覆灭伽兰部,天隽也必须身死,这件事才算结束。


    虽然对十方山失去敬畏,所谓出自荒神意志的天命还是让穆延拓等人以到忌惮。


    所能天隽必须死。


    王君车驾从穆延王城出发,在镇狱骑重兵护送下,向十方山所在前去。


    穆延部边境,原本已经前往十方山的穆延拓出现在这里,召见将要领兵围攻伽兰的将领,做最后的推演。


    在领兵上,不说穆延部,遍数苍州,也没有多少巫族走与穆延拓相提并论。


    细沙堆积出苍州地形,帐中将领看着面前沙盘,不敢分神,随着穆延拓示意,行军路线从伽兰部中穿过,最后如同利刃刺向伽兰王城。


    将十方山和伽兰部分而破之无疑是代价最小的战术,所能攻破伽兰王城要越快越好。


    就在众人凝神听穆延拓说话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苍州现在不走动兵。”


    闻言,在场所有人心中悚然一惊,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少女抬步踏入帐中,如入无人之境。


    她生得一张让人很难忘记的脸,如果见过,就不会有人不记得。所能看着身份不明的少女,帐中将领都戒备地望了过来,就算实力并不如穆延拓,还是侧身挡住站在最后的他。


    周围有重兵把守,走在他们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出现在营帐中,她的危险不言而喻。


    这个时候,很难有人分心去想明烛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阁下擅闯我穆延部营帐,是为何事?”穆延拓沉声开口,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惊异神色。


    做王君的,总要比其他人更端得住才行。


    听他这么问,明烛很是理直气壮地回:“是你请我来的。”


    这话让帐中暗自戒备的将领面面相觑,都看向了穆延拓,他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茫然,营帐里骤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明烛想起什么,忽觉恍然,九辩在手中化作青铜面。


    随着那张熟悉的青铜面戴在脸上,终于有人认出了她:“众星主?!”


    不是说她脸上有伤,不走见人,这才能青铜覆面吗?


    何况才过去一年,明烛身上气息竟然又强盛许多,甚至走与穆延部中最强大的几位大巫相比,而刚到穆延部的时候,她甚至连大巫都还不是。


    不过……


    “就算是众星主,也没有资格阻止穆延部动兵。”


    面对沉下脸的穆延拓,明烛认真道:“你最好听我的。”


    “否则可走会死得很难看。”


    作者有话说:


    昭虞:看来你这辈子很难学会说话的艺术了明烛:我没说错什么啊?疑问.jpg


    第176章


    明烛不是在威胁穆延拓, 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过在不熟悉她说话方式的人看来,这就是威胁。


    只见营帐中有将领露出怒色,喝问道:“难道你还要为了十方山, 向王君动手不成?!”


    她可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明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回道:“要动手的不是我。”


    她的目光回到穆延拓身上:“在十方山。”


    这不是废话?


    穆延部已经决定和其他四部联合, 不惜代价,以一战覆灭伽兰部, 十方山既然要奉自己的神子天隽为新王,立场相悖, 对穆延拓出手也不奇怪。


    “十方山难道真的认为凭自己一道旨意,能够指定新王, 让六部臣服?”明烛反问道。


    这些年来, 苍州六部已经在逐渐脱离十方山的掌控, 所谓的新王不会让穆延拓等人生出遵从的心,他们只会尽自己所能, 将天隽抹杀。


    她究竟想说什么?


    营帐中的诸多穆延部将领皱眉看着明烛,一时理解不了她话中意思。


    站在最后的穆延拓盯着明烛,脸上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像是已经意识到问题。


    明烛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再次开口:“祂需要的不是苍州的新王,而是因为新王而起的这场战争。”


    随着她话音落下, 在场不少人都露出错愕神情, 这话在他们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这对十方山有什么好处?


    天隽是被荒神选中的神子, 十方山有什么理由要覆灭他出身的伽兰部?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明烛纳闷道, 第一次觉得向人解释是件很麻烦的事。


    自己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他们怎么还会理解出其他意思。


    在她的目光下,帐中穆延部将领迟疑对望, 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穆延拓脸上神情不见有什么变化,只是沉声下令:“你们先退下。”


    会出现在这座营帐的,都是受穆延拓信重的部族将领,但有些事,就算是他们,也不是都需要知道真相。


    虽然心中诸多疑问,但穆延拓既然下令,这些将领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抬手行礼,先后退出帐中。


    “众星主是来见大司祭的?”等到其余人都离开,穆延拓的目光才回到明烛身上,开口问道。


    明烛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穆延拓命都和卓送来天外天的赤红晶石,截取自祭姮的一段记忆。


    六部大司祭受召入十方山,却没有想到会在十方山中的神殿外看见无数白袍巫祭被封冻在冰层中。


    这是谁做的?!


    十方山中巫祭众多,要将这么多巫祭都冰封于此,就算是已经紫微境的祭姮,自问也做不到这一点。


    十方山就是因此而封山?


    在惊异中,祭姮等六部大司祭带着随行诸多巫祭踏入神殿,只看到了孤身站在上方的天隽。


    原本连大巫也不是的天隽在十方山封山这两年间,身上气息竟然已经不逊于六部大司祭。


    祭姮曾经见过这位去过穆延部的神子,他行事靡费,视世人为奴仆,似乎他将脚落在穆延部的土地上,都是他们的荣幸。


    而祭姮在十方山中见到的天隽神情冰冷,不同于从前,那双眼睛里透出压抑的疯狂,向他们看了过来。


    寒冰瞬间在神殿中蔓延开,从祭姮袍角蔓延,她身周灵光爆发,想退出神殿,有别于巫族的力量却在这一刻捕获了她。


    和她一样,还来不及退出半步,其余巫祭体内灵息也被封冻,化作神殿中冰冷的雕塑。


    寥寥数十没有被冰封的白袍从内殿走出,跪地向天隽叩首,眼中满是狂热之色,口中称他荒神。


    不是被选中代行神明意志的神子,而是荒神本身。


    冰层下,祭姮呼吸起伏,裂痕缓缓蔓延,最后发出声轰然炸响。


    得各部大司祭相助,祭姮以重伤为代价脱离十方山,也是在她脱离十方山那一刻,身后席卷的寒冰戛然而止。


    “众星主认为,已经陨落上万载的荒神,还会再降临在苍州吗?”穆延拓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语气低沉,目光中带着如有实质的分量。


    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他不会让更多人知道十方山中情形。


    “降临的或许不是神明,”明烛仰起脸,青铜面下的那双眼睛称得上平静,“而是魔。”


    相蚀,烬渊,归藏,至上四柱的天魔还有一尊,执掌杀戮与征伐,他被称作——


    玄屠。


    穆延拓心中一震,翻起惊涛骇浪。


    被众星石选中时,明烛曾窥见了穆延部初任大司祭白殊封印在石中的往事。


    十方山的天才巫祭,最终为了力量,以这枚天外陨星的禁术唤来天魔。烙印他的天魔是域外至上四柱的至尊,力量来源于杀戮与征伐。


    又有什么比战争能更快献祭杀戮与征伐的天魔,获取无上力量?


