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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清晨。


    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在枕边铺上一道暖融融的浅金色。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馨香味道。


    许轻轻翻了个身,慵懒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窝在沈霆屿怀里。整个人被他臂弯圈得紧紧的, 手掌扣着她的腰,一只胳膊横在她后脖颈下,被她当作了枕头。


    她抬起头,撞进男人深邃的黑眸里。


    沈霆屿见她醒了, 便双手提着她腰肢将往上一抱, 把人搁在自己胸膛上, 低头蹭了蹭她鼻尖:“醒了?”


    “嗯。”许轻轻有点犯懒, 声音有气无力的,还不太想起,就那么缩在男人怀里娇滴滴地赖着。


    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在男人肌理紧实的胸膛上画着圈, 四处游走。


    “不想吃早饭了?”沈霆屿捉住她的手, 哑声问。


    “要……饿了。”许轻轻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还以为他说的就是早饭的事儿, 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


    却不想下一瞬沈霆屿扣着她腰的手掌便一路往上, 贴着她后脑勺,将人捞过来, 炙热的吻便落下来。


    “唔……”许轻轻粉拳落上去,打着他,“我都说了……唔, 饿了。”


    沈霆屿大手抚摸着她光裸的肩胛骨,力道不缓不重,声线嘶哑:“……我也还没吃饱。”


    不一会儿两人便又滚到一块。


    昨夜的云端和颤栗感还犹在。


    男人食髓知味,手掌四处游走, 或轻或重,或揉或抚,许轻轻很快在他怀里软成一团。


    不过才两个晚上,她就好像被他寻透了敏感点,带着薄茧的指腹所过之处,无不激起酥颤、娇吟。


    许轻轻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他的舌头,他的手,还有他胸腔里那颗跳得又急又重的心脏,砰砰如鼓声,简直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去。


    直到沈霆屿的吻从她嘴唇移开,沿着她下颌线一路往下……经过她耳垂的时候,含了一下,听到她发出一个细小的,娇嘤的,像小猫被踩到尾巴的声音。


    许轻轻怕他大早上的忍不住,连忙伸手捂住他薄唇:“好了……好了……”


    沈霆屿这才停下来,额头抵着她锁骨,粗哑地喘了几口气。


    两人又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


    许轻轻趴在他胸口平息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要不,我们再去拍一张照片吧?”


    沈霆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重新拍一张结婚照。”许轻轻手指点着他挺拔的鼻梁骨,“当初结婚时,那张登记照拍的不太满意。你全程板着脸,我笑得也很假。现在我们重新去拍一张,还去原来那家照相馆,好不好?”


    沈霆屿看着女人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神色一柔,没有半点犹豫:“好。”


    半个小时后,两人从楼上下来。


    客厅里,正端着豆浆往饭桌上放的萍嫂看见他俩,忽地愣住了。


    宋谨华放下报纸起身,抬起眼,目光落到儿子和儿媳身上时,也停了几秒,老花镜都差点掉下来。


    沈霆屿罕见地穿着一件白色衬衣,领口熨得平整挺括,军色制服长裤笔挺,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型挺拔修长。他的头发也似特意打理过,短发全部往后梳,露出硬朗的额头和深邃眉宇,更显得他五官英挺俊美。


    这身装扮跟他平时穿军装是那种冷冽的硬朗感不同,多了几分矜贵绅士的气质。


    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身后的许轻轻。


    许轻轻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白色的珍珠扣点缀着亮色,腰间同样一条白色编织细皮带,收腰的剪裁把纤曼的身段衬得恰到好处,裙摆到脚踝位置,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简直像一株娇艳绽放的玫瑰。


    宋谨华把老花镜扶正,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霆屿牵着许轻轻的手下楼来,随口道:“去拍照。”


    沈芳菲闻言从院子外头跑进来,噘嘴道:“拍照怎么不带上妈和我啊!妈生日,我们不该照张全家福么?”


    许轻轻和沈霆屿对视一眼,啊,糟糕,她好像忘了这茬。


    沈霆屿系着袖口的扣子,询问她道:“那就一起?”


    许轻轻赶紧点头,笑着转身对宋谨华和沈芳菲道:“嗯嗯,本来也是要叫你们一起去的,咱们照个全家福!”


    ……


    宋谨华一听要拍全家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放下报纸道:“那我可得也换件像样的衣裳!”说着就往楼上去了。


    沈芳菲也正是爱美的年纪,见老妈都去换衣裳了,也赶紧跑上楼,翻箱倒柜梳妆打扮起来。


    许轻轻和沈霆屿相视一笑,两人坐下来慢吞吞吃着早餐。


    过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楼梯上才重新传来脚步声。


    宋谨华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暗纹旗袍,领口还特地别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质胸针,头发也仔细地梳道脑后盘了起来,整个人显得端庄而典雅。


    她走下楼来,摸了摸裙摆,有些不自在地笑着说:“这件旗袍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制的呢,也不知道还合不合身。”


    许轻轻迎上去,替她理了一下肩线,真心实意夸了一句:“特别好看,您的身型一点没走样,这件旗袍很衬您。”


    话音刚落,沈芳菲也蹬蹬跑了下来。


    她穿着一条蓝白相间的海魂衫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青春洋溢,跑到许轻轻面前转了一圈,眼巴巴地问她:“嫂子,我穿这身可以吗?”


    许轻轻笑着点了点头:“好看好看,我们家芳菲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得到嫂子夸奖的沈芳菲立刻得意地冲她哥扬了扬下巴。


    沈霆屿提眉看她了一眼,难得没有泼冷水,只说了一句:“走吧,一会儿照相馆该排队了。”


    一家人出了门,沈霆屿开着车,带家人前往他和许轻轻拍结婚照的那家国营照相馆。


    车开了半小时,到达地点。


    沈霆屿停好车,一家四口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正擦拭机器的照相师傅正好抬起头来,看见许轻轻和沈霆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哎!又是你们俩啊!”


    看见后头进门的宋谨华和沈芳菲,一家子的形象气质都出类拔萃,照相师傅赶紧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殷勤地招呼道:“今天还带了家人来啊?这是打算……拍个全家福?”


    沈霆屿点点头:“嗯,拍全家福。”


    顿了顿,又看一眼许轻轻,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还要麻烦师傅,再帮我们拍张结婚照。”


    照相师傅一听,眼睛顿时比刚才还亮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搓了搓手,一副天降大单的兴奋表情:“哎呀!那敢情好!您二位是不知道,上回您爱人来我这儿拍完艺术照,那几张底片我留了一份给店里做样片,结果您猜怎么着?”


    师傅说着,快步走到橱窗边,指着玻璃门板上贴着几张微微泛黄的相片,朝几人咧嘴笑道:“喏,就是这几张!我洗了一份贴在门口,本来是想显摆我的手艺,结果第二天一开门,四五个姑娘堵在门口,指着照片问——“这是哪位电影明星吗?”“在那儿拍的?”“我们也要拍一模一样的!”


    沈霆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扫了一眼那几张照片,正是许轻轻那几张艺术照。


    红裙明艳,笑容夺目。


    照片上的女人歪头浅笑,红裙黑发,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明媚而张扬的灵气,就连背景里那辆帷布假车都被她衬得鲜活了起来。


    宋谨华和沈芳菲闻言也凑过去,看了看那几张照片。


    沈芳菲惊讶道:“呀!嫂子,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呀?我们怎么没见到过,真好看,看得我都想跟你拍张一样的了。”


    “上回去制片厂面试时拍的。”


    许轻轻倒没有觉得太惊讶,当初照相师傅提出要换她底片的要求时,她就猜到他要用来干嘛了。


    样片广告效应嘛。跟她上辈子时互联网上的“出片潮流”一样,就算是七八十年代的年轻姑娘,看到别人的照片拍得好看,同样也想自己出个片。在爱美这件事上,是不分年代的。


    照相师傅把照片翻过来,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都是姑娘们留下的联系方式,粗略一数,起码有十几个。


    师傅得意地道:“后来这几个月,但凡是来我这儿拍照的女同志,十个又八个进门就说,要拍门口照片上的模特同款。连衣裳姿势都要求一模一样!”


    许轻轻听着,弯了弯嘴角:“师傅,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多单生意,那今天我们再来拍,您是不是得给我们打个折啊?”


    “打,一定打!”师傅大手一挥,“别说打折了,今天这费用全免了!”


    “来来来,几位先坐到那边椅子上去,我去把背景布换一张!”师傅满前忙后地张罗着,又调试着那台老式相机,喜笑颜开地道,“今儿天气好,光线也足,保管给你们拍出比上次还好的效果来!”


    一家四口坐到深红色的绒布背景前。


    师傅指挥着他们调整姿势。


    宋谨华坐在正中间,沈芳菲站在她右侧,许轻轻和沈霆屿则站在她右侧。


    师傅从取景框里看了看,又道:“沈同志,你身型太高,画面不协调,要不你站中间吧,让你爱人站边上。”


    沈霆屿站位时,下意识将许轻轻搂在中间,让全家人都包围着她,现在师傅要求调整位置,他一步没动,只道:“没事,就这样,拍吧。”


    许轻轻想要移到旁边去,他也不让。


    牢牢地搂着她腰,非要让她站中间。


    师傅也拗不过他,只得钻进遮光布里,倒数着道:“好,大家都看我这边,三、二、一。”


    “咔嚓”一声,灯光闪过。


    师傅直起身来,满意地道:“不错,再来一张啊。”


    全家福拍完后,师傅又把背景换成一张浅白的纯色幕布,再搬来两把欧式铁艺椅子并排放好。


    许轻轻看着摇了摇头:“不要椅子,站着拍吧。”


    她和沈霆屿俩人站到背景前,两人男俊女美,气质身段皆卓越,几乎不用任何装点与做作的姿势,光是这般站在那儿,就足够吸引人眼球。


    只不过,这次与一年前拍登记照不同的是——


    沈霆屿主动揽住了许轻轻的腰,让她的头轻轻搁靠在他肩上。


    “好!这个动作好!”师傅连声道。


    沈霆屿根本没有看镜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怀里女人的侧脸上,眸光微微涌动。许轻轻唇畔轻弯,露出一个慵懒又温柔的笑,她双手搭在沈霆屿肩上,也偏过头来注视着他。


    两人目光对视的一刻,都想起了去年九月时,他们来这里拍那张结婚登记照,彼此各自的心境。


    不由相视一笑。


    “哎,对对对!就是这样!”师傅激动一下,手里的快门线咔嚓一声按了下去。


    照片便定格在这一瞬。


    一对甜蜜的男女彼此爱意涌动对视。


    男人眼眸深邃含情,女人眉眼轻弯,笑得娇俏,他们的眼里,只有对方的身影。


    “再来一张!”师傅又喊道。


    许轻轻便仰起脸,踮起脚,大胆地在沈霆屿唇边蜻蜓点水亲了一下。


    沈霆屿垂着眼看她,薄唇不自觉浮起一个弧度。


    也低头在她额间印了个吻。


    这可把照相师傅给兴奋坏了,也顾不得答应好了的不收钱,手里的快门咔嚓咔嚓按个不停,一连拍了四五张。


    宋谨华和沈芳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取景框后的一对亲密依偎的璧人。


    母女俩也不自觉会心一笑。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好像有点进入贤者时间了,今天这章写得干巴巴,呜呜呜


    第92章


    炎热的京市街头。


    许曼丽抱着孩子, 从三轮车上下来,和赵梅一起走向对面一家国营照相馆。


    她和霍晓军的儿子刚满月,打算来照相馆拍一张照片给霍晓军寄过去。


    今儿的太阳实在是太烈了, 赵梅怕晒到孩子,催促着许曼丽赶紧往前走。


    赵梅走在前面,已经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却见许曼丽忽然驻足, 站在照相馆门口, 不由回头催她:“快进来啊, 愣着干什么?”


    许曼丽半晌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门侧的橱窗上。


    那里贴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条明艳的红裙子, 歪着头,眉眼弯弯地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肆无忌惮的神采飞扬。


    许曼丽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女人的脸。


    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怀里的襁褓都被她手指抓住几道褶皱。


    睡着的孩子不安的扭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哼哼唧唧的哭声, 许曼丽赶紧松开手,安抚地拍了拍襁褓。


    赵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发现是许轻轻时, 也愣了一下,随即瞥了瞥嘴:“哟, 这不是许知卿那小贱人吗?”见许曼丽看着那张照片,面露复杂表情,啧一声道, “不过就是个照片,摆在这儿让人当玩意儿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说着,拉了拉许曼丽的胳膊:“有什么好看的, 赶紧进去,孩子一会儿该醒了。”


    许曼丽收回目光,走进照相馆。


    然而,当她的脚步在跨进门槛后的下一秒,再次顿住。


    只见柜台左侧的拍摄间里头,站着两个人,侧对着门口的方向。


    男人身量很高,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衫,肩背宽阔,包裹在军裤下的双腿修长,浑身气场冷峻矜贵,让人一进照相馆视线就不自觉落到他身上。


    男人正低着头跟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


    他的手臂揽在那个女人腰上,姿态亲昵又自然。


    女人靠在他怀里,穿着同橱窗照片一样的红色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沈霆屿低下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女人抬手轻轻捶了他的胸口一下。


    只是手一抬起,便被男人握住了,就那么顺势被他放在胸口上贴着。


    那照相师傅弯着腰,脑袋钻在遮光布里,连不跌兴奋地说:“好!就这样!再来一张!”


    许轻轻转过头来,看着沈霆屿,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那种温柔像是要从空气里溢出来,浓得化不开。


    在照相师傅一声声的溢美词中,许轻轻又踮起脚,在沈霆屿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


    本以为,以沈霆屿一向冷漠倨傲的性格,在公开场合,是绝对不会允许女人这般“卖弄风骚”的。可不可置信的是,下一瞬,沈霆屿就低下头,带着几分宠溺甚至是纵容地,在女人额头落了一个吻。


    许曼丽站在门口,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即便她和霍晓军孩子都已经出生了,可看到沈霆屿对许知卿那小贱人这么纵容,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不甘和辛酸,牙龈不自觉咬得很紧。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声,像是要醒了。


    许曼丽仿佛被惊醒般猛地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几秒后,又抬起头,才面无表情将实现从正在拍照的男女身上移开。


    赵梅已经走到柜台前,正跟一个年轻店员说着拍照需求,她转过头来看向许曼丽,喊了一声:“曼丽,你过来看看,这几张背景布,给孩子拍满月照哪个好啊?”


    宋谨华正坐在拍摄间的沙发上喝茶,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往柜台方向一扫,“赵梅?”


    赵梅这时也注意到了里间的几人,跟变脸似的,一改刚才的态度,踮着脚就跑了过来,热络地打着招呼:“哎呀,是亲家呀!你们也来拍照啊?”


    宋谨华听到“亲家”这两个字,不咸不淡应了声:“嗯。”


    “这么巧,我们也是来给孩子拍满月照的!这不,曼丽刚出月子,打算拍上一张给孩儿他爹寄过去。孩子长得可好了,让晓军在外头也看看孩子长什么样!”赵梅自顾自笑呵呵地说着。


    沈霆屿和许轻轻这时候也已经拍完了,两人从背景布前走出来。


    “哟,沈女婿和知卿也在啊。”赵梅语气顿时更热情了,“正好,明天我们要在聚福酒楼给孩子办个满月宴,也不是什么大排场,就家里亲戚坐几桌。我和曼丽本来还打算一会儿拍完照,就去家里通知你们呢,没想到就在这儿给遇见了!”


