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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狄管家早已深谙裴怀彻绝非池中之物, 然而近日接连发生的种种,依旧远远超出了他过往五十余载人生所累积的全部认知。


    女皇原本属意将陆挚指予他们公主做驸马,他却步步为营地设计布局, 轻描淡写间便将那位朝中鲜有人敢轻易招惹的温仪国公主之子逐出府门。


    而当女皇欲加之罪,震怒之下径直命公主带他入宫领罚,他竟领了一遭“罚”回来, 转眼便成了绛珠公主府中名正言顺的驸马。


    怎么说呢, 这就叫狄管家方觉, 自己一个月前摆出那副忠言逆耳的姿态, 劝他不妨以退为进, 认命去给陆挚伏低做小时, 声量着实过大了些……


    这位爷分明当时就已经说得清楚明白, 伏低做小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甚至他要的都不只是翠花的正宫驸马之位,更要往后她的身侧, 始终有且仅有他一人。


    而从狄管家话中得知了宫人来意的翠花,初闻此言虽不免也是一怔, 却很快定下心神。


    她抬手理了理襟袖, 朝为首的宫人微微颔首。


    鉴于自入京以来, 她这么主府所得的赏赐就如流水一般, 她早已能够从容地应对这种场面了。


    于是温言婉转, 仪态端方地道:“劳烦几位官人走这一趟, 容我先去车上接驸马下来, 再一同前来领受恩赏。”


    翠花回到马车旁时,车夫已将轮椅下车要用的木板架好。


    她如往常般先踏上去试了试是否稳妥,确认无虞,才倾身掀起车帘, 入内扶住轮椅推把,小心翼翼地将人从马车上推下来。


    待她与裴怀彻重回宫人面前站定,为首者便将赏赐清单呈至她手中,并恭声道:“陛下念及此前赏赐多为金银锦缎,珠宝饰物,料想您府中的滋补品物或不丰足,故特命奴等再送一批过来,皆是人参,鹿茸,灵芝之类,另有些雪蛤,鲍鱼,海参……因顾及淮驸马先前久居渊国,未必惯食海产,便未多备。”


    翠花目光落向位置靠后的那辆马车,观这所谓的“些许”,实则也满满登登堆了小半车,不禁在心中生出感慨,她母皇赏赐起她来,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慷慨大方。


    她含笑接过礼单,温言道:“有劳官人辛苦奔走,还请再帮我代为转达母皇,我与驸马受宠若惊,叩谢母皇隆恩。”


    言罢,她将眼波转向狄管家。


    狄管家即刻会意趋前,自府内取来赏银交予她手中。


    等她一一亲自打点妥当,府中的下人们便开始手脚利落地从车上搬下赏物。


    得益于裴怀彻管教有方,他们绛珠公主府上下素来行事迅捷有序,不消多时,已将诸多赏赐悉数搬入府中。


    而翠花则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又与将要回宫复命的宫人寒暄了几句。


    及至正欲作别,竟又见宫人从袖笼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双手捧至翠花面前。


    宫人道:“公主,淮驸马,这是皇后殿下命奴才顺路捎来的,殿下特意嘱咐,莫与陛下所赐的补品相混,最好单独交予您二位。”


    翠花眼睫微动,随即伸手接过木盒,唇角漾开清浅笑意,真切感念道:“也请代我和驸马再谢过……父后,今日在宫中,多蒙他费心照应了。”


    送走宫人,府门轻合。


    翠花见狄管家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们将补品分门别类收整入库,自己便把那只紫檀木盒轻轻搁在裴怀彻手中,推着他穿过庭院,朝内院寝殿行去。


    廊下有微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令她一边走,一边就想通了女皇为何又会让人送来这些赏赐。


    她声音清软地道:“母皇此举,我琢磨大约是觉得既然已经准你做了我的驸马,不如再待你好些,免得我回来后瞧见你膝上伤得惨,还是要在背地里埋怨她让你跪了这许久。”


    裴怀彻浅应一声,想起她今日在女皇面前的种种任性行径,仍觉心有余悸。


    不免轻声叹道:“你的胆子也是真大,那终归是一国之君,结果你又哭又闹不说,竟还敢开口为我讨要官职,就不怕她当真动怒,连你一并责罚?”


    翠花悄悄吐了吐舌尖,没接话。


    她不想再被他“教训”为想当然和天真,但她当时哭归哭,闹归闹,却真不是全无计较的。


    她始终留意着女皇的神色呢,若见母皇非但不为所动,还欲对她大动肝火,她也不会这般全然不知收敛。


    回到寝殿,翠花先俯身为他解去腿上夹板,而后才熟练地承住他半边身子,小心地搀扶着他从轮椅移至榻边。


    待将他安顿妥当,才在直起身时,目光不自觉被裴怀彻方才置于案边的紫檀木盒吸引过去。


    她伸手捧起木盒,眼底漾着好奇光彩道:“你说,父后会送你什么呀?”


    第二次唤出“父后”二字,她已无先前面对宫人时的片刻生涩,反而添了几分自然亲近。


    裴怀彻眉梢轻扬,重复道:“父后?”


    翠花坦然认道:“是呀,虽然他不是和女皇一起生下我的那个父后,但他现在是母皇的皇后,我唤这一声,也没什么不妥吧!”


    她顿了顿,言至此处,音色更温了几分,补充道:“何况今日他还帮了你,那睿男妃太坏了,从前在我面前总装作一副疼爱极了我的模样,背过身去却明知你腿伤难支,还恶毒地将你带到我生父的牌位前逼你跪,幸好有父后解围。”


    裴怀彻并未将继后今日与他开诚布公说过的事情尽数转述,只温声道:“确实,当时睿男妃甚至抬出一切乃陛下授意威势相压,皇后殿下却宁拂逆圣意,也坚持带我离开。”


    翠花眨了眨眼,睫羽如蝴蝶栖停,为继后愤愤不平道:“我真想不通,母皇为何冷落父后,却去偏宠睿男妃,他们有三个孩子呢,而且论气度风华,容色姿仪,也明明是父后更胜一筹,纵是喜新厌旧,也未免太过薄情了。”


    裴怀彻抬手,长指轻抚她的发顶,不着痕迹地将话锋移转:“陛下贵为天子,所思所虑,自然非我等可尽知,这些话,往后可莫再于陛下面前口不择言地胡说。”


    翠花低低“嗯”了一声,语间漫上些悻悻情绪:“我明白的,自古做皇帝的,哪个不是后宫佳丽三千,总不能母皇许我一心一意地对你,我这做女儿的,却反过来嫌弃她见异思迁,用情不专……”


    语声渐低时,她已抬手掀开了盒盖。


    只见盒内软缎上,静卧着又一串佛珠。


    不同于此前那串沉敛素净的乌木珠,这一串通体泛着细腻温润的淡黄光泽,似初凝的蜜珀,隐隐透出松脂清气,凉而不寒,悠远宁神。


    翠花轻捻珠串,在掌心掂了掂,又贴近鼻端轻嗅。


    她眸中漾着惊喜道:“相公,这串珠子真好闻……你瞧这质地,是什么木?”


    自从知晓他曾是煊王麾下的重臣,她便不再班门弄斧,动不动就逮着他“显摆”一番自己那些所谓的见识了。


    毕竟她不过做了数月的公主,而他却曾在十年来权倾朝野的大渊摄政王府中担当要职,想来定是什么珍奇宝物都见过的。


    果然,裴怀彻目光轻掠,便温声答道:“是崖柏,此木生于峭壁岩缝,得天地险峻之气,故而长势缓,质地坚,自带清冽香气,常闻可静心安神,舒缓郁绪。”


    翠花笑得眼如新月,当即为他褪下原先的那串乌木佛珠,又将这新得的崖柏佛珠珍而重之地戴回他腕间。


    她捧着他的手越端详越喜欢:“我就说父后人好嘛,能让你夜夜安寝,日日舒心,这礼物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


    为裴怀彻戴妥佛珠,又解下外袍后,翠花转身从妆台取来青瓷小瓶装着的药酒。


    眼下天色愈寒,一日冷过一日。


    曲大夫早先特意叮嘱,说他腿伤沉疴,入冬后恐要频发疼痛,便提前配了这活血化瘀的药酒,嘱咐她常备府中,平日若觉不适或偶有磕碰,皆可拿来擦拭揉按,以缓痛楚。


    从前在白石村,她也常为他做这些。


    当然那时她从市集上买来的药酒,终究比不得曲大夫为裴怀彻精心调配的这般见效就是了。


    翠花搬来一张绣墩,在榻边轻轻坐下。


    指尖触到他裤腿时动作顿了顿,生怕弄疼他似的,动作放得极柔,小心翼翼地将布料卷了上去。


    而那双腿,此刻看上去也确实触目惊心。


    今日在宫中两次长跪,膝处已肿起大片青紫,瘀血凝于皮下,交叠着数道蜿蜒旧痕,愈发显得狰狞。


    饶是在马车上已粗略瞧过一回,眼下再见,翠花仍觉心口一紧,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她将药酒倒在掌心,双手合拢搓得温热,才轻轻覆上他膝头,力道由浅渐深,顺着筋络缓缓推揉起来。


    揉着揉着,眼尾竟又不受控地泛起了潮意,低声嘟囔道:“我现在觉着,那位煊王爷待你,怕是也不怎么好。”


    裴怀彻眉心微蹙,被她这句没来由的话说得一怔:“……何出此言?”


    翠花扁着唇,眸中漾着薄薄一层幽怨道:“你瞧你,伤成这样也不知喊痛,身上还有许多坠崖前就留下的疤……说明你从前在他麾下卖命的时候,一定也受过不少伤,你这么能干,他却根本不珍惜你。”


    裴怀彻薄唇微动,一时竟是无言。


    若按照她的标准,这话批评的倒也没错,摄政十二载间,他确实不曾怎么珍惜过自己。


    毕竟他肩头曾压着先帝的托孤之诏,担着幼主的辅佐之责,裴氏江山的兴亡与大渊百姓的安乐皆系于他一身,在彼时的他看来,有太多事情都要重过自己的伤病喜乐了。


    直到崖边一劫,他差点死过一回,又孑然一身地成了她的赘夫。


    裴怀彻垂眸看向正专心为他揉腿的小娘子,心间淡淡拂过一念,或许如今该说,是公主的驸马了。


    这会儿他的小公主正在他腿上揉得极细致,从膝盖到小腿,一寸寸推过僵硬的肌理,试图化开沉积的瘀肿。


    指尖碰到红肿最甚的位置时,裴怀彻面上虽仍无波澜,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翠花立刻抬头,眼中满是关切地问道:“弄疼你了?”


    裴怀彻却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似是极享受她这般紧张,悠悠逗她道:“臣夫疼也不是,不疼也不是,公主殿下怎么这般难哄?”


    翠花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温柔体贴的娘子,如今更自诩是个明理持重的公主,这话可不爱听。


    当即柳眉轻蹙,嗔道:“谁难哄了?你若好好养得身子康康健健,不病不痛,我不就也天天欢喜了吗?”


    裴怀彻眼底笑意愈深,温声应道:“好,既是公主殿下所愿,臣夫自当竭力以赴,惟愿殿下常展欢颜。”


    裴怀彻发誓,他当真不愿方才许了承诺,便转眼食言。


    可自打接他同住,翠花恐他畏寒,便命人将殿中炭火烧得极旺。


    而今这室内温暖不逊盛夏,她又是帮他拆卸夹板,宽解外袍,又是为他擦拭伤药,按揉伤腿……一番忙碌下来,莹白的额间早已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裴怀彻的目光掠过她鬓边微湿的发丝,又顺着纤颈往下,但见里衣因汗意微微贴着身子,勾勒出柔软起伏的轮廓。


    令他看了一会儿便喉结微动,难以再将视线挪开半分,回想方才她指尖按过腿间的触感,腹下更是被勾得阵阵发紧。


    那么,有什么法子能哄着她乖乖给他一次吗?


    念起便如藤蔓疯长。


    他抬手,指腹似不经意般拂过她的额角,却借着为她拭汗顺势滑至颊侧,又缓缓摩挲过后颈,蓦地掌心一拢,将人带近,低头吻了上去。


    翠花一惊,手中的药酒瓶险些脱手。


    反应过来他的意图后,则是慌忙推他的胸膛:“别闹……你受着伤呢……”


    但裴怀彻岂容她逃?


    甚至不给她嗔骂的机会,她唇瓣才微启,便被他不由分说地含住,一时吻得缱绻而急切,舌尖挑开齿关,长驱直入,贪得无厌地汲取着她口中清甜。


    愈吻愈深之际,他的一只手更已迫不及待地揽上她的细腰,探入衣内的指尖微凉,激得她娇躯一颤,骤然从这阵由他刻意主导的意乱情迷中惊醒过来。


    他头上伤势未愈,膝上又刚添了新伤,她怎么可能由着他胡来?


    连忙在他怀中挣动起来,既不肯让他再亲,也不许他再搂。


    挣扎间还不敢太过用力,生怕稍有不慎再碰着他的这两处伤口,推拒间反倒显得欲拒还迎,直至几番纠缠,眼里又蒙上一层水雾,盈盈欲坠。


    裴怀彻最见不得她哭,见她当真不愿,只得强压下翻腾的欲念,最后磨在她唇上眷恋地轻啄几下,方意犹未尽地松了手上力道。


    不料她刚得自由,非但不感念他的克制,反而泪眼一收,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气恼道:“你便是这样‘竭力以赴’的?竭尽全力地想死在我身上不成?”


    裴怀彻声音微哑,何尝不是无奈地道:“咱们上一回……都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你这般在我身上揉来按去,我便是戴上了你那新认父后所赠的佛珠,也不可能一并生出他的定力吧。”


    翠花一时语塞。


    刚刚被他按着亲时,她确实察觉到了他的身体绷得极紧,无疑是忍得格外艰难。


    只能说她相公在某些事情上着实天赋异禀,纵使再伤再病,亦不耽误自己只要有意无意地稍稍撩拨,就能勾得他□□难填。


    这般神色复杂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她见他呼吸仍重,眉心深锁,真仿佛难受得紧,终是没狠下心来让他硬捱。


    咬了咬唇,翠花没好气地别开脸,声如蚊蚋地丢出一句“下不为例”。


    而后才算是各退一步,厉声喝住他不许乱动,随即将心一横,伸手探向他身下。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哼,煊王坏,欺负你,拿你当牛马,骂他!


    王爷:……(行吧,你开心就好)


    第42章


    翠花其实也并非头一回这般为他纾解。


    他对待自己虽不怜惜, 待她却总是宠溺到极处的,逢及她来月事时,从来都是尤为自觉地杜绝一切缠闹。


    因而从前瞧见他忍得实在煎熬, 甚至主动提出另铺被褥去地上睡,她也会常像眼下这样,寻些别的法子帮他。


    指尖触上那他那处灼热时, 翠花的耳尖早已晚霞薄云般烧得绯红, 羞恼地低声啐道:“都从村夫做成驸马了, 也不见长些出息。”


    裴怀彻被她恰到好处的力道抚得长舒一口气, 逗弄她的心思随之浮了上来:“公主殿下这般好的手艺, 臣夫若是忽然‘有出息’了, 往后岂不荒废了?多可惜。”


    翠花闻言, 眼波横过来瞪他, 颊边晕红更深,作势要停。


    裴怀彻立刻识趣地收声, 只余喉间逸出一声轻叹,由着那纤纤玉指游走, 将他的躁动一点点抚平。


    室内暖香氤氲, 崖柏佛珠的清冽与药酒的淡醇交织弥漫, 渐渐又渗入些许旖旎暧昧的气息。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伴随她指间的动作渐缓渐止, 裴怀彻绷直的脊背也终于松泛下来, 不待她起身, 便伸手将她揽回怀中。


    滚烫的吐息拂过她鬓边碎发,未散的情潮仍在两人紧贴的胸口间跌宕,一时间心跳如擂,分不清是谁的。


    翠花知他已在极力克制, 本想纵着他将这温存再续片刻,谁知缠绵未久,殿外忽然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


    宝钿的声音紧接着隔着门扉传来:“公主,驸马,膳房已经将午膳备好了,都快申时了,您二位也该饿了吧?奴婢这就进来传膳?”


    早先在宫中,女皇见翠花哭闹一番后仍带着情绪,裴怀彻亦因跪了两遭精神不佳,便未留他们用膳。


    是以他们回府时就已过了平日用饭的时辰,膳房得了狄管家的传信匆忙张罗,此刻才算将较往日还要丰盛几分菜肴备好,由宝钿带人送了过来。


    可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通报,于翠花而言却不啻惊雷。


    令她整个人蓦地僵在了裴怀彻怀中,旋即才如梦初醒般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摸那条榻边搁放的锦帕。


    直到裴怀彻低低咳了一声示意,她才想起宝钿领着前来布膳的下人还在门外等候,慌忙扬声喝止道:“别进来!我们……我和驸马……且,且在门外候着!”


    话音里的慌乱失措掩也掩不住,只叫门外静了一瞬,宝钿则在怔愣过后恭敬应道:“是,奴婢知道了,待公主,驸马吩咐了再进来。”


    危机暂时解除,翠花这才缓过一口气,攥着锦帕草草为二人擦拭整理后,左右环顾仍没给那方沾染痕迹的锦帕寻到安置之处,索性一把将其塞进了床榻内侧的枕下。


    回头见裴怀彻已经自行理好裤裳,便又替他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走去开门前,她还刻意在妆台前顿了顿,对镜仔细将散落的鬓发抿好,举止间尽是欲盖弥彰的仓促羞怯。


    与她不同,裴怀彻餍足之后倒显得格外从容,好整以暇后竟还觉得她眉梢眼角染着薄红,强作镇定的模样格外生动,忍不住在她身后低低一笑。


    被她回眸一瞪,才稍稍敛容,眸中的温光却未减半分。


    翠花最后还不忘又瞥了一眼床榻,见帷帐垂落,被褥平整,方定神拉开那扇又紧闭了好一会儿的雕花门。


    饶是如此,门扉初启时,她仍然下意识地用身子挡了挡,一双杏眸低垂着,也不敢直视宝钿,只轻声道:“进来吧。”


    宝钿得令,引着膳房下人们鱼贯而入。


    闻见房中残留的药酒气味,他们倒也不疑有他,只当公主方才是在为驸马揉腿上药,确是不便他们仓促入内瞧见的。


    直至布好膳食碗筷,宝钿抬眼瞧见翠花的双颊绯红如霞,不由关切道:“公主,您还好吗?脸色怎么这般红?可是殿内的炭火烧得太旺,给您热着了?”