    北荒与大夏在莽苍原上流干了血,苍州的战乱却始终没有平息,萨尔沁一族失权,六部分裂,鲜血与杀戮遍布草原,与萨都有旧的白殊终于察觉到异常。


    身为十方山大司祭的他在幕后操控着一场又一场战争,不在意结果,只需要苍州巫族的战士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只想要至高无上的力量。


    听明烛说起这段旧事时,穆延拓按在桌案上的手用力,几乎要在石桌上留下深深指印。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理解了明烛刚出现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从始至终,十方山降下旨意的目的就不是确立新王,整件事中的许多不合理之处就都得到了解释。


    “你是说,降临在伽兰天隽身上的域外天魔,只是想靠六部的战火来强盛自己的力量?”穆延拓徐徐开口,只从脸上表情很难确定他有没有相信明烛的话。


    “不止,”明烛语气没有多少起伏,不知道自己的话可以让多少人愀然变色。“当初的十方山大司祭萨都,或许还没有死透。”


    在祭姮截取的记忆中,天隽施展术法的习惯,同明烛曾经交过手的他差别明显,倒是和众星石中那位十方山大司祭很像。


    何况,明烛在穆延部见到天隽时,他身上还没有任何受天魔烙印的痕迹。


    幽墟已经覆灭,圣女珠玑带领余孽残党东渡回到莽苍原后不久,就死在了明烛手上,众星石更是在她手中用作填补天裂,天隽是如何得知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方法?


    如果从一开始,白殊就没有真正杀了萨都,一切就说得通了。


    褚无咎在十方山寒潭中见过沉没的数具尸体,是自萨都死后,十方山继任的历任大司祭。


    这些不同的躯壳,都曾为同一缕残魂所侵占。


    明烛不确定十方山选出巫祭奉为神子,是不是就为了让这缕残魂有可以在外行走的容器。


    但不是自己的身体注定会受到排斥,成为容器的躯壳也会很快腐朽,想重铸身躯,先要修补神魂。


    灵枢天蚕吐出的蚕丝可以修补世间万物,包括残缺的魂魄,不过损伤越重,要花的时间就越久。


    至少在褚无咎从十方山中带出灵枢天蚕时,萨都的残魂修补得还很有限。但就算如此,如果不是身负天命[造化],太微境的褚无咎也不可能活着踏出十方山。


    如果他在去之前就知道寒潭中那缕残魂的力量,也未必会冒这个险。


    灵枢天蚕对残魂如何重要不必多言,不怪他会派出十方山无数白袍巫祭追杀褚无咎,但这些白袍后续被召回,十方山进而封山的原因,如今知道的线索太少,褚无咎也无从推断。


    关于褚无咎的这部分,明烛当然不能对穆延拓实话实说,只说了自己的猜测。


    穆延拓心中漫上深重寒意,活了两千多年不死,试图以整个苍州的战火来成全自己力量的怪物,用可怕都不足以形容。


    “就算一切真如你所说,”他重头审视过局势,沉声道,“到了现在,这场战争已经难以避免。”


    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是凭明烛一番话就能阻止。


    纵使穆延拓相信明烛所言,苍州其余部族王君又肯相信吗?


    大约只会觉得明烛是十方山的说客,诱使他们向新王低头。


    如果十方山尊奉新王的事真正传开,令苍州六部中众多敬奉荒神的族民信以为真,对这些部族王君来说才是最难办的。


    所以他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覆灭伽兰部,只有砍下天隽的头颅,才能让他们安心。


    “苍州的战士,只信任自己手里的刀。”穆延拓这样道。


    穆延部的兵力还是会赶往伽兰,和其余部族汇合,继续盟约。


    这似乎是个死局。


    明烛倒是不这么觉得,她向穆延拓道:“无妨,只要在我杀了萨都前,苍州不动兵戈就够了。”


    趁他病要他命,这话堪称天下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果六部开战的力量为萨都所用,明烛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杀得了他。


    杀戮和征伐实在是很容易得到力量的权柄。


    “你为什么要杀他?”


    要杀萨都,显然是件过分凶险的事,连六部大司祭都身陷十方山中,明烛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


    “我与域外天魔有些恩怨,”明烛在青铜面后轻轻笑了起来,“所以不能容他们在这天下自在。”


    天光落在青铜面上,那双眼睛如同出鞘的利刃,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玩笑之意。


    穆延拓深深地看向明烛,又低头看过面前沙盘,脑海中飞快推演,最后抬起头:“三日。”


    “我最多只能保证,三日内,六部不会正式开战。”


    留给明烛赶往十方山解决萨都残魂的时间,只有三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天地之间山峦起伏, 苍州已经入夏,十方山却还留在凛冬,霜雪终年不散, 远望只见一片银白。


    因为两年前的暴雪, 山下的聚落族民死伤无数, 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尽数迁离,如今千里不闻人声, 安静得如同死地。


