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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许轻轻若无其事吃完最后一口饭, 把饭盒盖上,站起来。


    方瑶跟在她旁边,瞪了一眼对面的几个男人, 两人洗了饭盒便往回处走。


    韩炜掩着脸低头坐在靠窗口的位置,视线一直往那边瞧,手里的馒头捏了半天也没吃完,看见许轻轻俩人起身要走, 连忙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跟着起身。


    椅子腿被他蹭得吱呀一声, 惹得旁边几个战士抬头看他, 他也没有管,大步追过去,在食堂门口截住了许轻轻。


    “许知卿同志。”韩炜急声叫她。


    许轻轻顿步,转身看他。


    韩炜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 双手笔直贴着裤缝, 没有了遮挡,鼻梁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暴露无遗, 说话时扯动嘴角的伤口, 痛得他嘶了一下,又连忙忍住, 清了清嗓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堂堂旅长,此刻竟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许知卿同志,明天早上八点半,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吧?说好了要送你去镇上采购物资的。”


    许轻轻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那天韩炜是有提过这么一件事,不过当时她心不在焉,压根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 事后也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明天周末,是难得的休息日,正好赶上塔河镇三天一次的赶集。


    这几天大家都被部队封闭的军事化管理给憋坏了,都想去镇上放放风。许轻轻也和方瑶她们约好了一块儿去。


    她正要开口说“不用了”,余光忽然瞥见食堂门口出现一道挺拔身影。


    沈霆屿端着饭盒走出来,军装笔挺,步伐沉稳,正朝着几人站的方向过来。


    许轻轻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对韩炜微微一笑:“好啊,那就谢谢韩旅长了。我们正愁没有车呢。”


    韩炜眼睛蓦地一亮:“那太好了!哦……不谢不谢,应该的,举手之劳。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许轻轻点点头,无视走过来的男人,转身走了。


    等俩人走远,韩炜才忍不住兴奋地握了握拳,狠狠捶了一拳走到身侧的沈霆屿肩膀:“看到没,老沈!许知卿同志对我也是有那个意思的!”


    沈霆屿眉宇紧敛,冷冷乜了他一眼。


    ……


    第二天,韩炜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沈霆屿正靠在楼下的吉普车旁边抽烟。


    韩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突然抽烟了?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要写报告吗?”


    “写完了。”沈霆屿把烟掐了,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韩炜站在车外,张了张嘴,脸有点黑。


    他今天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他开车,带着许知卿同志去镇上,两个人单独相处,赶集逛街,再吃顿饭,增进一下彼此的了解,感情不就培养起来了吗?可现在沈霆屿往驾驶座一坐,这算怎么回事?


    电灯泡也不是这么当的。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探进身子,打着商量:“老沈,你今天能不能……那个……回避一下?”


    沈霆屿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这是我的车,我回避什么。”


    “你!”韩炜急了,“之前不是说好了车随时借我用吗。你怎么还带反悔的呢?”


    “我去镇上有事。你把车开走了,让我走着去?”


    “……”


    韩炜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又拿这软硬不吃的家伙没辙,只得咬了咬牙,拉开副驾驶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了引擎。


    吉普车开到演员宿舍楼下的时候,许轻轻和方瑶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


    许轻轻今天没穿军训迷彩服,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是走的时候宋谨华赶着给她织的,外面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外套,黑色长裤束进小羊皮短靴里。手里挽着个小手包,头发扎成低垂的辫子斜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方瑶站在她旁边,穿着棕灰色的套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株从未在黄土山坡上见过的花,一个精致娇俏,一个秀气爽利。


    车一停稳,韩炜就赶紧下去,解释道:“那个,许知卿同志,不好意思啊,那什么我战友也有事要一趟去镇上,会跟我们同路,你不介意吧?”


    许轻轻往吉普车那边淡淡一瞥:“没事,反正我也带了我朋友。”


    “行,那就上车吧!”韩炜殷勤地忙前忙后,替她们拉开后排车门。


    方瑶先钻进去,把靠外侧的位置留给了许轻轻。


    许轻轻坐好后,把包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关上门。


    从始至终没看驾驶座前面的男人一眼。


    好在军用吉普内部空间大,即便坐了四个人,也不显得拥挤,仍有充裕空间。


    沈霆屿视线落到后视镜上,看了一眼后排右侧的女人。


    她偏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和旁边的朋友偶尔说上两句话,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冷淡模样。


    他默默收回视线,发动引擎。


    吉普车驶出营区,拐向通往镇上的土路。


    一出驻地,路面就变得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方瑶被颠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抓住许轻轻的胳膊,见她一直坐得很稳,不由惊讶:“你今天怎么这么稳?听说你来的路上,不是还晕车吐了吗?”


    沈霆屿蹙了下眉,又看了眼后视镜,不动声色将脚下的离合踩得平稳了些。


    许轻轻一只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抓手,看她一眼,示意。


    方瑶抓住把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果然没刚才那么颠了:“你还挺有经验嘛。”


    这时韩炜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道:“对了,许知卿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驾驶座上的沈霆屿,“这是我们部队的副旅长,沈霆屿同志。你可能没怎么见过他。他刚调来我们驻地不久,工作忙,平时不怎么露面。”


    他一说完,方瑶就没好气地哼了声:“大名鼎鼎的沈副旅长,第七装甲旅的铁血活阎王,谁不知道啊。”


    “呃,你们认识?”韩炜显然还不知道许轻轻被罚跑十公里的事。


    这时,许轻轻把落到窗外的目光收回来,看了看韩炜,又轻描淡写地扫了眼他旁边的男人,礼貌地微笑了下。


    “沈副旅长,你好。”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客气而生疏。


    就像跟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打招呼。


    沈霆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不自觉在皮革上攥了一下。


    他蓦地抬眸,眼神深深看向后视镜,下颌线慢慢绷紧。


    韩炜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继续介绍道:“沈副旅长可是咱们部队的猛将,在滇南战场上一战成名,带兵打仗那可是这个。”他说着竖起大拇指,语气是由衷的佩服,“不过他这个人啊,平时就是冷冰冰的,不怎么爱说话,但跟他熟了之后就会发现还是挺好相处的。”


    方瑶在后排听着,没戳破韩炜的话,只是忍不住嗤笑了声。


    许轻轻表情一直淡淡的,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但韩炜心知,沈霆屿毕竟比他年轻,还比他长得帅,又是从京市调来的,家世条件样样都好,前途也是明眼可见的锦绣远大,心里还是有点不想让他抢了自己的风头。别万一最后许知卿同志没看上自己,把老沈这家伙看上了可咋办。


    心思粗中带细的韩炜便故意多说了一句:“说起来啊,咱沈副旅长还是个新郎官呢,去年刚结的婚。他爱人在京市,贤惠得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在前线打仗,家里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你们说,这样的老婆,上哪儿找去?”