    作为翠花的贴身大丫鬟,宝钿再清楚不过。


    裴怀彻虽体弱畏寒,他们这位之前久居渊国山野边陲的公主却是怕热的。


    从前未将裴怀彻接来同住时,殿内的炭炉通常只会在睡前燃上一会儿,否则定会半夜燥热醒转,需得开窗透气一番方能安眠。


    宝钿问出这话本是无心,翠花却听得心头直跳,舌根都打了结似的,支支吾吾地道:“没,没有……就是方才替相公揉腿,使了些力气,才出了汗……”


    一番解释明明也在情理之中,偏因心虚而说得磕磕绊绊,反叫宝钿愈发疑惑,不解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正犹疑间,却听裴怀彻带着几分温润慵倦的声音自榻边传来:“确是这殿中炭盆摆得多了些,我也不似公主想的那般怕冷,宝钿,撤去两个吧,免得公主燥热。”


    宝钿这才点头,手脚麻利地熄掉两个炭盆搬走,退出寝殿前不忘细心地为二人将房门掩好,让公主能够自在地陪驸马用膳。


    待室内重归静谧,又只剩下他们,翠花悬了好半天的心方才落地。


    一转身竟再次瞧见裴怀彻唇边未散的笑意,不由怒从心起,快步走去床榻边,嫩色的指尖直戳他的胸膛:“你还笑!若真被宝钿瞧出了什么,我这么主和你这驸马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裴怀彻笑意不减地握住她的纤指,拢于掌心,移至唇边轻轻一吻,方温声哄道:“怕什么,宝钿的口风一向严,何况涉及你我的房中旖事,往后还多着呢,她既是你的贴身婢女,能快些习惯一下不是更好?”


    他这话说得不甚正经,可“往后”二字却咬得缱绻,听得翠花心尖泛甜,便也不再与他计较,任由他又将她揽入怀中,温存了好一会儿。


    此后三日,裴怀彻安心静养,直至额上的伤口拆线合口,腿上的青紫红肿也消退了大半,方将备考春试和教导翠花及郦璟等事宜提上日程。


    而翠花则是从自家相公终于有了驸马名分的欢欣中沉淀下来,又向狄管家询问了一通梁国的科举章程后,才恍然惊觉,若想取得女皇要求的“殿试三甲”,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首先女皇让裴怀彻参加的春试又称“省试”,是三年一度,只湘京中举办的,应考者除了各地官学顺利毕业的生徒,便是经过乡试选拔而来的乡贡举子。


    其次所试科目更是复杂繁多,绝非负些文采,能做几句漂亮诗文就能崭露头角,而是策,论,诗赋依次而考,常涉科目便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算,史科,礼科,道举……等十余种。


    而若欲在这场考试中夺登三甲,还不仅需要诸科皆精,更得通晓经世治国实务——殿试之上,女皇可是还要亲自策问那最终的三十六人,以国政民生为题,遴选真正能安邦定国的人才。


    就很难!


    翠花屈指算来,裴怀彻便是从现在开始全心全意地复习备考,也只有满打满算的四个月时间,这要他如何比过同期考生少说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对此,裴怀彻却只让她宽心。


    至于其中缘由,说来着实不甚光彩,无非是他曾经比任何人都全面系统地潜心钻研过梁国科举的各项制度而已。


    摄政的十二年间,为了破解世家大族带来的壅滞之局,他有心从寒门擢拔英才加以制衡。


    然而他那时要操持的事情何其庞杂,纵他不眠不休也生不出三头六臂,根本不可能富余心力去重塑一套完整的科举体系。


    他这才想到不妨借鉴邻国谋取捷径,取梁国制度之精华,用以直接革新渊国旧制中的种种弊端。


    那日宫中奏对,翠花只知女皇问了他不少煊王摄政时期的政事举措,却没听出女皇于科举改制的方面问得尤深,想来若非料定此事对于他来说难度不算大,也不会先松口予以翠花期盼,再将他成为正宫驸马的门槛设在这里。


    自然,为保万全,当翠花请狄管家为他搜罗来历年的春闱试题时,他仍却之不恭,表明了会仔细翻阅考校。


    毕竟看了这些,便也有理由不再去翻那些愈看愈令人心浮气躁的佛经了。


    他不比继后,到底是个食色性也的俗世中人,还是更乐意沉浮于红尘烟火,料理些凡俗琐事。


    而为了避免过多浪费裴怀彻备考的精力,将要由他教导学问的翠花和郦璟二人,也都对此事格外上心。


    郦璟心底存着怯,依旧只当母皇格外不喜自己,因而早早便将自己全然定位成了翠花的伴读。


    为了担好这差事,他一改往日跳脱的心性,甚至翻出了早年小笔教他读书时的旧笔记,在正式随裴怀彻进学前,就有模有样地伏案温习起来。


    翠花则心思更加细腻,思及郦璟的瑾王府离自己的公主府相距甚远,每日只是往返便需在路上耗费两个时辰,不仅他与小笔舟车劳顿,连带着裴怀彻在为他们安排课业时也要多费周章。


    便禀明女皇,提出不妨在自己府中收拾出几间空房,供他们主仆二人暂住这数月。


    裴怀彻对此并无异议,他打算教授郦璟的本就不仅是些书本经义,如此安排,反倒更为便利。


    出乎郦璟意料的是,女皇听闻翠花所请,竟也未多犹豫便准了,还额外拨下一笔赏银,交由翠花打理,用于为他布置寝居器物。


    郦璟于是便只带着小笔,他那柄几乎不离身的重剑,以及那匹曾经在端午宫宴上,险些将他掀翻在赛场上的半大马驹,轻装住进了绛珠公主府。


    数月未见,马驹的身形又长开些许,脾气却似更烈了几分,用郦璟的话说,若不一并带上它,他府里那些既瞧他不顺眼,也瞧他逮回这马不顺眼的下人们,绝对会趁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日,将这专爱追咬其他马匹的小畜生宰了吃肉。


    翠花仍记得此马那日当众发性的模样,初见时不免心生怯意,半晌不敢靠前。


    可那马却一眼认出了裴怀彻。


    方才还拧着脖颈与郦璟拉扯缰绳,远远望见那个端坐于轮椅上的身影,竟顿时驯顺下来,踏着细碎步子小跑到裴怀彻跟前,屈膝俯首,任由他以指尖轻抚过鼻梁。


    郦璟见状,不禁笑骂道:“好个见人下菜碟的小畜生,倒晓得谁不好惹。”


    裴怀彻却摇了摇头。


    早在他当初为郦璟驯马时便看出来了,这马并非多么不喜郦璟才拒不认主。


    平日那般跋扈,不过是将郦璟视作了“不打不相识”的伙伴,不甘屈居其下做“小弟”罢了。


    总之性子虽然刚烈,却也难得与郦璟相契。


    若郦璟来日真能顺利成为将领驰骋沙场,它也必会成为其□□最为悍勇的蹄锋,一人一马,皆是不可多得的奇袭登先良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如今说来还为时尚早。


    眼下裴怀彻只轻拍马颈抚稳马儿的情绪,便交由下人牵去了马厩。


    自己则由翠花推着轮椅,与郦璟一同步向西苑新设的书房。


    书房内纸墨清香淡淡,案上已整齐备好两套笔墨。


    裴怀彻的目光扫过二人,淡声道:“公主与王爷的基础不同,若偏要一概而论地学习同样内容,起初一两月,王爷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


    不等郦璟开口重申自己不过是来当伴读的,他又徐徐道:“因此这头一个月,臣先教公主习字,读些启蒙典籍,同时指点王爷一些武艺与兵法的根基,公主练字温书时,王爷亦可在院中操练,如此安排,二位殿下意下可好?”


    郦璟愣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挣回几分王爷的体面,更不敢信这世上居然真有人愿意正经教他这魔丸习武。


    那双与翠花极为相似的杏眼一时睁得浑圆,嘴唇微张,半晌都没能吐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良久,他才受宠若惊地讷讷道:“可……可不是说习武都需要从小打下根基吗,除非机缘巧合寻到了什么能重塑经脉的武功秘籍……我看过的那些武侠话本里,都是这般写的。”


    裴怀彻却轻轻笑了,温和道:“那要看王爷习武所为何用了,若想如话本侠客那般精通百般招式十八般兵器,自是以幼功为佳,但若只想成为足以令桑三小姐另眼相看的骁将……我这么说吧,项修十五岁入行伍之前,祖上三代皆是做屠户的。”


    换言之,战场搏杀与江湖比武本就是截然不同的路数,真到了血肉相拼之时,讲究的从来不是什么花巧招式,而是体魄气力,洞察眼力,以及能够将致命杀招化为本能的驾轻就熟。


    而郦璟不仅兼备这些,连寻常兵士需经百战方可磨砺出的临危机变之能,他都几乎与生俱来,也难怪六岁时便因锋芒初显,招来了皇太女的忌惮和迫害。


    于是翠花和郦璟各自的首月课业内容,便定了下来。


    每日晨膳过后,裴怀彻先教翠花执笔习字,待她将字形笔画一一记清,伏案一笔一画地认真摹写时,他便转至院中指点郦璟习练蹲马,拳脚术等武艺基础。


    等郦璟也记熟动作诀窍,可以自行练习了,他又回到书房,为翠花讲解些字句背后的典故文章,帮她把方才硬记的内容揉碎化开,真正融会于心。


    这日,裴怀彻正为翠花查检练字的功课,纸页沙沙轻响间,指尖动作却蓦地一顿。


    纸上是她依旧稚拙,却日益工整的字迹,用的皆是他这几日教过的字,却拼成了一句他从未言授予她的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要知。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更来啦!老规矩,求花花求夸夸~


    翠花花别看文化不多,但有多少就往王爷身上使多少。


    咱就是说,王爷也是攒点力气就恨不得死翠花花身上,怎么不算是某种层面的双向奔赴呢……


    第43章


    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到乡野之间的布衣村夫,再至如今这大梁国的公主府驸马。


    裴怀彻小半生浮沉,经历过的事情不可谓不多, 却还真是平生头一遭,收到女孩儿专写与他的情诗。


    渊国与梁国的风气不同,民间虽也偶有如翠花和他这般, 女子招赘夫君的情况, 可越是高门贵女, 往往也越是矜持守礼。


    通常不会将儿女情长摆至台面说, 更枉论直接向心仪的男子表露心迹, 唯恐落得个轻佻的名声, 不仅误了自身姻缘, 更累及家门声誉受损。


    更何况, 他还曾是执掌朝纲整整十二载,手握滔天权势的摄政王。


    昔日有意攀附他的女子及其背后势力家族确然不少, 可多半都是由父兄出面,于他面前委婉褒扬, 再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态度。


    何曾有人敢如她这样, 单凭一腔小女儿家的天真烂漫, 就如此直白地将情诗送至他案前?


    不过如今看来, 那些人倒是通通失策了。


    当这张纸笺呈着她一笔一划写好的情诗撞入他眼帘, 裴怀彻确有一瞬怔忡。


    随即心底却漫开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有预判的受用, 本想刻意板起脸, 端出一副严师的架子,管教她习字不专,奈何唇角一丝笑意如何都压不下去,眉目舒展, 隐有微光摇漾。


    于是那训诫的话音,不自觉便染上了三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眉梢微扬,语气间根本攒不出责备的意思:“看来对于公主而言,臣夫布置的课业还是太轻了,竟让殿下尚有余暇,同旁人学起这些来。”


    原诗后句本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只粗浅地改了一个字,连乱了整句的声韵都不自知。


    裴怀彻便以为,定是她闲暇时偷偷去问了郦璟,央着她那同样不谙多少文墨的弟弟,帮忙鼓捣出了这句勉强可合语意,她也每个字都能认能写的情诗。


    不料翠花却将下巴颏一扬,不服气地反驳道:“怎么就非得是和人学的了?难道不能是我自己瞧见时有心记下,又自己琢磨着改的吗?”


    说罢,她已在桌案上那摞书本中翻找起来,不多时,便从中间偏下处抽出一本《情诗三百首》。


    继而又理直气壮地续道:“不是你说的吗?我学会的字一日比一日多,不妨去随意翻看些杂书,若发觉自己逐渐能连字成词,再连词成句,就有助于增长学习的趣味和劲头?”


    裴怀彻确实未曾想到,她才随自己学了不过十日,认得的字也尚不足百,竟真能凭借一己之力寻到这句诗,还晓得改动一字,令其在恰到好处的情境里“学以致用”。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书册,信手翻开,却见整本书页上,凡是她已经学会的字,皆被她用朱砂笔触认真地圈了出来,直至昨日他所教授的“君”,“悦”等字。


    想来她是每日学会了新字,便会来此书中寻觅圈画一番。


    昨日刚刚凑齐了这第一句,又懵懂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才急急改了那个好像与他们境况不相符的字,忙不迭地写给他看。


    裴怀彻心中涌起暖流,既讶异于她能基于自己教授的法子进一步自学自悟,当真颇有巧思,又觉着她似乎将这份伶俐用偏了地方,毕竟她自己选来的,是这本《情诗三百首》。


    他不禁好笑又无奈,轻声叹道:“这书原本就在咱们府里?”


    他记得清楚,公主府的书库中多为启蒙典籍。


    大抵是女皇当初为她布置府邸之时,心中便已存了日后须为她延师教导的打算。


    不求将她锤炼得如何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但至少她身为天家子女,总不能一直目不识丁,让他们郦氏皇族这一代生生养出一个半文盲。


    总之,他是没印象在府中瞧见过此书,更不认为有谁会明知她正处于识字开蒙的时期,却特意将这种于她学习无益的书塞到她手里。


    翠花倒毫无遮掩之意,以手托腮,笑盈盈地望着他强作严肃的模样。


    她嗓音娇脆地道:“自然不是,听你那日说可去翻些杂书,我便带着宝钿去书库瞧了一圈,让她将那些书大致都是什么内容讲给我听,我听来听去也没寻到感兴趣的,就和她交代了我的需求,让她去外头书肆帮我买来的呀!”


    裴怀彻眼底那点刻意凝起的沉肃,终是在她明媚的笑靥中化开,漾成一片温柔的宠溺。


    再开口时,竟是连语气都端不起来了:“你感兴趣的就是这些情诗?肚里的墨水未见攒下多少,心思倒先往风月里钻,就不怕陛下知晓,怪我误人子弟,将你教得‘不务正业’?”


    翠花却半点不慌,坦荡回道:“你正经教我认的字背的书,我不是也没耽误过吗?再说我记了情诗,又没去外面乱勾搭,不过是写来哄我的驸马开心,怎么就算不务正业了?”


    裴怀彻忍俊不禁,摇头失笑道:“堂堂公主,将给驸马写情诗当作正经事?”


    翠花亮晶晶的杏眸望进他眼里:“你不仅如今是我的驸马,将来还要做我们大梁的臣子,我让你心情舒畅,心宽体健,不也是助你日后更好地为母皇分忧,给大梁的百姓造福吗?”


    裴怀彻只觉自己在她明媚的笑颜中溃不成军,终得屈指,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梁:“才学了这几日,诡辩的功夫已长得如此厉害,待你真能识文断字,通读诗书那日,还不知得练就怎样一副伶牙俐齿。”


    依照女皇的要求,翠花每月月底都需入宫禀报学业进度。


    毕竟此前两年,裴怀彻与她朝夕共处却仅仅教会了她书写自己的名姓,女皇总要确认由他教导是否当真可行。


    而这头一个月过去,翠花的进境着实令人惊喜。


    不仅面对女皇的种种考较皆能对答如流,入宫前一日,她更是灵机一动,遣人将一篇亲手所书,汇报学业进展的短贴呈至女皇的御案之上。


    其实那帖子尚不足百字,字迹虽工整认真,却也处处透着稚嫩。


    可女皇阅罢,又亲自考了女儿上书的功课内容,还是颇感欣慰,颁下赏赐以示鼓励之余,也询问起了裴怀彻的近况。


    留翠花在宫中用膳时,女皇先执箸与她聊了几句家常,便将话锋转到了裴怀彻身上:“过几日便是冬至,你那驸马……没又闹什么病吧?若是身子不济,让他歇息几日也无妨,免得又病倒了,你回头还要到朕跟前来哭鼻子。”


    翠花清楚上回在女皇面前又哭又闹,到底失了些分寸,此刻便笑容甜软,乖巧应道:“母皇,儿臣晓得自己任性了,您放心,府中滋补的药食不断,炭火也烧得旺,已将养得他比起往年好上许多了,如今不过是温书备考之余,再抽空教导一下儿臣和三弟弟,费不了他多少心神。”


    女皇微微颔首。


    她岂会听不出,女儿此言除了应答,分明更是在强调她那驸马有多能干,替人表功的意味溢于言表。


    不过倒也算不得她“情人眼中出西施”,反正自己昔日为她遴选的驸马人选里,确是找不到这么一位,能这般举重若轻地将几桩都属不易的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全。


    一餐午膳用毕,女皇搁下银箸,接过宫人递上的清茶,似又想起了什么,状若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当初非要朕答应,欲带着璟儿一同进学,他……近来如何了?”