    “呵呵,你说这可不是有缘么?这么大的京市,咱们两家都能遇见。”


    整个照相馆,就赵梅一人的大嗓门嚷嚷着。


    沈霆屿站在许轻轻身侧,没有接话,只是收回了搭在许轻轻腰间的手,神色也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许轻轻漫不经心地捋了捋垂肩的头发,目光越过赵梅的肩头,看了门口柜台那儿抱着孩子的许曼丽。


    许曼丽站在外头,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襁褓,像是在哄孩子,没有进来,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赵梅完全没在意许曼丽,只顾着跟宋谨华攀谈:“亲家,明天要是没什么事,您和沈团长,还有芳菲,都一块儿过来坐坐吧!”


    “什么沈团长,我哥现在是副旅长!”沈芳菲没忍住白她一眼,纠正道。


    “哦哈哈,是我的错!该打该打!我都忘了,咱们沈女婿现在已经立功升迁,都是副旅长的职位了!”赵梅那满脸堆砌的逢迎和讨好,简直跟刚才在门外骂许轻轻是“小贱人”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谨华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客气:“不太巧,明天家里正好有亲戚从青岛过来,走不开,我就不去了。”


    说着询问地看了眼沈霆屿和许轻轻:“要不……你们俩,做个代表?”


    许轻轻听宋谨华这么说,知道婆母这是在给她留面子。


    毕竟许建设和赵梅,名义上到底是她的娘家亲戚,若是一个人都不去,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沈霆屿站在她身侧,握了握她指尖,也由着她的做决定。


    她想去就去,她若不想去,那就不去。


    许轻轻扫了一眼在外间仿佛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几人,只用侧身对着他们,却悄悄竖起耳朵在偷听的许曼丽,唇畔微微浮了下,说:“行啊,那明天我和霆屿就过来吃这个满月宴。”


    “好嘞!那明天中十一点,四季酒楼,早点来啊,我和你爸都等着呢!”赵梅说着,又回头冲门口喊一声,“曼丽,你宋阿姨和沈副旅长都在这儿呢,还不快过来打个招呼!”


    见宋谨华坐在那儿,好似对许曼丽的毫无礼节不太满意,忙打着圆场:“亲家您别见怪啊,曼丽这丫头刚出月子,人还虚着呢。”


    “无妨,你们慢慢拍。家里客人还等着,我们就先回了。”宋谨华笑了笑,扶着沈芳菲的手款款起身,朝照相馆门口走去。


    沈霆屿和许轻轻落后两步,也并肩往外走。


    经过许曼丽跟前时,男人只是漠然一瞥,连个眼风都未曾停留。但许轻轻却拽住他袖子,示意他等一下。


    她朝许曼丽走过去,轻轻拉开襁褓,看了眼刚醒来,正懵懂睁着眼睛吐着口水泡泡的小婴儿。


    看着那孩子,许轻轻不紧不慢抬头,对许曼丽说了一句:“恭喜啊,姐姐,这孩子长得挺像你的。”


    许曼丽:“……”


    她直直盯着许轻轻,不甘服输地回了句:“女儿随爸,儿子随妈。”


    言下之意,像她又怎么样,她生的可是个儿子。


    许轻轻似笑非笑,扬眉:“哦,那姐姐如今梦想成真,事事顺意,对人生一定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吧?”


    许曼丽瞳孔微缩:“……你!”


    许轻轻哂然一笑,挽着旁边朝她伸出手的沈霆屿胳膊,转身悠悠走了。


    ……


    第二天上午,宋谨华和沈芳菲留在家里招待舅舅两家人。


    沈霆屿开车带着许轻轻前往四季酒楼。


    说是酒楼,其实就是一家门面稍微大些的二层楼小馆子,门口挂着块招牌,大厅里用塑料珠子串了个帘子,隔了两个雅间出来。


    许轻轻和沈霆屿到的时候,二楼的小厅里已经坐了两桌人。


    一桌是赵梅娘家的两个堂兄以及加入,另一桌是许建设煤炭厂的几个老同事。


    赵梅穿着一套新做的衣裳,正站在楼梯口迎客,看见沈霆屿上来,脸顿时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哎哟,沈副旅长来了!快请快请!知卿也来了,来坐这儿坐这儿,给你们留着最好的位置!”


    许轻轻扫了一眼那两桌人,赵梅堂兄弟那边坐了几张陌生面孔。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上下打量她,旁边坐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两手抓着桌上的瓜子花生,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塞。


    许建设坐在另一桌,正跟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说话,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招了招手。


    “霆屿,知卿,你们来了。”


    许轻轻不咸不淡叫了声“爸”。


    许曼丽跟赵梅娘家那几个表舅表婶坐在一起,兴许是受赵梅母女的影响,赵家娘家人对许轻轻都莫名其妙有种敌意。


    打量她的眼神都带着撇嘴的市侩。


    像是既忌惮她现在的身份地位,但打心底里又觉得她只是个农村丫头,一个个脸上那种既嫉妒又不得不赔笑脸的不协调表情,也是挺可笑的。


    许轻轻并未在意这些不重要人的想法,拉着沈霆屿走到主桌坐下。


    宴席开始,服务员将菜一样样呈上来。


    许建设和赵梅俩人端起杯子,挨桌敬完酒,便回到许轻轻和沈霆屿这一桌,单独给沈霆屿倒了一杯,说:“今天你这个姨父能来吃满月宴,是孩子的福气。我替孩子敬他姨父一杯。”


    今天明明是许曼丽和她孩子的宴席,但在许建设的殷勤攀附上,硬生生让沈霆屿变成了主角。


    沈霆屿还是以开车为由,意思地抿了一下酒杯,便放下了。


    不管是后来赵梅那两个堂兄来敬酒,还是许建设劝他,他都没有再提过杯。


    许建设也只得讪讪放下,等到酒席气氛热络了些,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女婿啊,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许轻轻听到许建设这么说,挑了下眉,知道又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许建设一开口,就是:“我们厂里最近要搞一次人事调整,有个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这,在厂里敢技术员也干了快十五年了,论资历论工龄,怎么也该轮到我了。可是……”


    他顿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厂里有人跟我透露,这次调整是上面的有人打了招呼,名额已经内定了。我琢磨着……女婿你在领导层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沈霆屿听完,没有回应,表情淡淡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不慌不忙把筷子放下,转头拿起许轻轻面前的小碗,给她舀了一碗小蘑菇鸡汤。


    “慢点喝,别烫着。”


    许建设顿时僵在那里,看着小两口将他这个岳丈和亲爹视作空气,脸色有点难看,毕竟这桌上有他煤炭厂的工友,隔壁桌也都是他妻家的亲戚。


    “女婿啊……”


    “爸。”许轻轻突然出声,打断他,“您今年多大了?”


    许建设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四十七。”


    许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用勺子舀了口鸡汤送进嘴里:“四十七啊,在厂里干了十几二十年。按理说,要是真的该轮到您了,不用别人打招呼也该升上去了。要是轮不到您,那就说明您跟那个位置之间,差的不只是一句话,而是实打实的水平。”


    “沈霆屿是管部队的,不是管工人的,您把这事求到他跟前,也没用。”


    她说完,又看了眼对面正关注着这边的许曼丽,不慌不忙道:“再说了,您今天为了许曼丽能办这么铺张的满月宴,说明也并不差那点工资。”


    许建设急了,一拍桌子:“这是工资是事儿吗?再说了,我们给曼丽孩子办满月宴,那钱还不都是我和你妈牙缝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那霍晓军在外头又没赚几个钱!一家几口,哪能这么坐吃山空!”


    “是吗?”许轻轻好笑地睇着他,“我怎么听说霍晓军在外头混得不错,还给你们寄了不少钱回来。”


    沈霆屿听她提起霍晓军,以及她话里对霍晓军近况的了解程度,微不可察蹙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许建设本以为, 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提出请求,沈霆屿怎么都会给他这个岳丈一个面子。


    可没想到,还是被他这个好女儿给制止了。


    当着两桌的亲戚下不来台, 许建设的脸色讪讪,表情很不好看。


    许轻轻不慌不忙喝了几口汤,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神色并未因许建设而有一丝变化,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许建设神色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宴席散场时, 已经过来下午一点钟。


    赵梅和抱着孩子的许曼丽在楼梯口那边送客, 一边说着“下次再来家里玩”“慢走啊”, 眼睛却一直往许轻轻和沈霆屿这边瞟,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许建设站在一旁,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虚浮。


    许轻轻和沈霆屿也准备回去了。


    他们起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 许建设跟了出来,忽然叫了一声:“知卿, 你等一下, 爸跟你说句话。”


    许轻轻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许建设站在楼梯口,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就这么直直地投过来。


    许轻轻挑了下眉,回头对沈霆屿道:“你先去车上等我。”自己则又回到楼上。


    “有什么话, 就说吧。”父女两走到角落。


    许建设低头把烟点上,徐徐抽了一口,脸上那股饭桌上被拂面子的不悦重新浮现,眼神也比刚才沉了一些。


    “知卿, 我刚才跟沈霆屿说的那事……你帮爸劝劝他。”许建设吐着烟雾说。


    许轻轻失笑:“我刚才说的话,您还没听懂是吗?”


    许建设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口洗得发旧的窗帘上,继续抽烟,幽幽道:“只要沈霆屿肯帮这个忙,我就每个月给你乡下的外婆寄十块钱。你外婆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自己想想,你在京市吃得饱穿得暖,可你外婆在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顿了顿,又强调地补上一句:“还有你妈。你妈的牌位,我也可以接回城里来,放在家里供着。她这辈子,总得有个地方能落脚吧。”


    许轻轻站在那里,本来还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完许建设说的这番隐隐带着几分威胁的话语时,眉心倏地紧紧一皱。


    她不可思议地转头盯着许建设。


    楼道昏暗的光线里,许建设那张半老的脸显得有些模糊,眼角的沟壑与皱纹很深,但他吞吐烟雾的动作却是如此娴熟,嘴角藏着一股自以为拿捏住了他软肋的漠然和笃定。


    那张嘴脸。


    冷漠,无情,唯利是图。


    哈!


    许轻轻这一瞬几乎要气笑出声。


    许建设还以为她是那个刚进城投奔他,即使受尽赵梅母女的欺凌打压,也忍气吞声打地铺给全家人当牛做马,什么都不敢说的乡下丫头呢?!


    许轻轻是真笑了,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许建设。”她开口了,嗓音透着冷冷的凉意,“我外婆在乡下住了快一辈子,也没见你哪个月给她寄过钱。我妈走了那么多年,她的牌位就立在老家村头,你有回去看过一眼吗?”


    “现在为了你那个破副主任位置,用外婆来威胁我?”许轻轻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还想用我妈的牌位当筹码,让我去帮你说服沈霆屿?”


    许轻轻唇角弧度讥诮:“许建设,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我妈一样好拿捏?”


    许建设被她这番忤逆不尊的话噎了一下,脸上表情微僵,沉声辩驳:“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想当初,本该是由曼丽嫁给沈霆屿,我不顾赵梅的阻止,力保你嫁进了沈家,你才有了如今军官少奶奶的好日子!我是你爸,你日子过好了,难道不该回报我的养育之恩吗?沈霆屿现在有这个职位和能耐,你帮我说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许轻轻看着许建设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养育之恩?”尽管许轻轻不是原主,但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讽刺地笑出了声,“我七岁时你就抛下我和我妈回了城,美滋滋娶了个城里媳妇儿,根本没管过我们母女俩的死、。只管生不管养,像你这么自私的人,有资格跟我提养育之恩?”


    她抄手,似笑非笑瞥着许建设:“我吃不饱时,是我妈去给人做苦工洗衣裳换粮食养活我的。家里穷得没钱供我读书,是我外婆天天晚上做刺绣眼睛都快瞎了,拿到镇上去卖了换钱才给我交的学费。你连一支笔都没给我买过,这就是你说的养育之恩?”


    “我十九岁来京市,你让我睡许曼丽房间的地铺。吃的全是她们母女俩剩下的,用的也是许曼丽不要的,衣服袖口磨烂了你都没有给我换过一件。这就是你说的养育之恩?”


    许建设脸色铁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憋不出来。


    许轻轻面无表情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许建设,声线更冷了一些:“你刚才说,当初本该是许曼丽嫁给沈霆屿,你不顾赵梅的阻止力保我嫁进的沈家?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许曼丽背地里使了什么手段,你会不知道吗?刚才就坐在那张桌子上的,赵梅那个堂哥赵德顺,他是做什么的?开药铺的。”


    许轻轻讽刺:“许曼丽从她表舅药铺那里拿的给公牛配种的药,下在沈霆屿茶里,结果自己弄巧成拙,你当我真不知道?”


    “许建设,你卖女儿卖得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做到的?”


    许建设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紧,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爹!”


    “是,你是我爹。”许轻轻不以为然点了点头,“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女儿。”她看着许建设,目光平静锐利,让许建设那些阴暗的心思无处可藏,“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帮你攀附关系的工具。至于这个工具,是许曼丽还是我,你都无所谓。”


    许建设脸色铁青,站在那儿,夹着烟的手不自觉发抖。


    “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沈霆屿给你八百块彩礼和三转一响吗?”许轻轻不紧不慢,“这钱就当是还你给了我条命,也算是给我九泉之下的母亲一个交代。从此以后,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许建设,做人,不能太贪心。”


    “否则,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说完,许轻轻扯了下唇,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许建设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一般,肩膀颓丧地垮下来,踉跄着往后趔趄了两步,一把撞翻了墙角堆满杂物的小木桌,将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撞落了一地。


    ……


    许轻轻穿过酒楼大堂,推开门。


    外面的热浪裹着七月午后的蝉鸣扑面而来,而沈霆屿就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等着她。


    许轻轻小跑着飞奔过去,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霆屿很自然地环住她腰肢,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隔了一会儿,声音才从她头顶落下来:“怎么了?许建设跟你说什么了?”