    韩炜说完,挤眉弄眼看着沈霆屿,拍了拍他肩膀:“你说是吧,老沈?”


    方瑶终于有点好奇了:“沈副旅长结婚了?他爱人也是部队的吗?”


    说着,她悄悄与许轻轻交换了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就这位又臭又硬的脾气,估计除了部队里的铿锵女兵,寻常女人没有哪个能受得了吧。


    “哦,那倒不是,好像是他母亲当时……”韩炜其实也不清楚,他纯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两位女同志知道,沈霆屿已经结婚了,先斩断一切可能。


    “韩旅长。”许轻轻忽然开口。


    她嘴角似笑非笑,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的这位沈副旅长,和他爱人感情这么好,那他爱人一定很幸福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目光缓缓从韩炜身上移开,落在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沈霆屿的黑眸也在注视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里顿时像有火光‘噼啪’在响。


    许轻轻扯出一个又淡又讽的弧度:“可我怎么觉得,这位沈副旅长,又是在滇南打仗,又是在冀北练兵的。他爱人一个人留在京市,感觉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这么看来,沈副旅长,也没有很爱你老婆吧?”


    车厢里忽然安静。


    韩炜笑容僵在脸上,方瑶也诧然地愣住。


    两人看看许轻轻,又看看沈霆屿,总觉得两人气氛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方瑶悄悄用手肘碰了一下许轻轻,压低声音:“知卿,你干什么呢?这么说不太合适吧?”


    许轻轻没应声,收回落在后视镜的视线,漫不经心把脸转向了窗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清透发亮,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她,目光停了很久,久到他指节开始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开始一根一根鼓起来。


    久到韩炜开始觉得奇怪了,他才将目光收回,握紧方向盘,面色沉凝地踩下油门,将车开出了颠簸的土路。


    车窗外便是西北的旷野。


    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光秃秃的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脊背在阳光下泛着苍茫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掠过,一望无际。


    许轻轻头靠着窗,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旷野,抬手别了一下耳边飘扬的头发,表情很平静。


    车上四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


    吉普车在塔河镇口停下来。


    说是镇,其实就是两排矮墙房子的土路边坐落着几十家铺子,供销社,杂货店,面馆,铁匠铺,还有买菜的,卖布的,卖农具和吃食的,全都挤挤嚷嚷搭错在一条街上。


    镇子尽管不算大,但三天一次的集市还是十分热闹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飘着煤烟、羊膻味和油炸糕的香气。


    许轻轻等车一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方瑶紧跟其后。


    韩炜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她们跟前:“许知卿同志,你们要买什么,我陪你们去吧。这地方我熟,你们俩女同志不安全。况且又……”


    况且又长得这么漂亮,还打扮得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城市摩登姑娘。


    别看塔河镇不大,但这地方盛产煤矿,是有名的黑金地。方圆两百里多达几十家野生矿。来这里淘金挖矿的工人很多,外地黑户流窜过来的不明人士更多。人一多,治安就乱。


    矿上经常发生命案。


    这也是他们部队驻扎选址在这儿的其中原因之一。


    有了军队,那些黑矿才不敢那么嚣张。


    可韩炜还未说完,许轻轻便回了他个礼貌的微笑:“不用了,韩旅长。我们自己逛吧,都是买一些女孩子的私人用品,你跟着,也不太方便。”


    说完,两人便挽着手走进了集市。


    韩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回到车前:“老沈,咋办啊?”


    他看着许轻轻和方瑶的身影消失在卖布的棚子后面,有些着急,大好的机会,难不成就在这儿干等着?


    沈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集市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倒是说句话啊。”韩炜急了。


    沈霆屿没有看他,直起身,迈步走了。


    “哎——你等等我!”韩炜追了上去。


    供销社的柜台前挤着几个人,许轻轻和方瑶站在角落里挑香皂。


    许轻轻目光扫过柜台里的东西,这边山高地远进货难,实在没什么可挑的,她买了一盒蛤蜊油,又拿了一瓶雪花膏。西北这边风沙大,容易吹得皮肤干,她从京市带来的擦脸油,上周就已经用完了。


    等付了钱,她拎上包装,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霆屿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正看着街对面。


    他的眉骨阴影落在眼窝里,阳光下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面容间有几分疲惫,像是没睡好。


    许轻轻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许轻轻目不斜视越过沈霆屿, 只当没看见。


    方瑶跟在后面,走出门口时瞧见站那儿的沈霆屿,诧异:“沈副旅长, 你也来买东西呢?”不是说他有事吗,怎么也来供销社了。


    沈霆屿不语,只侧了侧身。


    见他一脸高冷不说话,方瑶快步追上前面的许轻轻, 吐槽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个沈副旅长, 跟他老婆感情肯定不好!”


    许轻轻失笑:“你也看出来啦?”


    “你是没看到他刚才那个表情, 我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方瑶摇头感叹,“上帝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张好看的皮囊, 就不会再给你完美无缺的性格。”


    说完见许轻轻挑眉觑她, 忙挽住她胳膊笑道,“不过我们知卿是例外, 长得又美心地善良还这么有才华!哎呀喂, 真不知道以后哪个男人有这福气,能得到你的芳心呢?”