    这话问出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刚好说到了这里,便随口一提。


    翠花自然堪不破女皇刻意遮掩的心思,只是提及近日相处起来更加亲近郦璟,眸中的笑意愈深了几分:“三弟弟也学得极好呀!不仅习武方面颇具天赋,相公讲授给他的兵法韬略,也总能一点即透。”


    女皇的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畔似有话语将出,最终却未再言。


    半晌,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周身属于帝王的凌厉威仪不觉间褪去,仿佛此时此刻,仅仅是个疼爱极了女儿的慈祥母亲。


    离宫前,翠花又去探望了郦婵和郦媛。


    冬至有食饺的习俗。


    两个妹妹听闻她不止会做豆腐包子,还会包豆腐饺子,已经馋了许久,一直缠着她说也想尝一尝。


    翠花想着自己冬至当日不会再入宫,便提前备好,趁着今日特地带了过来。


    她思虑周到,不仅煮好部分让妹妹们即刻尝鲜,还另备了一些生饺,以便她们今日吃得好了,等到冬至正日,还可让宫人送至膳房煮食。


    两个小姑娘再度尝到二姐姐的手艺,皆是欢喜不已,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郦婵更是摆出一副“今朝有饺今朝醉”的架势,今日也暂不做那“人比黄花瘦”的才女了,分饺子时寸步不让,定要与郦媛一人一半,半个也不肯多让。


    翠花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吃得香甜,也陪着说了好些姐妹间的体己话。


    待到提起那些生饺时,方温声道:“还有一件事需烦劳你们,生饺我备了荤素两种馅料的,冬至那日,你们让膳房分开煮了,也送一份素馅的给父后吧。”


    她将“父后”二字极自然地说出口,听得郦婵和郦媛皆是一怔。


    这一个月来,翠花忙于习字读书,一直没得闲暇入宫找她们玩,故而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改口称“父后”。


    而在她们的印象中,与翠花一父所出的皇太女,一次都没有对继后如此称呼过。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暖,只觉得这位她们尤其喜欢的二姐姐,似乎与她们更加亲近了。


    回府时,她特意让车夫绕了远路,又去了一趟郦媛曾经提过的市集。


    铺面林立的街巷间,有家肉脯铺子口碑极佳,她知郦璟自从那日在她府中尝过便意犹未尽,自然要再给他捎上一包。


    隔着几步,还有间专卖蜜饯的老字号,也是她近来常命下人过来采买的。


    她唯恐裴怀彻每日都要喝药口中酸苦,总会在他将药汤一饮而尽后递上几颗。


    起初他还笑她多此一举,直言自己又不是那怕苦的姑娘家。


    可被她喂得多了,反倒似让她惯出了几分娇气,若她哪回忘了,还会抿唇望着她不语,仿佛真被药苦着了一般。


    世间的女子大多盼着自家夫君能顶天立地,苦累自吞,在外为家中妻儿撑起一方安稳的天地。


    她却偏不,只想将他养得娇贵些,再娇贵些。


    无他,只因他是她心里顶顶好的相公,自然值得他的娘子,用上十分的真心温柔以待。


    提着油纸裹好的肉脯和蜜饯回到府中,正是未时三刻,一日中外面最暖的时候。


    初冬午后的阳光仍然饱满,斜过廊檐,金澄澄地铺满了庭院。


    裴怀彻的轮椅恰停在院中槐树的薄荫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数丈外的郦璟演练剑式。


    基础的桩功和步法练了十来日,裴怀彻便开始琢磨,如何才让郦璟那柄几乎不离身的重剑,真正在实战中发挥出威力。


    他这念想莫说旁人,连自小看惯姐姐习武的小笔起初都暗暗不解,几乎以为裴怀彻是教着教着便又觉起在郦璟身上耗费太多心神不值,索性敷衍着逗弄郦璟玩。


    毕竟自家王爷这剑纯属自己拗他不过,才随便寻了个铁匠铺子,依着武侠话本的杜撰,打出哄他玩闹的样式。


    而宫中的护卫则多佩戴轻巧细剑,军中的将士也只使枪戟长刀,左右没人会抡着类似这玩意儿的东西上阵对敌。


    直到他看见郦璟在裴怀彻的指导下,竟以腰腹为轴,劲贯双臂,将那重剑抡转起来,以浑圆磅礴的旋势取代了寻常兵器的劈砍刺挑。


    那日小笔和翠花都是亲眼得见,伴着郦璟吐气开声,那柄重剑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过。


    饶是剑刃未开,也全凭那骇人的动势,将院角一块半人高的观赏石,生生砸崩了偌大的一角。


    小笔怔愣当场,胸中百感交集,仿佛透过这粗暴又震撼的一击,窥见了面前少年终于得以挣脱身上绑缚了十年的桎梏,将那个二人戏言过无数回的英雄梦,切实抓于手中。


    翠花则在震惊之余,心底更漫起难以言喻的自豪骄傲,愈发觉得她相公果然不曾骗她。


    他昔年立于万军阵前沙场点兵时,定是军心所向,是这天地间最威风英武的将军。


    将尚有余温的肉脯纸包递给眼巴巴望来的郦璟,翠花转而提着另外一包蜜饯,轻步走到了裴怀彻的轮椅旁。


    也不言语,只微微倾身,弯着一双明澈的杏眼,唇角抿出甜美的弧度,将他俊美清隽的面容映入剪水眸中。


    许是近一个月来多晒了些阳光,又没怎么生病的缘故,他虽然身形依旧单薄,面色倒不再似往日那般苍白,此时于枝下光影间向她回望而来,当真面冠如玉。


    裴怀彻只当是她顺利通过了女皇的考较,自然牵过她的手,将人带近了些,笑言道:“陛下又夸你了?这次赏了什么好东西,让你这般欢喜?”


    翠花却摇摇头,顺势挨着他的轮椅半蹲下来,声音软糯地道:“母皇是又赏了不少,可在我看来,什么珍宝奇玩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我每每瞧着你,都忍不住想,我当初怎么那么会捡呢!”


    裴怀彻眼底的笑意更深,故意道:“你先前不是总说,是岳丈大人在天有灵,保佑你捡的?”


    翠花凑得更近些,眨了眨眼道:“那是从前,可如今再想,我的相公这样好,若我真是个一无是处的,纵使爹爹的福报再大,月老怕也不肯将你的红线系到我腕上。”


    裴怀彻听懂了,他这小娘子是只夸他不过瘾,正变着法儿地也引他夸她呢。


    他既明了她的心思,又怎会不让她如愿?


    邃指尖抬起,轻轻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力道温柔,字句间亦宠溺至极:“你哪有一无是处?你尚有岳丈大人背书,倒是我,至今不知是承了哪路神仙的恩泽,才将这般蕙质兰心,如花似玉的娘子,送到我跟前。”


    翠花的一颗芳心被他这信手拈来的情话哄得又暖又痒,当即美滋滋地“嗯”了一声。


    随后又拆开蜜饯纸包,两指拈起一颗澄黄晶莹的金桔蜜饯,递到他唇边:“看给你嘴甜的,来,再赏你一颗蜜饯,看还能不能更甜些?”


    裴怀彻从善如流,张口含住,伴随蜜饯的果香在齿间化开,他喉结微动,咽下那份甘润,目光则幽深了些许,忽然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今日十五。”


    作者有话说:


    自从被翠花花立了规矩,王爷每个月都恨不得过了初一就是十五哈哈哈~


    第44章


    每月的初一和十五, 是她应允与他同寝的日子。


    晚膳方毕,郦璟兴致勃勃欲向姐姐展示新习的剑招,翠花却摇了摇头温言推却, 径自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转回了寝殿。


    当初为了便于照应他养伤,她直接将裴怀彻接进了自己的房中。


    后来他伤愈,她却再难耐私心, 根本不舍得他再搬离。


    横竖他已经有了驸马的名分, 她的公主寝殿又足够轩敞, 两人便似重回了那段尚处白石村中的时光, 再度同室而居。


    只是她深知他于情事上的定力着实浅薄, 便又命人另外添置了一张床榻。


    除了她许下的一月两回正日, 皆是同房而不同床, 甚至为了防止他哪日“见色起意”, 她还在自己榻上挂了厚厚的帷帘。


    雕花窗棂外渐渐暮色四合,廊下的宫灯渐次亮起, 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


    烛火融融的室内,待翠花卸去钗环, 松了外衫, 裴怀彻早已迫不及待地将轮椅摇到她身侧, 伸手揽过她的腰肢, 将人徐徐带低, 温热的吻随即落下。


    这个吻急切又缠绵, 带着积攒了半月之久的渴切, 细细碾过她的唇瓣,汲取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滋味。


    案上烛火不安地跳动几下,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拉长又揉碎。


    几番唇齿厮磨, 待彼此的呼吸渐渐紊乱,他便揽着她跌入绵软的锦褥。


    他的手臂劲瘦却有力,牢牢箍着她的腰身,令她气息微促地伏在他的胸膛上。


    暖炉中的银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融融的热意弥漫一室。


    他嗅着她发间清雅的兰草淡香,只觉情[和谐]欲已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自甘沉沦。


    因他坏心眼儿,专挑她受不住的地方抚弄,她只得轻推了推他的肩,嗓音软糯含嗔地道:“你……属狗的不成,怎的到处乱咬?”


    裴怀彻自她身前抬起脸,低笑声自喉间溢出,声线喑哑得惑人:“娘子怎的忘性这般大?为夫不是早在被你招赘之时便坦诚相告了吗?长你十二岁,与你一样,皆属龙。”


    语罢,又捉住她欲将他推远一些的柔荑,送至唇边,不轻不重地啮咬那纤白的指尖,目光幽深地道:“只是龙性喜水,需怪娘子……太过柔情似水,令为夫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翠花睫羽轻颤,还想分辩些什么,他却已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将她未尽的话语全数堵回,沉沦在这份她其实也颇为渴盼的温存里,再无暇他顾。


    原是说好一夜只给他两回。


    可帐暖春浓,被自家那妖孽似的相公一番撩拨蛊惑,小娘子总格外心软好说话一些。


    故而这一夜,到底又叫裴怀彻如愿讨得了第三回 。


    云雨将歇,他正欲意犹未尽地抽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却轻轻勾来,拽住了他的亵衣边角,似是也隐有不舍之意。


    裴怀彻俯身凑近她汗湿的颈窝,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怎么?娘子也还未尽兴……想着再来一次?”


    话里满是戏谑的笑意,无疑是在逗她。


    三番折腾下来时辰已久,第一回 更是几乎全由她主导,她此刻连指尖的力道都透着慵懒的松软,气息更是未匀,他哪里还舍得再次闹她?


    翠花忙不迭地摇头,捏着他衣角的手却没松。


    她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声音尚带着情动后的微哑,轻而认真地道:“相公,你记不记得刚回京时,我便同你说过……你其实不必每回都这般了,我们……可以要个孩子了。”


    这的确不是她第一次提及此事,可同上次一样,他原本将释的动作亦是蓦地僵住。


    他撑起身,只垂眸望着身下鬓发凌乱,眼含期盼的小娘子,眼底那层氤氲的柔情终是渐渐淡去,最终只余一片讳莫的静默。


    她一直盼着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可他从未敢言明的是,他心底深处,始终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个孩儿的降临。


    昔日尚在白石村时,她想的尽是快些攒够银钱,待正式办礼拜了天地,便踏踏实实地与他生儿育女,让他们的小家彻底安定下来,也好告慰爹爹的在天之灵。


    而他想的,却是必须等到大渊上下都认定煊王裴怀彻已彻底死透,再无内外叛军借着他的名号兴风作浪。


    只要他的真实身份尚存一丝曝露于世的可能,他便绝不容许自己的孩子降生,未来再被卷入皇室纷争的漩涡。


    如今,她只道他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驸马了,孩儿生下来便是金尊玉贵的郡主或者世子,定然自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享尽人间福泽。


    可郦璟的境遇正是前车之鉴。


    那个为了稳固储君位置,甚至一直暗中阻挠女皇寻回她的皇太女,他至今尚摸不清其究竟是何等的心性手段。


    如何能够承受得起他们孩子甫一出生便要成为她的软肋,亦可能不日即将沦为皇权祭坛上的牺牲品?


    然则这些翻涌的思虑,此刻皆无法对她明言。


    裴怀彻喉间的话语辗转百回,最终只化作无言,一时顾不得她指尖挽留的力道,毅然抽身离去。


    他想,自己这般不给缘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拂逆她的心愿,定会让她寒心。


    于是当他取过枕畔洁净的丝帕,默默为二人拭去缠绵的痕迹时,目光始终低垂着,避过她可能投来的视线,生怕对上那双此刻定然盈满了失望和哀怨的杏眸。


    可当他谨慎地在她身侧躺下,刻意背转过身,试图在二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声的沟壑时,身后却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一阵暖意随即覆来,是她拉着锦被轻轻盖过他的肩头,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柔软温香的身子一并贴了过来,将丰盈的胸廓轻轻偎依在了他僵直的背脊上。


    裴怀彻身体微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既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回头。


    她却又伸出手臂,自后环住他劲瘦的腰身,闷在他背上的声音隐带哽咽:“生养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心里若还有计较,直说就是,纵使眼下有理由同我说不清,我也不会追着你问,可你偏摆出一副将我吃干抹净,便要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做甚?”


    那语调委屈极了,方才欢好时嗓子便已叫得微哑,此刻更是添了几分浓重的鼻音,听得他心里狠狠一揪。


    裴怀彻慌忙转身,果然见她妩媚的眼尾晕开一片嫣红,眸光水润,衬着那张倦意深深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他张口,声音艰涩,太多话全堵在胸口,难以成言:“我不是……”


    方才他疏离冷淡地背身时,她主动贴过来温言软语,如今他急切地转身来哄,她反倒又执拗地抵起他的胸膛往外推,脸都拧向了另一边,只落给他一个凌乱的发顶。


    她声音微颤地赌气道:“不是什么?你分明就是觉得我不讲道理,见你不愿同我生孩子,便要怀疑你是不是待我不够诚心,我好歹是一国公主,在你眼里,难道就是那动辄对夫君疑神疑鬼的深闺怨妇吗?”


    裴怀彻准备好的安抚话语瞬间僵在唇边。


    他素来善于揣度人心,未曾想这一次,竟是自己那点晦暗的心思,被这单纯的小娘子一语道破,此刻再想辩解些什么,字句都显得苍白无力。


    翠花也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不依不饶道:“咱们成亲都两年半了,你一次次连命都能豁出去给我,我若还质疑你对我存有二心……那我得眼瞎心盲到什么地步?”


    裴怀彻仍旧无言,只觉胸腔里酸胀一片,半晌,才挪着身子微动,试探着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一次,翠花没有挣扎。


    安静地任由他抱了一会儿,便自己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将脸埋进去,轻轻吸了吸依然有些发酸的鼻子道:“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一心盼着我好,我没读过书,懂的也少,定有一些事情,是眼下你觉得同我说不通的。”


    裴怀彻悬着的心,终因她这句话而缓缓沉下。


    他收紧手臂,长指插入她柔顺如缎的发丝,低低“嗯”了一声:“那你……再等等我,待我将事情再理顺一些,定让我们的孩子喜乐无忧地来到这世上,好不好?”


    翠花在他怀中眨了眨眼,眸中残余的水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见底的坚定与通透。


    她迎着他愧疚而忐忑的注视,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二人虽闹了些不快,幸而最终说开了心结,末了相拥而眠,竟也得一夜沉酣,直至天明。


    冬日夜长,及至辰时,晨光方熹微地浸透窗纸,悄无声息地流泻入寝殿。


    裴怀彻先于这片宁谧中醒来,却不急着动,又静静听了一会儿身侧翠花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以肘支床,极轻缓地撑起身子,将一双没有知觉的腿沉沉搭在榻边,依靠手臂力量一点点挪动,总算将衣裤穿戴妥当。


    待洁面漱口,整肃衣冠,他已费去不少气力。


    可回身望了望榻上熟睡的人儿,他还是折返回去为她将滑落的被角捻好,垂眸在她恬静的睡颜流连片刻,终轻轻落下层叠的床帏,攥着手中的拐杖,借力将自己挪至不远处的轮椅上。


    殿外,宝钿和小笔已垂手静候。


    宝钿是翠花的贴身侍女,照料公主起居是份内之事,自然分毫不敢懈怠。


    然她终归是姑娘家,裴怀彻双腿难行,如今与翠花同寝同起,许多事难免让宝钿伺候起来束手束脚。


    先前随侍裴怀彻的黄虎更是不便随意踏入公主寝殿,于他需要时及时搭手帮趁。


    当然,裴怀彻起初也不甚在意。


    在白石村的那两年,他与翠花相依为命,身边就未有过旁人侍奉,为了不事事劳烦她,他早已学会了如何拖着这双残腿,将自己打理周全。


    可自从小笔随郦璟住进府中,他自忖身为阉人反倒少了许多避讳,便主动帮起了宝钿,一同担起了这近身伺候之责。


    裴怀彻并非没有推拒过,小笔却甚是坚持,只道是与郦璟皆蒙受了他和翠花的大恩惠,如今能略尽绵力,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这日上午,裴怀彻未让郦璟如常习练剑招,而是将他唤至书房,告知自明日起,上午的课业就改为与翠花一同习文,下午再操练武艺。


    言罢,便将一册明日要与翠花共读的《千字文》置于案上,推至少年王爷分日:“今日还烦请王爷先自行预习,若有不解,可随时问我。”


    郦璟闻言,一张俊秀的脸却连带颊侧的红莲纹一并垮了下来,语气间满是直白的不情愿:“姐夫,你想让我陪二姐读书,我坐那儿便是,可这书……咱们能不能换一本?你之前口授给我的那些兵法,不是也有现成的书卷吗?我接着学那个不成吗?”


    他或许幼时也曾规规矩矩背过诗书,可顶着魔丸之名被女皇冷落放养了十年,早将一颗心养野了,如今只向往着武侠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


    故而裴怀彻借由讲解古时战例,深入浅出地传授他一些排兵布阵之法,他尚能听得津津有味,只当那战场是另一片更广阔的江湖。


    可轮到眼前这等遍是“之乎者也”的典籍,他只瞥一眼,便忆起早年小笔在他耳边念叨这些时的枯燥光景,顿觉头大。


    他拧着眉头,忍不住辩道:“姐夫你不是说,纵使不能将我教成大侠,也要让我成为足以让倾辞刮目相看的骁将吗?学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两军阵前,人家张三爷靠一声怒吼退敌百万,我却要横刀立马,开始背诵‘天地玄黄’,直念得对面敌军鼾声四起吗?”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书册道:“你连这故事中有几分演绎都辨不清,若直接教你深奥的兵法,你如何能悟透其中关隘,将来又谈何在实战中融会贯通,活学活用?”