    许轻轻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抱抱你。”


    沈霆屿低低笑了下,捧起她的脸仔细看了眼,见她眼圈没红,也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噘着嘴在跟他撒娇,便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说:“先上车吧,车里凉快。”


    他替她拉开车门,看着她上车。


    吉普车驶了酒楼,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去,许轻轻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那些被日光晒得发亮的行道树和骑着自行车穿行的人群,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其他她本人对许建设一家人是没什么情感的,但刚才说那番话时,竟下意识有点情绪激动,想来,也是因为原主的怨念还在吧……


    等车开回沈家,舅舅两家人吃饭完已经走了,只剩宋谨华和沈芳菲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回来啦。”


    “嗯。”许轻轻笑着上前,帮宋谨华一起收拾。


    “你爸家情况怎么样啊?”宋谨华关切地询问道,“我看你那个姐姐,生了孩子还一直住在娘家。要是实在拮据,咱们也能帮衬点。”


    “妈,不用了。”许轻轻态度有点淡薄,“当初霆屿给的彩礼已经不少了。要是有什么事都来我这儿打秋风,只会给他们胃口养大了。再说了,那双许曼丽自己的选择,她要怎么过活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见她这么说,宋谨华就放心了。


    她就怕儿媳妇还是善良心软,对娘家放不下。不是说她不愿意帮衬儿媳妇娘家,几百钱倒是小事,只是这个隐患她一早就看得明白,许建设和赵梅摆明了就是看上他们沈家的身份地位,想靠把女儿嫁进来攀附关系。


    一开始她和沈霆屿都还没接受这个媳妇儿的时候,倒还好拒绝,若敢来攀裙带,冷言打发了就是。


    但现在儿子和儿媳妇感情这么好,宋谨华也实在满意这个儿媳,在这种情况下,许家若再是来打秋风提要求,是不太好拒绝了。


    否则只会让儿媳妇夹在中间难做。


    但现在既然儿媳妇自己想得明白,宋谨华甚是欣慰。


    ……


    许轻轻帮宋谨华收拾妥帖屋子,又去趟书房。


    推门进去是,却看见沈霆屿正坐在书案后面。


    他没有察觉她进来。


    台灯笼着一束光,照亮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他低着头,手握一支钢笔,在文件上批阅着什么。


    偶尔眉心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棘手内容,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划上两条线,又写下一行小字批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文件时的窸窣轻响。


    男人整个人沉在书案前的光影里,肩背撑得笔挺,即便是坐着处理文件,挺拔脊梁也没有半分松懈,刻在骨子里的端正自律。


    许轻轻就那么依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我先上楼去休息了。”


    沈霆屿抬起头来,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身上,眉眼间那份专注的凝重微微松缓了几分,“去吧,我一会儿来陪你。”


    许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上楼后,她推开卧室的门,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坐到书桌前,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发了会儿呆。


    今天其实许建设提醒了她一件事。


    许建设对原主的确没有养育之恩。所以即便许轻轻占用了原主的身份,也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许建设,甚至能毫不客气回怼他、削他脸子。


    但原主的母亲和外婆,却是实打实对原主有养育之恩的。


    原主母亲已经去世,便不提罢。但原主外婆还在,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大儿子死了,二儿子和儿媳又不孝顺,只怕日子过得也很不好。


    从去年九月许轻轻穿来这个世界,至今已经十个多月了。


    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和原主真正的亲人联系过。


    但现在想来,她好像有点太自私了,为了守护自己穿越的秘密,便切断了原主和外婆的联系。还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每天是怎样望眼欲穿地在期盼外孙女的来信。


    思来想去,许轻轻觉得,自己应该给在乡下的外婆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她拉开抽屉,取出纸和笔。


    可笔握在手中,又一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酝酿了好一会儿,她才提笔写道——


    “外婆,您近来可好?我是知卿。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您身体还好吗?我在京市一切都好,我还在制片厂找了个工作,三个月前拍了一部电影,等上映了我寄票给你看。京市的夏天比乡下热,但我的屋里装了风扇,也不算难熬。给您寄了二百块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她顿了下,笔尖停在信纸上,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没跟您说,我结婚了。丈夫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您别担心我。祝您身体安泰。”


    落款:知卿。


    写完日期后,想了想,她又在最后一句旁边加了一句话:“等有空了,我就回去看您。”


    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又把二百块钱仔细叠平整夹进去,按照模糊的记忆在信封上写下地址的时候,许轻轻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个地方她从未去过,只存在于原主记忆的碎片里。一个南方村子,村里有一棵大榕树,外婆家住在进村口第三间平房,门前有一个小池塘,然后出去便是一弯又一弯的稻田,和绵延不绝的山丘丛林。


    许轻轻嘴角不自觉浮了下,把信封好,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楼梯传来沈霆屿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许轻轻刚把新放回抽屉,门就被推开了。


    沈霆屿进来,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走过来,从身后俯身,双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全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轻蹭了下她发丝,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今天你爸说那些话,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


    许轻轻靠进他胸膛,摇了摇头:“没有。”


    “不是因为他。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外婆了。她一个人住在南方乡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这大半年都没给她写信,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霆屿的下巴从她发顶移开,侧头,嘴唇贴了贴她耳廓,声音低沉:“想她了?”


    许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霆屿便扣住她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看着她:“那等我下次休假,陪你回去看她。”


    许轻轻怔了一下:“你有时间?”


    这次他请探亲假回来,也不过只三天时间,明天就又要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沈霆屿抚着她耳边的碎发,把她拢进怀里,手掌托着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陪老婆回娘家,怎么都得有时间。”


    许轻轻扑哧一笑,依偎进他怀里。


    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只觉得好安心,心里暖暖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更新!


    第94章


    许轻轻趴在沈霆屿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一想到明天他就要走了,突然有点舍不得。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着他衬衫下摆,缠来缠去,就是不肯松。


    沈霆屿低下头, 亲了亲她。


    “舍不得我走?”


    许轻轻鼓着脸颊没应声, 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


    沈霆屿低低笑了一下, 胸腔微微震动。那笑声轻愉悦耳, 带着一点纵容的宠溺。


    他顺势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双臂托着她腰臀,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许轻轻猝不及防被他抱起来,低呼一声, 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双腿盘上他腰侧害怕自己掉下去。


    “你干嘛——”


    沈霆屿没说话,抱着她走了两步, 膝盖抵上床沿, 将她放倒在了床褥上。


    他俯身,撑在她上方, 肌肉紧绷的手臂支在她耳侧,俯下来时的阴影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外面天色还未暗,傍晚暖黄的光从窗户侧面照进来, 勾勒出他肩背颀长挺拔的轮廓。


    沈霆屿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眉眼一寸寸往下移,落在她唇上,黑眸深深看着她, 哑声开口:“轻轻,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这几天,都没好好和你说说话。”


    许轻轻躺在枕头上,迎着他的视线,伸手摸了摸他眉骨上那颗小痣,指尖顺着他鼻梁滑下来,停在他唇峰上,轻轻摩挲着。


    “那你现在说啊。”她声音有点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又没拦着你。”


    她用手指揉捻他薄唇,在他唇齿边缘调皮地戏弄,甚至还将指尖伸进他嘴里,在他偏头要惩罚地叼住她时,又飞快地抽出来。


    沈霆屿眸光暗了一瞬,低头便吻住了她。


    不似之前那些汹涌的吻。


    这个吻来得深沉而缓慢,唇瓣压着她的唇瓣,辗转,研磨,舌头抵开她齿关的时候,带着一种深邃无声的情愫,仿佛要把这几天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融进了这个吻里。


    许轻轻手腕抬起搭在他头上,十指穿过他发间,仰着下巴回应他。


    她今天穿的纺纱薄衫,领口松松的,被沈霆屿吻得气息不稳时,他的手不知何时从她衣摆下面探了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带着薄茧的指腹在细腻的皮肤上游弋摩挲,激起一片颤栗。


    许轻轻忍不住缩了一下腰。


    想要朝他伸手时,沈霆屿一把提住她膝弯,整个人倾身覆了下来。


    ……


    第二天天还没亮。


    许轻轻便被身边床畔的动静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沈霆屿已经起身了,正站在床边系领扣,军装已经穿戴整齐,金色的肩章泛着微光。


    他间许轻轻醒了,系风纪扣的动作顿了一下,走过来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许轻轻下意识抓住他手腕:“怎么这么早就要走了……”


    “回驻地路途远,开车要十个小时。”沈霆屿说着,抚了抚她惺忪红晕的脸颊,替她把被子掖好,忍不住又低头吻了吻她。


    许轻轻半闭着眼睛看他,明明昨夜被折腾得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太开,却还是攥着他的手不肯动。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那副迷迷糊糊,还赖着他不肯撒手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性感,带着一夜缠绵过后特有的磁性。


    许轻轻听到他说的话,脸蹭地一下就红了,终于松了手,把被子拉过头顶,嗔恼地说了句:“讨厌!……你赶紧走吧。”


    沈霆屿直起身,看着那被子里拱起的纤细一团,沉沉深吸了口气,转身拎起椅子上的行李,拉开门把手:“乖,再睡会儿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下去了。


    许轻轻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地看向窗外。


    直到听到吉普车引擎在院子外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


    ……


    沈霆屿回部队了。


    两个舅舅一家在京市逗留游玩了几天,也各自回青岛和南京了。


    宋昊宇来京读书的事也已经定下来,九月就会随大舅一家几口举家搬回京市。


    七月下旬,许轻轻也定下心来,准备开始进新的剧组了。


    林鹤声导演那边说是最快这个月底就会开机,让许轻轻等他电话通知。


    不过比林鹤声电话先打来的,是秦向野导演。


    那天中午,一家人正在吃午饭,书房电话铃声响起,许轻轻还以为是沈霆屿打来的,放下碗筷就跑去接了。还被沈芳菲好生打趣了一通。


    结果话筒一接起,才发现那头是秦向野的声音,标志性的烟熏嗓:“喂,知卿啊,你最近还在京市吧?”


    “嗯,还在呢,导演您有事找我?”


    秦向野那边好像在抽烟,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吞云吐雾的气息声:“电影杀青了。后期剪辑正在紧锣密鼓制作中。昨天我跟作曲的老孙碰了个头,他帮忙写了一首插曲,我听着挺不错,让他把曲子给录了个小样出来。”


    许轻轻也很欣喜:“这么快?那咱们的电影岂不是很快就能上映了?”


    “嗯,尽量赶在国庆节期间上吧。”秦向野为这部电影已经熬了大半年了,声音很是疲惫,不过也带着难得的满意,他说,“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问问你,这首歌,我想让你来唱。”


    许轻轻愣住:“我?”


    演戏找她她没问题。


    但唱歌她可不是专业的。


    “对。”秦向野却说得干脆果决,“这首歌是写给阿月的。你是最了解她的人,唱出来有那个味儿。老孙那边我也问过意见了,他也觉得行。你要是没问题,明天就去一趟西城唱片厂录音棚,先试录一版。”


    许轻轻握着听筒,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没正经唱过歌。上次在部队联欢会上跳迪斯科唱了几句,那是以热闹玩乐为主,不算正经唱。可秦向野说这首歌是写给阿月的……还是电影插曲,她就得认真郑重对待了。


    上辈子,许轻轻的唱歌水平,顶多只能算KTV麦霸水平,跟她认识的那些专门学声乐的同学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导演。”她问,“歌是什么样的?”


    秦向野只说了一句:“什么样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还有你许知卿会怯的事吗?”


    许轻轻心里那根好胜的弦被导演成功拨动。


    “好。”她说,“我去。”


    秦向野很满意:“明天下午两点,你去了找一个叫孙建中的人,报我名字他就知道你是谁。”


    “好,知道了,导演。”


    等挂了电话,回到客厅饭桌,宋谨华问她:“是霆屿打来的吗?”


    许轻轻笑盈盈坐下:“不是,是之前《老窖酒镇》的导演打来的,说想让我唱歌电影插曲试试,我明天去趟录音棚。”


    宋谨华很意外,惊喜道:“这是好事儿啊。那晚上让萍嫂给你煲个冰糖雪梨银耳羹,润润嗓子。”


    许轻轻甜甜一笑:“谢谢妈。”


    ……


    第二天下午,许轻轻准时到了西城唱片厂的录音棚。


    唱片长在一条老胡同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子,院子里的葡萄架爬满了滕,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稀疏落落洒了一地。


    许轻轻穿过走廊,推开录音棚的门,一股混着木质地板和电子管的味道扑面而来。


    指尖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几缕银丝了,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正低头在谱架上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许知卿?”


    “孙老师好。”许轻轻走过去,微微颔了颔首。


    孙健中把笔放下,从谱架上抽出一张铺子递给她:“秦导跟我说了。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旋律。不急,咱们慢慢来。”


    许轻轻接过铺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这首歌名叫《灰烬里的花》。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简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把旋律在心里过了一遍。曲调不算复杂,音域也不算款,起承转合之间没有太多旋即的花里胡哨,却有一种深沉的、向下坠的质感。哼着这只曲儿,像一个人走在深夜的田埂上,四下无人,只有头顶的月亮照着。


    许轻轻又看了一遍歌词。


    第一段写的是酒镇。巷口的酒旗,石板路上的水痕,炉火映红的脸。第二段写的是荒坡。矮坟,枯草,跪在黄土上哭泣的人。


    副歌部分反复重复着一句——


    “我把所有的错都埋在土里,可土里开出花来。”


    许轻轻目光停在那句歌词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孙健中在旁边调着设备,也没催她。录音棚里很安静,只有电流通过扩音器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轻轻抬起头:“孙老师,我可以先试一遍吗?”


    孙健中点了点头,指着录音间:“进去吧,带上耳机,我放伴奏,你先跟一遍找找感觉。”


    许轻轻走进录音机,带上那副重重的老式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面前。


    隔音玻璃外面,孙健中冲她比了个手势。


    许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前奏响起来。


    钢琴的几个单音,清清冷冷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许轻轻闭上眼睛。


    她想起阿月。


    那个在巷口偷偷看余富贵的姑娘,那个在批斗台上振臂高呼的姑娘,那个跪在坟前哭着向哥哥忏悔的姑娘。


    她想起阿月最后坐在牛车上的背影,荒坡的风吹起她枯槁的辫子,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再也没有回头。


    许轻轻开口唱了第一句。


    她的技巧不算惊艳,音色也偏细薄,高音也并不激昂,可她的内核很稳很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流淌的溪水那样从她嗓音里吟唱出来,在清冽的云山薄雾间盘旋,潺潺绵绵,不绝于耳,使人不由自主想驻足下来静静细听。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我把所有的错都埋在土里,可土里开出花来——”


    许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情绪噎住,可她没有停。她并不打算用技巧去处理那个颤音,而是就那么让它颤着,带着一点失控的,真实的毛边,就这么继续往下唱。


    第二遍副歌时,她的声音又渐渐沉了下来,像一条暗涌的河从急流拐进了平缓的水面,所有的波澜都藏进了深处。这一次,她把那句“土里开出花来”唱得很轻,是那种对生命的大彻大悟过后,留下的云淡风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许轻轻缓缓睁开眼,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向孙健中,等待他给出指正意见。


    孙健中坐在调音台后面,半晌没有动。


    他神色凝肃地盯着谱曲,又反复听了一遍许轻轻的试唱版本,过了好一会儿,才往椅背上一靠,摘下耳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孙健中隔着玻璃门看许轻轻一眼:“难怪秦导要指定你来唱。”


    唱歌技巧虽谈不上多高超,但也够用。可这首歌曲里的情感主题,赎罪、忏悔和对生命感悟的反思,却被她理解得十分透彻。


    她情感充沛的演绎,让这首歌的作曲者本人孙健中也不由为之动容。


    一个作曲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写出的歌能遇到一个能读懂它的歌唱者。


    幸好,他因为认可秦向野的艺术审美,没有拒绝让一个非专业的演员来唱这首歌。


    “再多练习几遍,直到把每一个旋律每一句歌词都唱熟了,咱们就可以正式开录了。”孙健中欣慰地说。


    ……


    接下来几天,许轻轻每天下午都泡在录音棚里。


    孙健中是一个极有耐心的老师,一字一句地帮她抠咬字和气息。许轻轻原本唱得偏细的声线,在他的调教下慢慢变得磁性了几分。像是在原本的一杯清茶里增添了几分回甘无穷。


    录到第三天的时候,许轻轻已经能闭着眼睛把整首歌丝滑地唱下来了,每一个转音,每一处留白,都已经有了专业歌手的模样,再加上她充沛的情感,这首歌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录完最后一版的那个傍晚,孙健中坐在调音台后面,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完整的录音。他摘下耳机,朝她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成了,这一版很完美了。”


    许轻轻欣喜地从录音机走出来,接过他递来的母带,只觉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拿在手中都有种踏实的分量。


    “谢谢孙老师!您辛苦了!”


    终于录完电影插曲,走出唱片厂,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夏天的晚风吹着都是那么的轻快凉爽。


    等回到家,她又接到另一个好消息。


    林鹤声给她打来的——


    “许小姐,我们的电影八月一号开机,你准备好了吗?”