    “行了你, 别吹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许轻轻忍俊不禁。


    两人在集市里逛了半条街。


    方瑶看上了一条彩色玛瑙石串的手链,在摊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许轻轻站在旁边, 目光落在对面的一个小摊上,那摊子上摆着几方砚台,黑沉沉的,在周围花花绿绿的货品中显得不甚起眼。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头, 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坐在台阶低头看着,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许轻轻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那几方砚台是澄泥的,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有一方刻着简单的云纹,造型拙朴,虽不张扬,但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拿起来,看了下底部,没有款,但手感沉实,打磨细致,不是后世流水线出来的东西能比的。


    “这个多少钱?”她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报了个价。


    许轻轻点头,这个价格不算贵,甚至算捡到漏了。她又看了看另外一台,想着秦导喜欢练书法,这个他应该会喜欢。还有安科长,她也喜欢写毛笔字,买一台澄泥砚带回去送给她,也算一点心意。


    她把东西放下,刚要摸钱,却想起刚才在供销社已经花了不少,一会儿还要买别的东西,带的钱不够了。


    她犹豫了下,把砚台放下了。


    方瑶买了那条手链走过来:“你想买砚台啊?”


    “没事。”许轻轻说,“走吧。”她知道方瑶身上的钱也不多,还是等下次赶集多带点钱再来买吧。


    沈霆屿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韩炜走在他一侧,苦恼地在周围摊子来回搜寻,问他:“老沈,你说,像许知卿同志这种文艺女青年一般都喜欢啥啊?我买点什么送她好?”


    沈霆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


    看见她经过卖澄泥砚的摊位时,停下来看了会儿,跟那老头说了几句什么,又转身走了。


    沈霆屿没管韩炜,慢慢走到那个摊位前,拿起那方砚台看了看,问老板:“多少钱,我要了。”


    消瘦老头从书里抬头,打量他一眼,又侧首瞥了眼刚才离开的姑娘,说了个比刚才贵的价格。


    沈霆屿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摊子上,将砚台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另一边,韩炜好不容易在街上精挑细选看中了一块本地妇女们都爱用的大花围巾,正准备买下来送给许知卿同志。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伴随着尖锐急促的惊呼,慢悠悠的集市一下变得嘈杂失序。


    许轻轻和方瑶正逛着街,忽然发现人群开始往两边闪,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人脸上全是黑泥,头发结成绺,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没干透的血痕。


    他像逃命般往前冲,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横冲直撞地将两边摊子都撞倒了不少。一个卖鸡蛋的摊子被他撞翻了,竹篮飞出去,鸡蛋碎了一地,那摊主气得破口大骂,叫嚷着让大家帮忙抓住他。


    许轻轻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刚买还没吃的糖油果子,听见喊声时转身头,那男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她来不及闪躲,本能地往后一退,鞋底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一仰,眼见就要摔到。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那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隔着层层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手臂遒劲的力道,将她稳稳一揽,再顺势往侧旁干净地带一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许轻轻站稳身形,抬头时,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往前迈出半步,迷彩服下宽厚的背脊挡在了她面前。


    她只看到一个下颌深邃的侧脸。


    那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带起一阵风,留下一股酸臭的汗味和铁锈腥气。转瞬间,巷口又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一边叫喊着“站住”,一边手提铁棍朝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手掌已经从她腰侧松开,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了句:“找个地方呆着,别乱跑。”


    话一说完,他便已身形矫健追了上去。那边韩炜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亦是表情一敛,立马将手里东西一放,也疾步跑了过来。


    方瑶从人群里挤过来,吓得脸色发白:“知卿,你没事吧?那些人是干嘛的,怎么还提着铁棍呢,太可怕了!”


    只见那几个壮汉领头的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边跑边喊:“狗杂种你给老子站住!敢偷老子东西,看老子不剁了你的手!”


    街上摊贩和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四散躲避,一时间鸡飞狗跳。


    几个壮汉很快便将那黑瘦男人逮住了,摁在地上一顿暴打。


    那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本就衣不蔽体,这下更是被打得浑身是血,抱头求饶。


    沈霆屿大步过去,厉声喝道:“住手,干什么。”


    那金链子男人看见有穿军装的,动作稍微一顿,但左右打量也就两个人,他们这边可总共有五个。便露出轻慢的态度,蛮横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哟,原来是军爷啊。这是我们矿上的私事,这狗杂种偷了我们老板金子,我们抓他回去按规矩处置,不触犯法律吧?你们管不着!”


    沈霆屿一个跨步,挡在地上哀哀呻唤的男子面前。


    他身量极高,仅仅是往那儿一站,浑身气场便莫名让人畏惧。


    他面无表情看着金链子男人,黑眸冷冷,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光天化日,持械行凶,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金链子被他身上那股气势压得后退半步,脸色变了变。


    这时韩炜也走了过来,站到沈霆屿身边,双手一抄盯着那几个大汉冷笑了两声。


    但今天部队休假,又是来镇上集市采购,沈霆屿和韩炜都穿的军装便服,也没戴肩章。俩人除了身型气场看着不太好惹外,那几个壮汉也有点摸不透他俩的来历。


    那壮汉跟几个同伙对视一眼,都知道塔河镇附近不远就有一个部队驻扎,惹到军队,他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人既然已经抓到了,那就先带回去再说。


    “行。那我今天就给二位一个面子。免了他一顿打,但这人我们可得带走。他是我们矿上的工人,偷了我们老板的金子想要逃跑。”


    说着,金链子示意手下过去搜身。


    果不其然,从那佝偻着腰的黑瘦男子怀里搜出一大块金子,硬邦邦的,打眼一瞧起码有二三斤。


    围观的老百姓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许轻轻和方瑶也挤进入群,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黑瘦男子被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浑身抖得像筛糠。


    金链子男人拿着那块从他怀里搜出的金子,掂了掂,冷笑一声:“现已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一扬下巴,示意手下赶紧把人拖走。


    “长官!长官救救我!”那男子忽然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嗓子朝沈霆屿喊道,“我不是小偷!那是我应得的!我们矿上五十几个工人,被他们拖欠了两年的工资,我家里老母亲生病等着钱救命,我没办法了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一个大汉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嘴角又吐出一大口血。


    沈霆屿的目光从那块金子移到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不紧不慢开口:“你们是哪个矿上的?”