    从穆延部边境赶到这里,明烛只花了半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也就没有浪费的余地。


    穆延拓在领兵上有过辉煌战绩, 所以他提出改动行军路线, 从不同方向奇袭伽兰, 以确保直下王城时,也就有足够的说服力取信于其余部族。


    但就算如此, 也只能将各部族抵达伽兰边境的时间拖延至三日后。


    如果不想苍州的战火壮大域外天魔的力量,明烛就必须在三日内解决萨都,否则三日后, 他只会更难杀。


    手中玉璧灵光不断闪动,可以想见传讯的人有多焦灼,但明烛这次什么也没有回复, 只是将玉璧扔进了九辩化作的戒环中。


    她不是不清楚其中凶险, 但有的事现在不解决, 往后只会更麻烦。


    就算明烛相信褚无咎, 也不打算等着他来解决问题。


    何况要对付域外天魔,当然还是身上也有天魔印的她来更合适。


    明烛抬步,踏入山中。


    也就在她进入十方山范围的刹那, 风雪呼啸着席卷而来,鸦青长发乱舞,袍角瞬间凝结了冰霜。


    入山的路已经被霜雪掩埋,连山中林木都盖在雪下,四望只觉茫茫不知归处。


    明烛从风雪中穿过,在她身后,经行之处浮起若隐若现的咒文,而她恍若未觉。


    越靠近山巅,风雪声越急,朔风凛冽如刀锋,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绞灭。


    在没有停歇过的风雪中,明烛眼前所见才终于有了变化。


    身披白袍的巫祭或坐或站,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脸上表情凝固在瞬间,这场冰封显然发生在他们没有意料到的时候。


    从巫袍上的纹路来看,这些白袍还不是大巫,不急于继续深入,明烛近前,仔细查看过这些被冰封的十方山巫祭,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回过头,繁复咒文在十方山的风雪中若隐若现。


    有些事和她之前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袍袖鼓振,明烛收回目光,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数十丈外,身旁出现更多被冰封的白袍巫祭,却没有让她再作停留。


    十方山上恢宏的神殿终于出现在明烛眼前,她在祭姮截取的记忆中见过这座神殿,如今神殿前还遗留着不久前诸多巫祭术法交锋留下的痕迹。


    明烛抬头看了眼,竟然没有犹豫,就这么走进了殿里。


    更多化作冰雕的巫祭出现在她眼前,直观地体现了十方山巫祭之众,不同的是,这些巫祭不仅修为都在大巫之上,抬手施术,被冰封时的神情也不见什么意外。


    “我等了你很久了,”一道声音幽幽在明烛身后响起。“穆延部的众星主——”


    灵息撕裂空间向明烛袭来,天隽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这么突然的出现,简直和死了的人诈尸没有区别。


    从明烛踏入十方山的那一刻,就已经为天隽所察觉,所以他在这里等着她。


    他出不了十方山,就只能等明烛来。


    明烛原本以为,十方山上的巫祭被冰封是他所为,但真正来到山中时,她才意识到,真相或许正好相反。


    是十方山的巫祭以禁术,将他困在了山中。


    在灵枢天蚕为褚无咎取走后,隐于寒潭的残魂在暴怒下试图掠取十方山地核补充力量,却为山中巫祭察觉端倪。


    地核受损,苍州将重现上古时地貌不断变动的旧景,足以给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巫族带来灭顶之灾。


    在象征着十方山威严的大司祭和无数巫族族民之间,向来将前者敬奉如神的众多巫祭竟然选择了后者。


    为了阻止地核力量流失,十方山巫祭在仓促间动用禁术,不惜以自身为祭,集众多巫祭的力量断开残魂与地核的联系,也将他困在了十方山中。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任何再踏入十方山的人都会为禁术冰封。


    可惜禁术的力量还是没能抹杀残魂,才会有天隽站在明烛面前。


    明烛旋身退开,灵息在殿中碰撞,爆发出刺目强光。


    反震的力量将天隽逼退,几乎不需要停顿,他的身体在半途时陡然折返,再次袭向明烛,所过之处带起尖锐爆鸣声。


    不过这一次,他还是慢了一步,明烛从他身侧掠过,神情看起来轻描淡写,身周爆发的灵息却将他的攻势尽数湮灭,覆手张开阵纹。


    重叠交错的阵纹向天隽落了下来,他拂袖上前,以力破法,无数阵纹不断破碎又再度衍生,他和明烛的身影再次交错,转眼间交手已经不下百次。


    没有一击落到实处,就好像她清楚他会怎么出手,天隽审视地看向明烛,眼中墨色翻涌。


    “白殊——”他这样唤道,语气中带着只有自己能体会的怨怼和愤怒。


    明烛当然不是白殊,她能预判天隽如何出手,大约是因为被众星石选中,她得以窥见无数次白殊和他交手,从少时切磋到最后生死相搏。


    “你认错人了,”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长刃,她倾身向前,“萨都。”


    明烛不是白殊,但眼前站在她面前的东西,大约可以称作萨都,虽然只剩下一缕残魂。


    裂帛声响起,一角白袍飞落,天隽,或者该叫他萨都,在瞬间的失神后和明烛拉开距离,落在了玉阶之上。


    “你到底是谁?!”


    她不是白殊,还会是谁?!萨都神色变换,但如果是这样,她又是怎么活了下来?


    难道是和自己一样?


    “你当初斥我借取天魔力量,自己最后不是也这么做了!”他脸上扬起不出意外的笑,没错,怎么会有巫能抗拒这样的力量。


    她也和他一样。


    “你自己卑劣就算了,不要用你的想法揣度别人。”明烛随口提起众星石中所载,顺便告诉他这枚陨星已经用来填补界隙。


    巫袍上咒文明灭,萨都呼吸起伏,她已经死了,却还是在这么多年后,又让他的谋划落空。


    为什么总要和他作对?!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只剩一缕残魂逃回十方山,苟延残喘,连十方山这群巫祭也敢背叛他!


    “你知道众星石带来的是怎样的力量吗?”萨都用天隽的身体看向明烛,眼中泛起墨色,“在上古众神陨落后,域外天魔是唯一能引我等凡躯获取至高力量的途径。”


    就在他开口时,一缕又一缕掺杂着血色的乌黑煞气自四处涌向殿中,连周围空气也变得污浊。


    沉重而粘稠的煞气不断没入明烛眼前这具身体,双眼被黑雾所取代,如同裂痕的赤色纹路在萨都身上蔓延,他笑了起来,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诡异。


    ‘来,助吾取此界。’


    有别于之前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不属于天下间任何一种语言,明烛却能轻易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埋藏在她体内的天魔印震颤着,如同呼应。


    如今站在明烛面前的已经不算是人,原本属于天隽的身体里除了挤进萨都的残魂,还有终于找到机会真正降临此界的域外天魔,糅合成不知道算是什么的怪物。


    此时此刻,掌控身体的显然是天魔的意识。


    域外天魔为什么刻录着天魔秘法的陨星投入这方天地?