    许轻轻笑着说:“导演,我随时准备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七月最后一天, 许轻轻坐上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


    沿途的风景渐渐从北方的平房变成南方的水田,稻禾青青,一行一行映在水光里, 远处的村庄黄墙黛瓦,炊烟袅袅。


    许轻轻靠在床边看了一路的剧本,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全都是这大半个月她做的功课。


    火车晃荡了二十多个小时, 终于在上海站停靠。


    林鹤声导演派他助理来接的站。


    助理告诉她, 等明天一早举行完开机仪式, 便立刻开始拍几个女主在国外庄园家里的镜头。当然, 剧组不可能因为几个镜头就飞去国外拍,所以直接在上海这边找了一处仿美式庄园高尔夫球场的房子,充作女主电影里的国外豪宅。


    暮色正浓,站前广场人来人往。


    许轻轻拖着行李走出上海站, 助理小周举着牌子在出站口, 一看见她就笑眯眯迎上来接过她的箱子,热情地说:“知卿姐, 累了吧?林导已经在酒店等您了, 咱们先过去安顿。”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家老牌饭店门口。


    许轻轻跟着小周进了电梯, 敲开一间房的门,暌违大半月的林鹤声专门为她准备好了接风的咖啡。


    “一路辛苦了。”林鹤声说,“你的房间就在隔壁, 今天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六点起床,七点开机仪式,八点正式开拍。”


    “好的,导演。”许轻轻喝完咖啡, 回到隔壁房间。


    简单清洗了一路风尘,为了第二天能有个好的状态,八点钟不到许轻轻就躺上床休息了。


    窗外的上海夜色灯火通明,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她很快睡着了,进入五光十色的梦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周就送来了戏服,一件剪裁利落的明黄色连衣裙,腰间系着细皮带,领口处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化妆师给她盘了头发,描了眉,涂了一点口红,一番妆造下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明艳又清贵,带着几分那个年代留洋归来的女学生特有的挺拔朝气。


    开机仪式就设在酒店门口。红绸盖着摄影机,供桌上摆着水果和香烛,剧组几十号人围城一圈,林鹤声站在最前面,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便点燃了香。


    许轻轻跟着众人一起拈香拜了三拜,又拿起红绸系着的木搥,轻轻敲了一下那台摄影机,“哒”的一声,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开机仪式便算完成了。


    “好,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开拍第一场,庄园外景。”上影厂的人做事更讲究效率,没京市那边那么看中程序。开机仪式一完,林鹤声立马拍了拍手,指挥众人往搭了景的那栋仿美式庄园方向转移。


    许轻轻提着裙摆穿过草坪时,忽然瞥见一个男人也从摄影机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深灰色长裤,脚上一双擦得很干净的黑色皮鞋。身形瘦高而挺拔,站在那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


    这男人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间还有一种书卷气,但眼神里又带着几分忧郁的的故事感。


    许轻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即将与她合作的男主角了。


    ——之前林鹤声提过他已经有了钟意的男主人选,但一直没告诉她具体是谁。也可能是故意的,想要制造这种神秘感和距离感,所以不让他们两位主演在电影正式开拍之前认识。


    年轻男演员朝许轻轻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她,微微颔首:“许老师好,我叫温柏舟,这次饰演你的对手搭档,江怀生。”


    许轻轻伸出手去:“你好,温老师。”


    两个人初次见面,都很客气。


    温柏舟握了一下她的手,也礼节性地触之即离。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对许轻轻的好奇:“听说林导找了很多女演员都不满意,最后意外见了你一面,就敲定下来。还听说你演戏极有天赋,对剧本功课做得也很足,期待和你合作。”


    许轻轻落落大方回了一笑:“您客气了,我也期待与您的合作。”


    林鹤声在不远处喊了一声:“演员就位了!”


    两人便点点头,各自走向片场。


    ……


    庄园里的草坪修剪得整齐,远处几棵高大的雪松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许轻轻手里握着一支高尔夫球杆,站在发球区前。


    林鹤声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声“开始”。


    她便弯下腰,把球稳稳地放在球座上,摆臂挥杆。动作虽谈不上多专业,但举手投足间都是华侨富家女特有的从容和自信。白色小球在草坪上划过一道弧线,缓缓落到远处的草地上。


    在电影中饰演许轻轻父亲的是位老演员,姓郑,是上海话剧院退休的。郑老师穿一身米白色的西装,手里也握着一支球杆,笑眯眯地走过来,用英文说了句:“good shot。”


    许轻轻也笑着用英文回了一句。


    父女俩并肩往球落的方向走去。


    饰演母亲的女演员坐在一旁,带着墨镜,撑着太阳伞,笑着看父女俩打球。


    这一场戏其实是为了交代女主角孙珍妮的华侨富家女身份,而且重点都在孙家移民到美国旧金山后的优渥生活,高尔夫球场,庄园,咖啡,一切都与当时国内贫乏的物质条件形成强烈对比。


    几个演员水平都在线,开场戏一条就过了。


    林鹤声又让副导转场,一家三口回来坐到草坪边的藤编桌椅前。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草坪上,白色的藤编桌椅,桌上搁着一壶红茶和两本外文书,几块精致的点心和一本摊开的画册。


    许轻轻,哦不,现在已经入戏,应该叫她新的角色名字孙珍妮了。


    孙珍妮打完球,跑得有点热了,便回来坐下,端起茶杯,优雅地拨着杯盖抿了一口。


    父亲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母亲在旁边给杯子里添茶,动作温婉娴静。


    庄园里的一切都很安宁。但父亲翻报纸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目光落在报纸头版那条新闻上,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异样的表情。


    孙珍妮察觉,放下茶杯,轻声问:“爸爸,怎么了?”


    她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朝她推过来。


    孙珍妮拿起一看,头版上印着关于中美建交的新闻,还有那份上海公报的节选。


    孙父抬手沉沉地揉着太阳穴,像是有些疲惫,有些感慨,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爸爸?”孙珍妮又关切地叫了一声。


    孙父放下手,唏嘘地看向远处的雪松林,嗓音低哑地说:“中美建交了。我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年轻的时候,我从上海坐船出来,以为过两年就能回去,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也不知道,老家那棵古柏树还在不在……”


    听着父亲的感怀,母亲也在一旁沉默了。


    孙珍妮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雀跃提议说:“爸爸,不如我回国去,替您看看故土吧!”


    父亲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少女坐在阳光里,明黄的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我替您回去看看,看看那颗古柏树还在不在,看看您的老家变成什么样子了。”


    孙父久久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终是欣慰地点头:“好。”


    监视器后的林鹤声没有喊咔。


    镜头一直从许轻轻的脸慢慢摇远,摇过草坪、雪松、远处的高尔夫球场。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她坐在那里,侧脸被光影勾勒出一道柔和明媚的轮廓。


    让空镜持续了好几秒,林鹤声才喊道:“咔。过了!”


    温柏舟一直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许轻轻演这场戏,手里还拿着他自己的剧本,等导演喊咔后他才道:“第一场戏就这么稳,林导您的眼光确实准。”


    林鹤声挑眉:“那是当然,她可是我从一百多个女演员里找出来的。”


    ……


    只用了两天时间,拍完了在上海庄园的戏份。


    第三天清晨,剧组一行便马不停蹄乘上开往四川的火车。


    绿皮车厢晃晃悠悠驶出上海站,窗外的风景又从密集的楼房变成散落的村庄。再过几个小时,便只剩下连绵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小站。


    剧组包下的那节车厢里,堆满了器材和服装袋,几个道具组的工人挤在过道里打牌,其余人都靠在座位上打盹。


    许轻轻坐在靠窗的位置,还在看剧本,她把接下来几天的戏又翻了一遍。


    车窗外的阳光在纸页上明灭交替地晃着,她看得入神,连有人在她对面坐下都没察觉。


    “许老师。”


    许轻轻蓦地抬头,看见温柏舟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另一只手还拿着钢笔,朝她微微笑道:“这儿有一段孙珍妮和江怀生的争吵戏,我琢磨了好几天,总觉得节奏不太对。你要是有空,要不咱们对对戏?”


    许轻轻合上剧本:“好啊。从哪段开始?”


    温柏舟指着其中一页,说:“就这段吧,你来我家找我,被我母亲告知我被你的身份连累,被人举报带走调查。你在楼下等了我整整一个晚上,我终于出来见到你,却不敢再面对自己的内心。”


    许轻轻点点头:“没问题,来吧。”


    温柏舟顿了一下,有些意外:“你不用看词?”


    许轻轻笑而不语,她早就已经将整个剧本的台词都倒背如流了,随便他对哪段。


    温柏舟见状,也合上剧本,进入角色状态,眼神回避着她,硬邦邦开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许轻轻目光却直直定在他脸上,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你说不见就不见?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整夜,你知不知道?你妈让我回去,让我别执迷不悟,让我再也不要来找你了。可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我只是想你等你出来,给我一句话。”


    温柏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脸别向窗外:“我没有话要给你。”


    许轻轻面露失望:“江怀生,你看着我,重新再说一遍。”


    “……”温柏舟,不,这一刻他已经是江怀生了,他肩膀垂头丧气耷拉着,在崩溃的边缘,“孙珍妮,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话刚一说完,火车恰在这时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了一瞬。


    等两分钟后,窗外的光线重新涌进来。


    温柏舟再抬头,看向对面的许轻轻,神色突然一怔。


    许轻轻坐在他对面,一动没动。


    可她的眼眶却早已经红了,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晶莹剔透,像一串串断线的珍珠。


    她嘴唇紧紧抿着,拼命地忍住情绪不让它跑出来:“江怀生,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受了我这辈子从未受过的屈辱。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可你现在,却只是要赶我走?”


    温柏舟看着对面女人凄婉落泪的姿态,内心忽然被震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这只是一场排练。


    她不用那么认真的。火车进了隧道,她大可以等过完隧道再继续和他对戏。可她没有,在隧道的那几分钟,她的情绪甚至都没有断过,还沉浸在人物里,一直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温柏舟张了张嘴,下意识说了句,“我……对不起你。”


    许轻轻眨了眨眼,突然一笑。


    她鼻尖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情绪却陡然从戏里抽了出来。


    “好了,这下你知道林怀生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吧。”许轻轻擦着眼角的水光,笑盈盈说。


    温柏舟定定看她半晌,忽然不敢直视她那双眼睛。


    他低头掩饰着内心莫名而来的跳动:“是啊,谢谢,你让我对这场戏有了新的领悟。你的戏……演得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火车继续往前开, 青城山就在眼前了。


    剧组一行在午后抵达景区站台。


    青城山只是一座小站,月台短得一眼就能望道头,背后就是苍翠的山影。即便是八月燥热的天, 四面八方的绿意扑面而来,空气里都带着湿润清凉的草木气息,和上海那种闷热的暑气截然不同。


    许轻轻下了车,深深吸上一口气, 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剧组几十号人拖着箱子扛着器材涌出站台, 一抬眼就看见站前广场上停着两辆中巴车, 车头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青城恋》剧组莅临青城山景区”。


    一个穿白衬衣、黑西裤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 带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和气,见了林鹤声便大步迎上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林导, 可把您给盼来了!我是咱们青城山文旅局的副局长, 姓陈。听说上影厂要过来我们这儿拍电影,市里非常重视, 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接待好咱们剧组。”


    “您费心了。”林鹤声客气地应了句。


    陈副局长又走过来, 和剧组的几位主演一一握手:“欢迎各位主创人员,咱们青城山的风景, 一定不会让各位失望。”


    许轻轻和温柏舟都笑着道了谢。


    陈副局长又热情地招呼大家上车,说一件安排好了住宿,就在青城山景区里最好的度假村, 食宿全包,只希望剧组能多拍些青城山的好风光,把这座名山的魅力好好展现给全国观众。


    中巴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


    一路上的树影越来越密,空气也愈发清凉, 山间的雾气时浓时淡,像是一匹薄薄的白纱在山腰间袅袅展开,一眼望去简直像极了名家笔下的世外仙境。


    车子在山腰上的一处度假村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白墙黛瓦,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之间,院子里的石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


    前台的工作人员早已候在门口,很快就给每个人都分好了房间钥匙。


    许轻轻分配到二楼靠山的一间房。


    推开窗,满山的绿意扑面而来,远处竟还有流水的声音,潺潺涓涓,衬得房子后那一簇簇竹林意境清幽空灵,仿若来到了古人禅坐的地方。


    许轻轻真是好喜欢这里的环境。


    等空了,一定要找机会多拍几张照片。嗯,再给沈霆屿寄几张过去。


    从他修完探亲假回冀北驻地,也快半个月了,两人就只通过一次电话。这边山里信号不好,打到部队去再转接要废好大一番周折,许轻轻想着,还是给他写信吧。


    手写信,慢慢邮递,再等回信,这种联系方式虽然古早,但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


    《青城恋》这部电影的拍摄,比许轻轻预想中要轻松许多。


    在山清水秀氧气清爽的景区里,没有《老窖酒镇》的那种沉重压抑的情绪,也没有炮火连天的战争场面。


    大部分时间,她只需要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踩着小皮鞋,在青石板路上走走停停,对着远处的风景举起相机,偶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好奇又欣喜的笑容。


    这是孙珍妮的视角,一个刚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富家小姐,对祖国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她看什么都觉得好,看什么都想拍下来。


    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花要拍拍,挑着担子走过的山民要拍,就连本地农民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都要凑近了拍一张特写。


    林鹤声是这么对她说:“你就当自己是来旅游的,这一段怎么放松怎么来。”


    于是许轻轻就真的放松下来。


    她身上穿着漂亮连衣裙,脚踩名贵小皮鞋,脖子上挂着生日时爸爸送给她的海鸥相机,就像一个真正的游客那样,在山路上蹦蹦跳跳。


    导演喊“开始”她就举起相机拍拍拍,导演喊“咔”她就放下相机喝水,间隙里还能有说有笑地和旁边的剧组工作人员聊上几句。


    头两天还算轻松,可这些镜头拍到第三天,许轻轻的脚就有点痛了。


    本来在沈霆屿那家伙‘毫无人性’的锻炼下,现在她的体能已经比以前强了不少,不说轻松跑十公里吧,至少跑个六七公里是轻而易举的。


    但导演的要求,是让她穿着高跟鞋爬青城山。当然,并不是少故意为难她,而是为了突出孙珍妮这个角色的特质,一来她从小在美国长大,对国内的地理地貌并不了解,二来,小姑娘天性爱美,即便爬山也不肯脱下她的高跟鞋。


    可要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


    整个青城山景区,全是蜿蜒的台阶,且还不是几十年后那种精心打造的景区配备,这时候还是有点原始的那种乱石堆砌的步道,有时候高跟鞋一个没踩稳,很险就会崴到脚。问题是她还得表演天真浪漫的大小姐,一路跑跑跳跳的走。


    不过许轻轻硬是一声没坑,只要镜头一对准她,她脸上的表情就永远是完美无瑕的。


    别说导演了,就连一直跟着许轻轻身边的助理小周都没看出来她脚已经有点肿了。


    头两三天并没有温柏舟的戏份,他只是跟着剧组在一旁观看。


    在再一次看到许轻轻在拍摄的间隙坐在台阶上,脱下鞋子悄悄揉脚踝时,他向导演建议:“林导,许知卿同志都拍两三天了,我都一直闲着没事做。今天反正到了我俩第一次偶遇的瀑布,要不,先把这场戏拍了?免得到时候还要折回来。”


    林鹤声略一思考,也行。


    于是这天下午,终于换成了男女主偶遇的对手戏。


    ……


    青城山深处有一条小瀑布,水从十来米高的石壁上落下来,溅起细细的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条淡淡的彩虹。


    瀑布下面是一片浅滩,几块大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长满了薄薄的青苔。


    孙珍妮穿着高跟鞋,沿着溪边小径走了一段路,鞋跟突然卡在石头缝里,差点崴了脚。


    她弯腰把鞋子拔出来,扶着旁边的树干站稳身子,一抬头,就看见了那道瀑布。


    水声哗哗的,凉丝丝的水雾飘过来,落在她脸上。


    少女的双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举起相机,对着瀑布左右找着角度,调整着焦距的大小,就在准备按下快门时,忽然发现,瀑布下方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道小腿,赤脚踩在水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水雾在他周围飘散,把他的侧脸笼在一层氤氲的逆光中,像极了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孙珍妮愣了一下,连忙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惊动了看书的人。


    石头上的男子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水雾,落在少女身上。


    林怀生被阳光晃道,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等看清站在石壁上方的美丽少女时,眼神有点怔忪:“你……在拍我?”