    金链子男人神色闪了闪,语气开始色厉内荏起来:“军爷,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就别管了。这是我们矿上的内部事务,欠不欠工资的,那得另说。但他偷东西,是事实,证据在这儿摆着呢。”他拍了拍手里的大金块。


    韩炜看沈霆屿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塔河镇附近方圆百里煤矿倒是不少,但金矿只有一座,是省属企业,年前刚换了一拨领导班子,就说背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事儿在部队内部有过通报,只是没往下传达。沈霆屿虽然来冀北才不到两个月,但已经把驻地周边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座金矿的劳资纠纷,他亦有所耳闻。


    “人你不能带走。”


    沈霆屿不紧不慢开口,“先去镇上的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如果确实拖欠工资,该补的补,该罚的罚。如果确实他偷了东西,该关的就关。”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冷扫过金链子和他身后的几个壮汉,“还轮不到你们私刑处置。”


    大金链子男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到沈霆屿那双冷冽的眼睛,和一旁韩炜那粗犷彪悍的肌肉和沙包大的拳头,掂量着即便在这里动手了,过后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给老板惹来麻烦,便干笑两声,把金块揣进兜里,点点头:“行,那就依二位长官的,去派出所。”


    反正到时候老板有的是法子走动。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围上来,便要把那黑瘦男子架起来。


    “等等。”


    韩炜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你们几个走前面,这人我们来带。”


    大金链子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沈霆屿已经走到黑瘦男子身边,弯腰扣住他手臂,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男子踉跄了下,站稳后抬起头,满脸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里面全是被生活磋磨的绝望。他看沈霆屿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许轻轻和方瑶站在人群边,看着这一幕。


    方瑶小声说:“那个沈副旅长,脾气虽然坏,人还挺正直的嘛。”


    许轻轻没说话,目光落在那道笔挺身影上。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金链子几人走在前头,沈霆屿和韩炜一左一右带着那黑瘦男子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沈霆屿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们先回去。”


    许轻轻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却见那黑瘦男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猛地挣开了两人的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了疯似的冲过来,一把拽住许轻轻手臂,将她扯到身前。


    一只粗糙的,沾满血污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她喉间。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寒气激得许轻轻浑身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别过来!”那男子红着眼嘶吼道。


    顷刻间,许轻轻成了男子手里的人质。她被他拽扯着往后退去,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慌乱往两边涌去,让他们周围腾出一大片空地。


    沈霆屿站住了。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目光落在许轻轻脖子上那把匕首,黑眸像覆了层寒霜般,一点点冷冽下去。


    “都别动!”那男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扫着离得最近的沈霆屿和韩炜,又扫过那几个金矿打手,匕首往前送了几分,“谁要再往前一步,我、我就杀了她!”


    方瑶被见许轻轻脖子开始流血了,吓得脸色煞白,捂着嘴喊了声:“知卿!”


    许轻轻屏住呼吸,不敢动,甚至不敢吞咽。


    她抬眸,目光与几步之外的沈霆屿撞在一起。


    沈霆屿看着她,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滴水不漏,平静得可怕。他没慌,也没怒,甚至没有急,只是给了她深深地一眼。


    他薄唇不动声色微动一下,用唇语对她说了两个字“别怕”。


    许轻轻眨了眨眼,忽然便不怕了。


    她冷静下来,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平缓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就是相信他。


    沈霆屿将视线移向那个扣着她的黑瘦男子。


    “放了她。”他声音不大,语气很冷,“你拿她当人质,你也跑不掉。放了她,我保证不让他们动你。”


    那黑瘦男子摇了摇头,癫狂地笑起来,眼泪鼻涕齐下:“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是一伙的!到了派出所,他们有关系,照样把我弄回去。回去就是个死。我还不如死在外面,至少能留个全尸!”


    “你别激动。”沈霆屿的嗓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已经听不出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跟一个铤而走险狂徒谈条件的谈判官,“你有什么诉求,跟我说。我可以给你想办法,但你伤了她,就没有退路了。到时候你母亲还是没钱治病。”


    “我要一辆车!”那男子立马喊道,“加满油,能跑五百公里那种!你们不许跟来。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放了她。”


    沈霆屿黑眸定定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车。”


    他侧首,朝旁边一直蓄势待发的韩炜示意了下。


    与此同时,他在身后的手快速比了个只有两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韩炜收到暗示,大声说:“行,我这就去给你取车,就停在集市口,你等着。”


    说完韩炜便人群外走去。


    这期间变动,实在是出人意料,让人措手不及。


    那几个金矿打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地面面相觑,倘若真叫这小子开车跑了,那他们可回去交不了差!


    但那黑瘦男子很警惕,一边防着几个打手围上来,一边用匕首丝毫不松懈地抵在许轻轻脖子上,拖着她往后退。


    忽然,他脚下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扣着许轻轻的动作也跟着一晃。


    就在这一瞬间,沈霆屿欺身而上。


    他像一头猎豹弹起,手精准扣住男子持刀的手腕,拇指按在对方腕骨麻筋凹陷处往外一拧。


    力道之大,骨节发出咔地一声。


    那黑瘦男子顿时吃痛,惨叫一声,握刀的手本能地松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霆屿一只手揽住许轻轻的腰,将她从匕首下拉出来,顺势往身后一带,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整个利落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已经预演了好几遍。


    但那个被沈霆屿拧断手腕的黑瘦男子却像已经彻底陷入疯狂,大吼一声爬起来,不管不顾扬起匕首就朝沈霆屿刺过来。


    沈霆屿护着许轻轻,侧身避开了两刀。


    见打不过沈霆屿,那男子便将目标转向许轻轻,手中的匕首疯了一般胡乱扎砍。


    匕首险险从许轻轻脸侧挥过,刀刃划开空气,带起她面门一阵冷风,切断了她耳边一缕长发。


    沈霆屿将她往怀里一揽,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握住了那柄匕首。


    许轻轻蓦地睁大眼,听到他在她耳边闷哼了一声。


    可她抬起头,却发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上揽着她的力道反而更紧了。


    他反手夺过匕首,抬起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盖上。


    与此同时,韩炜也从人群背后绕了过来,三两步冲到那男子身后,一把扣住他后颈,来了个双剪。


    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没了人质掣肘的韩炜直接给了那男子几拳头,将他手臂锁扣在地,三两下就将人制伏了。


    整个事发不过短短十几秒。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叫好,有人惊呼。


    方瑶赶紧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许轻轻,劫后余生般道:“知卿,你没事吧?你脖子在流血!”