    郦璟倏地一怔,眨了眨那双与翠花极为相似的澄澈杏眼,一时语塞。


    他确实未曾思及这层,细细回想,朝中那些能征惯战的将军,虽不及文臣那般出口成章,递到母皇案前的奏折也个个条理分明,遣词得当,断无可能连《千字文》都觉得艰涩。


    于是适才冒出的不甘和烦躁彻底偃息,到底乖乖伸手,翻开了面前的书册。


    花开两头,另一边,昨夜辛苦至三更的翠花则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慵懒转醒。


    继而便由着宝钿伺候梳洗,缓鬓更衣,待一切妥帖,竟已近了午膳时分。


    她腿间仍残余着些许酸软,步履摇曳地挪至膳厅时,裴怀彻和郦璟已在席间坐定。


    她家相公依旧是那副清贵自持的模样,比一旁的郦璟更像个仪态端方的王爷。


    郦璟眼见桌上摆了自己最爱的烧鹅,早已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只肥美的鹅腿,啃得欢喜。


    而裴怀彻面前的碟中虽盛着郦璟献宝般夹来的另一只鹅腿,那双银筷却始终齐整地搁在一旁,正用温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见翠花进来,裴怀彻不动声色地将擦过手的帕子置于一边,抬眸望来,眼底漾开温柔浅淡的笑意:“睡足了?可还觉得乏?”


    翠花在他轮椅旁的木椅上坐下,闻言脸颊微热,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分明在说:昨夜如何不知餍足,你这个罪魁祸首心里还没个数吗?竟还来问我乏不乏。


    二人无声的眼风往来情意绵绵,却叫一旁正与鹅腿奋战的郦璟看得云里雾里。


    他咽下口中的鹅肉,认真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开口道:“对了,今日是十六,姐夫上个月也是初二和十六两日给二姐放了假,说是怕姐姐累着,可我上次就想问,二姐逢及这日子都是睡到晌午才起,怎么歇了一上午,反倒像是更累了?”


    他是真心困惑,问得也坦荡直接。


    不料翠花乍闻此问,刚送入口中的一勺冰糖银耳羹登时呛在了喉间。


    翠花:“咳!咳咳咳……”


    他们身后垂首侍立的小笔,也是听得身形一颤,尴尬地将头压低,憋出一串闷咳:“咳咳咳……”


    作者有话说:


    郦*疑似心智只有六岁*璟:姐姐,越休息越累是病,得治啊!


    翠花:……


    王爷:嗯……其实再休息几天,也不是不行。


    第45章


    莫说天家贵胄之中的皇子, 往往及冠前便有长辈安排通房晓事,即便是长于市井的寻常少年郎,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 亦鲜少有人全然不懂夫妻间的敦伦之事。


    可郦璟偏偏是例外。


    他心悦桑倾辞不假,可自小相伴的同龄人,唯有幼时便受了刑的小笔。


    在他懵懂的认知里, 男女情爱仅局限于武侠话本中讲述的执手江湖, 红尘作伴, 至于男女主角深夜同塌而眠后还会做什么……


    小笔买给他的可都是正经话本, 自不会详述, 他又满心都是侠肝义胆, 也没关注过。


    眼下翠花被银耳羹呛得连连咳嗽, 面颊微红, 小笔亦在身后不住地清着嗓子提醒他慎言,他却仍未觉察自己方才的话有何不妥。


    见裴怀彻已抬手为翠花抚背顺气, 他便转过头,满眼困惑地望向小笔:“怎么咳嗽也传染?我二姐是让银耳羹呛着了, 你这又是为何?难不成瞧着我们用饭, 也能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小笔在他目光投来时便压下了咳嗽, 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漫上一层近乎绝望的神色, 惆怅道:“王爷, 您……您还是吃那鹅腿吧, 这个不呛人,您别也像我和公主这般呛着就好。”


    郦璟手里还捏着那油亮喷香的鹅腿,怔怔地蹙起眉。


    他隐约觉出,似乎有一件什么事, 是此刻殿中其他三人心照不宣,却唯独将他蒙在鼓里的,一时只举着鹅腿,没再动口。


    直至裴怀彻将翠花的气息抚顺,方好整以暇,淡定从容地执起银箸,将郦璟先前夹来的那只鹅腿,又稳稳送回了他碗中。


    他唇角噙着一抹温雅却意味悠长的浅笑,缓声道:“小笔所言甚是,这只鹅腿也请王爷一并享用,多吃些,才能快些长大,有些事……待您再大些,自然明了。”


    依照郦璟的性子,素来不是会为了想不透的事情长久烦忧。


    那点被勾起的,关于“长大又能如何”的好奇,终是只在他心头盘桓了半日,便消散无踪。


    晚膳时他就未再提及,待到翌日,与翠花一同坐于书斋中学起《千字文》,更是早将那些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般情形,倒叫翠花心下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必再费心寻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借口,去搪塞弟弟这过于直白的疑问。


    忧的则是她这弟弟长至十六岁,所匮乏的何止是学问?思虑起世事人情的心智简直说他六岁都嫌多!


    她将这份作为长姐的隐忧说与裴怀彻听,裴怀彻却只给了她一个与那日哄郦璟时如出一辙的答复。


    且待他再长大些,诸多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见自家小娘子仍然轻蹙着秀眉,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裴怀彻眸光微柔,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上那卷《千字文》,温声道:“我教你们这本书上的知识时,可曾要你们死记硬背?是否每一句,都拆解其典,详述其义?”


    翠花似懂非懂,点点头道:“好像是……我以为只有这般讲解,我们记诵起来才容易些。”


    裴怀彻声线温沉地道:“于你而言,这点确是主因,你需要先识生字,再串联成句,方可顺理成章地背诵,但是瑾王殿下……他本就识得全篇,你应当也有所察觉,他背记之能极强,若我真的只为令他背诵,只需将这书卷予他半日,他自可倒背如流。”


    听他提及此节,翠花虽然还是忧心郦璟,粉润的唇却不自觉地嘟起,流露出些许小女儿家娇憨的不甘。


    她怨念道:“可不是嘛!我听你讲解完,总还要反复书写诵读才能记牢,三弟弟却好似只凝神看上一会儿,便能悉数印在心底了。”


    裴怀彻听出她话里有些“嫌自己不够聪明”的意味,忙温言安抚道:“你每句皆有生字需记,能写诵几遍便牢记,已是极聪慧了,何况王爷确如皇后殿下所言,天资颖悟非常,你字尚未认全便要与他比较,自然是要落下风的。”


    翠花闻言,眼眸倏地一亮,生出些不服输的兴致来:“那待我识得更多的字,寻常书卷都能自行阅读时,是不是就也能如三弟一般,过目成诵了?”


    她这话问得裴怀彻话音微滞。


    于情,他自然想顺着她的心意,笃定地说一声“能”。


    可教导二人月余,他自然清楚二人虽都灵慧至极,禀赋方面却不可一概而论,着实算得上各有所长。


    翠花之慧,在于心思玲珑剔透,任何知识一旦掌握,便能立刻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尤其擅长将所学内容灵活运用于实际情境中。


    然单论博闻强记,也确是郦璟更胜一筹。


    想来这是与二人截然不同的成长之境遇有关。


    翠花长于乡野,爹爹目不能视,她自然学会每件事都是为了用,以便帮助爹爹撑起那个贫苦的家。


    而郦璟却长年困守于深宫,六岁之后就唯有琳琅满目的武侠话本为伴,他向往书中快意恩仇的江湖,习惯使然,也对里面各个侠士的纷繁招式和掌故轶闻如数家珍。


    怎么说呢,越是教习二人,裴怀彻越是心中暗叹。


    大梁女皇这几个子女,当真无一不是天资卓绝,远非他那些包括裴子宴在内的皇侄们所能媲美,只可惜……


    他正斟酌该如何回应,不想她误会自己比郦璟愚笨,她却已轻巧起身,莲步款款来到他的轮椅前。


    她微微俯身,像是方才心中的那点计较已全然散去,声音清凌凌的,亲昵笑道:“算了,记不了那么快也无妨,反正有我相公亲自教我,我可以慢慢记,你也可以慢慢教,我们有一辈子的光景呢,总有一日,我能被你教成一个才貌双全的公主,配得上我这位……世间顶顶好的驸马。”


    裴怀彻告诉翠花,之所以让郦璟与她一同听讲《千字文》,是因这二百五十句四言韵文中,上涉宇宙洪荒,天地万象,中论人伦纲常,史传典故,下及修身齐家,处世之则。


    借着其中的事例典故,正可潜移默化地引导郦璟知晓,若非受困于那魔丸之名,一介男儿又当如何立身处世。


    翠花听罢他的深远考量,心底忧虑尽数被钦佩和自豪取代。


    她愈发觉得自家相公思虑周全,厉害得紧,仿佛天下难事到了他面前,总能寻到最恰如其分的解法。


    如此这般又过了十日,翠花识得的字更多了,虽背起书来仍不及郦璟那般游刃有余,却也比初时顺畅了不少。


    于是得了些许闲暇,午后便常兴致盎然地伴在裴怀彻身侧,看他指点郦璟习武。


    她本是活泼喜动的性子,看了几日郦璟剑光如练,马驰似风,心中一点跃跃欲试的火苗便窜了起来。


    可纵有昔日卖豆腐做农活的底子在,身子骨完全谈不上柔弱,她到底也只是个女孩子,气力自然不足以转动郦璟那柄寻常男子都束手无策的重剑。


    只是眼见郦璟与那匹随他而来的马驹配合日渐默契,在硕大的院中驰骋如风,她心里实在痒得厉害,索性再次缠向裴怀彻,想让他也正经教她一些骑射功夫。


    先前她也提过,而裴怀彻为了哄她开心,确也曾略加指点。


    不过他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再伤到自己,因此教了她上马要领后,便令两名健硕的车夫一左一右牢牢按住那匹本就性情温驯的拉车老马。


    直待她坐得稳稳当当,绣鞋也踏实马镫,方敢将缰绳递入她手中,却也紧随其侧,亦步亦趋地护着她,只让马儿闹着玩似的小跑几步。


    那时他便已陈明不许她深学的缘由,自己双腿不便,离了轮椅都走不了几步路,更枉论随驾护持。


    须知只看她上马骑一段已令他提心吊胆,若她偏要继续学,他就真不晓得该如何护她周全了。


    翠花将他始终紧扣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情状看在眼里,加之后来端午宫宴,又亲眼目睹郦璟险些坠马,便也暂且歇了心思,不再提这件令他分外忧惧的事。


    但如今眼见郦璟的骑术日益精进,练习多日也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她那颗才安分不久的心,便又如春草苏生般萌动起来。


    她扯着裴怀彻的衣袖,软语商量道:“要不……你告诉三弟该如何做,我在马上时也让他骑着马陪在我身旁?这样若中途有了任何状况,他都能立刻搭上手帮衬,定不会让我受伤的。”


    然而瞧着院中郦璟那连人带马皆野性未脱的身影,裴怀彻会答应她才怪。


    于他而言,但凡有一分会令她涉险的可能,他都恨不得将所有苗头掐灭于未萌之时。


    于是,他的小娘子只得又恹恹地坐回他身边的石凳上,也不肯同他说笑玩闹了,只托着腮,一双秋水明眸向往地追着郦璟那一次次策马掠过的飒爽英姿。


    裴怀彻虽然执意不许她以身犯险,却也着实见不得她这般模样。


    勉强捱到第三日午后,他终是心软,不情不愿地松了一丝口风。


    他将她唤至近前,又一次轻声确认道:“你……当真很想学?”


    翠花见事情似有转圜,杏眸霎时亮了,忙不迭地用力点头道:“当然了!不然何必三番两次地与你提?”


    裴怀彻低叹一声,语气间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学了又能如何?你我出行皆有车驾,女皇陛下也无需你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纵使学会了,也不过是能闲暇时寻处草场,独自策马游玩罢了。”


    翠花偏头想了想,少顷便认真道:“学了本就是为了好玩呀!”


    见裴怀彻不解,她又解释道:“市井固然喧闹有趣,可郊野山川的风光亦好,往后若有机会,我都想带你去看一看,有些路径车辙难行,我若学会了,便可骑着马前往,待我看过了,再回来仔细分明地说与你听,不好吗?”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低柔:“更何况……将来我们若有了孩儿,他也是要学这些的吧,当他学会了骑马,爹爹和娘亲却都只能待在原地望他,他会不会……也羡慕旁的孩子,有爹娘在身边陪着,踏踏实实地,怎么跑都不怕。”


    自那日说开之后,她便没再主动提及过孩子的事情了。


    唯恐他觉察她仍然对这件事充满期待,又暗自苛责己身,怨自己不能早日妥善地解决诸多牵扯,许她一个安稳圆满的家。


    此刻即便宣之于口,措辞亦是字斟句酌,不愿引得他急。


    可他又怎么会不急呢?


    自幼看尽骨肉至亲间的倾轧算计,明争暗斗,曾一度令他对于延续血脉一事毫无向往。


    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的孩子生下来便要面对这些,卷入尔虞我诈的纷争漩涡,那么不如干脆就不要来到这人世间。


    直至遇见她,入赘两年半,听她絮絮念叨得多了,他心中也渐渐起了涟漪。


    夜深人静时,亦会忍不住遥想,若真能有个如她也似他的孩子,在他们的陪伴下,一家人共同经历许多简单美好的事情,又何尝不是人间至幸。


    她所设想的愿景,终是叫裴怀彻心念一动。


    静默片刻,抬手轻轻覆上她如云的发顶,掌心薄茧蹭过她凉滑的发丝。


    半晌,他总算妥协,轻声道:“罢了……便依你,不过交由瑾王殿下伴着你学,我确实放心不下,再者府中也暂无合你骑乘的马匹,这般,我让项修过几日去选几匹身形适中,性情驯良的来,最初几次,也由他在旁边护着你。”


    如此说定后,裴怀彻便遣了人前往项修府上知会。


    因着心下终究存着几分顾念,又特意叮嘱不必着急,只管慢慢挑选,寻一匹真正合宜的,再送过来。


    可项修哪里敢在自家王爷交办的安排上有半分怠慢?


    即便他敢,他娘子与岳丈一家,也断不会容许他在关乎绛珠公主府的事情上有丝毫疏忽。


    于是翌日清晨,项修便与桑将军一道,翁婿二人亲自前往军中马肆。


    他们比照翠花的身量,专拣那些约莫三到四岁,身架纤细却骨肉匀停的母马细细相看。


    待叫来与公主身形相仿的桑家三小姐桑倾辞逐一试骑后,才又从五匹良驹中,精挑出一白,一栗,一灰斑的三匹。


    吩咐府中马夫好生照料,于隔日一早送往绛珠公主府。


    在项修与桑将军想来,公主多半会选中那匹白马。


    毕竟那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最是漂亮打眼,女孩儿家哪有不喜欢的?


    只是这日天光晴好,待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来到院中选马时,望着那三匹正安静立在冬阳中的马驹,她的目光却掠过白马,在另外一匹灰斑马身上停驻许久。


    那马的品相并不出众,灰底上缀着深色斑纹,化开的墨点般普普通通,唯有鼻梁上一颗小巧的棕痣,给它平添了几分灵动野趣。


    得了裴怀彻的颔首,翠花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它颈侧温顺垂下的鬃毛。


    一直护在近旁的项修不由诧异道:“公主中意这匹?”


    翠花的指尖虚虚摸了摸马儿鼻梁上的小痣,声音清软地道:“我捡到相公那日,本来没打算往崖底走那么深的,是只鼻梁上也有颗痣的小野猫,叼了我刚捞上来的鱼就跑,我追着它,一路跑到头,才到了相公坠崖的地方。”


    项修闻言一怔,心下恍然,公主对王爷的心意细腻真挚,如此巧合加持,会选中这匹并不奇怪。


    他又侧目看向轮椅上的裴怀彻,只见他家王爷正静静凝望着翠花选马,素来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一片柔软,是项修从前,断不敢想能在他身上窥见的景象。


    裴怀彻开口,声线温缓至极:“既觉得它最对你的眼缘,便让它先陪着你练,另外两匹也牵入马厩,留作备用。”


    翠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意,欢喜地点了点头。


    项修忙收敛心神,笑着提议道:“公主既选定了它,不妨赐个名字,日后呼唤指令,也方便些。”


    翠花闻言,微微蹙起眉尖,当即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她眉眼一舒,抬手亲昵地拍了拍灰斑马的脖颈,语气笃定地道:“就这般决定吧,你以后就叫‘招财’!”


    项修:“……”


    不是,且不说公主您如今坐拥富贵,根本不再缺银钱,您这名字确定是给马取的吗?


    您若在跑马场上唤一声“招财”,旁人怕不是要四下张望,寻思您还带了猫过来。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裴怀彻,却见他家王爷只是眼睫微动,唇角似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俨然是默许了。


    倒是旁边看了许久热闹的郦璟,此时忍不住开口道:“二姐姐,你给马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太不威风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项修倍感欣慰,暗叹这魔丸小王爷跟在他家王爷身边一些时日,果然进益良多,竟也开始“拟人”了。


    不料郦璟紧接着挺起胸膛,满脸得意地补充道:“你看我的马!我给它取的名字就是降龙伏虎绝影照夜呼雷抱月赤炭火龙驹,这才霸气!”


    项修:“……”


    他默默将视线从郦璟神采飞扬的脸上移开,忽然觉得,裴子宴会被教歪,或许并不是偶然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命里犯水,有人命里犯火,王爷命里犯娃,从十六岁开始带娃,一路带各种奇奇怪怪的娃。


    不怪王爷不怎么愿意和翠花花生娃,一路带过来,没搞出心理阴影就是王爷内心强大了。


    第46章


    项修实在不愿在自家王爷面前失态, 奈何郦璟为那匹马取的名字,着实离谱得让他喉头一哽。


    他静默片刻,勉强按捺住抽动的嘴角, 终是忍不住低声确认道:“您……能否将方才所说的名字,再重复一遍?”