    孙珍妮放下相机,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不过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你坐在那儿,和我拍的那块石头,那道瀑布,就是一幅画。我这叫构图,你懂吗?”


    林怀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坐着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少女:“那你把石头和我,都拍进去了?”


    “对啊,都拍进去了!”孙珍妮扬起手里的最新款拍立得相机,“照片马上就能洗出来,我来看看。”


    她说着,将相机里的拍立得照片纸打印出来,拿在手里一边扇风一边等图像成形。两分钟过后,照片出来了,居然意外地拍得不错。孙珍妮欣喜地抬头,冲瀑布下的男子说:“这张照片拍得还挺好的呢,你要不要……”


    可等她的视线再投过去,大石头上的男人早已起身,合上书走了。


    他的背影在落日熔金下,被拉得清瘦颀长。


    “喂——照片我还没给你呢!”孙珍妮跑到石壁上大喊。


    可男人已经听不见,渐行渐远。


    “真是的,一点儿也没有礼貌,人家还说把照片送给他呢。”孙珍妮跺着脚。


    “——OK,cut。”


    林鹤声在监视器后满意地喊道。


    这条镜头便丝滑地过了。


    ……


    或许是因为许轻轻和温柏舟都太符合这部电影里的男女主形象气质了,拍摄过程中,几乎就没有被喊咔超过三次的镜头。


    许轻轻穿着高跟鞋在青城山的台阶上走了一个多星期,到后来,竟也习惯了。


    她找到了放自己脚放松的方法,每次开工,就在包里放上一双酒店拖鞋,拍完就换上拖鞋,然后用敲背的按摩锤子敲打足底的穴位,这样就能松缓不少。


    一晃半个月过去。


    几场女主单独在青城山游玩的戏拍完了。温柏舟的几场单人戏也收工了。接下来,就几乎都是两人的对手戏。


    林鹤声对剪辑的节奏把控得很严,有时候一个镜头从左边拍完一遍,他还会要求再从右边换几个角度再拍一遍。


    好在青城山的风光是真美,怎么拍都不会厌。


    剧组的生活规律而愉快。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上山,中午在山腰的庙里吃盒饭,下午继续拍到日落。


    收工后,许轻轻回到度假村那间靠山的房间,先给自己泡一杯茶,然后就坐在窗边写一会儿信。


    她给沈霆屿的信写得很随性。想到哪儿就写哪儿,有时候写今天在山里看见了一只松鼠,有时候写和大家一起爬山的时候拍到一棵造型的奇特的古柏树,有时候又跟他讲四川这边的菜太辣了,不过真的很好吃,她好像都长胖了两斤。


    不过无论信里写什么,她总是会在结尾加上一句:“虽然今天我没有很想你,但你必须很想我!!!”


    有时候还会在这句话后面画上一个傲娇卖萌的小表情:(??>??


    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再挑几张洗出来的照片夹在里面。


    她拍的大多是风景,青城山的云雾,台阶上的青苔,瀑布下的彩虹,偶尔也有一两张自拍,不过是拿着相机自拍的,怼着镜头放大的灿烂笑容,眉眼弯弯,眸若灿星。


    把信投进景区的邮局信筒里,又继续投入新一阶段的拍摄。


    过了一个多星期,她收到沈霆屿的回信。


    那天收工后和几个女演员一起回酒店时,前台的小姑娘把信交给她的。


    信封上的字迹铁画银钩,一看就是沈霆屿的。


    许轻轻拿着信一路小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后,才扑到床上慢慢拆信。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她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是沈霆屿穿着迷彩军装的半身照,大概是坐在某个营地的桌子前拍的,背景还挂着一张地图。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薄唇抿着,面容冷峻,只是那眼神落在镜头上时,要稍微比平时柔和一点。


    照片上还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想你,吾妻轻轻。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把照片放到桌上,然后展开那封信。


    信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篇纸。但总结下来,无非就是一些关心她思念她的话,以及谈及他在部队的近况,还有回应她提起的一些拍戏间隙小趣事,也会跟她讲一些他战友们尤其是韩炜最近的糗事。


    虽然两人分别两地,却能通过这一封封的书信,感受彼此的心。


    许轻轻躺在床枕头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把照片拿起来,仔细放进自己的钱包塑封里。


    钱包的另一侧,是她和沈霆屿新拍的那张结婚照,两人头抵着头,肩挨着肩,眼神彼此甜蜜对视。


    ……


    本以为青城山不算热,哪想到八月底突然迎来几天酷暑烈日。


    上午出工时还不觉得,一到正午,日光白晃晃地照在石阶上,让人感觉空气都蒸着一股灼热的气流。


    那天下午正好拍一场男女主角同游景点的戏。


    孙珍妮和林怀生沿着青城山步道并肩而走,一路看山看水,聊着不着边际的话。


    林鹤声要的就是那种清新唯美的氛围,两个人似有若无的好感,但谁都没有说破。


    许轻轻在拍摄期间,几乎是每三天就换一身新戏服,今天是一件浅绿色的波点无袖连衣裙,又发用一根白色蕾丝发带扎起来,看起来清纯又甜美。


    温柏舟在她旁边走着,帮她拎着包和水壶,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两人一起走到山顶,望着一览群山小,一向传统保守的林怀生突然生出豪情万丈,对着群山吟诵了一首诗,让孙珍妮大小姐对他的才华进一步仰慕佩服。


    等温柏舟按照剧本念完那首诗后,转过头来。


    这里按照设定,两个人应该红着脸互相对视。


    可温柏舟盯着许轻轻被正午的阳光晒得白皙的脸颊上透出薄汗的红晕,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许轻轻一愣。


    剧本上可没有写这句台词啊。


    但她余光瞟到不远处监视器后的林鹤声导演并没有喊停,于是也不动声色继续演了下去。


    她维持着孙珍妮该有的错愕表情,望着林怀生突然跑远的背影,小声骂道:“这个书呆子,又要干嘛去,把人家一个人扔在这里,真是不解风情!”


    这句台词,也是她临时发挥的,为了配合温柏舟的突发情况。


    过了两三分钟,温柏舟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举着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晃着,亮晶晶的。


    她眯眼一看,竟是冰棍。


    “给你买的。”温柏舟喘着气跑到她跟前,还没站稳,就急着把那支冰棍递过来。


    可冰棍刚一递到许轻轻面前,就因天气太热吧嗒一下融化了,整支碎裂掉在了地上。


    温柏舟:“……”


    许轻轻愣了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来。


    她实在哭笑不得,伸手戳了下对方的脑门,“你真是个笨蛋!”


    温柏舟有点尴尬,伸手挠了下头。


    “好,咔——”林鹤声实在是太满意两人这段临场发挥了,“这段不错啊,两人的互动很自然。”


    可即便导演喊了咔,许轻轻还是笑得停不下来,说:“温老师,你这是设计好的,还是误打误撞啊?”


    温柏舟见她笑,也跟着笑,把那根冰棍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表情有点无奈地道:“算是误打误撞吧。”


    许轻轻笑完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温老师,还是我来请大家吧。”


    收工间隙,许轻轻自掏腰包,让助理小周去半山腰的小卖部,把冰柜里剩下的几十根冰棍全买了,抱着一大泡沫箱子回到拍摄场地。剧组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有份。


    温柏舟也拿了一根,坐在台阶上吃,低头咬一口,冰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来来来,大家都有份!天气热,吃根冰棍解解渴。”许轻轻在场地中招呼着大家,给大家分冰棍。


    一群人将她围在中间,她就是人群的焦点。


    温柏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就那么静静看着。


    林鹤声从旁边经过,忽然在他身后站住。


    他顺着温柏舟的目光往前方看了一眼,落到了人群中闪闪发光明艳照人的许轻轻身上,突然伸手,拍了拍温柏舟的肩。


    温柏舟回过神,转头看他。


    林鹤声没什么表情地审视他几秒,突然俯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柏舟,你刚才那场戏,不是临场发挥吧?”


    温柏舟肩膀微不可察僵了下。


    林鹤声又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许轻轻:“她演技好,长得也漂亮。可我得提醒你一句,别陷进去了,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


    温柏舟沉默几秒,笑了笑。


    他声音平静地道:“导演,您放心。我分得清戏里戏外。”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3^)


    放个接档文预收,下本应该会开这个:


    《怀了亡夫的崽嫁给他结拜兄弟》


    林莺在滇南插队做志愿者时,喜欢上了一个受伤的战士。他生得清俊,眉眼深黑,话虽很少,却总在喝完她送的粥后,往饭盒底悄悄搁一朵小野花。


    那点似有若无的情愫,还没等谁先开口,便断了。


    父亲病危,急等钱救命,她只得嫁给了隔壁镇的男人。


    娶她的男人又高又糙,听说也刚从战场上回来,想留个后,这才花大彩礼求娶家贫却漂亮的林莺。


    唢呐喜庆,盖头挑起,林莺丈夫的脸还没看清,先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


    原来他和她嫁的男人是同村同院,还是一起长大一起入伍的结拜兄弟。


    洞房夜,林莺想起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又看着眼前满心欢喜发誓会对她好一辈子的丈夫,泪眼一闭,罢了。


    丈夫待她确实好,疼着宠着,不叫她沾重活,钱也全交她手里,除了夜里索求得有些狠,林莺再挑不出什么。


    她想,这样过一辈子也认了,该知足。


    可三个月后,前线再紧,丈夫来不及告别便匆匆归队。又过三个月,噩耗传来——他死在了战场。


    林莺如遭雷劈,低头看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又抬头望着那个帮她送回丈夫遗物的男人,哭得恸涕无声。


    *


    谢砚生从未想过,有一天再见到那个他喜欢的女孩儿,会是在他最好的兄弟结婚宴上。


    同住一个院子,他日日看着他们出双入对,夜晚隔墙也能听见她的莺莺娇泣。


    他嫉妒,苦涩,在黑暗里幻想那个人是他。


    兄弟诚挚拍着他的肩:“你也早点娶个媳妇儿吧,有了媳妇儿,才知道咱们以前过的都是什么孬日子。”


    谢砚生总是沉默不语。


    几个月后,他们再次同赴战场。


    兄弟牺牲,他活了下来


    此时,她已怀了战友的孩子。


    ——可我还是想娶她。


    第97章


    拍戏的日子过得很快, 时间就这么在青城山的晨雾和暮霭间悄然流过。


    一晃又半个月,屋后的竹子好像又长高了一截,山间的盎绿好像也更深了一些。


    在剧组每天很规律。


    许轻轻每隔一周给沈霆屿写一封信, 再收到一封他的回信。


    她的和温柏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就能接住她传递的情绪,无需多说什么。


    林鹤声也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


    随着拍摄进度, 林怀生的身份来历也一点点在镜头下铺展开来。原来, 他是一位被打成□□的老革命将领的儿子, 因受父亲连累, 被下放到四川接受劳动改造。不过因为他书读得多,人又沉得住气,在青城山景区开放后,就被安排到这边来做一些文职相关工作。


    彼时他母亲身体已经不大好, 林怀生便把母亲也接到了青城山来养病, 方便就近照顾。


    林怀生本该是一位才情卓绝的天之骄子,却因为父亲的问题, 被打得一落千丈, 所以他变得郁郁不得志,且沉默寡言。


    虽然他从来没有放弃学习和进步, 但父亲被调查的那几年,确实称得上他人生最黑暗低谷的时期。


    直到……他遇见从旧金山回来的,与他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华侨女孩孙珍妮。


    她明亮得就像一道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他的人生。


    林怀生爱上她,简直就像命中注定一样,无法抗拒。


    但那个年代的爱情,是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


    在许轻轻和温柏舟两个人磨合出默契的第二个月下旬, 林导终于安排他们开始拍男女主角的争吵戏,也是全片情绪爆发的最高潮。


    正是温柏舟曾经在火车上找许轻轻对过戏的那一段。


    这场戏场景设在山腰的一间旧祠堂里,木门斑驳,梁上悬着名家的题诗,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错落有致落在青砖地面上。


    孙珍妮站在祠堂中央,林怀生立在门框边,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却隔着两个党派,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与家国信仰间的巨大鸿沟与隔阂。


    导演喊了“Action”后,许轻轻便一秒入戏。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找林怀生了。


    因为她就要回美国。


    这意味着,很可能她和林怀生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她看着门框边那个低着头的男人,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挎包肩带,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怀生,你跟我去美国吧……你明明是那么的有才华,可在国内,你只会被举报被调查被冤枉!去了美国,我爸爸在旧金山有公司,他认识很多人,你到了那边可以继续读书,可以做研究,凭你的才华和能力,一定会大有前途的。你不用在这里受这些冤枉气……”


    “珍妮。”林怀生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底有悲伤满涌,声音却沉得像一潭深水:“你不用再说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孙珍妮愣了一下。


    “我没办法走。”林怀生从祠堂门框里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环视着四周。祠堂里陈旧的气息,房梁间的古老雕花,地砖缝里钻出的青苔,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语气沉凝:“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可他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也从没有背弃过他的人民,他永远记得自己的革命理想。而我,我的父母在这里,老师们在这里,我的书,我的学问,我学的那些东西,我的理想……都是这片土地给我的。”


    “我播种了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眼泪,都洒在这个国家。”


    “即便我十年前怀才不遇,可现在,我们的国家已经走到康壮大道上了,我愿意留下来,和我的人民一起来建设它。你从小在美国长大,是体会不到的,当一个国家历经苦难终于站起来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滋味。”


    “我父亲在那些动荡的年代都没有放弃过,就是因为他相信人民,相信祖国。而今,我更不可能为了金钱和私利而离开这片土地,离开我的国家。”


    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怀生,罕见地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孙珍妮的眼眶慢慢红了。


    在这一瞬,她终于意识到了林怀生说的那句话分量——


    他和她,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认知像就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的割据着,疼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断了线一般夺眶而出,她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最后深深看林怀生一眼,猛地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镜头追着许轻轻的背影慢慢拉远。


    她穿过祠堂,跑下台阶,石板路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鲜红的裙摆拂过石阶边缘潮湿的苔藓,那一抹红衬得满山竹林幽翠,分外孤冷,分外凄清。


    林怀生背对着她,垂头站在祠堂里,一动不动。


    安静好几秒,林鹤声才喊了声:“好,过了。”


    ……


    这场戏拍完,天已经暗了。


    山里的天黑得比较早。


    竹林间的光线被暮色压下来,祠堂上的瓦片很快就模糊成了一团暗影。


    林鹤声招呼着大家收工,道具组开始收拾东西,场务拎着盒饭从山腰的庙里上来,给大家发着盒饭。因为一会儿还有一场夜戏要拍,所以今天的晚饭只能在山上将就。


    许轻轻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身上还穿着那条红裙戏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


    她今天拍了大半天的哭戏,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不过情绪已经收回来了。


    温柏舟从祠堂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她:“吃饭了,一起?”


    许轻轻抬头瞅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跟他一块往山腰的庙那边走去。


    庙前的大榕树下摆了几张矮桌,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饭盒打开,热气混着饭菜香在暮色里散开。


    温柏舟挑了张空座,许轻轻在他对面坐下。


    累了一天,许轻轻早就饿了,她随手拿了个盒饭,打开就开吃,也没跟温柏舟说话。


    吃到一半时,温柏舟看她一眼,放下筷子,突然开口:“今天这场戏,你觉得孙珍妮后来还会再见林怀生吗?”