    许轻轻的双腿忽然就软了,迈了两步,差点没站稳,她生平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她抬头去看沈霆屿。


    他站在几步之外,表情还是那样冷硬,毫无波澜,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她视线下移,看到有几滴血顺着他左手手掌淌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在黄土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沈霆屿大步走过来, 一把扶住许轻轻肩膀,上下检查她伤势。


    她站在他面前,整个人还有些惊魂未定, 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脖子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 她却浑然不觉。


    他眉头紧皱, 手指摸到她颈侧的血痕是, 指尖不易觉察地颤了一下, 喉结滚动,嗓音嘶哑:“还有哪里伤了?”


    许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嘴唇翕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 却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方才他为她挡刀, 徒手握住匕首。此刻, 他右手手掌上横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 血从指缝不停地往外涌,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暗红。


    沈霆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连眼皮都没都动一下,只是迅速将外套脱下来,按在她脖子上,止住血。


    动作不算温柔, 但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压疼她。


    “按住。”他沉声说。


    许轻轻抬手按住那件外套,指尖触到衣裳上男人残留的体温,还是热的。混着淡淡的烟卷味和血腥气。


    她怔怔看着他转身大步朝韩炜那边走去,完全没把自己手上的伤当回事,那只垂在他身侧的手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随着他大步行走,卷起地上的灰尘,留下一串印子。


    韩炜已经把那个精神失常的黑瘦男子制伏了,正用膝盖顶着他后背,问围观百姓要了条绳子将他双手反捆起来。


    见沈霆屿走过来,他正要说话,沈霆屿已经先开口:“她受伤了。这里交给你,我送她去卫生院。”


    语气不容置疑,毫无商量的意思。


    韩炜愣了一下,抬头看见许轻轻脖子上那件染血的军装外套,又看了眼沈霆屿,心说不是该由自己送许知卿同志去卫生院,他留下来帮忙善后处理吗?怎么还喧宾夺主了?


    但韩炜视线一扫,又看到沈霆屿的手也受伤了,正在流血,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点头:“行,你赶紧去吧。”


    沈霆屿转身走回许轻轻身边,二话没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一搂上去,她又条件反射松开。


    那件按在她肩上的军服外套差点掉落,她又赶紧伸手勾住,“你……手上还有伤呢。”


    “别说话。”沈霆屿面无表情抱着她走出人群,抿着唇,大步急促往集市口停车的方向走去。


    方瑶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呆呆看着沈霆屿抱着许轻轻消失在集市巷口,又转头看了眼韩炜,忽然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韩炜也在看着那个方向,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


    沈霆屿抱着许轻轻走到吉普车前,拉开后座门,把她放了进去。


    许是太着急,将她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垫在她后脑勺和车门框之间,撞了一下。


    他没吭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猛地疾驰出去。


    许轻轻被颠得晃了一下,歪在座椅上。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却将油门踩得更深:“先忍一会儿,马上就到。”


    后视镜里,他侧脸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嘴唇抿着,眉峰蹙着,神色严肃。


    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握着换挡把杆,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筋,血顺着他手指往下淌,滴在踏板上。


    方向盘上也有血,换挡的时候,被他虎口蹭上去一个模糊的血印。


    许轻轻坐在后座,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上下起伏,目光落在他那只受伤的手上,想叫他停车。


    可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的脸,落在她按住外套的手上,又移开,去看前面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瞬,许轻轻忽然在想。


    这个男人,是不是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都是这副表情。仿佛永远冷静,克制,喜怒不动,泰山崩于面前都不变色。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手掌上那么大一条豁开的血口子,正在淌血吗?


    他都感受不到痛的吗……


    许轻轻闭了闭眼睛,转过头。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点闷得慌。


    ……


    镇卫生院就在集市东头,开车不到五分钟。


    沈霆屿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回头看一眼许轻轻。


    她全程一直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但方才那种心有余悸的神情已经消失了,看起来平静适然,一双眼睛乌黑清亮,正无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移开了目光。


    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又躬身上前要再将她抱出来。


    可这次却被许轻轻伸手挡开了:“我自己能走。”


    她伤的是脖子,又不是脚。


    沈霆屿默了默,站在车外,等她自己下车。


    许轻轻自顾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捂住脖子,下车后,直接将那件军服外套扔给了他。


    沈霆屿:“……”


    他看着她背影,顿了顿,跟上去。


    塔河镇的卫生院不大,一间诊室,两张检查床,墙上挂着褪色的人体穴位图和卫生宣传栏。


    值班的医生是个戴花镜的老头,花白头发,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许轻轻脖子上的血痕,和沈霆屿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放下报纸站起来。


    “哟,先处理谁的?”医生问。


    沈霆屿看了一眼许轻轻:“她。”


    “行,过来坐下吧。”


    许轻轻走到检查床坐下,医生取来托盘,用棉签沾着碘伏,先在她伤口处擦了擦,做消毒处理。


    “嘶……”许轻轻不自觉往旁边偏了偏。


    棉签擦拭完伤口,露出一条两三厘米的伤口,不算深,那矿工大抵只是拿她作势威胁一下,并没有真的下狠手。只是脖子上的皮肤本就细嫩,又触及血管要害,流的血多,看着挺吓人。


    当时那种紧张情况,许轻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此刻碘伏涂上去,刺痛传来,她才觉得好痛。


    但她咬着唇没出声,目光不自觉往旁边瞟了瞟。


    沈霆屿靠在门框边,双手蜷缩成拳,目光落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下颌绷得很紧。


    “幸好只是皮外伤,不深,不用缝。包扎一下就行了,回去不要碰水。”老医生处理完许轻轻的伤口,拿着纱布给她包扎好,又转头看了眼沈霆屿那只血淋淋的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这只手还要不要了?”