    郦璟与人相处起来素来不具备察言观色的能力,只当项修是惊叹这个名字的磅礴气势。


    他面上得意之色更盛, 神采飞扬道:“降龙伏虎绝影照夜呼雷抱月赤炭火龙驹!项大哥也觉得霸气, 是不是?偏生我那小畜生不识抬举, 每回我唤它, 总要撩蹄子蹬我。”


    项修:“……”


    得, 他现在可以确定郦璟真如他家王爷所言, 极其擅长博闻强记了。


    毕竟寻常人真无法每回都将这一长串名字念得丝毫不差。


    而且咱就是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您的马比您更通几分人性?若不是打不过您,人家早就一蹄子踹死你这个不靠谱的顽主了。


    而项修揽下这桩差事的难处, 尚不止每次身处公主府都要应对郦璟,更令项修百思难解的, 是自家王爷的态度。


    素来对待下属宽和的煊王爷, 此番可谓严苛至极。


    唯恐翠花累着伤着自不必提, 更仿佛无论他怎么教, 都能叫他家王爷挑出几处不如意的地方。


    若项修没有亦步亦趋地随护在侧, 裴怀彻便面色紧绷, 目光紧紧追着翠花牵缰的指尖, 仿佛她的每一分动作都能叫他提心吊胆。


    可待项修急忙驱马贴近一些,裴怀彻那张俊美昳丽的面容又会顷刻凉下来。


    即便项修始终谨守分寸,连翠花的一缕发丝都未曾触碰,但仅仅是偶尔为了给她调整姿势, 不得不与她同执一缰,裴怀彻垂在膝上的手也会悄然攥紧。


    当即眼风如刃,无声地削来,提醒他恪守界限。


    项修能如何?


    只得一面悉心教授,一面更时刻留意着自家王爷的脸色,短短一上午下来,竟比往日随裴怀彻远赴西邦腹地征战,不眠不休地行军三天更耗心神。


    这般如履薄冰的“教导”,项修足足熬过了三回。


    待到第四次约定过府授艺的日子将近,他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不能继续如此了。


    他自身难捱尚在其次,只怕他家王爷那才刚休养得见些起色的身子,再因次次都这般郁结于心,回头又给自己气出个好歹。


    几番斟酌,他生出一计。


    这日再入公主府时,身后便跟了一位月白窄袖劲装的少女,正是他的妻妹,桑家三小姐桑倾辞。


    端午宫宴时,翠花曾为他出手搭救郦璟一事,携那魔丸小王爷专程向他和桑将军致谢,言谈间目光每每落向桑倾辞,唇畔笑意就深上几分。


    项修便想当然地以为,桑倾辞定是颇合公主眼缘,那么由她出面来指点公主的骑术,自然再合适不过。


    况且他岳丈家这三丫头,还本就是个极有主意的。


    那日项修与娘子桑倾语说起在公主府的见闻,偶然提及郦璟经由裴怀彻的点拨,竟真将那柄玄铁重剑练出了几分可用于实战的模样。


    桑倾辞原先只是在一旁静听,闻言一双灵动美目顿时亮了起来,俏生生的小脸上交织着惊诧和好奇。


    而项修原是不解裴怀彻的用意,才同娘子低语道:“我实在想不通,淮长史既有意栽培他为将,何不让他干脆弃了那剑,从头学习些军中最惯用的刀枪兵器?非要将那重剑练至能上阵杀敌的程度,二人分明都要多费好些功夫。”


    军中将士惯用的利器,无非刀枪矛戟,乃是千百年来无数将领历经血火淬炼出的经验之谈。


    此四类兵器攻守范围大,破甲刺击皆宜,步战马战皆能发挥威力。


    可郦璟那柄重剑,纵使裴怀彻勉强为其琢磨出以旋身转剑,替代直劈突刺的战法,破绽依旧显而易见。


    首先战场非比武擂台,鲜少有两军将领单打独斗的情况,往往前方有敌军列阵,后方亦有己方兵卒。


    他那剑一旦旋舞起来敌我难分,极有可能未破敌阵,反倒先乱了自家阵脚。


    而且为将者也多会在身先士卒时策马冲锋,郦璟转剑需以腰为轴,配合步法相协,一旦上了马背……项修实在想不出又该如何施展。


    桑倾语听罢,亦是困惑道:“许是那魔丸小王爷执意只肯用这把剑,你那昔日同僚又拗他不过,无可奈何?”


    项修不便多言,只摇了摇头。


    他深知以王爷惯识人心又擒纵自如,若真有意让郦璟更换兵刃,自有办法令其乖乖顺从。


    这时,桑倾辞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二姐夫,你方才说,瑾王那柄剑真能用做兵刃使?他究竟是如何使的,你仔细同我说说。”


    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兼之桑府上下无人向项修提及桑倾辞与郦璟之间那桩鲜为人知的娃娃亲,项修便自作主张,与桑倾辞一拍即合。


    下次便由她随自己前往公主府,一则指导公主骑术,二则也好亲眼瞧瞧,裴怀彻为郦璟独创的那套剑法,究竟藏着什么乾坤。


    于是约定之期一到,项修便带着桑倾辞一并出现在了公主府。


    比起端午那日一身束手束脚的宫装,眼下劲装高马尾的装束显然更加适合她。


    令她一张秀美的鹅蛋脸出落得清泠泠,颊侧还存着少女的丰润,下颌线却已显露出利落的轮廓,当真俏丽又不失英气,满是将门女儿的飒爽蓬勃。


    此行之前,项修并未遣人去公主府通传。


    一来是他与桑倾辞商定好此事时已是前夜傍晚,恐怕夜深,再惊扰了翠花和裴怀彻安歇。


    二来也是他私心以为,王爷定然对这般安排乐见其成,不仅总算能免去许多无谓的醋意与计较,更不必再为他的或远或近而心绪起伏,郁闷难言。


    只能说,项修料对了一半。


    裴怀彻见到桑倾辞时,面上于之前几次从未松懈的紧绷之色果然消褪不少,只是眸光半晌未从桑倾辞身上移开,其间隐见几分难以捉摸的审视和权衡。


    未等项修琢磨明白自家王爷这番神情意欲为何,他视线一转,又见翠花已然迎上前来。


    公主唇边的笑意与端午那日如出一辙,杏核美目中光彩熠熠,总算得了机会似的,只将桑倾辞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即便亲亲热热地执起了她的手。


    翠花想着稍后还需桑倾辞指导骑术,根本不叫她行礼,只笑意真切地道:“上回见着桑小姐,我就在心里感叹,桑将军怎么这般会教养女儿,三位桑姑娘个个都似玉如花,而且不单是美人,更是英雄,母皇常同我说起桑将军府的事,也总夸你们姐妹三人,说是皆担得起‘将门虎女’四字。”


    桑倾辞虽是爽利性子,平素也不拘小节,但多限于在自家人和军中将士面前。


    如今贵为公主的翠花待她如此亲昵,还是不免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下意识望向姐夫项修求助,却见项修也微露怔忡,只得自行稳了稳心神,忖度着应道:“公主谬赞了,能得此机缘教导公主,是倾辞的福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主和驸马所托。”


    往常项修前来指教时,翠花总是迫不及待便要上马练习,毕竟这骑术课程五六日方有一次,其他日子都只能在房中背书的她盼望得紧。


    而今却一反常态,只说时辰尚早,冬晨寒霜未褪,欲邀项修和桑倾辞先至殿中小坐,待日头暖些,再牵马出来习练不迟。


    她给出的理由着实令人无法拒绝:“我家驸马体弱,受不得寒,我骑马时若他不在旁看着,又总放心不下,所以还请桑小姐与项将军稍待片刻,莫要见怪。”


    桑倾辞望向轮椅中的裴怀彻,但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清瘦,确是一副久病孱弱的模样,几乎都寻不见昔日曾为武将的影子了。


    便也觉得在理,应了翠花的邀请,随项修一同踏入了公主府的客堂。


    赐他二人落座后,宝钿大抵清楚翠花心中所想,立刻机敏地为在座四人奉上热茶。


    青瓷盏中,金骏眉的茶汤澄澈,浮着几片棕红茶叶,热气氤氲袅娜间,染开一室暖香。


    翠花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见项修与桑倾辞仍未动作,眼梢笑意又柔了几分:“桑小姐,项将军,不必拘礼,只当是在自家便好。”


    她心疼郦璟这个自幼背负魔丸之名,受尽世人冷眼的弟弟,自然私心盼望他能得偿所愿,莫再因这污名而错过心仪之人。


    她想,若桑倾辞有朝一日真成了自己的弟媳,那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彼此哪里还需拘什么礼?


    可细算来,今日不过是她与桑倾辞第二回 见面,自己又身为圣眷正隆的公主,言辞间如此热络,在项修和桑倾辞看来,的确有些突兀了。


    眼见项修与桑倾辞皆面露困惑,似觉有异却又琢磨不透究竟是哪里不对的模样,裴怀彻及时打起圆场,温言化解了几人间的微妙尴尬。


    他笑意和煦地道:“公主素来不喜私下行那些虚礼,与项将军相处时,尚需顾及男女之别,如今见了桑小姐,便只当是你是年纪稍幼的妹妹,加之过会儿还需劳你指点骑术,就更想与你亲近些。”


    这番话说得极熨帖周全。


    项修思及翠花长于乡野,待自己虽始终守礼,却从未端过公主架子,便疑窦顿消,对自家王爷的说辞深信不疑。


    而桑倾辞则想到自己即将担任公主的骑术师父,对方如此平易近人确是件好事,遂也放松下来,莞尔一笑,抬手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桑倾辞年方十五,比郦璟还小上一岁,本就是活泼灵动的年纪,卸下心防后,很快就与翠花熟络起来。


    起初是翠花问一句,她才答一句,不多时,待她察觉翠花对她言说之事皆兴致盎然,就主动说起了自幼随父亲和姐姐们在军中的趣事。


    桑倾辞语气轻快地道:“我大姐和二姐都是打小习武,我爹原本觉得有她二人承袭衣钵已经足够,因此轮到教我时,便一心想将我养成精通琴棋书画的淑女,免得朝中那些文臣总在背后笑他是粗人,只会把女儿养作‘母老虎’。”


    翠花立刻道:“女儿家习武多好!既能保护自己不受欺负,在咱们大梁,更能为保家卫国出力,母皇提起桑将军时,常夸他会教女儿呢!”


    桑倾辞偏头一笑,眸光晶亮地道:“我也这般觉得,所以他先前为我请来那些教习琴棋书画的先生,个个都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就爱偷偷往军营里跑,我爹见拗不过我,加上姐姐们也帮腔,索性由着我去了。”


    翠花抚掌道:“合该如此!”


    顿了顿,又道:“再说,那些只会窝里横,关起门来对夫君叉腰叫骂的才算‘母老虎’,你们的威风是使在战场上,用来对付犯我疆土的敌人,该叫‘女中豪杰’才是!”


    她这话倒让桑倾辞滞了滞,片刻后,才不太好意思地抿唇道:“公主,其实……能上阵杀敌,也不代表回家就不骂相公,我娘,我两个姐姐,她们私下也都……”


    翠花“啊”了一声,却并不觉得失言,只神情坦率地道:“这也没什么,我相公惹我生气时,我也骂他,做‘母老虎’怎么了?终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我怎么骂他,他都还是特别喜欢我。”


    桑倾辞闻言,俨然十分赞同她的观点,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静坐的裴怀彻和项修却只是相顾默然,各自端起茶盏,借着氤氲茶气掩去面上神色。


    毕竟这愿打愿挨的事情若放之闺中尚作情趣,被自家娘子和妻妹如此堂而皇之地道出,总归是叫人听着有些耳根发热。


    所幸翠花和桑倾辞很快又闲谈起了别的话头,没让气氛在两个男人的沉默中僵冷下来。


    桑倾辞见翠花言语间与裴怀彻情意深笃,便自然地提及他当年率三十骑断后,护大军撤离的旧事。


    生于将门的少女,说起这般英勇行径,眼中不禁漾起敬佩之色:“难怪二姐夫常与家父感慨,说驸马纵是在煊王麾下那般人才济济之处,也属首屈一指的悍将。”


    说着话锋轻转,唇角含了丝笑,又道:“如今看来,驸马不只擅于领兵,这训兵育才的能耐也一等一,我听闻,令瑾王殿下那柄重剑得以用于实战的法子,正是驸马所想?”


    桑倾辞说这话时,眸光虽盈盈望向裴怀彻,可翠花听在耳中,却敏锐品出了她对于那套剑法遮掩不住的好奇。


    这不是刚好想要瞌睡,便有人递来了枕头?


    翠花眼底笑意漫开,语声明快地道:“说来这个时辰,二弟弟多半正在院里练剑,桑小姐若有兴致,不妨随我去瞧上一眼?”


    桑倾辞欣然应允,四人便往郦璟暂居的西厢院去。


    翠花这回未如往常那般亲自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而是将他托给项修照应,自己则挽起桑倾辞的手,引着她走在前面。


    晨间疏落的阳光透过廊檐,翠花一路轻声絮语,说起这些日子看郦璟练剑的点滴。


    从他如何进境神速,到那重剑在他手中如何一日比一日更威风凛凛,言辞间满是弟弟争气,她作为姐姐与有荣焉的欣慰和骄傲。


    桑倾辞静静听着,好奇之余,又不觉生出几分困惑。


    她上一次见到郦璟是端午宫宴。


    再往前……则是皇家猎场。


    彼时那魔丸小王爷竟异想天开地要剖开猿腹,取什么“武功秘籍”,行事荒诞到近乎痴顽。


    如今得了姐姐姐夫的爱护指点才不过数月,当真能如公主所言,已然脱胎换骨?


    而她的这丝疑虑,并未盘旋太久。


    待她随翠花踏进西厢院门,抬眼便见庭中空地上一道玄色身影凌空腾转。


    少年手握重剑,衣袂挟风,每一次挥斩都带起沉浑的呼啸,身形挪移间尽是寒光初砺的森然锋芒。


    招招式式,赫然透着浴血而来的凛冽,正是独属于沙场将士的刚劲之姿!


    作者有话说:


    职业拉郎翠花花~


    以及王爷依旧在不断刷新老部下对他的认知。


    话说本周加更已到位,宝贝们不多给勤劳的作者撒撒花吗~


    第47章


    郦璟本就天资卓然, 于习武一道悟性极高,这些日子经由裴怀彻的因材施教,悉心点拨, 剑势日益精进,一套剑法已舞得初具风骨。


    重剑起落间风声赫赫,剑锋破空之声“咻咻”不绝, 在静谧的庭院里划开一道道清冽弧光, 衣袂随之翻飞, 隐隐带风。


    桑倾辞自幼习武, 惯常与姐姐们或军中将士切磋消遣。


    此刻见郦璟剑招扎实, 气势沛然, 指尖便不自觉抚上腰间剑柄, 心中那点跃跃欲试的战意悄然涌动。


    她转向翠花, 一双明眸黑白分明,流转着纯粹的兴致, 脆声道:“公主,不知可否容我与瑾王殿下切磋一二?”


    翠花生于乡野, 长于市井, 平生未曾见过真正的武人比试, 闻言面上露出些许茫然:“切磋?桑小姐是想让我叫停三弟弟, 让他同你说说这剑是怎么舞的吗?”


    话虽如此, 她心底却暗自打鼓。


    她带桑倾辞来此, 本意是让桑倾辞瞧瞧郦璟舞剑的飒爽英姿。


    可她这弟弟平日只按照裴怀彻的指点埋头习练, 若真要他开口讲解,还是当着桑倾辞的面……翠花怎么想,都觉得他八成要露怯。


    正犹疑间,倒是她们身后的裴怀彻, 一眼勘破了桑倾辞的心思。


    他先向面露忧色的翠花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才转向桑倾辞,深潭静水般开口道:“桑小姐既有此意,自然无妨,在下双腿不便,平日只能于脑中推演对阵,为殿下打磨剑招,再由殿下独自习练,今日能得桑小姐亲身指教,实是求之不得。”


    桑倾辞闻言,眸中顿时漾开明亮喜色。


    她当即也顾不得裴怀彻身侧欲言又止的项修了,反手“锃”一声抽出腰间佩剑,身姿轻盈如燕,一跃便落入院中,剑尖一抖,便直取郦璟中宫。


    霜刃未曾试,一剑动轻尘。


    郦璟正全神贯注于剑招流转,余光忽见一点寒芒破风而至,令他未及看清来人,便仅凭习武这些时日的本能催动手中重剑格挡。


    双剑交击,“铛”一声脆响迸发,竟有细微火星自刃口迸溅。


    郦璟力大势沉,一记毫无花巧的横劈,便将桑倾辞手中那柄偏轻灵的细剑震得微微打斜。


    桑倾辞则借势旋身后撤,卸去力道,足尖刚一点地,便又如柳絮回风般折返,剑锋斜挑而上,招式刁钻灵动。


    这兔起鹘落,精彩纷呈的过招,看得翠花亦目不转睛起来。


    她莲步款款,来到裴怀彻的轮椅旁,倾身赞叹道:“三弟弟和桑小姐都好生厉害!我相公更是了不得,这才教了多久,三弟弟竟能与自幼习武的桑小姐打得有来有回了。”


    裴怀彻却之不恭地接受了她的夸奖,目光仍锁着院中交锋的二人,轻轻摇头道:“一寸长,一寸强,何况殿下力气本就占优,若给桑小姐换一柄长枪,凭她的技巧身法,胜算应当更高。”


    与翠花说话间,他的目光又似不经意般,掠过另一侧神色复杂的项修:“项将军以为如何?”