    许轻轻嚼着嘴里的饭,想也没想:“会啊。不然故事怎么往下走?”


    温柏舟笑了一下,说:“我是说你自己的理解,不是剧本写的。重逢的时候,孙珍妮心里是什么状态。恨他?还是释然了?”


    许轻轻拿起水杯喝了口,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自己觉得啊……她也不会恨林怀生。他们走不到一起,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只是他们父辈那一代人留下的遗憾,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同样,林怀生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孙珍妮亦如是。两种选择都没有错,只是追求不同罢了。”


    温柏舟看着她:“那你觉得,林怀生应该跟孙珍妮走吗?”


    “不该。”


    许轻轻答得很干脆,“他的根就在这里,他的理想也在这里。如果为了爱情,就抛弃自己的根,那他就不是林怀生了,孙珍妮也不会喜欢那样的他。”


    温柏舟默默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才,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片刻,他又抬头:“那出国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许轻轻顿了一下。


    她想起两个月前,舅舅一家在犹豫是送儿子出国还是回京读书时,沈霆屿在车上说的那番话。


    她放下水杯,慢条斯理说:“我觉得,一个人选择留在自己的国家,跟有没有能力出去,是两回事。有能力出去,却还是选择留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选择。如果只是因为没地方可去才留下,那不叫爱国,那叫没得选。”


    许轻轻说着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当时沈霆屿说话的语气,平稳、笃定,深思熟虑后的理所当然。


    温柏舟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她好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像是被她这番话震动到。


    半晌,温柏舟放下筷子:“你不但把角色琢磨得很透,想事情也很深。”


    “是吗。”许轻轻笑了笑,“不过这些想法不是我自己的。”


    “那是谁的?”


    “我丈夫说的。”


    温柏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许轻轻一眼,下意识捏紧手中筷子,声音平稳如常地问:“你丈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轻轻偏头想了一下,唇畔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是个军人。在冀北驻防,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长得虽然高高大大,但看起来冷冰冰的,话也不多。不过每次说的话,都能让我记很久。”


    温柏舟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饭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咽了下去。


    头顶的榕树叶被晚风吹得翻来刮去,哗啦啦地响着,像是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道暗沉连绵的轮廓。


    温柏舟又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勉强微笑的涩意:“那他运气不错。”


    许轻轻不明所以看他。


    温柏舟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他能娶到你,一定是个很幸运的男人。”


    许轻轻闻言,也跟着笑了下。


    不过她的笑意里多了一抹耐人寻味:“并不是哦。一开始,他其实还挺讨厌我的,对我们的婚姻很反感。”


    温柏舟皱了下眉,心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识好歹的男人。


    顿时,在他心里,一个粗犷、野蛮、没有半点情趣和文化,甚至还带着几分传统大男子主义的糙军汉的形象,刹那间在他脑海里建立起来。


    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这么想着,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气息在温柏舟心底冒出来,他甚至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你为何不跟他离——”


    “不过现在我们俩感情很好。”温柏舟话刚说到一半,酒杯许轻轻截断了。


    她像是压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自顾往下说,“他前几天刚给我写信,说国庆节就有假期回京了,到时候我们这部戏应该也正好杀青。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温柏舟那半句话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默默咽了下去,最后只干巴巴回了句:“……哦,好啊。”


    许轻轻收起饭盒,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吧。”


    她转身往山上走,裙摆被晚风扬起。


    不是没有察觉温柏舟可能入戏太深,对她产生了几分异样的情愫。这种情况,她拍在上一部戏时,瞿健就曾发生过,还为此闹出过不少误会。


    虽然温柏舟本人的家教修养高,为人也更加谦逊内敛,在明知道她已经结了婚的前提下,自是不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的。


    但麻烦的是,明天俩人有一场吻戏。


    剧本里,男女主分离三年后,在青城山再度重逢。


    旧地重游,两个人彼此都没有忘记对方,暌违三年,爱火重燃。这一次,在没有了国家立场的隔阂,孙珍妮主动吻了林怀生,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许轻轻担心的是,这个“主动”,会让温柏舟把角色和现实混在一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拍吻戏之前,明确地告诉他,她是一个专业的演员。


    所有的情感,都只是她演出来的。


    下了镜头,她许轻轻是许轻轻,孙珍妮是孙珍妮。


    唉,其实有时候她也挺苦恼的。


    戏演得太好,在戏里爱得太投入,导致跟她合作过的男演员一个两个都有点出不了戏。


    看来,她下一部戏得接点女主搞事业的本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青城恋》的故事, 围绕着华侨富家女孙珍妮与落难才子林怀生的相遇、相知、分离与重逢展开。


    一个明艳开朗,一个沉郁克制,两人在山水之间渐生好感。


    然而身份与家世的巨大鸿沟横亘其间。


    两人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孙珍妮请求林怀生随她去美国发展,遭到拒绝后,孙珍妮便伤心地回到了旧金山。


    得知女儿在国内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还为了他伤心欲绝不吃不喝, 一开始, 孙父是十分生气的。


    直到孙父听说了林怀生父亲的名字, 陷入沉默。


    他仰天感叹造化弄人,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会喜欢上他三十年前战场死敌的儿子。


    都是孽缘啊。


    孙珍妮以前从未听父亲讲起过以前的事,听父亲娓娓道来三十年前的过往,才明白, 原来横跨在她与林怀生之间的, 远远不止是一个太平洋的距离,还有两个信仰与党派之间的天堑。


    青城山短短一个月的偶遇, 彻底改变了孙珍妮的想法。她把那段回忆珍藏在心底, 从此投入学业,潜心研究。


    三年后, 孙珍妮再次登上回国的飞机。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替父亲回去看故乡的山水,而是毅然选择将所学知识奉献给祖国。


    她要回国当一名工程师, 为新中国的建设作出自己的贡献。


    入职后三个月,孙珍妮与同事们一同来到四川勘察地形,再次路过青城山。


    往事一幕幕浮现,孙珍妮忍不住再次旧地重游。


    还是在那条小瀑布石壁前, 她和林怀生初次相遇的地方。


    水流哗啦啦地落着,阳光把水雾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和三年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孙珍妮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仿佛还看见当初捧着书本专注阅读男人的身影。


    “珍妮?”


    突然,一道不可置信的惊喜嗓音在瀑布上方响起。


    孙珍妮抬头一看,石壁的古柏树下,站着一个素衣男人,正是与她三年未见的林怀生。


    他下颌线愈发清瘦,人也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稳重了不少,可唯独一双眼睛还是那般清澈黑亮,怀着最纯粹的赤诚。


    两人隔着瀑布的水雾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怀生朝她飞奔过来,孙珍妮也朝他跑过去,两人在古柏树下紧紧相拥,一吻定情。


    之后的事便都水到渠成了。


    时隔三年,两人都坚定自己的心意,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唯独还剩一件事,林怀生需要说服他的父母,接受孙珍妮的身份。


    孙珍妮把她父亲的照片交给林怀生,说她父亲说了,只要林父看到这张照片就什么都明白了。


    黑白的照片,上面是一位穿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眉眼清朗,嘴角带着一点不羁的笑意,依稀能看出几分孙珍妮的轮廓。照片的背后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模糊但仍旧可辨——“1945年春,两渡山。赠谨言兄。”


    谨言,是林父的字。


    林怀生竟不知,原来自己的父亲和孙珍妮的父亲,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对孙珍妮说:“你等我的消息。”


    孙珍妮和他约定,倘若他父母同意了,就在当天晚上十点钟前打电话到她的宾馆住所告诉她。


    林父在青城山脚下一处老旧的干休所里,当林怀生拿着孙珍妮父亲的照片去找他时,林父拿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只说了句,这事得让他考虑一下。


    林怀生很焦急,因为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可他和孙珍妮约定好了。


    到了十点钟,他还是按时给孙珍妮打了电话,安抚地告诉她,他父亲还在考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让她再等一等。


    但孙珍妮很失望,她知道,林父过不了那道坎,他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一个国民党将领的女儿。


    这一次,还是和上次一样,她苦苦等了一晚上,没有等来想要的结果。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去找林怀生哭闹了。


    到了早上,她默默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可是门刚一打开,林怀生便推着他父亲的轮椅,还有母亲,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


    “1948年徐州。”林父声音沧桑地说,他讲得很慢,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我和你父亲见的最后一面……我们是在高地上冲锋时碰见的。那时候我和他都已经是各自带领几个团的师长,都带着手下的士兵,隔着一条河打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停了火……两边都出来抬伤员,我在河的这边,他站在河的那边。那条江水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水上飘着月亮,他抬头看见我,冲我点了一下头。”


    林父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照片上的人,长叹,“再后来,我军全面胜利,他带着残兵撤退后防。我俩就再也没有见过。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台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


    房间里很安静。


    孙珍妮蹲下来,平视着轮椅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林伯父,我爸说,您是他这辈子最钦佩的人。他还说,那年在徐州,您本可以朝他开一枪的……”


    林父笑了一下,看着孙珍妮,良久才道:“是那天晚上的月亮太亮了。”


    至此,两位老人终于放下时代的芥蒂。


    两个家庭在岁月与儿女的牵引下走向和解。


    婚礼在青城山脚下举行,两位老人跨越三十年时间,在那颗古柏树下重逢,曾经的刀兵相见,信仰不容,终于也化作一句老朋友间淡淡释怀的问候,隔代恩怨划下落幕的终章。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笑容娇美的新娘转头,清俊儒雅的新郎也转头,镜头定格在这一瞬——


    “咔——”


    随着林鹤声一声高喊,《青城恋》这部电影正式杀青。


    ……


    最后一声“咔”落下,全场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


    道具组的人从树荫底下出来,场务举着喇叭大声喊着“杀青大吉!大家辛苦了!”扛着笨重摄影机吭哧吭哧跑了几个月的摄影师们,终于可以卸下机器休息了,几个副导演也从监视器后面绕出来,挨个跟演员们握手。


    大家都很开心,互相道着贺。


    林鹤声抱着一束花走过来,递给许轻轻:“许知卿同志,辛苦了。你这几个月在剧组,比我预期中发挥得更出色!”


    他将鲜花送给许轻轻:“第一次合作就这么默契,希望咱们还能有下一次。”


    许轻轻抱着那捧花,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林导,您也辛苦了。我也期待和您的第二次合作!”


    与此同时,一辆深黑色的吉普车正沿着蜿蜒山道往青城山的方向缓缓爬升。


    车窗半开着,九月底的山风从山间吹进来,把方向盘旁边搁着的一本地图手册吹得微微翻动。


    沈霆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搁在窗沿,目光从前方弯弯绕绕的山路移到路边一块半旧的指示牌上——“青城山景区,前方三公里。”


    他在景区入口处缓缓停了车,摇下车窗,朝路边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大爷问了一声:“师傅,请问最近在这儿拍戏的剧组场地怎么走?”


    大爷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条岔道:“往那条路上山,走到半山腰有座老庙,庙前有棵古柏树,拍戏的人今儿一直在那儿。不过这会儿天快暗了,你去了可能人家也快收工了。”


    沈霆屿道了声谢,把车往岔道上开了一段,没有再往里走。


    他把车停在山脚下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靠在座椅里,没有下车。


    远处山腰上方隐隐约约传来人群的喧哗声,模模糊糊的,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但沈霆屿好似在那些声音里,分辨出她的笑声,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听了一会儿,又启动引擎往前开去。


    剧组收工回到山脚下的度假村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村口的几盏路灯亮起来,照着青石板路边和花坛边的一排矮树丛。


    许轻轻抱着那捧花走在人群中间,还在跟旁边的助理小周说着明天的返程安排,她余光注意到什么,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见她驻足,后面的所有人都跟着停下来。


    度假村大门前的空地,老槐树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吉普车。


    车门推开,沈霆屿从驾驶座里迈出来,他穿着一袭笔挺的军装,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宽肩窄腰双腿修长,冷峻沉稳气势从容,目光越过人群,笔直地落在许轻轻身上。


    这样一个男人突兀地出现在这山间林绿,仿佛这山光水色也被他压了一头,整个画面都静了下来。他清冷又贵气,五官俊美,下颌线利落,甚至比他们电影男主演温柏舟还好看。


    霎时间,剧组的喧闹声像被按了静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方向。


    有人认出了那辆军用吉普车上的牌照,通过辨认来人的身形和气场,猜出了他的身份。


    窃窃私语像风吹野草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他该不会是许知卿的丈夫吧?”


    “就是那个传说中在战场立下一等功的军官?”


    “我还以为是个年纪挺大长相粗犷的中年人呢……这也太年轻了吧?”


    “岂止是年轻,简直俊美倜傥气宇轩昂好吗!”


    许轻轻在原地看了两秒,突然脚步轻快地跑过去,连那捧花都忘了放下,等跑到他面前,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喜和笑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霆屿低头,看见她身上还穿着刚拍戏的戏服,一条白色的一字肩纱裙,其实是她在戏里和林怀生结婚的婚纱,但沈霆屿没认出来那是婚纱,只是觉得她的肩膀有点暴露了,下意识皱了皱眉,把军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替她披好衣裳,他伸手替她拿过那捧花,另一只手顺势下移握住她的手,才道:“刚到一会儿,知道你们马上就收工,就直接来度假村这里等你了。”


    “你要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万一我提前杀青回去了呢。”嘴上这么说着,但许轻轻心里还是很开心,甜滋滋的。


    沈霆屿替她别了下耳边碎发,微微扬眉:“想给你个惊喜。”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整个剧组的人都愣在了那儿。


    许轻轻这才想起,她还没给大家介绍呢。


    意识到她刚才下意识地跟他撒娇,身后整个剧组的人都在看着呢。许轻轻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沈霆屿怀里退出来,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那个……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沈霆屿。”


    人群里响起暧昧起哄的声音。


    跟许轻轻关系最好的助理小周捂着嘴笑道:“知卿这才刚杀青,您爱人就来了,真是一天也不愿意等啊……”


    大家都跟着打趣,无论已婚还是单身人士,最喜欢开这种玩笑了。


    这时,有个摄影师在角落里举起相机,下意识拍了一张照片,他实在觉得眼前这幅画面太好看了。——山间的夜灯下,穿着婚纱戏服的美丽姑娘,和一身戎装的英俊男人站在一起,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边,像是一幅电影定格的海报镜头。


    林鹤声从人群里走出来,在沈霆屿面前站定,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你好,我是这部电影的导演,林鹤声。早就听知卿提过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沈霆屿也回握了一下,神情客气而自然:“林导客气了,这几个月,辛苦您关照她。”


    林鹤声笑了一下,目光从沈霆屿那张骨相过于优越的脸,扫向他肩章上的军衔,收回了手,语气带着种半真半假的玩笑道:“辛苦谈不上,知卿是个非常专业的演员,我们剧组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不过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哦……等我们这部戏上映之后,估计你的情敌会不少哦哈哈哈。”


    沈霆屿闻言眉梢动了一下,侧头看许轻轻一眼,薄唇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语气淡淡的:“没关系。她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臂却已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像在宣告占有欲一般,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许轻轻悄悄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林鹤声在旁边看着,哂然失笑。


    沈霆屿被老婆拧着手臂,却面不改色,甚至还安抚地在她后背拍了拍,突然又想起什么,低头对她道:“等会儿。”