    “手拿过来,我看看。”医生叫他。


    沈霆屿这才走过来,摊开掌心。


    许轻轻只看了一眼,就呼吸窒住。


    那道伤口从虎口斜拉到小指根部,皮肉翻开,露出底下血红的肉和皮肤组织,血已经凝固了一层,把伤口和掌心的纹路糊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老医生皱了皱眉,把他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检查,道:“伤口这么深,得缝针。”


    沈霆屿却仿若未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心思去看旁边坐着的许轻轻。


    许轻轻把脸别向窗户,不看他。


    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消毒包,用碘伏给他冲洗了下,便开始给他缝针。


    没打麻药,直接用弯针穿过皮肤,从伤口一侧刺入,又从另一侧穿出,拉线,缝合。


    沈霆屿面无表情坐着,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动了下,一声都没吭。


    许轻轻看着那根针在他翻卷的伤口上穿来穿去,眉心也跟着拧起,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出了一手的汗。


    缝到一半的时候,许轻轻忽然抬眸,目光落到沈霆屿脸上。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表情还是那样冷硬,薄唇紧紧抿着。


    他也在看着她,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好了。伤口别沾水,下周来拆线。”医生剪断线头,涂上伤药,缠上纱布,就算好了。


    这年代的小镇卫生所,医疗条件都差,能处理能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沈霆屿站起来,随意活动了一下手,从口袋掏出钱,放到桌上。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诊室。


    走到走廊的时候,沈霆屿忽然从身后握住她手腕。


    “许知卿。”他语气不再冷淡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我们谈谈吧。”


    许轻轻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她随意一甩,将他的手挣开。


    “唔…”沈霆屿忽然闷哼了一声。


    许轻轻讶然转身,看向他包着纱布的手掌,停了两秒。


    又抬眼,盯着他的脸,忽然哂然失笑。


    原来他还是知道痛的啊。


    她之前看他空手夺白刃时面不改色,用流血不止的手开车也若无其事,就连不打麻药缝针都眉头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没有痛觉神经呢。


    合着,是留着在这儿跟她上演苦肉计呢?


    许轻轻嘴角微不可察翘了下,双手抄胸,靠在走廊墙上:“行,你谈吧。”


    她一副“我看你能谈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沈霆屿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一些。


    两人站在卫生院的走廊上,昏暗的光线从两侧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她,艰涩开口:“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但你能不能别提离……”


    许轻轻打断他:“哦,你也知道自己错啦?那你说说,你错哪儿啦?”


    “我……”沈霆屿喉咙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他凝视着面前女人娇艳的脸庞,薄唇动了几次,明明有好多话梗在心里,让他辗转难眠。可真到了她面前,望着她水灵灵的眼睛,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嗓音发紧,“是我不好。我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尊重,在刚结婚那段时间,对你态度很不好。”


    “可我从来没有那样想。你有去追求自己事业的权力,我也没有把你当保姆看待。只是、只是当时我……”他忽然话音一顿,有点说不下去。


    只是当初因为那碗药,他对她心生反感,所以,他一开始确实表现得很傲慢无礼,也对她说过很多不客气的话。


    这些都是事实。


    也无可辩驳。


    “怎么?说不下去了?”许轻轻提了提眉,歪头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霆屿目光下移,落到她脖子上的纱布,停了一瞬,正了正神色:“以前是我不对。我不会再那样了。但我们俩之间,除了这个,我想也没有什么别的矛盾,不至于要到离婚的地步。”


    “这里是冀北,是部队,不是耍小性子的地方。如果你有什么对我不满的,提出来,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他的,我们回京市再说,好不好?”


    许轻轻半晌没说话,双手抄在胸前,表情似笑非笑的。


    “就这些?这就是你要跟我谈的?”


    “你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在跟你耍小性子?”她真是要气笑了。


    还以为他苦肉计都用上了,是要来找她说什么呢。合着说了半天,还是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一副说教的语气,认为她在耍小性子,无理取闹呢。


    许轻轻站直身体,近前一步直视他,“沈霆屿,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是在跟你耍什么小把戏吧?”


    沈霆屿沉默了会儿,叫她的名字:“许知卿,离婚不是儿戏。”


    “我知道啊。”许轻轻表情也很认真,“你以为,就你们男人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呢?我许轻轻也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说完,她又笑了笑:“你看,你多傲慢。我都跟你说过了,不要再叫我许知卿,要叫我许轻轻。你记住了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集市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传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霆屿眼眸涌动:“好,我记住了。”


    他的喉结忽然滚动了几下,最终轻轻地,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沙哑得不成调:“卿卿。”


    许轻轻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本来的名字。


    虽然尽管有可能他叫的还是许知卿的“卿”,而不是她的那个“轻”。但它们的发音是一样的,听起来也就没什么区别。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虽然很小声,但走廊里很安静,她还是听清了,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更快。


    沈霆屿却在这时候上前一步,再度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咫尺。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裹覆住她纤细的五指,手掌缓和但坚定地收紧,不让她挣开。


    “卿卿,不要离婚,好不好?”


    他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姿态亦如是。


    许轻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泉,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


    他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邃、柔软,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有什么东西潺潺流淌了出来。


    他浅色的薄唇微微抿着,下巴敛得很紧,用一种克制的表情看着她。


    像是在等待她的最后宣判。


    许轻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热热的,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她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对她用美男计吧?


    否则为什么她方才会突然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定了定神,在心里对自己说:许轻轻,你清醒一点!不要被他的美色所迷惑,这个男人,你不能要。


    许轻轻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忽然,卫生院大门口传来方瑶的声音:“知卿,你在哪儿呢?”


    许轻轻一惊,赶紧把手从沈霆屿掌心抽出来,并警告他:“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求求宝子们的营养液,太可怜了


    第54章


    许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确认没什么不妥, 才悄声瞪了沈霆屿一眼:“听见没有?”


    沈霆屿垂下眼,“嗯”了声。


    很快方瑶便出现在走廊那头,身后跟着韩炜,两人一块儿找来了卫生院。


    看见许轻轻, 方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一把抓住她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儿吧?脖子伤得严不严重?我看看……”


    许轻轻瞧着她紧张的样子, 安抚地笑了笑:“没事, 一点皮外伤,医生已经帮我处理好了。 ”


    方瑶这才松了口气,又看见许轻轻身后的沈霆屿,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下, 点了点头, 便算打过招呼。


    韩炜跟在后面,大步走过来, 视线在沈霆屿和许轻轻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这两个人站得远远的, 表情也都正常,一个在跟方瑶说话, 一个低头整理手掌的纱布。明明不熟,也完全没有交流,可韩炜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来自一个特种作战旅旅长的直觉。


    “那边处理好了?”沈霆屿问他。


    韩炜点点头,收起来得莫名的念头:“嗯,走吧。”


    四个人一起走出卫生院,上了吉普车。


    这次韩炜主动钻进驾驶座, 沈霆屿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许轻轻和方瑶还是坐在后面。