    当然不是为了传法授道。


    他们觊觎的,是这方天地。


    萨都以天魔印借来玄屠的力量,却不知道域外天魔也将以此为锚点,降临此世。


    借来的力量当然需要付出代价,明烛看着眼前逐渐扭曲的人形,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就算受载体所限,玄屠降临的力量有限,也浩荡得好像没有止境。


    在这样的力量下,即便有重重禁制加持的神殿石壁也有了些微晃动,震颤在山中传开,不断有碎石从殿顶簌簌落下。


    直面其威,明烛周身灵气在力量压制下停止了流动,天命领域延伸,不断衍生又破灭,发出声声脆响,散落的灵光如同星芒。


    上方的魔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向明烛伸出手,再次开口:‘为神明代行于世,该是无上光荣。’


    明烛体内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震荡着,天魔印与之呼应,被她强行压制在体内的力量倒卷而来,让她身上气息瞬间攀升。


    眼中浸染上浓稠墨色,诡秘赤纹在明烛脸上蔓延,她抬起头,只剩下暗色的眼睛泛着无机质的冰冷。


    有道声音在耳边开口,蛊惑明烛交出这具身体,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蛊惑,汾水河畔,在她心脏破碎后,也有同样的声音在催促她。


    而这一次,她还是同样的回答——


    “我拒绝。”


    明烛开口,九辩变换为长戟,向脚下地面一顿,掀起无形气浪,将所有缠绕在她身周的虚妄幻象都湮灭。


    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这是她的身体,轮不到域外天魔来掌控。


    除非明烛愿意,再强大的天魔也不可能跨越天地的壁垒,强行降临在明烛身上。


    而为了活下去,为了追逐更强大的力量,萨都的残魂侵占了伽兰天隽的身体,又将这具身体甘心献给天魔,才阴差阳错地造成了玄屠降临。


    不过他现在还算活着吗?


    明烛看着玉阶上扭曲的魔物,脸上缓缓扬起一个笑,就算满脸赤纹竟然也让人觉出惊艳。


    她说:“弑神,听起来很有意思。”


    长戟横过,破空时带起呼啸风声,在她话音落下时,天命领域的范围再次扩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神殿中的魔物凝视着明烛, 扭曲的脸上依稀也因为明烛的话露出不悦。


    祂愿意留她一命,容她追随自己行事,已经是看在她身负天魔印, 明烛的拒绝在祂看来, 称得上不知好歹。


    这好像也不值得意外, 明烛一向如此。


    降临在神殿的天魔意识没了再与明烛周旋的心思,只是收紧手, 在莫可名状的力量牵引下,铺天盖地的灵气向殿中涌来, 挟裹着血色,以他为中心形成了巨大漩涡。


    风雪也被卷了进来, 神殿中经十方山历代无数巫祭加持过的禁制开始寸寸湮灭, 在法则力量下, 这些术法脆弱得过分。


    漩涡徐徐转动,只是呼吸间, 范围就已经扩散至整座祭祀神殿,将所及一切都碾压做齑粉。


    殿中白袍巫祭的冰雕也在旋涡中逐渐化作冰屑,随着禁制崩解, 裂痕在神殿四处蔓延,梁柱坍塌,还没来得及砸下就已经被湮灭, 场面如同末日。


    在这样的威势下, 明烛撑开的天命领域也有了崩塌之势, 灿金篆文为血色侵蚀, 她感知到了近乎狂暴的杀伐之念,冲乱了她的气息。


    天命领域骤然崩塌,明烛飞身退后, 空中却有无数血色煞气在她吐息间凝成利刃。


    灵息唤起无数术法,对寻常上三境修士来说都已经称得上繁复的术法,明烛一念间唤起无数。


    术法爆发的灵光吞没利刃,反扑向旋涡当中的天魔,明烛乘着风雪,在垮塌的神殿中再次逼近前。


    长戟在手中化作短匕,撕开形成旋涡的煞气,相隔虽然只有数丈,明烛想靠近旋涡中天魔却称得上艰难。


    凝练为实质的杀伐战意迎面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没有让明烛产生任何怯意,在术法爆裂的声响中,她再次接近了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魔物。


    短匕在手中变换,明烛握着刀,纵身从高处劈落。


    天魔抬起手,血色隐现,两道力量相撞时,明烛气血翻涌,被反震的力道逼退出数丈,直到她将长刀化枪,刺入神殿残破的地面才终于勉强止住去势。


    但她也不是全无所获。


    只翻滚着墨色的双眼抬起,看到了流淌在血色的晦涩字文。


    体内天魔印光华明灭,至上四柱之一的天魔归藏,执掌法理与奥秘,当祂的力量投映在明烛身上时,她能看到的也就更多。


    流转的血色映在明烛眼底,她的神识飞快推衍着,试图解析眼前法则。识海神念被尽数调用,再无保留,甚至因为太过庞大的推衍量开始震颤,若有若无的墨色洇开,像是污迹。


    大概是没想到明烛直面自己的威势,还能有余力反抗,魔物长出重瞳的眼中闪过意外,终于正视向她。


    也是在他目光投来的这一刻,明烛感受到更为沉重的压迫感,无形力量加持,让她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周身气机被锁定,连同置身所在的空间也为法则所扭曲,无论明烛退向什么方向,最后也还在原地,代表着杀戮与征伐的本源力量碾压而下。


    这是大道——


    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代表杀戮与征伐的大道。


    流传于天下十四州的上古神明,无不掌握着这样的大道。


    九州天子诸侯都自称神明后裔,以血脉传承天命,他们的天命都传于能超凡入圣的大道,如晋国相虞氏的[制礼],如玉氏的[五蕴],如公仪氏的[造化]。


    在寰宇碧落中,明烛也曾得窥大道,但已受过验证的大道就摆在面前,她却还是决然地选择了自己的路,就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无论是曾经所见,还是眼前天魔的大道,都在她的推衍中,成为完善自身道法的根基。