    他转身打开吉普车后备箱,众人好奇地探头张望,只见后备箱里码着好几个白色的泡沫箱,打开一看,竟是一只只圆滚滚翠绿绿的大西瓜。


    沈霆屿抬手搬出两口箱子来,一掀开,里面还堆着冰块,丝丝的凉气还未消散,从泡沫箱里冒出来。


    “天气热,带了几个西瓜过来给大家解解暑。”沈霆屿说着,把西瓜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场务小伙,“来,拿去切了,大家都尝尝。”


    这大热天的,能吃到一口冰西瓜,那可真是莫大的享受啊。


    没想到许知卿同志的爱人来探班,大家伙竟然也能跟着享到福。一时间,剧组的人都围过来,帮忙抬箱子的抬箱子,切西瓜的切西瓜,气氛好不热闹。


    温柏舟站在人群最外沿,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剧组所有人都拿了块西瓜蹲在花坛边上吸溜吸溜的啃着,温柏舟抬起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灯光下那两个人正并肩往后山竹林的深处走去。


    男人身型挺拔高大,步伐却迁就着身侧的女人。女人被他半拢在臂弯里,她偏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头垂肩的黑发随着动作倾泻下来,在暮色里扬起温柔的弧度。两个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被昏昧的光影拉得缱绻悱恻。


    他看见沈霆屿低头听她说话时,弯着的侧颈弧度正落在她颊边,从身后望过去,宛如一幅精心构图的画面,般配得近乎刺眼。


    温柏舟收回目光,没有同大家去吃西瓜,转身走进了度假村大门。


    ……


    竹林小径两侧的灯稀稀疏疏。


    走得越深,光线越暗。


    远处度假村的喧嚷被山风一吹,逐渐模糊成了一片闷闷的背景音。


    沈霆屿牵着她的手,步伐不急不慢。


    许轻轻侧头正要说什么,他却忽然停了步。


    “怎么了?”她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偏头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竹林,什么也没有。


    只有沈霆屿知道,方才一直有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窥探他们,只是现在,那目光已经消失了。


    许轻轻还没转过头,手腕就被一股力道往前一带。


    她整个人被拉进男人怀里,花束被他顺手搁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另一只手已经托住她的后脑,微微收紧,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猝不及防。


    唇齿相抵的瞬间,许轻轻吸了一口气,鼻尖撞上他下颌,闻到他衣襟间那种清冽的皂香。


    两个人分别两三个月没见,他的吻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点急,舌尖探进来时带着一股压抑许久骤然释放的力道,碾吮着她的唇瓣,几乎要夺走她呼吸的余地。


    宽厚的大掌贴在她后腰,一寸寸往上抚摸。


    隔着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军服外套,仍旧烫得她浑身颤栗。


    许轻轻唔了一声,手掌抵在他胸口推了推,肩头的外套随着动作掉了地。


    却没人去管它。


    锁骨上的白色轻纱滑到肩头,抹胸快要支撑不住地摇摇欲坠。


    沈霆屿额头抵着她,鼻梁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又沉又热地扑在她脸上。


    “忍了一晚上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滚动。


    从方才她穿着那件裙子朝他跑过来的时候,他就想狠狠吻她了。


    作者有话说:


    吻戏拍了,但我不写。我要让男主自己亲眼在荧幕上看,让他一次性吃个大醋下章应该就到第一部 电影上映了!


    第99章


    许轻轻搂着沈霆屿脖子, 气息还没喘匀,后背就被一截粗粝的竹子抵住了。


    沈霆屿将手掌垫在她的后腰与竹节之间,把她牢牢扣在自己怀里, 低头又吻了下来。


    唇齿含着她的唇瓣细细研磨,慢慢地品尝,舌尖勾着她的舌头轻吮慢缠,用世间最缱绻亲昵的方式告诉她, 他到底有多想她。


    许轻轻被他吻得膝盖发软, 手指攥着他胸腔的衬衫衣襟, 不知道是想推还是扯。


    竹叶被两个人的动静撞得簌簌作响, 几叶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许轻轻肩头,又被沈霆屿追着她唇索取的间隙拂落。


    “沈霆屿……”她偏头躲了一下,声音软绵绵的,“放我下来。”


    沈霆屿没放, 反而双手箍住她的腰, 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许轻轻下意识“啊”地惊叫了一声, 双腿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


    裙摆从膝上滑落下去, 白色的轻纱在昏暗的月光里水银般铺泄开来。


    沈霆屿仰头看着纤盈乖柔伏趴在他肩头的女人,迷恋地啄了下她唇, 忽然抱着她原地转了个圈。


    “讨厌,你干什么呀!”


    军靴踩着碎石和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竹林的空隙被他的靴底碾出一个圆弧, 头顶的树叶晃动着漏下斑驳的光影,一圈圈从女人脸上掠过去。


    许轻轻被他转得有点晕,双手撑在他宽厚的肩上,仰起脸, 忍不住笑出声来,轻灵悦耳的笑声在安静的竹林里清脆荡开。


    “哈哈,慢、慢点——”


    她笑着拍他的肩膀,如瀑发丝散了满背,被风扬起,有几缕缠在他衬衫的风纪扣上,可她哪里还顾得上,整个人笑得直往后仰,腰肢弯成柳条的弧度,又被他腾出一只手给捞了回来。


    沈霆屿停下步子,额头抵着她的额角,胸膛微微起伏,低低地喘着气。


    他垂眸,看着她笑弯了的眉眼,指腹轻抚她眼角笑出来的潮意,嗓音还哑着,却带着一点克制的笑意:“笑什么。”


    许轻轻弯着眼睛看他,伸手摸了摸他耳朵,娇声说:“沈霆屿,你变得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沈霆屿了。”


    “那我变成谁了?”他偏头在她指尖上咬了一口。


    许轻轻揪住他的耳朵轻轻一扯,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你变成我许轻轻的俘虏了。”


    沈霆屿黑眸深邃看着她,良久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抱稳当,转身便大步流星往度假村回走。


    她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又咯咯笑了一声:“沈霆屿,你怎么不说话?”


    “沈霆屿?”


    “嗯。”


    “你想不承认啊?”


    沈霆屿脚步没停,喉结却动了一下,揽着她腰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寸,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去。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嘶哑的嗓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你的俘虏,现在要带你回去,让你好好看看,俘虏被撩起火来是什么后果。”


    说完这句话,他脚下的步幅陡然加快了几分,军靴迈得又急又沉。


    许轻轻伏在他肩上,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他浑身的滚烫和紧绷,心跳隔着衣料撞在她肋侧,又重又急。


    她偷偷弯了下嘴角,双手环住他脖子,把脸贴在他下颌边,还使坏地凑过去亲了一下他凸起的喉结,离开时还吮了一下。


    让男人的步伐瞬间更急促了。


    ……


    度假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原木色的门牌上,写着青城山独具诗意的【翠微斋】。


    沈霆屿用肩膀撞开门,一个大步跨进去,军靴后跟顺势便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一张铺着素白床单的双人床,窗前挂着竹帘,晚风从搬开的窗外吹进来,吹得竹帘轻轻摆动。


    沈霆屿把她放在床上,倾身而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单上,俯身又在她嘴角啄了一下。


    许轻轻被他亲得直缩脖子,笑着推了推他的肩:“等一下,等一下啦……”


    “不等。”


    他低头去寻她的唇,嗓音含糊地吞咽在她唇缝之间,“两个月零十五天了,你还让我等。”


    轻轻偏头躲开他的吻,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沈霆屿,我想先去游个泳。”


    沈霆屿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现在?”


    他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都九月底了,山里夜风凉。”


    “不凉。度假村的人工湖是温泉水,她们每天都去游的。”许轻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指勾住他衬衫上的纽扣来回捻着,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两个多月,每天收工她们就结伴去游泳。我也想去,可是……”


    她耷了耷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每天戏份最多,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我一个人又不好意思去……但现在你来了,你陪我去,我就不用怕了。”


    沈霆屿捏了捏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能明天白天再去?”


    “明天白天就返程了。”许轻轻仰起脸,凑近他,用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就一会儿,好不好?好不好嘛?”


    沈霆屿垂眼看她,对上那张满是期待目光的小脸,喉结动了一下。


    “……”


    无奈妥协的叹息还没出口,许轻轻就已经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兴奋地跑到墙角的行李箱前蹲下来,拉开拉链翻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两件白色的小衣。


    “你看!”她把那团布料展开,举在胸前,洋洋得意地冲他晃了晃,“我还自制了一套比基尼!用不要的旧裙子改的。”


    沈霆屿的目光落在那团小巧布料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那双一件纯白色的比基尼,布料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上面两片还没有他巴掌大的三角布用细细的绳带拴着,底下那条小裤也不过堪堪遮住核心地带,侧面绑带松松垮垮的垂着,怎么看怎么不牢靠。


    “不行。”他声音都沉了。


    “怎么不行。”许轻轻却已经抱着那套比基尼轻快地跑去了卫生间,还探出半个脑袋对她笑了笑,“等我换上,你不许偷看!”


    卫生间门吧嗒合上,里面传来她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沈霆屿坐在床沿,食指抵着眉心,指节捏得泛白。


    窗外的夜风裹着竹叶轻响,衬得卫生间里的动静异常清晰……拉连声、布料抖开又收拢的摩擦声,还有女人愉快的自言自语哼歌声,都隔着门板透出来。


    ‘咔嗒’一声,门开了。


    许轻轻赤着双足走出来,身上的白纱裙已经脱了,浑身上下只裹着那几片薄薄的布料。


    月光从竹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腰窝处折射出一道不盈一握的弧形,顺着她婀娜的腰线洒向两侧系着的白色细绳,绳结松松地垂在胯骨上,一晃一晃的。


    巴掌大的布料只遮住一半胸形,那形状圆润饱满,几乎呼之欲出。


    女人的皮肤白皙光滑,凝脂如玉。


    她撩了一把散落的头发,赤脚踩着地板,走到他面前,冲他眨了眨眼:“好看吗?”


    沈霆屿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沿抬头看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目光从那两片堪堪遮住胸口的三角布料,移到腰侧晃荡的细绳,又从细绳一路扫向她纤细修长的双腿,最后回到她脸上,面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黑。


    “去换回来。”他说。


    “不要。”许轻轻鼓了鼓脸颊,理直气壮,“你说过,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沈霆屿蓦地站起身,朝她迈了一步。


    他个子高,压迫感十足,一站起来就把窗前的月光当了个严严实实,整个人罩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从头到脚都拢了进去。


    他低头看着她肩上那根细细的白色绳带,神色沉沉定了几秒,然后伸手,指尖勾起那根绳子,轻轻一挑。


    绳结应声散开。


    许轻轻“啊”地叫了一声,慌忙捂住胸前往下滑的布料,脸腾地红了,瞪他:“沈霆屿!”


    沈霆屿无奈,只得把人抱进怀里好声好气哄道:“乖,你想游泳,明天我陪你去,现在太晚了。”


    许轻轻也来了点脾气,故意跟他对着干:“我就要现在去!现在晚上黑灯瞎火的你都不乐意,那大白天我穿成这样出去,你还得了啊?”


    沈霆屿拿她没辙,跟她拗了一会儿,是在拗不过她。


    许轻轻推开他,作势起身:“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手腕却被男人拽住。


    她悄悄翘起嘴角,转身,却见沈霆屿走过来,慢条斯理把她肩头那根散落的细绳绕了一圈,不紧不慢地打个了特种军用锚点固定死结,这才摁着太阳穴道:“要去也行。”


    许轻轻挑眉,抬头看他。


    沈霆屿从她箱子里找出一套长袖长裤的棉布睡衣,递过来,面无表情:“把这个穿上。”


    许轻轻:“……”


    许轻轻气笑了:“哪有穿睡衣去游泳的呀?”


    可这是沈霆屿最后的底线,她不肯妥协,他也绝不退让。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许轻轻只得拿起那件他的军装外套,说:“那我披上这个,行了吧?”


    沈霆屿勉为其难同意,却还是将扣子一粒一粒从下往上给她系得严严实实。


    他的衣裳宽大,穿在许轻轻身上几乎盖过了整截白皙大腿,一直遮到膝盖上方几寸位置。在许轻轻看来,已经裹得很严实了。


    而且这阵晚上八点多钟,大家差不多都洗洗睡了,没有人会出来,她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点去,就是为了避免她这身过于前卫大胆的比基尼被旁人看到。


    但沈霆屿还是不太满意。


    只要一想到,他那件一丝不苟的军装下面,裹着妻子怎样性感妖娆的身材,他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


    度假村的人工湖就在后边庭院。


    绕过一段碎石小径,穿过几丛矮竹就到了。


    水面约莫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用圆滚的鹅卵石砌成一圈浅滩,白天日头晒过的水温还留着一点余热,被月光一照,像碎银泛起的光。


    许轻轻赤着脚踩过鹅暖石,脚尖伸进水里试了一下,回头冲岸上的人笑道:“是温的!”


    沈霆屿站在湖边的石阶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站在水边的女人笑得开心,下颌微绷,回头往楼层那边的窗户冷冷扫了眼。


    许轻轻直起身,背对着他,手指搭上纽扣,慢慢将它们解开。


    军装外套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的鹅卵石上。


    月光下,她只穿着那身白色的比基尼,后腰的细绳系成一个蝴蝶结,漂亮的脊骨顺着腰线收进布料边缘,月光沿着那道曼妙的腰窝一路漫延至圆翘的臀,纤长的腿,像一尾银色的鱼。


    她踮起脚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一个纵身,跃入水中。


    “哗啦”一声,水花溅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在水下潜了一段又浮起来,仰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她修长脖颈划过锁骨,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她踩着水,转身面朝沈霆屿,双臂展开,在水面上划了划,像一条美人鱼那样灵巧地翻了个身,水面下的细腰若隐若现。


    “下来呀!”许轻轻冲男人喊。


    沈霆屿站在岸上没有动。


    月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就这么站着,看她在水里游来游去。女人仰面漂浮时,胸前那两片三角布贴在圆润上随着呼吸起伏,转身时,腰侧的细绳在水波里轻轻飘荡。


    沈霆屿往前迈了一步。


    军靴踩过浅滩,水池过膝盖。


    他没脱鞋,也没解衬衫扣子,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从腰际漫上来,洇湿了衬衫下摆,沾在他腹肌的轮廓上。


    走到她面前时,水已经没到他胸口。


    许轻轻愣愣看着他,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繁星。


    她刚要开口说话,腰就被男人从水下一把箍住,往他怀里一带。


    水波在两个人之间荡开,温热的湖水涌上来,裹住她的肩膀。


    “游够了?”他看着她,嗓音沉沉的,瞳孔漆黑似有墨在涌。


    “嗯~”许轻轻摇头,双手攀着他肩膀,隔着湿透的衬衫,摸到他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笑了两声,“这才刚开始呢。”


    说完她甩开他的手,一个深呼吸扎进水里,从他臂弯间溜走。


    月光下水波翻涌,只能看见一抹雪白的倩影在水面下灵活地穿梭,过一会儿又绕到他身后,“哗”地冒出来,捧起一把水花溅了他一脸,然后又狡黠地偷笑着游走。


    沈霆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看她。


    水波一荡一荡地拍在他胸口,眼神一瞬不瞬落在水中那道轻盈游动的身影上。


    “许轻轻。”他叫她的名字。


    “嗯?”许轻轻浮出水面,朝他泼水,“我在这儿呢。”


    沈霆屿神色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回去再跟你算账。”


    ……


    三楼尽头的一扇窗,忽然被人推开。


    温柏舟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睡不着,心情烦闷,一闭上眼就是她和别的男人亲密无间的画面。


    或许林鹤声导演说得没错,他真的入戏太深了。


    白天才刚和她拍完结婚的戏,晚上她真正的丈夫就出现了,温柏舟简直无法形容在见到沈霆屿那一刻,他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酸意。