    项修正为郦璟那柄重剑在实战中展现出的圆熟和刚猛暗自心惊,闻言立刻收敛心神,垂目恭声道:“瑾王殿下当真进步神速,王……淮长史指点之功,亦令人叹服。”


    纵然已日渐接受自家王爷余生只能困于轮椅的事实,可项修的目光每每触及裴怀彻那双再也无法站立的腿时,那深埋心底的痛惜和不甘,仍会如细针般悄然刺一下。


    院中,少年少女的身影已交织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


    桑倾辞剑走轻灵,招招如蝶穿花,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技巧堪称精妙。


    然则正如裴怀彻所言,以细剑迎战郦璟大开大合,势若千钧的重剑攻势,终是勉强了些。


    更兼郦璟不仅气力雄浑,体力和耐力更是远超常人,久战之下,到底是郦璟优势渐显。


    又是一次金铁交鸣,郦璟手腕陡然一沉,重剑如山岳般稳稳压住桑倾辞的细剑。


    而桑倾辞虽然咬紧牙关奋力相抗,却仍被那沛然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足下不稳,一个踉跄便要向后仰倒。


    郦璟从未有过与人拼剑的经历,适才战得酣畅,根本末曾留意对手是谁,直至此刻方看清对面竟是桑倾辞。


    他心下猛地一慌,顿时连收力都忘了,竟随手掷了重剑,右手疾探而出,一把攥住了桑倾辞的手腕。


    可他张皇失措之下哪里控制得好力道?一来二去,反倒让正勉力稳住身形的桑倾辞彻底失了平衡。


    天旋地转间,少女惊呼未出,整个人便直直撞进他怀里,随即二人又惯性使然,被脚下横亘的重剑剑柄一绊,双双跌倒在地。


    翠花眼前一亮,一声激动的“呀”脱口而出。


    她脑中瞬间闪过这些日子郦璟与她分享的那些武侠话本,只觉眼前一幕无比契合故事中男女主角“不打不相识”的情节。


    于是杏眸中光彩璀璨,振奋之下,按在裴怀彻肩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裴怀彻虽不觉疼,见她这般情态仍是无奈,只得面作漫不经心,抬手在她嫩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聊作安抚。


    那厢,郦璟和桑倾辞皆是习武之人,区区一摔自是无碍,可也不知怎的,二人居然都未立刻起身。


    郦璟毋庸置疑是因脑中一片轰然。


    心上人温软的娇躯毫无征兆地撞了他满怀,嗅着萦绕鼻端的清浅香气,方才比剑时的凛然战意已然烟消云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和手足无措的僵直。


    而桑倾辞亦有些怔忡。


    她完全不敢相信,这传言中暴戾难驯的魔丸小王爷,方才竟下意识地护住了她,跌倒时只将她稳稳环在身前,甘愿把他自己垫在下方缓去冲击……


    她张了张口,倏然回神,想起身下之人终究是个王爷,慌忙从少年身上弹起,退开两步,垂首恭谨道:“瑾王殿下,是倾辞莽撞了……”


    说话时,她的目光不禁落在郦璟脸上,心中还是紧张的,想不到这位传言里人性不通的瑾王殿下会作何反应。


    然而,在她的注视下,郦璟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今日习剑,并未覆那串仅仅行走就会叮当作响的铜钱面帘。


    因着翠花和裴怀彻皆表现得不以为意,这段时日暂且住在公主府,尤其是习练武艺时,他都习惯了不再戴那遮掩半面的累赘之物。


    却万万没料到,桑倾辞今日会突然来访,更一不留神让她瞧见了这……


    十年刺面,他见多了旁人或惊惧或嫌恶的异样目光。


    此刻见桑倾辞凝眸望来,只让他感觉如坠冰窟,认为她定是被自己面上这两片狰狞可怖的红莲纹吓住了。


    恐慌如潮水倾覆,郦璟匆忙抬起衣袖掩住下半张脸,一刻不待地也站起身来,甚至不及捡起掉落在地的重剑,便如受惊的困兽般转身向后院疾奔而去。


    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待桑倾辞反应过来,眼前只余一道狼狈逃开的背影,以及少年王爷翻飞的衣角。


    这……这是什么情况?


    桑倾辞一时更加愕然,几乎要怀疑那顶着魔丸之名的人不是郦璟是自己,不然都解释不通怎地一个照面,被吓跑的反而是他?


    翠花亦是哑然,深感自家相公教给郦璟的不单是剑招,还有那面对心上人时如出一辙的应对方式。


    想当年她第一次唤他相公,直言表明招赘之意,观他面上震惊失语的神情……若是双腿完好,怕不是比郦璟跑得更快。


    不过虽则心中哭笑不得,这主意终究是自己起的,翠花还是在之后桑倾辞指导她骑术的间隙,妥帖地替弟弟解释了一番。


    她斟酌着词句,语气温和地道:“三弟弟他……其实是怕面上的红莲纹冲撞了你,京中许多人视那刺面为不祥,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晦气,被说的多了,他自个儿……大约也信了几分。”


    桑倾辞忆起少年王爷逃开前仓皇掩面的动作,以及跌倒时垫在自己身下的坚实臂弯,隐约觉出这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瑾王,似乎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魔性未褪。


    她迟疑着,轻声开口道:“公主言重了,其实什么生而不祥的魔丸之说,倾辞也并未尽信,先前之所以有些忌惮殿下,不过是……”


    话到此处,桑倾辞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翠花颇为疼惜这个弟弟,总不能直言自己是听信了那些人云亦云的传言,便先入为主地认定郦璟定是因为幼年刺面一事受了刺激,自此就变得疯癫痴傻起来。


    可仔细想来,皇家猎场从猛虎口中救下他那次,他虽口口声声念叨着武功秘籍,却仍言辞诚恳地向她和大姐谢过了救命之恩。


    端午宫宴上,更是不仅凭借一身习练不过数日的骑术一鸣惊人,举止亦算得体。


    想来他应该既不疯也不傻,只因鲜少有机会和人交流,故而才如今日这般,也不知该如何寻常与人相处罢了。


    这念头让她有些歉然,唯恐翠花将她和桑家一并视作了那盲从流言之辈。


    正思忖如何转圜,却听翠花已然接口,眸光清软,语间并无半分责怪意味。


    翠花浅笑道:“三弟弟其实人极好的,而且我瞧他……应是挺喜欢你,若非如此,也不会那般害怕让你瞧见他脸颊上的刺文,总被人说是不吉,他自己也疑,所以越是唯恐牵连的人,他越是怕将这份所谓的厄运带给对方。”


    她尚觉此时不适合捅破窗户纸,便未刻意咬重“喜欢”一词,但落在桑倾辞耳中,却让她耳根蓦地一热。


    四岁时被父亲带入宫中,见她和郦璟玩得好,便得女皇亲口赐下娃娃亲的旧事,她其实并未忘却。


    只是后来郦璟被刺面,“魔丸”流言四起,家中便无人再提了。


    那么,郦璟的“喜欢”……莫非他也还记得吗?


    心口莫名地慌跳起来,桑倾辞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处,不敢与翠花对视。


    倒是翠花这个“过来人”懂得见好就收。


    语笑嫣然间适时将话头拨转,轻松说道:“哈哈,当初待我和驸马就是如此,所以我常同驸马说,可得仔细将养着身子,若再动不动就病上一场,三弟弟怕不是要以为全是自己的罪过了。”


    桑倾辞轻轻“啊”了一声,恍然之余,心底那丝刚被撩起的朦胧悸动悄然回落,竟泛开一点浅淡的怅然,在心湖中荡起涟漪。


    总之,纵使未料到郦璟的反应,翠花这番苦心撮合,也算得上成效斐然。


    只是待到上午的骑术课结束,又与裴怀彻一同送走了项修和桑倾辞,该到下午的习文课程时,翠花和郦璟都毫无悬念地走了神。


    姐弟二人此前进境飞快,仅仅又过了不到一个月,这启蒙三本书中难度最大的《千字文》,已学近了尾声。


    于是识得近千字的翠花,早已将自己的课外闲书,从情诗大全换成了能与郦璟交流内容的各类话本。


    她托腮神游,此刻正琢磨着其中桥段,盘算如何再推弟弟一把,哪里还看得进眼前方正呆板的字句?


    至于因开蒙而初通了些为人处世之道的郦璟,更是在懊悔和无措中反复煎熬。


    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自己上午那落荒而逃的举止是何等不堪,加之怀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仍在灼烧,只将他的心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摊于案上的书卷,仿佛字字句句都化作了“桑倾辞”三字,令他目眩神摇。


    裴怀彻将他们的魂不守舍看在眼中。


    他唤过郦璟,又提醒翠花,直到第三次告诫仍于事无补,终是自己也放下书卷。


    他望了望窗外疏影,无奈道:“罢了,既都无心向学,与其将你们强留于此徒耗光阴,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郦璟根本无暇细品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几乎是同时,少年王爷便搁下笔,顶着耳尖那抹未消的薄红,如获大赦般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去了。


    而直到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翠花才堪堪回过神来,视线收回,不经意间,就落到了自家相公眉心那道似有若无的浅痕上。


    她相公生得实在好,即便蹙眉也是好看的。


    不见丝毫愁苦戾气,只像远山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霭,浓长眼睫低垂,将眸底的情绪掩得深沉,唯余一点难以化开的沉凝,搁在如玉的面容上。


    翠花看得心尖软软漾动,无端想起最近在一册言情话本里,读过一句“眉峰浅蹙锁清愁,玉容微倦含烟色”。


    诗句本是写来形容女子的,可此刻映在他身上,竟契合得一塌糊涂。


    当然她心中那份舍不得他皱眉的心意,亦与话本里疼惜佳人的男主角如出一辙。


    她不由走近,裙裾轻旋间,已绕到了他轮椅前。


    她嫩若春葱的指尖按着他的眉心熨了熨,娇声道:“我和三弟弟都读书不专心,惹你生气了?”


    裴怀彻却郁色如旧,只握住她意图作乱的软嫩小手,眼底墨色浓沉地道:“再想。”


    翠花话音一滞。


    被他这般注视着,方才还萦绕心头的,关于郦璟和桑倾辞的种种思量,霎时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怔怔望进他深邃的眉眼,只得认真回溯起今日种种,思索除了读书懈怠,自己还在哪里惹到了他?


    半晌,她试探着问道:“难不成……是因为我今日光顾着撮合三弟弟和倾辞姑娘,冷落你了?”


    闻得此言,裴怀彻眉间无形的烟霭方散。


    男人神情平静,偏用异常平和的语气,说起极恃宠而骄的话:“上午你只让项修推着我,自己则一心同桑倾辞说话,未关切过一句我冷不冷,倦不倦,还有方才,我就在你跟前,你不仅不看书,竟也不看我。”


    顿了顿,他又道:“哄我。”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王爷也是被翠花花养得越来越娇了~


    曾经的王爷心中装着家事国事天下事,现在的王爷每天只想让翠花花亲亲抱抱举高高。


    第48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 滤成一室暖融融的橙黄,带着催人欲眠的慵懒。


    裴怀彻其实很好哄,左右翠花也没了潜心向学的心思, 不妨趁着这时光漫漫的浮生半日,做点应景的事。


    如此,翠花这个月又容他多破例了一次。


    待揉着酸软不堪的纤腰, 步履略显蹒跚地踏入浴桶时, 翠花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


    她算是发现了, 自她为他立下那一月仅给两夜的规矩后, 每逢正日子过去七八日, 他总能寻着些借口来找她的“不自在”。


    且除非用上这“法子”遂他的意, 否则便是怎么也哄不好的。


    双双洗净了身上黏腻的汗渍和痕迹, 翠花已是乏得连指尖都懒怠动弹, 只软绵绵地伸手将他往自己的床榻下推。


    她没好气儿地哼声道:“下去,谁要同你一道歇晌。”


    小娘子娇音间浸透了倦意, 只抱着锦被将自己裹成一团。


    比往日更显水润饱满的唇微微嘟着,泄出满腔不满:“姓淮的, 就没有你这样的, 我给你设限, 还不是为着你的身子着想, 人家言情话本里的郎君, 个个都体贴得紧, 没有一个似你这般……这般不讲理的。”


    她从前不识字, 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便觉着他处处都是顶好的。


    可如今她自己也能看懂那些话本子了,才晓得里面的华贵公子个个温存体贴,只同心上人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两相对比,自家这个,简直活脱脱一个大流氓。


    思及此,她愈发气闷,扭过头瞪他,乌溜溜的眸子里漾着被情潮和薄怒浸润过的水光:“白生了一张话本男主角似的脸,净做那些登徒子反派的勾当。”


    裴怀彻方才被她“喂”得身心餍足,此刻眉宇舒展,早敛了那副唬人的冷肃神色。


    他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戏谑道:“你看的那些话本,都是写来骗不谙世事小姑娘的,你觉得郦璟信武侠本子里飞天遁地的神功幼稚,轮到自己,倒深信言情本子里的男人当真存在?”


    翠花被他噎得一滞,粉腮微鼓,一时竟寻不着话反驳。


    索性更加气哼哼地重新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愤懑”二字的乌黑后脑勺。


    而这姿态恰恰给了身后男人再度贴近的机会,顺势长臂一伸,便将那团锦被连人一并捞进怀中。


    所幸他此番当真只想拥着她歇息,手臂环在她腰间,再无更进一步的动作。


    翠花挣了挣未果,也懒得再与他较劲,鼻尖嗅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淡香,由他去了。


    许是刚刚一番折腾耗尽了力气,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日影已然西斜,竟是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侧空空,原是裴怀彻不知何时已先一步起了身。


    她复又隔着纱帐望去,但见他果然身上衣物齐整,正闲适地靠坐在轮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纸页,侧影被窗外斜来的夕阳余晖勾勒得清俊如画。


    翠花迷迷糊糊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过去看不懂书,却极爱在他读书时看他,只觉得他垂眸凝神的模样俊美得不像真人,即便只落下半边侧影,都似画中谪仙,自带一段不沾凡尘的清贵风华。


    如今她虽已能识文断字,却依旧觉得,再缠绵悱恻的故事也不及他好看,那些写话本的书生便是绞尽脑汁,怕也描绘不出他这般“人间绝色”的俊相公。


    裴怀彻听到窸窣响动,自书页间抬眸,便瞧见他的小娘子醒了。


    她的睡相不甚安稳,睡熟了就爱踢被子。


    纵使他不久前才为她仔细掖好被角,此刻那锦被也再一次滑落了肩头,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和半抹掩在藕荷色肚兜下的丰腴轮廓,春光潋滟,撩人心弦。


    令他只凝目看了片刻,便又觉喉间发紧,身上隐有燥意漫开。


    裴怀彻心知己近酉时,再过不久便是该用晚膳的时辰,她断不肯再纵着自己胡闹,遂抬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心头旖念,才摇着轮椅,无声地滑至她榻边。


    翠花睡意未消,惺忪着眼,攀着他的轮椅扶手坐起,嗓音尚带着刚醒的软糯鼻音:“你几时起的?怎么也不叫我……让我睡到这个时辰,夜里该走了困,睡不着了。”


    裴怀彻望着她脸颊上未褪的睡痕,眼底笑意晕开,存心逗她道:“怕什么?若真睡不着,相公便再如午后那般‘哄’你一回,保管你睡得比下午更沉更香。”


    翠花初醒,神思尚在混沌中徘徊,因完全不记得午后有被他“哄”过,水润的眸子里满是怔愣和茫然。


    片刻后脑中雾气渐散,才明白过来他所谓的“哄”意指何事,脸颊顿时“腾”地一下烧起两团霞云。


    羞恼之意更如煮开的水,咕嘟嘟冒上来,方才还觉得他好看得像幅画,此时却只气闷这画中人可恶得紧!


    夫妻二人正笑闹着,门外适时传来宝钿轻细的通传声:“公主,您醒了吗?奴婢可否进来伺候梳妆?”


    先前公主酣眠时,驸马特意叮嘱过,让下人们往来需放轻脚步,勿要惊扰公主歇晌。


    直到方才在门外隐约听见内间响起笑语,宝钿方敢叩门询问。


    翠花这会儿已合拢里衣下了榻,见宝钿推门而入也不避忌,只吩咐她先去妆台边等候。


    而后则纤足一探,足尖轻点了点散落在榻边脚踏上的软缎绣鞋,下颌微扬,摆出一副娇蛮姿态:“驸马,本公主腰酸得很,弯不下身,要你伺候穿鞋。”


    自己作下的“孽”,裴怀彻自然不疑她腰肢酸软有假。


    可她那双杏眼里闪烁的,故作骄矜的神气,却让他看得分明,自家这小娘子,是余怒未消,寻着由头同他使小性儿呢。


    他眼底笑意更浓,从善如流地轻摇轮椅凑近榻边,微微俯身,先是用一只手拾起那只绣着嫩柳黄莺的绣鞋,另一只手才轻轻托起她递来的纤细足踝。


    翠花骨相纤巧,手腕脚踝瞧着细,却并非嶙峋,都莹润有肉,握在掌心,温腻暖玉似的,触手娇软。


    裴怀彻擎着那只白皙玲珑的脚踝,忽而又动了顽心,带着薄茧的指腹似不经意般,擦过她最是柔嫩敏感的足心。


    翠花怕痒,猛地缩回脚,捏起粉拳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娇声嗔道:“你做什么呀……怪痒的。”


    裴怀彻喉间溢出低沉愉悦的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道:“怨不得臣夫,实在是公主太嫩,臣夫稍不留神,便叫公主受不住了。”


    翠花:“……”


    所以他说“嫩”的地方,指的是脚心对吧?


    这狗男人,她的贴身婢女还在妆台边候着呢,他就说些引人误解的话!


    因着已是傍晚,稍后用罢晚膳,消食洗漱后便又该就寝了。


    宝钿就并未给翠花梳理太过繁复的发式,只松松绾了个垂云髻,以一支素银缠枝莲簪斜斜固定,耳边垂下几缕柔软的鬓发。


    翠花对着菱花铜镜左照右看,对发髻是满意的。


    只是目光落到铜镜中映出的颈侧和锁骨,却瞧见了几点被狗男人吮咬出的暧昧红痕,饶是她将衣领提了又提,缀在她莹白胜雪的肌肤上也醒目得很,根本不能全然遮掩。


    她不由又瞪向那个倚在轮椅上好整以暇的男人,眼波横过去,满是嗔意地道:“瞧瞧你做的好事!待会儿用膳时,三弟弟若瞧见了又问,我便说是被狗咬了。”


    两个月的书读下来,公主这指桑骂槐的本事,亦是精进不少。


    裴怀彻挨了骂,却不恼反笑,温言道:“公主多虑了,臣夫以为,瑾王殿下如今……怕是没什么心思,能分给桑姑娘之外的人了。”


    不得不承认,裴怀彻对郦璟的预判极其精准。


    及至晚膳时分,郦璟果然仍是一副魂游天外,神思不属的模样。


    仿佛仅仅一个下午,他那六岁孩童般的心智,便生生被拔苗助长到了应有的十六岁。


    桌上明明摆了好几道他平日爱吃的菜,他却数次心不在焉地将佐味的姜片夹入碗中,又浑然不觉地就着米饭咽下。


    待他又一次将筷子伸向八宝鸭旁那朵雕成牡丹的萝卜花时,翠花实在看不过眼,抢先一步夹了块鲜嫩的鸭胸肉放入他碗中。


    郦璟怔然回神,舌尖传来的辛辣生涩味道,方让他恍觉自己刚刚都吃了些什么。


    他重重叹了口气,与翠花极肖似的眉眼耷拉着,望着翠花和裴怀彻颓然道:“二姐姐,姐夫,我又想了想,要不我还是带着小笔闯荡江湖去算了,我越琢磨越觉得,倾辞她……大抵是不会喜欢我的。”


    经此日间一遭,郦璟的心智就仿佛被骤然催熟的青果。


    伴随懵懂幼稚褪去,就后知后觉地体悟到,要令桑倾辞那样一个见惯沙场英豪的将门明珠倾心于自己,该是何等渺茫的事。


    更何况,他还顶着魔丸的不祥之名,面颊上亦烙着势必伴随终生的红莲纹,哪家清白官家的贵女嫁给他,都会立刻沦为整个湘京的笑柄。


    他是真切将桑倾辞放在心上的,又怎舍得沾染她半分,拖着她一同坠入旁人讥诮轻贱的目光里?