    血色将明烛淹没,她以术法强行抵御,风雪中,回荡在十方山中的灵气疯狂涌入她体内,命星吞吐,化为磅礴灵息,供她继续施展出威力庞大的术法。


    如果不是转化灵息的速度够快,明烛瞬间爆发的术法就可以将寻常太微境修士的灵息抽空,无以为继。


    靠着重重叠加的术法力量,她才勉强与天魔杀戮大道的法则相抗。


    但不够,还是不够,明烛盯着玄屠的方向,眼中翻涌的墨色也染上了血。


    灵息消耗,她置身于重重杀机中,情况愈加凶险,明烛神情却不见有什么变化,冷静地在识海中继续推衍。


    神殿彻底坍塌,只剩下废墟残垣,巨大的旋涡悬在空中,将呼啸不停的风雪也吞没。


    看起来空荡的十方山巅只剩下明烛和越来越没有人形的玄屠,祂大概也没想到明烛能在自己的力量下撑这么久,皱了皱眉,向她走来。


    在他距离自己只剩数尺时,爆发的灵光中,明烛抬起手,萦绕在指间的道则流转,血色忽见消融。


    她推衍出了。


    如同流光的白绫绕过明烛腰侧,带着她脱离了被天魔封锁的空间,袍袖翻飞,明烛抬起头,风雪还没有停,朔风揉碎重云,她的眉目在天光下显出不被摧折的锋锐。


    ‘归藏……’魔物开口,声音低沉,在十方山中带起阵阵不详的回响。


    就算明烛身负归藏的天魔印,借来的力量也不可能堪破他的大道。


    玄屠不会承认,祂竟然在修为尚在太微境的明烛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血色旋涡转动,整座十方山都摇晃起来,随着十方山巫祭设下的禁术失去作用,玄屠得以借天隽的身体继续抽取地核的力量,身上气息再度攀升。


    受天道所限,祂的本体不能真正降临,想动用更庞大的力量,就需要抽取这方天地的本源为己用。


    落雪的灰白天际也被血色侵染,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霜雪顷刻化开,山势嶙峋,裸.露的土地像是也都被鲜血染红。


    明烛逆着风浪向祂逼近,白绫化剑,剑锋一往无前。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魔物的身躯与明烛交错,灵息与血雾碰撞,溅射的力量撕裂空间,留下扭曲痕迹。


    缕缕赤色汇聚,裸.露的地面上好像流淌着鲜血,散发出浓重凶煞气息。


    明烛被骤然爆发的气息逼退两步,随即一道又一道威力惊人的赤光向她落下,逼得她不得不避开。


    也就在她躲闪时,在玄屠身后,巨大法相逐渐显露出形貌,三首六臂的天魔通身乌黑,血色纹路遍布周身,当中的头颅生有独角,手中握着各有不同的兵戈。


    明烛的心沉了下来。


    空中卷起风暴,雪停了下来,她被杀意囚困,赤色旋涡流转,竟然有无数生得奇形怪状的妖魔和魑魅从旋涡中爬了出来,身周都泛着血光。


    曾经死在玄屠手中的生灵,最后都会为祂驱使。


    成百上千的魑魅妖魔围向明烛,争先恐后地伸出手,似乎想将她分而食之。


    白绫贯穿妖魔,灵光爆发,明烛纵身向前,脸色看上去有些凝重。


    任是谁,面对近乎源源不绝的妖魔也未免疲于应对,明烛望向逐渐成形的天魔法相,看起来分身乏术。


    识海中的推衍还在继续,很难想象,在这个时候,明烛识海中还在进行着堪称规模浩大的推衍。


    曾经见过的道则任她施为,就像在寰宇碧落中曾感知过的一样,明烛呼吸与天地再次呼应,她闭上眼,水滴浮在浩瀚识海上,晕开的墨色收束,终于听到了被自己忽略的声音。


    她的道是什么?


    穷天理,见诸法,方参大道。


    袍袖被抓住,无穷无尽的妖魔简直要将明烛淹没在其中。


    就在这一刻,明烛睁开眼,眼中浸染的墨色已经尽数消退。无数灵光从她身周爆发,光辉所及,所有妖魔魑魅如影遇光,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绫环绕,四周灵气震颤着,随着明烛张开手,纵横交错的杀意都为九辩所破。


    灿金道则盘旋,将天地间笼罩的血色撕开一道罅隙,透出熹微天光,隐约能看到重云积聚,隐隐传来沉闷雷鸣。


    阴云蔓延至十方山周边数千里,惊雷炸响,启程赶往这里的六部王君不约而同抬头望来,神色沉凝。


    十方山中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


    唯一知道内情的穆延拓眼中幽深,她能做到吗?


    风雪中,明烛向前踏出一步,山中风雪再次席卷,像有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她的身体轻得如同飘蓬飞絮,浮空而起。


    身后篆文凝聚成光相,仿佛聚日月之辉,灿金道则扩散,在十方山上蔓延,与禁术留下的赤纹相结合。


    苍州传闻,十方山是荒神安眠之地,这其实不只是个传说。


    十方山是上古被称为神明的存在遗蜕所化,困住萨都的禁术,正是以此为根基形成。


    被冰封的巫祭告知了明烛如何利用这具遗蜕。


    九辩呼啸而回,在明烛手中化作近她等身高的长弓,弓身玉白,摄天光凝就弓弦,细若不见。


    天地间的灵气席卷而来,在弓弦上凝作箭支,明烛张弓,灿金道则也循着箭支缠绕而上。


    神魂中传来难以形容的战栗,玄屠回身看向她,神情惊怒。


    身后巨大的法相伸手,向明烛拍下,迎着那尊巨大法相,她松开了指尖。


    诸法相生,太虚无妄——


    明烛的道,称作[太虚无妄]。


    遍及山中的道则带动赤纹流转,刹那间山崩地裂,不止苍州甚至北荒,连隔海的九州大夏中,也有修士隐约感知到了这声令天地震颤的巨响。


    在无数巫族惊恐的注视下,屹立在苍州大地上千万载的神山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流光在如同雷鸣的咆哮声中,贯穿了天魔法相。


    作者有话说:


    苍州巫族:我的山!!!


    第179章


    缠绕在箭支上的灿金道则没入天魔法相, 轰然崩裂的十方山中,神明遗蜕残留的最后力量受巫祭禁术引导,无数锁链拔地而起, 将已有实体的天魔法相禁锢在原地。


    不需要犹疑, 明烛逆着风浪向前, 袍角在空中掠过,带起凌厉弧度, 转眼已经到了承载玄屠意识的天隽躯壳前。


    看不出原貌的脸抬起,已经化作黑雾的双眼竟然也隐约能看出惊惧。


    “不——”是天隽的声音, 那双眼睛在刹那间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转眼,这具身体又为另一道意识所占据, 萨都的残魂发出愤怒吼声, 不肯相信自己千年筹谋最后都落了空。


    不!