    尽管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去介意。


    他和她只是合作的对手演员,出了戏,连朋友都谈不上。


    可正是因为他太清醒,却才会如此备受内心道德折磨。平时不抽烟的温柏舟,只能靠这种方式疏解心头沉郁。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夜露和青竹的气息。


    温柏舟低头,把烟咬在嘴边,正要摸打火机,余光忽然被楼下那片银蓝色的池水攫住。


    湖心映着月光的银波粼粼中,一个女人正仰面浮在水上,双臂缓缓划着水波,乌黑的长发铺散成一朵朵迤逦的睡莲。


    身形高大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的男人站在水中央,水没过他胸口,他却稳如磐石,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男人忽然弯腰,一把搂住在他身边游来游去的女人,双手托住她的腰,像捉住了一尾银色的鱼。


    女人被他托出水面时咯咯笑起来,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肩头滚落,在月光里宛如一串晶莹的珍珠。


    她顺势攀住男人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环着他的腰,低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男人侧过脸,亲了亲她的唇,就这么托着她往岸边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吻着女人。


    女人也环住他的脖子,低头热情地回应他。


    温柏舟夹着那支烟,一直目送那男人捡起地上的军装,将女人密不透风地裹进怀里,两人的背影消失楼下的廊道入口。


    半晌,他才低头,把手里的烟点上。


    站在窗台口,一直到抽完那支烟,温柏舟对着夜色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终于把窗扇关上。


    青城山九点多钟的夜,已经很深了。


    ……


    浸着水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轻轻湿漉漉地窝在沈霆屿怀里,身上的比基尼薄薄地吸了水,几乎跟没穿一样。


    他垂眸看了一眼,别开视线,喉结重重一滚,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


    进了房门,他用后背把门带上,没顾上开灯,径直把她放倒在床上。


    床单被水洇湿了一片,凉丝丝地贴着她的后背。


    许轻轻刚要撑起身,就被他按着肩给压了回去。


    “玩够了?嗯?”他俯身撑在她上方,月光从竹帘间隙透进来,照见他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冷峻的下颌线滴落在她锁骨,凉凉的。


    许轻轻被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吓得一缩,手指勾住他被水泡得皱巴巴的衣领,理直气壮:“你答应了的。”


    沈霆屿低下头,鼻尖抵着她,气息又沉又热扑在她唇上。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着自己衬衫上的纽扣。


    水珠随着他扯开衣襟的动作,从紧绷的胸肌上滚落下来,落在她胸脯上,冰冰凉凉的,激得她尾椎骨一颤。


    “答应了你游泳。”他的声音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直至最后一颗纽扣解开,俯身压下来,潮湿的胸膛贴住她冰凉的肌肤,薄唇贴上她颈侧,一边吻一边含混地说,“可没答应你……”


    后半句话被碾碎在她颈窝里,灼热的呼吸堵住了她抗议的低呜。


    那件湿透的衬衫被随手仍在地板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男人绷紧的肩背线条描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他双手扣住她手腕按在枕侧,低头喘气看着她,漆黑发红的眼睛映着她昳丽迷离的脸。


    “许轻轻,你闹够了。现在该轮到我来讨了。”


    “……”许轻轻知道自己刚才撩得有点过头了,现在终于开始害怕了。


    她哼哼唧唧撒着娇,想要躲,被男人捏着下巴板回来。


    汹涌,急促,几乎没给她任何适应的节奏。


    许轻轻咿咿呜呜轻哼着,指甲忍不住掐进他肩胛里,连声音都变了形。


    可恶的男人,他哪里是俘虏呀,他分明是征战沙场杀伐决断的大将军。


    承认是她的俘虏,不过是为了麻痹大意,为了反攻她使出的计谋。


    “轻轻……许轻轻……”大概是真的被她气到了,又拿她没辙,男人一直喊着她的名字。


    他喊她名字时,嗓音低低沉沉的,透着无尽的缱绻与嘶哑,滚烫气息贴着许轻轻的耳膜拂过,问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大胆了。


    许轻轻咬着唇不肯出声,直到脚踝被他反手扣住,迫得她可怜兮兮求饶。


    “我明明是只穿给你一个人看的……”她撒娇,要抱抱,要哄,不许他这么凶。


    可男人什么时候都肯听她的,唯独这个时候不肯依她,纵容她。


    他满脸严肃冷峻,眉头狠狠紧皱着,黑眸沉沉,额头鬓角却全都是汗。


    那件方才被他嫌弃太过暴露的泳衣,因被他自己亲手打上了军用锚定死结,此刻因为太急切而解不开了。


    小麦色的手背与骨节上的青筋,在白色的布料下不停收拢合握。


    那极致的肤色对比,看得沈霆屿眼睛发红,索性直接一扯,脆弱的细绳不堪负重地应声而断。


    “讨厌,你给我扯坏了!呜呜呜你赔我。”


    许轻轻透不过气般的满脸晕红,纤细的脖颈紧绷扬起,不依地朝他伸手,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再次颠簸晃动。


    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间稀疏漏进来,照在床沿那双交叠的影子上。


    窗外的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昨天预定的电影上映情节还没写到,今天一定写到,握拳!


    第100章


    第二天清晨。


    透过竹帘洒进来的阳光照在大床上两个相拥的身体上。


    确切的说, 是身后的男人占有欲十足地把身前的女人搂在怀里,而女人即使在睡梦中,也在无意识啜咛着, 可见昨晚被“欺负”得多惨。


    许轻轻被叫醒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连个伸懒腰的力气都不够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糊不清:“……让我再睡十分钟。”


    沈霆屿已经穿好了衬衫, 正站在床边系袖口的扣子, 低头看了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的女人一眼。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只露出半张粉晕未消的脸蛋, 和一只搭在枕边的手,指尖微微蜷着,白皙的手臂连着肩膀,锁骨大片露出来的地方, 深深浅浅的吻痕遍布。


    这还只是乍泄一角, 被子遮住的地方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旖旎春色。


    沈霆屿眸光里满是餮足的温柔,拂开赖床女人颊边的乱发, 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弯腰把床沿边的拖鞋摆正, 又走到茶几拿起开水瓶倒了杯温开水,放在床头柜上。


    又过了十分钟, 许轻轻才终于磨磨蹭蹭爬起来,眼睛都还完全睁不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打个哈欠:“……几点了?”


    “快八点了。”沈霆屿将她的衣裳搭在臂弯里,走过来把她凌乱吹散在肩侧的发丝挽到耳后,“早饭我已经打上来了,吃了咱们就启程吧。早点出发, 赶在傍晚前到家。”


    许轻轻将脑袋抵在他后背,嘟囔了一句“都怪你”,才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她这句话说得小声,但沈霆屿听见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开始帮她整理行李。


    收拾妥当下楼,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开始陆陆续续返程了。


    虽然来的时候大家是一起集合乘坐火车,但回去因为各自老家地方不一样,便自行选择了便利的交通方式,交通费统一由剧组报销。


    随便对付几口早饭,告别了导演等人,许轻轻抱着那束杀青鲜花,坐进了沈霆屿的吉普车。


    车开出青城山景区,山道的弯一个接一个,窗外的竹林和山脉不断往后退去。


    这次杀青告别,或许是因为拍摄期间相处轻松愉快,所以没有上次在塔河镇来得伤感不舍,大家都都是笑着走的。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本来还想撑着跟沈霆屿说几句话的,但车子开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就因困意来得太沉,脑袋慢慢一点一点,便往窗户旁边歪了过去。


    最后抵着车窗玻璃,呼吸一均一匀,睡着了。


    沈霆屿侧头看了她一眼,将车速稍微放慢一些。


    又将空调出风口调小,从后座捞了件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


    昨晚许轻轻实在被男人折腾得够呛,根本没有什么睡觉的时间,困得不行,这阵在车上匀速颠簸着,意外的睡得香喷喷。


    路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沈霆屿把车停下来。


    等加完油,他过来打开副驾驶门,拍了拍许轻轻的脸,低声唤她:“轻轻,中午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许轻轻挥开他的手,迷迷蒙蒙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有睁一下。


    沈霆屿无奈,只得拧开杯子,把杯沿贴在她唇边慢慢倾斜,耐心地哄道:“那先喝点水。”


    许轻轻下意识张开嘴,抿着杯沿喝了两口,又扭过脑袋继续睡了。


    沈霆屿看着她重新陷入昏睡的脸,有那么一秒心疼自己昨晚是不是要得有点太过了。


    可仅仅一秒。


    他又淡定自若把杯盖拧回去,这次不让她长个记性,下次还敢穿着那样大胆的衣裳去游泳。


    小惩大诫,就得心硬一点。


    许轻轻当然不可能知道沈霆屿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现在十分确定一件事,就是:沈霆屿是个假正经!真!闷!骚!


    ……


    回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吉普车驶入军区大院,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好似又茂盛了几分,红砖墙和绿荫都还是熟悉的老样子。


    一直在车上睡觉的许轻轻像有什么感知一般,缓缓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到了?”


    沈霆屿把车停在院门口,“嗯。”


    许轻轻便解开安全带跳下车,伸了个懒腰,一觉睡饱,精神头也养足了,又恢复了元气满满,深吸一口气笑道:“好香呀,肯定是妈做好吃的了!”


    沈霆屿看着女人又活蹦乱跳的模样,微不可察掀了下唇,抬步跟上去,两人一起进了院厅。


    老早就得了通知,知道他们俩要回来,家里都准备着呢。


    萍嫂使出了看家本领,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将汤汁顿得奶白浓稠,藕块粉糯,排骨酥烂脱骨。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桌子好菜,红烧鱼,酱牛肉,清蒸虾,清炒时蔬,和三鲜煲,盘子摆得圆桌都快放不下了。


    许轻轻在青城山吃了将近三个月的盒饭和剧组大锅菜,一闻到家里饭菜的香气,整个人都精神了。


    还没等正式开饭,她就学沈芳菲先捞了一块酱牛肉塞嘴里,满足得眉眼弯弯。


    宋谨华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看见她小馋猫的模样,笑着把酱牛肉放她跟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在青城山那边是不是没吃好?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许轻轻嘴里鼓鼓囊囊的嚼着牛肉,含糊应着,说剧组伙食其实还行,但肯定没有家里的饭菜香。


    晚饭席间,沈芳菲又叽叽喳喳追问她,这次有没有拍戏的趣事。


    有肯定是有,但那些啼笑皆非的趣事一讲起来,便不可避免要提及她的合作男主演。许轻轻想到某个男人那醋劲儿,还是不讲也罢。


    她就挑了些四川的人文景点讲了讲。


    不过饶是如此,仍听得沈芳菲羡慕不已了。


    “当演员真好,能够在工作之余就走遍全国各地,游览大好河山。”


    宋谨华瞪她一眼:“怎么,你也想学你嫂子,去当演员?”


    沈芳菲双手一摊:“您看我像那块料吗?”


    许轻轻被她逗得发笑,沈霆屿坐在旁边,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没有加入几个女人的闲聊,只是低头认真帮她剔着鱼刺。


    饭桌上一家人的笑语声忽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萍嫂擦了擦手,走进书房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朝餐厅方向探出身来:“少夫人,是秦向野导演打来的,找您。”


    许轻轻心口一跳,知道肯定是电影相关的消息。


    她放下筷子,快步起身,走进书房拿起听筒。


    “秦导?”许轻轻喊道。


    秦向野兴奋的声音在那头传来:“知卿,跟你说个好消息。咱们的片子剪好了,送审也过了。这回国庆节全国同步上映,首映礼就定在十月三号!”


    许轻轻也很激动:“定档了?这么快?”


    秦向野在那边笑了一声:“怎么,怕时间仓促后期做得不好?放心,有我亲自把关,若是质量达不到我的要求,我是不会让它面向观众的。这电影剪辑出来的完整效果比我预想中要好,送审时上面也很看好,就把最近的公映日期拿给了我。”


    许轻轻松了口气:“那就好。首映礼办在哪儿?到时候我一定来。”


    “礼堂大影院。你可得做好准备啊,首映那天会来不少电视台和报社记者,到时候肯定围着你问,别给我怯场啊!”


    许轻轻笑着应了一声:“放心吧秦导,我保证不给您丢脸。”


    又说了几句细节,才挂了电话。


    回到饭桌前坐下时,许轻轻的脸上明显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沈芳菲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好消息,连忙追问。


    许轻轻便清清嗓子,把电影定档的消息说了。


    “真的!!”沈芳菲简直比她本人还激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可是嫂子你第一部 主演的电影!我终于能够在大荧幕上看到你演的电影了!不行,我得立马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所有的同学,让他们那天都来捧场!”


    宋谨华端着汤碗,也笑着说了句:“那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看首映,如何?”她说着,转头看儿子一眼。


    沈霆屿正低头剥一只虾,动作慢条斯理,闻言不慌不忙将剥好的虾放进许轻轻碗里,抬头对宋谨华对“嗯”了声。


    ……


    吃完饭,回到楼上房间。


    许轻轻把抽屉里她珍藏的《老窖酒镇》剧本又拿出来翻了翻。


    西北那半年时光,黄土坡上的风沙,酒坊高粱糟的气味,塔河镇上的惊险,仿佛都还犹在眼前,如今终于等到这部她的处女作要上映了。


    许轻轻心情实在难以形容的复杂,既期待,又忐忑,还有几分兴奋与紧张。


    她坐在书桌前,指尖抚着剧本扉页上自己用铅笔密密麻麻写的批注,阿月终于要与观众见面了,不知道大家会喜欢她的演绎吗……


    她想得入神,嘴角不自觉翘着,没注意到卫生间的门开了。


    潮湿的水汽漫出,带着沐浴后的淡淡皂香和男人身上的清冽。


    一双健实手臂从椅背后环过来,穿过她腋下,交叠在她小腹前。


    男人的下巴蹭着她脖颈,水珠顺着短硬的发梢滴落在她肩头。


    然后吻便络绎不绝覆下来。


    沈霆屿偏着头,薄唇贴着她耳廓,从耳垂下方,沿着颈侧一路往下,手掌从她小腹缓缓往上移动,隔着薄薄的睡裙衣料,在她身前鼓动。


    许轻轻手里还攥着剧本,整合人被他拢在椅子里,脊背贴着他潮热的胸膛,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在她肩胛骨上。


    她偏了偏头,躲过他的吻。


    刚要开口,他又追上来,含住她耳垂轻轻一吮,低哑的嗓音贴着肌肤拂进耳朵里:“嗯?”


    “沈霆屿!”


    许轻轻把剧本往桌上一放,抬手按住他正在作乱的大掌,转过身来严肃看着他。


    男人刚洗完澡,短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他性感的下颌线滑过凸起的喉结,陷进赤着的胸肌线条里。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还氤氲着水汽,但看她的目光却慢慢染上了深沉的欲。


    昨晚在她耳边哑着声,一而再再而三哄着她说“最后一次”时,就是这般的暗色。


    许轻轻一想到男人昨晚凶狠的那个劲儿,就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她后背抵在椅子上,双手推着他的肩膀。


    掌心贴着他紧绷的肌肉,滚烫灼得她一颤。


    但她还是清了清嗓子,抬头看着他,板着脸说:“不、行。”


    沈霆屿低头看她,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又往前倾了倾,用吻来厮磨她的唇。


    “我说不行就不行。”


    许轻轻伸手捂住他的嘴,察觉他嘴角在她手心里弯了一下,濡湿的吻又追着跟过来,她恼羞成怒推开他:“你昨晚把我折腾成那样……你、你今天还想……总之,今晚必须分床睡!”


    哼,可恶的男人。


    必须给他长个教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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