    车子发动,离开塔河镇集市,朝营区的方向回去。


    韩炜车开得比较慢,没有来时那么颠簸。


    “对不起啊,许知卿同志。没想到今天会遇上这样的事,害得你受伤不说,肯定吓坏了吧。”韩炜开着车,侧身朝后看了眼,一脸的抱歉,“都怪我,什么时候来不好,偏要今天来。”


    “没事,不怪您。这是意外。”许轻轻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乏了,显得没什么兴致,头靠在窗户上,淡淡应了声。


    方瑶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从上车后就一直目视前方沉默不语的沈副旅长。来的时候大家都挺轻松的,有说有笑,甚至还能开玩笑互怼几句,可现在每个人都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里气氛莫名沉甸甸的,显得比来时安静。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方瑶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便问:“那个矿工被拘禁了,但那几个金矿打手,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想屁吃呢!”开着车的韩炜爆了句粗,“那几个打手,哪个手上干净?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那几个打手若不是凑巧撞上他和沈霆屿,只怕当场就要将那个矿工打死。


    当街就敢大摇大摆拿着铁棍行凶,简直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这样的矿,这样的老板,还不知道压榨了多少工人的血汗钱。


    这时沈霆屿沉声开口:“矿上欠薪的事,不是个例。周边几个矿都有类似情况。这事得引起重视,报上去,让上面处理。”


    “放心,矿上的事,我刚才已经让派出所那边的人去查了。那个矿工说的情况如果属实,会往上汇报的。到时候市里会派人来整顿调查。”韩炜重重一哼,“如果矿上的领导有问题,也跑不掉。”


    方瑶突然叹气:“唉,可惜,我今天出门忘了把相机带上,不然还能拍下几张他们行凶的照片作为证据。”


    韩炜回头,痞痞一笑:“有我和老沈在,你们还怕这事没有证据?”


    “不是啊,我拍下照片,可以登到报纸上曝光他们啊!黑心金矿老板,拖欠五十几名工人两年多的工资,这事只要舆论闹大了,说不定中央都会引起重视。”


    听到这儿的许轻轻总算来了点精神,看方瑶一眼:“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就算没有拍下行凶证据,但后面派出所不是还得审讯吗,到时候你可以以电视台记者的身份申请,全程存照记录。或者单独采访那个矿工,到时候把这些资料都整理出来,写成一个专栏发表登报。效果是一样的。”


    “嗯……”她又想了想,“如果想得到更大的舆论支持,你还可以去采访那个矿工生病的母亲。他不是说他母亲得了绝症急需钱救命吗?这便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当然,这些的前提,都得是他说的是真话。”


    “太好了!”方瑶听得满脸放光,“知卿,你给了我灵感!我已经想到这篇专题报道要怎么策划了!”


    韩炜也笑起来:“还是你们两位女同志有主意啊,我都没想到这一层呢。”


    如此一来,就算那些矿场地头蛇再怎样与本地靠山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挡不住这样大声量的全国舆论声讨,届时中央亲自派专项组来调查,将他们一锅端了都有可能。


    几个人就这事你一句我一句,车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起来。


    沈霆屿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许轻轻靠在车窗边,嘴角微微弯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声。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着,睫毛低垂,嘴唇一张一合,随意谈吐间便能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她很聪明,比他想象的更有洞见。


    “老沈,你怎么看?”韩炜忽然问了他一句。


    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嗯,这法子挺好的。”


    许轻轻视线往前瞟了一眼,没作声。


    ……


    吉普车一路开回部队营区。


    大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车拐了几个弯,在演员暂住的宿舍楼前停下。


    许轻轻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面,韩炜的声音便从驾驶座传来:“哎,许知卿同志,等一下。”


    他回头从旁边捞起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他先前在集市上精挑细选的那条大花围巾,“这个你拿着。今天这事怪我,害得你受惊又受伤。这个…就当赔礼了。”


    韩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西北天冷,你脖子又有伤,正好用得着,收下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那大红大蓝的围巾一眼,有点被这雷霆审美给惊到,但还是笑了笑:“谢谢韩旅长,您不必自责。”


    她刚接过那条花团锦簇的围巾,余光便瞥见副驾驶的门开了。


    沈霆屿走下车,手里提着一个印了“塔河镇卫生院”的白色纸袋,大步绕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来,低声道:“药。一天两次,记得换。”


    许轻轻看看纸袋,抿了抿唇,伸手接过来。


    她和方瑶转身进了宿舍楼道。


    沈霆屿站在车前,看了她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


    韩炜却一直手搭着车门在打量他,见他走过来,忽然问:“老沈,我怎么觉得你……”


    “我怎么?”沈霆屿淡淡睥他一眼。


    “……”韩炜挥挥手,“算了,没什么。”


    老沈都已经是结婚的人了,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兴许只是他想多了,关心则乱罢了。


    ……


    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有几个女演员正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看到她们回来,发现许轻轻脖子上缠着纱布,有人问了句:“许知卿,你这是怎么了?”


    方瑶把门关上,把东西往床上一放,就开始讲了起来:“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可太惊险了!我们本来在集市上逛得好好的,突然冲出来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拿着刀就朝知卿冲了过来!”


    “那把刀有这么长——后面还跟着几个拿着铁棍的打手,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她连比带划,跟说书人一样绘声绘色,表情夸张,声音一惊一乍,听得屋子里几个女孩一愣一愣的。


    许轻轻坐在床边,听着方瑶把今天的事夸大其词地讲了一遍,从“歹徒如何凶残”到“沈副旅长如何英勇”,细节之丰富,情感之饱满,简直都能去写小说当编剧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把那个白色的药袋打开。


    碘伏,纱布,消炎药,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动作忽然一顿。


    药袋底部静静躺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她愣了一下,拆开报纸一看,竟然是那方澄泥砚台。


    许轻轻拿起砚台,澄泥的质地温润如玉,在她手里捂出暖意。


    方瑶还在那边唾沫横飞的讲着,声音忽远忽近,几个同剧组的女演员听得入了迷,时不时配合地发出惊呼声。


    过了会儿,许轻轻把砚台重新用报纸包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


    接下来几天。


    许轻轻因伤被允许休假三天,暂停军训。


    方瑶也暂时退出了训练,因为她带着电视台的男同事去跟进金矿后续的事件了。


    这几天,许轻轻没有再在营区里见到沈霆屿。只偶尔一次在食堂吃饭时,听他手下的士兵说他好像去市里开会了。


    许轻轻没有打听,每天按部就班的看剧本,背台词,吃饭,睡觉,有多余的时间就练练方言排排戏。


    总之,将自己的几天病假安排得很满。


    直到第四天,她感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开始发痒,应该是要结痂了,便拿着那袋药,去了部队的医务室。


    医务室在营区最边上的一栋楼,平时很少来这边,路过的士兵也不多。


    许轻轻推门进去,不大的房间里坐着个值班的卫生员,正低头在桌子前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同志,哪里不舒服?”