    只是这般决意,他心底又漫起一层深重的愧怍,觉着对不起二姐姐和姐夫。


    二姐姐待他那样好,打一开始就无惧外人眼光,百般回护,姐夫更是悉心栽培,盼着能帮他挣下一份资本,好在这朝堂上做个堂堂正正的王爷。


    如今他却因着私心,实在看不得要不了几年,桑倾辞就会凤冠霞帔,嫁予他人的景象,便要辜负他们的一番苦心……


    思绪纷乱间,郦璟手中银筷无意识地戳着碗中白饭,米粒松了又散,他兀自瞧着,不觉间眼眶已盈上一层薄红。


    翠花将他消沉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下酸楚,却怎么也没料到,郦璟冷静下来后思量的出路,竟是干脆一走了之。


    她唇瓣翕动,几番犹豫,终是轻声开口:“三弟弟,话本里写的快意江湖……其实是不存在的,世上也没什么得了便能横行天下的武功秘籍。”


    这话于此刻的郦璟而言,不啻于又一盆冷水,可为了掐灭他对外界虚存的不切实际设想,她不得不直白言明。


    然而郦璟都已想通桑倾辞不会属意自己,又岂会再对那虚无缥缈的江湖存有期待?


    他极淡地扯了扯嘴角,摇头道:“我知道的……二姐,只是……随便去哪里都好,除暴安良,多行善事,用父后的话说,攒些功德,盼着下辈子别再投生成这魔丸了。”


    他话音落得轻飘飘,却沉甸甸地砸在翠花心口,酸涩得她喉头哽住,良久吐不出半句宽慰。


    她无措地望向裴怀彻,却见自家相公神色未改,只从容执箸,稳稳夹了一颗醇香酥烂的狮子头,也放入郦璟碗中。


    裴怀彻声线清润地道:“殿下既已有了决断,便再随在下学些傍身的本事吧,世道艰险,那除恶扬善的活计,也并非仅凭一腔热血便能成事的。”


    这……他怎么能就这般应下了?


    翠花愕然地杏眸圆睁,正要开口找补,桌下紧攥的小手已被裴怀彻悄然握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按,似是一切皆在掌握,只需她安心。


    幸而这份悬心的愁绪,终是没在翠花心中盘桓太久。


    五日后桑倾辞再次过府教习她骑术时,已然云开月明。


    这次桑倾辞未让姐夫项修相陪,独自入府后只利落地同翠花和裴怀彻见了礼,而后便提着一只二尺见方的木制锦盒,径直往郦璟暂居的西厢院去了。


    郦璟近来几日始终心绪灰败,剑也练得怠惰,只守着院旁那片翠花侍弄的小菜园,神情郁结地捡拾地上枯草编结草人。


    他从前编草人是为作伴,如今却觉得自己才最像那无根飘萍,编好一个,就对着它喃喃低语:“郦璟,你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今生才投生成这狗屁魔丸,还敢痴心妄想人家会喜欢你,谁会喜欢你……”


    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小笔又来劝慰,恹恹回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亮含笑的眸子里。


    桑倾辞不知何时已立在园口,也不知听去了多少他的自怨自艾,总之面上并无异色,只笑盈盈地将手中锦盒递到他面前。


    郦璟霎时慌了神,手上还沾着泥土与草屑,急急连同那枚草人一并背到身后,仓促起身,姿态窘迫。


    桑倾辞见他愣着不接,也并不恼,只自行打开了盒盖。


    却见里头躺着一顶铁胄编缀的头盔,是梁国军中常见的制式,但细看之下,盔沿还装饰着一圈精巧的圆葵铜钱纹,光泽暗蕴,倒与他那柄玄铁重剑莫名契合。


    郦璟茫然望着,久未回神,又听眼前少女清越笑道:“那日扰了殿下练剑,是倾辞的不是,回府后一直思忖该备些什么赔礼,听公主和驸马提及,殿下不愿以面上红莲纹示人,可殿下若有志于沙场建功,总覆着铜钱面帘终是不便,我就寻军中熟稔的匠人打了这顶头盔,应恰好能掩去刺纹,准备匆忙,望殿下莫要嫌弃。”


    郦璟瞠目结舌,几乎疑心是自己今日起身的方式不对,这会儿尚在荒诞的梦境中,恨不能立时躺回去重来一趟。


    他暗自咬了咬舌尖,细微的刺痛传来,提醒他并不是梦。


    一时惊喜与无措交织冲撞,令他语无伦次道:“倾……桑小姐,你突然赠礼与我,我……本王如今暂居二姐府中,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回礼……那日原也是本王眼拙,险些误伤了你……”


    他越说声音越低,既想端出王爷的仪态,又恐显得疏离傲慢,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


    言罢,更是耳根灼烫,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心跳如擂鼓。


    桑倾辞却似浑不在意,只将头盔连同锦盒放入他怀中,顺手抽走了他紧攥在掌心的那枚草人:“那便以此相抵吧,殿下亲手所编,倾辞有幸得之。”


    于是这日的骑术课,便成了翠花与郦璟一同“受教”。


    中途歇息时,翠花见桑倾辞与郦璟并肩坐在树下石凳上,正饶有兴味地向他讨教编结草茎的诀窍,也抿唇一笑,悄步转回了裴怀彻的轮椅旁。


    她俯身为他拢了拢膝上薄毯,却未立即起身,就那样蹲在轮椅边,仰起脸瞧他。


    她杏眸中漾着明亮的恍然:“我的驸马是不是早就料到倾辞姑娘会有此一举,三弟弟也不会想着走了?”


    裴怀彻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道:“那你还为此与我怄了几日气,埋怨我对瑾王殿下太过薄情?”


    翠花心知理亏,小声嘟囔道:“那……那你的娘子,又没有你那颗七窍玲珑心嘛!”


    裴怀彻不语,只静静凝睇着她,目光温润,却隐含促狭。


    翠花晓得他又在等什么,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郦璟和桑倾辞,趁那对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未往这边看,旋即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唇角轻印了一下。


    继而破罐破摔似的,莹润的杏眸睨着他,压低了嗓音道:“好啦好啦……今夜允你再破例一回,可咱们说准了,这个月统共应了你四晚,余下的日子你可得安安分分的,再不许变着法子闹我。”


    作者有话说:


    王爷有特殊的让娘子加次技巧。


    不过翠花花你也怨不得别人,都是你自己宠出来的嘛~


    第49章


    翠花肯由着他偶尔“放纵”一二, 归根结底,是因他经了此前两个多月的好生将养,身子骨确实比从前硬朗了不少。


    曲大夫上次过府诊脉时便曾言道, 若能这般安稳养下去,不出什么变故,待到明年夏末, 最宜养合伤口, 骨肉生合的时节, 就可以着手为他行那断骨重续之术了。


    待术成再养至筋骨深处的沉疴炎症消尽, 他便能更康健些, 两条伤腿也不至于再动辄刺骨地疼了。


    自然, 念及裴怀彻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驸马, 曲大夫不忘恭敬提醒道:“届时这续骨之术, 公主与驸马最好还请入宫,请专精此道的御医操持, 草民久居市井民间,平日所治多是寻常百姓的风寒跌打, 如此复杂的术式, 以往只在医书上见过范例, 平生未曾亲手施为, 唯恐耽搁了驸马贵体。”


    翠花当时郑重谢过了曲大夫, 心中却似喜忧两股情绪牵扯。


    喜的是他若真能根除旧疾, 便会慢慢好起来, 从此与她朝朝暮暮,白头可期,忧的却是那“断骨重续”四字,听着就觉得定然痛极。


    她只盼着他好, 却万般舍不得他疼。


    是夜,云收雨歇。


    翠花伏在男人劲瘦而宽阔的胸膛上,纤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胸腹的几处旧伤痕打转。


    烛火在纱帐外摇曳,将她指尖下的道道伤疤映现得格外分明。


    落入她眼中,只觉蜿蜒如浅壑,令她默然摩挲了一会儿,思绪就情不自禁地飘远。


    半晌,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裹着丝滞闷的疼惜:“相公,你第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那时……就是不怕痛的吗?


    裴怀彻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散乱铺陈的青丝,闻言动作微顿,良久才含糊道:“记不清了,只记得头一回踏上战场时,未满十七,那时顾不及许多,满心只想着要赢,无所谓什么伤不伤疼不疼。”


    翠花抬眸,烛影在她眼中轻晃,漾开一片清澈的怔忡:“那岂不是和三弟弟现下差不多年纪?你那时只是个普通士卒吧,就什么也不怕吗?”


    裴怀彻略想了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时除了一条命能拼,也没什么退路了,所以自是觉得,比起受伤流血,还是兵败更可怕些……况且身后就是大渊疆土,男儿到了保家卫国时,胸中总有一腔热血,想着能多搏一分胜算,都是值的。”


    翠花不再说话了。


    她虽不知他昔日步履维艰为大渊稳住江山社稷的过往,却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他们这些边陲百姓度过最安生的十年,皆是包括她相公之内的大渊将士们,用一次次流血受伤换的。


    而他以浸满了血与沙的十年镇住了飘摇的山河,最终却因卷入皇权纷争,换来了一身的伤病和叛臣的骂名……


    只是这般想着,她的心口就仿佛被细针扎着,替他疼,也替他酸。


    她小猫儿似的用脸颊蹭着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寸寸拂过他突起的喉结。


    她咕哝着,用最软的语气对他许下最郑重的誓言:“都过去了……往后本公主护着你,只让你过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日子。”


    裴怀彻低低笑出声来,胸腔震动之余,更觉暖意仿佛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丝丝渗进心底深处:“好,往后就赖着殿下娇养,做这么主府里万般宠爱集于一身的金贵驸马。”


    今年的寒冬腊月,于翠花和裴怀彻而言,大约都是平生所度过的,最为踏实安稳的一个年关。


    翠花不必再日日将手浸在刺骨的冷水里磨豆滤浆,不时就要揪心盘算一番入冬前囤的干柴能否撑到来年开春。


    裴怀彻亦卸下了朝堂琐务和教养皇侄的重担,终日只闲居在炭火暖融融的堂屋里,就着案上从没断过的热茶点心教她和郦璟读书,再伴着他们姐弟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


    许是日子太过闲适静好,翠花早早便张罗起了过年的事宜。


    她令宝钿去湘京城里最好的裁缝铺子递了帖,不仅要为自己和裴怀彻裁制新衣,连郦璟的那份也一并惦记上了。


    少年王爷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尤其是随裴怀彻习武之后,一身筋骨舒展开来,个头蹿得飞快。


    翠花初见他时,不过矮他半个头,如今却只能堪堪持平他的下巴颏了。


    眼见他带来的衣裳袖口,裤脚都显了短,翠花自然要端起长姐的架势,不由分说地将给他量体裁衣诸事一手包办。


    只是她这般周到,也让小笔和日渐通晓人情世故的郦璟生出些赧然。


    自从主仆二人在公主府住下,眼看将满三月。


    其间吃穿用度,一应花销,皆由翠花的绛珠公主府承担,细算起来,简直与翠花出人出力地白养着他们两个“食客”无异。


    虽然女皇拨来翠花府中的赏赐向来丰厚,翠花本身也并不计较这些,可郦璟毕竟是已经开府建衙,领着年俸的王爷,长久这般依附姐姐,心下总归过意不去。


    尤其那日恰逢公主府给下人们发放年节赏银,小笔竟也得了一份与宝钿这个贴身大丫鬟同等分量的红封……


    就叫小笔捧着那沉甸甸的荷包,愈发感念自己与郦璟受了翠花和裴怀彻太多恩惠,回去便同郦璟分说,撺掇着他寻了个时机,主动来找翠花。


    少年王爷站在姐姐面前,斟酌了半晌,方耳根微红道:“二姐姐,你让我回府取些银钱来可好?虽然我的俸禄不及你多,但我从前什么都不讲究,也没地方花,年年都有不少剩余,堆在府里也是白放着,小笔还得时时防着底下人手脚不净,不如拿来交予你和姐夫,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翠花听他如此说,心中既暖又软,感慨弟弟不知不觉已变得如此懂事知礼,却断不肯收。


    她仰起脸,望着已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郦璟,眼中漾着和煦的笑意。


    她踮脚伸手,细白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弟弟,同姐姐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


    郦璟挠了挠头,脸上赧色未退,仍坚持道:“可……可姐夫还要费心教我许多本事,我与小笔明年大抵还要在此叨扰些时日,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


    不料他吞吞吐吐的一句话未说完,翠花就打断他,语声轻快地道:“哎呀,我巴不得你一直住在这儿呢!”


    说着,翠花的声音更真挚了几分:“我自小只与爹爹相依为命,不知多羡慕别的孩子有兄弟姐妹,爹爹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也是留下我孤苦伶仃,若他泉下有知,晓得我不但嫁了你姐夫这样好的相公,身边还多了你这个贴心又威风的弟弟,定是安心得不得了。”


    郦璟怔怔望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暖意,将信将疑地讷讷道:“刘伯父……当真会这般想吗?”


    翠花攥起他的手腕,叩玉般脆声笃定道:“当然,你莫担心爹爹会介意你脸上的纹记,爹爹他的眼睛又瞧不见,纯字面意思,这辈子就没以貌取人过。”


    郦璟听得胸中那点忐忑化开,重重点了点头。


    片刻,他忽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道:“二姐姐,你既真心认了我父后,又愿意拿我当亲弟弟疼……那不如我也认刘伯父做干爹吧!”


    于是这次轮到翠花愣住了。


    纵使她早知郦璟因生长环境之故,打心里就不将那套皇室尊卑看得多重,可他毕竟也是御册亲封的王爷,她从未敢想,他竟会为了自己,心甘情愿去孝敬一位卖了一辈子豆腐的盲眼老翁为父。


    鼻尖没来由地一酸,翠花想,爹爹若是瞧见她如今将日子过得如此和美,还凭空得了一个这样懂事赤诚的干儿子,定会欣慰又欢喜得合不拢嘴。


    恰是年关将近,裴怀彻思虑周全,早已差狄管家定制了香案,香炉,烛台等家祭所需之物,岳丈刘福贵的牌位自然也在其中,这几日刚好送到府里。


    如今诸物俱备,郦璟既有此心,翠花便不再推拒,只令下人提前设好香案,备齐贡品,携他净手焚香,在那崭新的牌位前郑重跪下,奉茶磕头,算是将这桩亲缘正式认下。


    而伴着他们认亲的裴怀彻,亦在他们叩拜起身后,自案上取过三柱线香,就着烛火引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则将香举至眉际,神色肃穆虔诚,缓缓躬身,深作一揖。


    他素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此刻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诚挚。


    一愿那位未曾谋面的岳丈往生极乐,永脱苦厄,二愿其能庇佑翠花此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最后一点私心,便是祈望自己能得偿所愿,余生皆可护她周全,伴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腊月十五过后,公主府里的年味儿便一日浓过一日。


    檐下早早挂起了簇新的红绸灯笼,弥补了冬日渐渐短暂的日头。


    逢至傍晚,晕开的光影就为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添起了红火喜庆的颜色。


    狄管家办事最是妥帖周到,早已依着裴怀彻的吩咐,将一应年货置办齐全。


    库房里,腊鸡,腊鸭,风鱼,酱肉等各色腌渍干货悬挂整齐,泛着诱人的油光。


    另有一盒盒用油纸严实封好的糕点糖饵,并水灵灵的时新果子,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小山。


    除了这些吃食,专辟出来的一角阴凉干燥处,更单独收着许多鞭炮和烟花,只等除夕那夜,让爱玩爱闹的翠花和郦璟尽情取用,图个痛快。


    翠花如今已能看懂些简单的账目清单了,这日带着郦璟巡视库房,盘算着还可添置些什么好玩有趣的玩意儿时,目光便被存放烟花的格子顶端,那一摞厚厚的洒金箔红纸牵住了。


    望着这叠红纸,她心思微动,想来这该是相公备下,用来写春联的。


    裴怀彻不仅写得一手峻拔风流的好字,亦绘得一手气韵生动的丹青。


    故而他入赘给她的第一个春节,她便因此,过了有生以来最“富庶”的一个年。


    起初是些舍不得花钱去镇上求字求画的乡邻,拿着些米粮腊肉来换,给新年图个吉利。


    后来他的墨宝传阅到了镇上富户那里,换回的银钱就不只让她置办下了一顿有鱼有肉,有点心零嘴的丰盛年夜饭,更在来年开春,让她找了邻里帮工,将二人那间原本四面透风的茅草屋,结结实实地加固修整了一番。


    回忆带着旧时的寒气和墨香飘远,翠花抱起那叠沉甸甸的红纸,转身便去寻裴怀彻。


    她寻到书房时,裴怀彻正端坐案前,慢条斯理地誊抄着佛经,侧影被窗格透入的天光勾勒得清俊而专注。


    倒非他那日经继后提点,便对佛法生了兴趣,只是思及除夕宫宴,翠花少不得要向女皇和宫中的一后四妃进礼。


    料定寻常俗物继后定懒惰入眼,他便想亲手抄一卷《金刚经》,算是聊表翠花和他的心意,日后还需继后对他们夫妻二人多加照拂。


    见自家小娘子抱着纸俏生生地跨进门来,裴怀彻便搁下手中紫毫,又取过案上洁净的湿帕,将指尖沾染的些许墨渍拭净,才舒展手臂,将自然偎靠过来的温香软玉接个满怀。


    翠花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起脸,眼睫忽闪道:“相公,你是不是随我过了两年苦日子,惯了精打细算,都忘了该如何衣食无忧地过年了,你看你,一个不留神,让狄管家买了这么多?”