    明烛没有为天隽突然清醒而动摇, 九辩化作长刀,挟裹着风雪劈下, 有如雷霆万钧。


    鲜血飞溅,将飘落的风雪都染红,被长刀斩落的头颅摔落, 在地上滚过两圈,恢复了天隽那张比起常人称得上出众的脸。


    连脚都不肯落地的十方山神子跌进积雪化开的泥泞中,身首分离。恐惧凝固在脸上, 他似乎还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在容纳意识的载体被毁后, 就算玄屠本体有再强大的力量, 投映下的天魔法相也难以为继。


    就算只差一步就能成形, 天魔法相还是寸寸消解,灿金道则缠绕,明烛神识中闪过无数天魔字文。


    血色从天边褪去, 十方山中终年不歇的风雪终于停了,天光从积聚的阴云后漏出,崩裂的山石还在不断滚落。


    很难形容穆延拓望见这一幕的心情,就算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穆延部王君,面对十方山的崩塌也很难处之泰然。


    他神情空白,心下只剩下一个想法——她不是说去杀天隽吗?怎么连十方山也一起炸了!


    除了明烛,穆延拓想不出搞出这样大阵势的人还能是谁。


    知道内情的他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反应只会更甚。


    自上古以来,十方山就是苍州的神山,受无数巫族敬奉,神山崩塌会引发怎样的恐慌可想而知。


    连相邻两州都能隐约望见十方山塌落,何况是苍州境内,在惊雷震响时,信奉荒神的巫族族民已经跪了下来,惊惶地向着十方山的方向跪拜祈祷。


    已近伽兰部的各部族兵力也陷入骚乱,怀疑这是不是荒神对他们围袭伽兰有所不满。


    难道伽兰天隽真是天命所归?


    打定了主意在十方山上动手的各部王君也开始动摇,鹰隼的翅翼从苍州上空飞掠,原定的计划暂时搁置。


    这个时候,穆延拓的传信就显得尤为关键。


    比起天隽真是荒神选中的新王,他们当然更愿意相信明烛的说法。


    交换过消息,各部率麾下更快赶往十方山所在,包括还一无所知的伽兰部。


    最紧张的或许也是伽兰王君,新王出在伽兰部本就让他喜忧交加,毕竟新王虽然出在伽兰部,但有资格成为新王的又不是他。


    六部先后赶到十方山下,望着雪山塌落的废墟,领着麾下精锐上前的各部王君相顾无言,陷入良久的沉默。


    这可是苍州的神山!


    虽然十方山的地位已经不同以往,亲眼见到神山塌落的废墟,还是给他们带来莫大的震撼。


    随行前来的众多巫祭看着被掩埋在废墟中,不见踪影的神殿,一时悲从中来,捶胸顿足,悲恸的神情做不了半点假。


    明烛被此起彼伏的哭声吵醒,推开压在身上的巨石,她费劲地从废墟下爬了起来,身上血迹已经凝固,整个人看起来只能用灰头土脸来形容。


    正准备坐下来歇了口气,抬头就和围在周围的六部巫祭目光对视,双方面面相觑。


    他们来得当真比明烛预料的要快上很多。


    ——十方山都塌了,能不快来么!


    明烛盯着看向自己的六部众人,目光扫过,看到了略显熟悉的身影,她像是想起些事,回头从废墟中翻了翻,捡起什么扔给了正看向她的穆延拓。


    她扔给穆延拓的是颗头颅,被她砍下的,属于十方山神子的头颅。


    “神子?!”


    看清手上接住了什么,穆延拓注视着天隽遗留的恐惧神情,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天隽已死,所谓荒神的意志,果然只是十方山用以蒙蔽六部的借口。直到亲眼看见天隽的头颅,穆延拓终于放下忧虑。


    伽兰王君望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不是有人扶着,险些当场栽倒。


    “你杀了神子?!”他缓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向明烛质问道。


    天隽身死,至少对伽兰部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是啊。”明烛回道,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不等伽兰王君再说什么,随他前来的伽兰部巫祭已经默默动了,呈合围之势逼近明烛,眼神多有不善。


    要再打一场?明烛站起身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穆延拓抬手示意,披着玄甲的镇狱骑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与伽兰部的人马相持。


    “伽兰想对我穆延部的众星主如何?”他开口道。


    穆延拓会为明烛出面,是因为她杀了天隽,也是因为她杀得了天隽,这样的实力才足以让穆延拓站出来说些什么。


    其余部族虽说在和穆延拓传信时知道了部分内情,这个时候,反应也多有不同,显然各有考虑。


    十方山诏令的新王已死,那之前的结盟还算不算数,剿灭伽兰和攻占十方山的谋算又当如何?


    对一切都蒙在鼓里的伽兰王君怒视向穆延拓:“敢杀神子,其罪当诛!”


    “十方山或许正是因此塌毁,穆延部难道要为这样的罪人倒行逆施?!”


    穆延拓还没有开口,废墟中已经有另一道声音传来:“她杀天隽,是救了苍州。”


    六部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行白袍巫祭从废墟深处行来,衣袍上还有冰霜没有完全化去的痕迹。


    在明烛和玄屠一战中,十方山塌落,神明遗蜕的力量禁锢了天魔法相,也让陷入冰封但还没有泯灭的十方山巫祭得以幸存。


    身体被冰封,他们的意识却还对外界有所感知,也是因此,才能向明烛提起十方山中的秘密。


    这些幸存的十方山巫祭也没有为萨都隐瞒的道理,道出事情始末。


    事发突然,十方山在仓促间只能先动用禁术困住萨都残魂,来不及告知六部。


    听完前因后果,聚在这里的六部王君对视,不知都在想什么,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没有等他们开口,为首老妪看向明烛,领着身后众多巫祭以苍州巫族最高的礼节俯身,向她施礼。


    “如今神子陨落,大司祭之位空悬,请众星主入山,接任十方山大司祭——”


    “啊?”