    说着,她眉梢便染了些许促狭意味:“今年又不用你卖字换钱,只写咱们自己家用的,这些怕是五六年都写不完。”


    裴怀彻闻言低笑,屈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公主殿下此来,是觉着臣夫行事疏忽,特要兴师问罪,埋怨我浪费了府中银钱?”


    翠花娇嗔地瞪他一眼道:“你又逗我!多买些纸才几个钱?我明明是……是想着过来对你再好些,叫你快点适应,往后跟着本公主,这辈子都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本公主养你,你吃的又不多,养得起的。”


    裴怀彻“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应道:“这话你都与我强调过许多回了,为夫在你眼里,就这般健忘?”


    顿了顿,话音微转,声含戏谑:“再说我如今可是你的驸马,便是我有心写好了让你拿去卖,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将你的公主府当市集,揣着银钱上门来买?”


    翠花显然被他这声脱口的“你的驸马”取悦,眼角弯弯,沁出蜜意。


    她眨了眨眼,追问道:“那你说,屯这许多红纸做什么?”


    裴怀彻含笑望进她清澈的眸底,不答反问:“前两年都只是在一旁看我写,如今你常用字识得差不多了,书也读了不少,难道不想自己动笔试试?”


    翠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想起前几日,她和郦璟图个应景,确实曾在习字的宣纸上摹写过几副对联。


    想来定是他在整理书案时瞧见了,这才特意备下这些正经的红纸,由着他们写个过瘾。


    脸颊略微发热,她有些羞赧地嘀咕道:“我同三弟弟就是写着玩的……三弟弟还好些,我写的字歪歪扭扭,怎么好意思贴出去见人?”


    正如裴怀彻所言,她识得的字已经不少,可仅仅认得和能运笔自如,写出一手好字,差距何止千里。


    这点倒是已学会写字许多年的郦璟更从容些,近来练得勤了,笔画间自然有了连贯的气韵。


    不像她,至今下笔时仍带着孩童般的生涩,偏偏裴怀彻又不许她心急,只许一横一竖刻板工整地写。


    见她微微蹙眉,面露苦恼,裴怀彻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抬手,指腹轻柔摩挲过她细腻温软的脸颊,缓声道:“我做驸马的都不必再卖字谋生了,你这么主写的字,又何需给外人品评?你与瑾王殿下只管放心去写,写好了,就贴在你们各自的寝居门侧,当作今年进学的成果,自己瞧着欢喜,不也极有意义?”


    被他这般温言软语地哄着,翠花心里那点窘迫顿时烟消云散,美滋滋地点了点头。


    她倚在他怀中,指尖把玩着他衣袖上的刺绣纹路,愈发觉得无论是昔年茅屋陋室的清贫,还是今朝琼楼玉宇的富足,她的相公永远有法子熨帖到她心坎里。


    蓦地,她似是想起什么,从他怀中微微直起身,摆出一副正经端肃的模样道:“‘得夫若此,妇复何求’,相公,你说你算不算是……‘窈窕淑男,娘子好逑’呀?”


    裴怀彻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很好,他家小娘子改编情诗的功力,一如既往相当独树一帜,令人叹为观止。


    他眸色转深,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拢,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直至与那温软丰盈的娇躯紧密贴合。


    男人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畔落下,掺入一丝危险的暗哑:“娘子的确是好‘逑’……令为夫心驰神往,求之若渴。”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翠花花凭你现在的文化水平,动不动就调戏王爷,可是会翻车的~


    第50章


    娘子好“逑”……娘子好“球”……


    听闻那低醇的嗓音裹着笑意在耳畔滚过, 翠花先是一怔。


    待品出其中潜藏的暧昧意味,反应过来这温雅无双的男人又说了何等的孟浪之语,她双颊蓦地飞起两片红云, 晚霞染透白玉一般,直烧到她耳后。


    她又羞又恼,伸出一双纤手去推他的肩膀:“你——!”


    骂着, 一双杏眸水光潋滟, 瞪向那张含笑的俊颜:“你嫌我拿话本和情诗集当闲书不够好学, 你自个儿呢, 当初又是偷瞧了多少混账书, 才学来这满口荤话?”


    目光慌乱间一偏, 恰瞥见桌案上摊着他尚未抄完的佛经, 分明墨迹犹新, 更让她添了一层无处着力的羞愤:“你……你还当着佛祖的面……若是父后知晓,你给他抄经时心里净想着这些, 怕不是要气得再不肯见你!”


    裴怀彻轻笑着,一把攥住她推搡而来的手腕, 力道不重, 偏又让她挣脱不能。


    他凑近了些, 带着促狭意味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皇后殿下与女皇陛下连孩子都生了三个, 你真当咱们这位父后, 是只晓得‘阿弥陀佛’的圣僧不成?”


    翠花被他这话噎住, 香腮微鼓, 茫然将颊上红晕灼得更艳几分,似乎难以想象那位看做派比圣僧更清寂出尘的父后,又会如何与母皇“欲拒还迎”,才给她诞下了三个弟弟妹妹。


    半晌, 她终底气不足地嘀咕道:“反正……父后定然不会如你这般,动不动就,就对着我胡吣……”


    裴怀彻但笑不语,只是眸色深了深。


    翠花不知,他却清晰记得那日与继后详谈的种种。


    言及曾当真想与女皇做对恩爱夫妻时,继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分明是沉在岁月深处的怀念和温情。


    加之继后如今每月亦会固定陪伴女皇两夜……裴怀彻想,真到了红绡帐暖,摒退旁人的时分,那位殿下心中盘桓的欲念,未必比自己平素压抑的少。


    腊月廿五,距除夕还有五日,柳清姿再次奉命踏入翠花府邸,传达圣上口谕。


    此番是为了告知他们除夕宫宴的安排,柳清姿姿态恭谨,将一应时刻细细道来。


    不同于端午宴请群臣的盛大,除夕向来是家宴,只召子女与后宫嫔妃。


    而今年女皇更是连嫔妃们也未令列席,只让翠花携驸马裴怀彻和弟弟郦璟,加上宫里的郦婵,郦媛两位公主,至亲围坐一桌,享一席温馨的团圆饭。


    翠花早前就向郦婵和郦媛打探过,知晓往年惯例,此刻亲耳听闻母皇竟明确允了裴怀彻同去,不禁喜上眉梢。


    她忍不住侧首,望向一旁静坐于轮椅中的相公,但见他今日一身天青色常服,更显得眉目清润,风姿安然,只觉心尖像是浸了蜜,甜丝丝地化开。


    她唇角不由地上扬,确是不曾想昔日与他戏言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居然会这么快地一语成谶。


    想来母皇定是见他将她和郦璟教导得越发进退有度,知书明理,便是口中不言,心里也早默认了这个女婿,才会在这般亲近的家宴上,也为他留下了一席之地。


    她喜滋滋地领了口谕,声带轻快雀跃地道:“有劳柳大人特意走这一趟,还请再帮我回禀母皇,我与驸马,还有三弟弟,皆感念她惦记,除夕那日,我们定准时入宫,陪她开开心心地过年。”


    柳清姿见她情状欢喜,嘴角亦不自觉地噙了温和笑意。


    只是目光微转,落到自她进府就一直努力缩在郦璟身后,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小笔身上时,那笑里又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柳清姿肃声唤他道:“小笔,往年叫你来我府上过年,你总不肯,定要陪着瑾王殿下,今年瑾王殿下入宫赴宴,你总该过来,与我和娘亲一道过年了吧?


    被点了名,小笔再躲不得,只得从郦璟身后挪出半步。


    他抿了抿唇,仍带几分不情愿地道:“陛下的宫宴不过午时开始,最晚酉时也就散了……王爷和公主早说了,要带着奴才一起守岁跨年的。”


    自打瞧见今日过来通传圣谕的是自家姐姐,小笔便一直垂眉敛目,恨不得隐了身形,就怕姐姐又和往年似的旧事重提。


    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于小笔而言记忆犹新,彼时姐姐刚得了官身,蒙女皇恩典,允她接他和母亲出宫过年。


    结果他是久违地过了个快活年,甚至还从宫外给郦璟带了许多新奇玩意儿,不料当他兴冲冲地回宫,却见郦璟所居的宫苑大门已落了锁。


    而那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小王爷,正孤零零地蹲在院门口的罗汉松下,不哭不闹,又仿佛早已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独自一人将眼泪流干了。


    那几年郦璟还没换完牙,“魔丸”之说甚嚣尘上,作为被宫中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邪祟”,逢至除夕这样的吉日,莫说参加宫宴,他连踏出院门都是禁忌。


    自那以后,任凭柳清姿如何劝说,小笔都再未去到姐姐府中过年。


    即便去年郦璟封王开府,亦如是。


    小笔寻了个理由,小声执拗道:“公主和驸马心善,给府里不少下人都批了假,许他们过完年再回,这几日府中本就人手紧些,我留在这儿……伺候起来也方便。”


    他无疑心底仍藏着忧虑。


    虽说近来因公主之故,女皇对他家王爷的态度似乎有所和缓,可此次宫宴是何光景仍未可知。


    他既怕郦璟在宴上受了冷落心中难受,又放心不下之后将他独自留在公主府,纵使他深知翠花和裴怀彻定会对郦璟好,也难免牵肠挂肚。


    而他既搬出了公主府中人手不足的由头,柳清姿一时也不好再劝。


    她正想嘱咐弟弟年后记得抽空回家看望母亲,不成想一直沉默旁听的郦璟却先开了口。


    少年王爷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笔紧绷的肩,顺势将他朝柳清姿的方向推近了半步。


    郦璟唇角浅勾,爽声笑道:“行了,说得好像姐夫安排下人们放假时多考虑不周似的,分明是令他们分批轮值,关键处的人手时刻都是齐备的,哪里就差你一个伺候了?”


    小笔还有些犹豫,抬眼望着他道:“王爷,奴才都陪着您过了这么多个年了……”


    郦璟打断他,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地道:“那是往年,先前是你有姐姐,我没有,只好央着你陪我‘同病相怜’,今年却不一样了,本王不仅也有姐姐,还有姐夫,跟着他们,我受不着委屈,你就踏踏实实的,跟你姐姐回家去,也陪你娘亲过个团圆年。”


    小笔怔怔地呆立半晌,一时竟有些恍惚。


    或许是朝夕相对,他平日里虽也觉得郦璟日渐沉稳,可却直至此刻,才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那个曾孤寂困守污名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成长出了真正的王爷模样。


    这般想着,小笔心头一热,眼眶不由自主地酸胀起来。


    为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他几乎口不择言地道:“王爷,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姐姐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似的,虽然奴才也觉着她这脾气,确实挺难嫁就是了……”


    柳清姿:“……”


    她方才还在为郦璟竟能说出这番体贴明理的话深感惊喜宽慰,真是转眼就被自家弟弟这“神来一笔”噎得气息一滞。


    她想,自己之前也是想多了,居然还总是忧心小笔伺候这个命途多舛的魔丸小王爷前途难料,如今看来,明明让他一直跟着郦璟才最稳妥。


    就冲他这跟主子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离了郦璟,真寻不着其他主子还能受他这个。


    除夕当日,巳时刚过,晨光熹微中,翠花,裴怀彻与郦璟便已收拾停当。


    待裴怀彻仔细清点过备给女皇和几位高位嫔妃的年礼,三人方踏上了入宫的朱轮华盖车辇。


    此番前赴宫宴的路上,郦璟终究不似端午那日般破罐破摔,万事皆浑不在意了,反而一路神情紧绷,惹得翠花不得不温言软语地几番安抚。


    倒是上回入宫明明遭过一番刁难的裴怀彻,神色是一贯的淡然,沿途只倚着轮椅靠背,偶尔接一两句翠花的话。


    余下时光便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直至马车在宫门前停稳,几人将改换轿辇。


    柳清姿三日前已得了恩准回府陪伴母亲过年,小笔亦在那日被她顺道接走,故而今日并未出现在迎候的队列中。


    不过女皇显然早有吩咐,待轮到裴怀彻坐着轮椅下车,抬轿的宫人便更趋近几分,径直将轿辇停靠在了马车旁。


    扶他上轿坐定后,更有人自然上前推起那辆轮椅,紧随轿侧,步步相随。


    因是家宴,女皇特地将席面设在离寝宫极近的保和殿。


    为着宫规体面,裴怀彻和翠花并未选用平日在府中常坐的轻便藤条轮椅。


    待裴怀彻下轿再换乘轮椅,这具略具分量的香樟木轮椅就交给了郦璟推着。


    得以抽身的翠花则莲步款款行在前头,至殿前汉白玉阶下,笑盈盈地迎上已在保和殿外等候多时的郦婵和郦媛。


    两个小姑娘争相拉住她的手,年节的喜庆与再见喜爱姐姐的欢欣叠在一处,两双一模一样的晶亮眸子盛满了笑,染得她们仍显稚嫩的娇靥熠熠生辉。


    郦媛仰着小脸,语带得意地道:“二姐姐今日这么好看,定是用了我让袁贺送去的胭脂,对不对?”


    袁贺乃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幼时曾做过郦婵和郦媛的伴读,如今因郦媛不便时常出宫,他便成了她在京中经营商铺的得力合伙人。


    年前他们的胭脂铺里新进了一批临安北染红的珍品胭脂,郦媛立时催着他紧赶着给翠花送去,定要姐姐漂漂亮亮地过这个年。


    翠花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道:“宝钿替我上妆时还赞呢,说这胭脂细腻服帖,颜色也好,不愧是临安头号胭脂铺的新方,五妹妹有什么好物件,总是第一个惦记着我。”


    不同于郦媛只顾着同翠花说笑,郦婵与翠花说了几句话后,目光便落向后面的郦璟和裴怀彻。


    她以袖掩唇,轻笑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二姐姐你就让三皇兄推着姐夫,也不怕他毛手毛脚的,再将姐夫摔了?”


    翠花知郦婵这会儿只是嘴上不饶人。


    前些日子姐妹俩来她府上玩耍过两回,早将郦璟的长进瞧在眼里,与这位过去只觉是脑子不太好的皇兄,并不似先前那般生疏了。


    她便也不反驳,只莞尔一笑,兄弟姐妹四人连同裴怀彻,一同进了殿内。


    保和殿中早已笼起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着美酒和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顷刻驱散了他们衣衫上的霜寒气息。


    翠花扶着裴怀彻在属于他们夫妻的席案后坐定,抬眸便望见了端坐主位的女皇。


    今日的女皇未着朝服,一袭绛红如意纹锦袍加身,少了平日的威严肃穆,眉目间只余一片为人母亲的温和慈软。


    翠花心中暖融,芙蓉面上绽开明灿的笑意,仰首望向母亲。


    女皇亦垂眸瞧见了,只作未见她正在桌下偷偷勾缠裴怀彻手指的小动作,唇角不由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们的席位设在女皇的右下首,对面是郦婵和郦媛,旁侧则是郦璟独据一席。


    而郦璟对面,竟还坐着翠花之后多次入宫都未再见的卫江冉。


    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既是家宴,裴怀彻这个二公主的侧驸马都得以列席,女皇自然不好独独落下作为东宫正驸马的卫江冉。


    当然也正因卫江冉在座,翠花才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裴怀彻的手。


    虽则她怎么瞧,都觉着这位大姐夫绝无陆挚那般的龌龊心思。


    可方才照面时,卫江冉又确是对她礼节性地微笑颔首,况且如今已能识字读诗的她细细回想,亦品察出那日他随簪附赠的两句诗,赠予妻妹,终究是有些逾距暧昧了。


    翠花心中惴惴,指尖一下下轻勾着裴怀彻的掌心,声音压低道:“我又不曾欠大姐夫的银钱,母皇还在上头看着呢,他总不好对我横眉冷目……你方才都瞧见了,他也只对我笑了那么一下,之后便未再多看我一眼了。”


    她只怕他醋意上来,率先冷了脸色,落在女皇眼中,未免又落得个不分青红皂白,善妒狭隘的印象。


    可二人入京后携手经历诸般风波,裴怀彻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患得患失。


    眼下他便只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丝戏谑,低声回道:“怎么,我们公主殿下今日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你那仪表堂堂的大姐夫却不肯多瞧两眼,让你不开心了?”


    听他还有心思说笑,翠花心下稍松,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道:“浑说什么?那不只是我大姐夫,不也是你大姐夫?哪有做妹夫这般编排姐夫的?”


    裴怀彻低笑一声,未再言语。


    信任翠花固是一层,更因方才一番悄然端量,他大抵已确定先前真是误会了卫江冉。


    卫江冉看翠花的眼神并无狎昵觊觎,即便那笑意里暗藏了几分情愫,也更似透过翠花,凝望着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片刻艳羡过后,就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怅惘。


    所以……是因为容貌太过相似,每每见到翠花,便会令他想起皇太女吗?


    至此,那位裴怀彻至今摸不透深浅的皇太女,留于他心中的疑团又深了一层。


    裴怀彻几乎可以断定,皇太女与卫江冉绝非翠花以为的恩爱伉俪,且缘由多半出在皇太女身上。


    可这又与传闻中皇太女的主动求娶,以及成婚两载仍只有卫江冉一位正宫驸马的情形相悖。


    该寻个时机,再向继后细探一番皇太女的底细才是。


    心念流转间,裴怀彻状似无意地抬眸,望向对面的卫江冉,却蓦然察觉到还有另外一道视线与他殊途同归。


    裴怀彻循迹望去,赫然发现那道目光竟是来源于郦婵。


    年初七方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尚且无法全然掩藏心绪,一双银筷执在指间许久未动,仿佛本来只想悄悄瞧上两眼,却不料目光落定后便恍了神,再也挪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埋了五十章的伏笔回收,姐夫其实人挺好的咧,不过并没有让王爷释怀太久。


    前一秒,这货木有钱对我家娘子图谋不轨,可以可以。


    后一秒,妈的我小姨子喜欢这货!这可是姐夫和小姨子!泥马闹呢!


    王爷本以为自己家的大渊皇室已经很乱了,结果嫁到翠花这边,发现大梁更乱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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