    不止明烛,连六部王君也听得露出惊疑,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对于遭受重创的十方山而言,如果明烛能继任大司祭将是最好的结果。


    如今出手杀了天隽的明烛,既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威望。


    明烛拒绝了。


    她不打算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更不会当十方山的巫祭。


    对于这样干脆的拒绝,六部王君向她看了过来,神情都显出些复杂。


    明烛不太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重要,玄屠已死,就算苍州再起战乱,也不会造成不能收拾的危局,所以也不打算再干涉。


    她决定要离开,当然没有人能拦得了。


    如果明烛介入了巫族纷争,就算她救苍州于危难,除了穆延部,其余部族大约也很难对她有多少善意。


    如今明烛走得这样干脆,倒是让这些部族对她的感激更真切了两分。


    十方山巫祭再次恳求,明烛却不是轻易会被动摇的人,最终,一众巫祭只能向她施礼送别:“苍州受众星主大恩,以荒神名义,日后若有所请,凡出身十方山的巫祭,绝无推辞之理。”


    不是他们喜欢空许诺,但以十方山现在的情况,的确也很难拿出什么来道谢。


    他们这样表态,六部王君也不能什么也不做,率麾下齐齐抬手撞在右肩,以示谢意。


    “众星主大恩,六部铭记,绝不敢忘。”


    明烛无意做穆延部的众星主,但六部仍旧以此称她,不过这不是穆延部的尊位,而是苍州巫族对她的敬称。


    明烛坐在鹰隼宽大的背上,翅翼拍打,越过长空,向天外天而去。


    低头向下望去,无论是六部的王君,十方山的巫祭,还是诸多披甲的战士,都逐渐变得微渺。


    苍州局势会如何变化?


    ‘应该不会再有十方山了。’来接明烛的昭虞站在罗网的边界,向她道。


    在萨尔沁一族没落后,十方山就成为独立于六部的一方势力。


    但经过这场浩劫,十方山实力大损,如果明烛继任大司祭,以神山之名聚首的巫祭势力或许还能继续维持。明烛没有答应,幸存下来的这些巫祭,已经不足以在虎视眈眈的六部下维持超然地位。


    就如昭虞所言,不过月余,十方山所占据的土地就为六部瓜分,诸多巫祭也并入各部。


    不过也是因为天隽已经身死,原本达成一致的五大部族各怀心思,对伽兰部的围剿也就未能继续。


    不说后知后觉意识到围剿的伽兰部如何心惊,在明烛回到天外天的两个月后,上百十方山巫祭穿过莽苍原,进入了天外天。


    在十方山中,诸多巫祭都出身六部,但也有不少巫祭是生于十方山境内,对六部并无归属。


    在十方山的没落既成定局后,这些不愿投向六部的巫祭在犹豫后,进入了莽苍原深处。


    看着面前至少有二十余在上三境的巫祭,昭虞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对天外天来说,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昭虞:意外之喜啊!地盘get,资源get,人才get天外天准备起飞~


    第180章


    “十方山塌了?!”


    北荒不少族群亲眼见到苍州神山崩塌, 消息传开得也就很快,这在十四州也是个大新闻,任是谁也忍不住多听上两句的。


    “没想到幽墟被灭数载, 域外天魔还是没有在十四州绝迹。”翎宫中, 听完青鸟传来的消息, 玄羽阙凝声开口,对这件事的反应颇为慎重。


    身为凤皇, 她知道的事当然比寻常羽族更多。域外天魔觊觎此界已久,放任其降世, 天地生灵无疑都将受其殃,所以明烛能戮天魔, 对十四州都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不过这位众星主似乎并非苍州巫族出身, 既没有继任十方山大司祭, 也没有留在苍州六部,去向不明。


    但羽族在北荒的消息称得上灵通, 有羽族曾目睹她进入莽苍原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所在,在瘴气散去后,北荒多方势力还没来得及涉足, 就被新的势力占据。


    天外天主人行事称得上神秘,不知这位照夜尊和苍州的众星主又是什么关系?


    玄羽阙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树椅缠绕的扶手,之前在白玉京中, 像是也有天外魔物现身。但不知为何, 太初十二族竟然在对魔物的处置上生了异议, 叫她从寰宇碧落中逃出, 实在奇怪。


    她完全没想过前后会是同一个人,谁又能想到,出现在白玉京的天外魔物竟然就是砍下域外天魔头颅的众星主。


    苍州巫族称明烛为白殊央措, 玄羽阙也就很难将传闻中的众星主和明烛联系起来。


    翀州与莽苍原并不接壤,凤族和天外天也就至今还没有过交集,如今玄羽阙虽然留意到天外天,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要不犯下如幽墟这等血债,十四州依附大能崛起没落的大小势力不计其数,天外天最终能成长为强大势力还是昙花一现,都是未知数。


    至少现在还不够让玄羽阙太过重视,在凤族漫长的生命尺度下,这样的更迭实在太多,多得她很难如数记下。


    有关众星主甚至天外天的消息,也很快越过茫茫海域,传入位于中州的帝都。


    白玉京中,竹林掩映,漏下稀疏光影,在听到苍州传来的消息时,褚无咎失手打翻了手中酒盏。


    他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抚琴的青年手中一顿,下意识看过来。


    示意无妨,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同样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像有阴云积聚,心情看起来明显恶劣了几分。


    少女不太明白,压低声音向就在自己身旁的公仪锦道:“十方山塌了,兄长为什么不高兴?”


    听她这么说,公仪锦偷眼觑了觑,也觉得褚无咎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十方山远在北荒,和兄长好像没有什么交集?还是说大夏对苍州或是北荒原本有什么谋划,因为十方山的崩塌出了问题?


    褚无咎的反应顿时让在场的人有了诸多猜测,以他如今身份,这是躲不过的事。


    其实十方山塌不塌对褚无咎并不算太重要,他会失神,只是因为他心中清楚,传来的消息中提到的众星主,就是明烛。


    在解决了天魔后,明烛终于借玉璧回复了褚无咎之前一连发来的很多条消息,但玉璧能传递的信息本就有限,明烛也没有提及其中凶险,只告诉他自己已经将天魔解决。


    直到如今,苍州的消息传来白玉京,褚无咎才得知她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而无论如何凶险,她终究还是做到了。


    他应该相信她,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有怎样的天资,能做到什么地步。


    褚无咎心中庆幸之余,忽又有些黯然。


    没有他相助,她同样可以做到,而他就连和她同行也做不到。


    生于公仪氏,承日月枯荣晷,褚无咎以选帝侯的身份掌握滔天权势,注定也要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们的路注定不同。


    褚无咎没有选择,但明烛有。


    明烛应该是自由的,褚无咎或许生出过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妄念,但清醒后就意识到这只能是妄念。


    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和明烛同行的时间原来这样短。


    千秋学宫中,他竟然会觉得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月。


    公仪锦看着他拾起酒盏,袖袍掩住了低垂的视线,让人看不清眼中是什么情绪。


    后来的人回顾,发现这一年实在发生了不少事,这些事多多少少都与明烛有关,而被认为影响最大的一件,在当时远没有明烛炸了十方山这件事轰动。


    无意归于六部的上百巫祭,在犹豫后,踏入了莽苍原深处。


    原本属于十方山的地盘已经被瓜分,苍州已经没有他们可容身的地方,因为明烛,这些巫祭没有去莽州投靠有所往来的麒麟族,而是先来了天外天。


    对于他们的到来,因为明烛冒险而拉着脸很多日的昭虞终于给了所有人好脸色。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明烛不太明白,如果她没记错,昭虞好像和这些巫祭没什么交情。


    ‘因为他们是天外天如今最缺的人。’


    如今天外天有了地盘,莽苍原上的资源也可尽为所用,最缺的反而是人,尤其是能够增强天外天底蕴的上三境修士。


    既然这些十方山巫祭来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在见到幽墟旧仆后,原本就对天外天抱有怀疑的巫祭顿时生出离开的念头,但还没有付诸实现,就被昭虞安排得明明白白,转眼已经住了数日,再没有听谁提起离开的话。


    才建立不久的天外天当然不比之前的十方山,甚至十四州大大小小的势力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不过这里有明烛。


    机缘巧合下,明烛既谙熟九州道法,又习得苍州巫祭术法,随着如今破境太微,悟[太虚无妄],在修行上的体会更深。


    明烛也没什么要藏私的意思,就像在千秋学宫一样,如今她也并不介意这些巫祭一观自己的推衍。


    在领悟[太虚无妄]后,她根据自己所得,打算将九州甚至苍州中流传的诸多术法重构,推衍后的痕迹很快就布满了新的宫室。


    众多十方山幸存下的巫祭来时,她也正在同一道重构的术法较劲,总觉得还能再改一改。


    从宫室中踏过的巫祭先后被这些推衍痕迹吸引,然后就有些挪不动脚了。


    得明烛开口允准,他们才认真看起了她对术法的解析,心中惊异越来越重,索性坐了下来,与明烛坐而论道。


    推衍的痕迹逐渐遍布宫室,就算巫祭中修为最高的老妪已入紫微境,也觉多有启发,待明烛的态度更郑重许多。


    不出昭虞所料,在住了数日后,等她再提起留下的事,经过一场深谈,这些自十方山来的巫祭终于正式成了天外天的人。


    天外天需要他们,对他们来说,天外天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


    连幽墟旧仆也能接纳,也就意味着在天外天,这些巫祭不会是异类。就算麒麟族曾与十方山有旧交,在莽州,他们都会成为极少数的异类。


    十方山巫祭的留下,对明烛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天下术法浩渺,凭她一人想尽数重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而已入上三境的巫祭得她指点,逐渐将所长术法重构简化,形成体系,让明烛有更多时间来琢磨其他问题。


    她和褚无咎还是靠玉璧传信往来,但两人动辄闭关数日,一来一回就过去月余,传信也就断断续续,能说的话有限。


    不过她还是从中知道了不少自己关心的事,比如怀风辞在离开玉京后带着顾从山在九州游历,行事招来不少游侠推崇,声名渐盛;比如长孙衡回到上陵,得到千秋学宫的支持,在朝上有了不低的位置;比如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早已回到魏国,郑钧选择随母族四处行商,远离上陵,出身楚巫的息朝没有回到族中,而是一个人在外游历……


    百里笙已知昭虞尚在人世,心结得解,终破天市境,至于痴迷机关傀儡的公输延被学宫长老荐去长于此道的隐世仙门。


    学宫诸位长老,就算换了位国君,温翎还是稳坐学丞之位,学宫中非晋国的弟子越来越少,没有显赫出身也再难以踏入玉行山一步。


    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现状失望,荀照闭关不出,已经少有现于人前。


    晋国如今的国君是个疯子,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很想……


    孤身坐在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无意识引动灵息,在玉璧上写下三个字。反应过来,他又挥手抹去,迟疑地盯着玉璧,有些怔怔。


    我很想你。


    他想这么告诉明烛,又好像羞于这样直白的表达。


    抬头望着高悬在夜空上的月轮,他再次抬手,用玉璧传过另一句话。


    ‘月色很好。’


    明烛看到这几个字时,也下意识抬头,今夜是个好天气,风清月朗,朦胧月色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上了一重薄纱。


    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凭栏眺望,心中忽然变得很平静。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秋天,苍州六部虽然没有再起战乱,但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为了抢夺从前十方山所辖土地,先后爆发了好几场战事。


    也是因为争夺十方山曾经留下的矿脉,穆延部撕毁了曾经和乌磐部盟约,留在乌磐部为质的苏赫险些被宰了祭旗。


    身边亲卫一路死伤殆尽,只有他孤身逃回穆延王城,顶着满身血污,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臣,穆延苏赫,见过君上。”他开口,哑着声音道,眉目间彻底褪去少年的稚气,只剩下被鲜血和刀锋淬炼过的冰冷。


    穆延拓坐在高处,低头俯视着他,看不出对这个再次活了下来的儿子是什么态度。


    与此同时,白玉京中也并不平静,新旧两方势力争锋,事情无论大小,总要争个输赢,至于是对是错,都并不重要。


    也是因为这样,在拖延了好几个月后,褚无咎提出的改制才摆脱多方阻力,得到推行。


    诸多采风官从白玉京出发,去往九州各地,寻觅有修行资质的少年男女,荐入仙门。


    这些被找到的人或许多是世族,但或许也有一二,是出身贫贱,原本终其一生也没有机会踏上道途的黎庶。


    褚无咎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三年后。


    许多只灵光化作的飞鸟衔着玉简,从天外天飞往四面八方,不仅北荒中势力,就连九州诸侯国中也多有修士收到。


    这是道邀约,天外天主人照夜尊设宴,遍请天下十四州大能入天外天论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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