    “你好,我想来检查一下伤口。”许轻轻把药袋放到桌上。


    专程去镇上的卫生院舍近求远还麻烦,她不想折腾。


    卫生员点点头,“行,先坐吧,我看看。”


    卫生员手脚麻利,帮她把脖子上的纱布拆开,检查了一下,见没什么大问题,恢复得不错。又给她重新消毒,上药,找出新的纱布包扎。


    许轻轻脖子不能动,只得乖乖地坐在那里,实则脑子里却在放空。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阵冷风吹进来,带着凛冬料峭的寒意。


    许轻轻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双裹在迷彩服军装下的修长双腿,军靴落阔,而后往上,是束着作战腰带的挺挺拔劲窄的腰。


    她眼神上移,落到男人俊美深邃的脸庞上。


    沈霆屿大步走进医务室,右手还缠着纱布,另一只手拿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诊室时,像是也没料到许轻轻会在这儿,微微怔了一下。


    许轻轻又扭头,假装不认识他。


    “沈副旅长?”卫生见到他,连忙直起身敬了个礼,语气恭敬,“您来换药的吧?不好意思,稍等一下,这位小同志马上就好了。”


    沈霆屿目光在许轻轻脖子上的纱布扫了几眼,收回视线,淡声道:“不急。”


    他走到诊室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把文件夹搁到膝盖上,低头翻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个一米多的空位,谁都没有说话。


    卫生员快速给许轻轻换好药,缠上新的纱布,松了口气:“同志,好了。”


    许轻轻站起来,摸了摸脖子,道了声谢。


    卫生员已经重新拿了个托盘出来,对沈霆屿说:“沈副旅长,您坐过来吧,我给您换药。”


    沈霆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将手放到搭枕上。


    卫生员拆开他手掌上的纱布,一圈圈绕下来,动作放得很轻,但纱布被血凝固黏在伤口上,揭的时候还是带下了一点结痂的血皮,露出里面新长出的新肉。


    许轻轻磨磨蹭蹭没有走,她走到医务室的另一边,假装在对着仪容镜整理衣领和纱布,眼睛却透过镜子在悄悄往那边瞧。


    沈霆屿手上伤口缝针的地方,黑色的痂疤与被血染黑的缝线交缠在一起,像一条蜈蚣歪歪扭扭贯穿手掌。周围的皮肤还肿着,连带几根骨节处也泛着青紫色。


    看得许轻轻脸皱起,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卫生员小心翼翼用碘伏给他消毒,棉签擦过伤口边缘,带出一丝淡黄色的脓液:“这……有点感染了,您是不是没注意,沾水了?”


    沈霆屿侧头看了眼,只是淡淡“嗯”了声,没说别的。


    卫生员不赞同地叮嘱:“您这手不能再沾水,否则感染恶化了,以后会出现后遗症的。”


    他这只手,可是握抢的神枪手。但凡有一点不稳或是抖动,都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关系到他以后的军旅生涯乃至前程。


    许轻轻手指攥着衣领,听到卫生员的话时,眉头蓦地拧了起来。


    卫生员正用镊子夹着棉球,仔细清洗给他伤口。


    洗下来的血痂,将棉球都染成了红色。


    沈霆屿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轻轻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转身,面无表情瞪他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反正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手,关她什么事!


    她握着拳头,大步往外走。


    走到医务室外面时,站在大楼门口,双手插腰,气呼呼出了几口气。


    以为他的手是因为她受伤的,就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愧疚自责了?


    休想,不可能的!


    身后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在身后传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大步流星。


    许轻轻没回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霆屿走到她身侧,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一个白色的瓶子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哑:“这个,祛疤的。”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那小瓷瓶,霍地转身:“沈霆屿,你是不是不想要自己的手了?”


    她一开口就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这股火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可是一抬头,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她那股火就像拳头打在空气上,顿时又熄灭了。


    男人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比前几天更好,眼下青黑,嘴唇有些干,下巴的胡茬冒出来一截,没来得及刮。


    他刚换完纱布的右手还垂在身侧,左手举着那个小瓶子,递到她面前,就那么悬在半空。


    许轻轻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也不去拨,就那么站着,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


    “你干什么?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啊?”她冲他吼道。


    沈霆屿黑眸看着她。


    喉结无声地涌动了几下。


    他想告诉她,没事的,他自己有数。


    在战场上,多少枪林弹雨他都捱过来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沙哑的一句:“你还是在意的,是不是?”


    许轻轻抬头瞪他。


    那双一向冷峻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无声克制地涌动着灼热,深深地凝视着她。


    许轻轻被那眼神烫到,避开与他对视。


    好烦……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烦啊!


    她跺了跺脚,一把拽过那瓶祛疤膏,转身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腊月二十五, 京市。


    这天的炭厂胡同再度热闹了一回。


    筒子楼里,许家大门口贴了两个双喜字,贴歪了一个也没人在意。三楼楼道里弥漫着煤球炉子和油烟的气味, 几家邻居的门虚掩着,有人探头往许家这边张望了两眼,又缩回去。


    许家今天办喜事,嫁女儿。


    嫁的还是赵梅和许建设最宝贝的亲生女儿, 但排场比起上次沈家来接那个乡下来的小女儿时, 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的婚宴可是打大肆操办, 风风光光在院子的坝上摆了三十桌, 把整个炭厂胡同的人都请来吃席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女儿嫁进了军区大院似的。


    上回沈家那场家宴之后,许建设可是回来吹了好几天,现在整个炭厂胡同都知道, 他有个在部队很牛逼的女婿。


    可再看今天, 只悄么声在自家摆了两桌,别说邻里邻居了, 就连三亲六戚都一概没请。


    有人路过许家时, 故意跟赵梅攀谈,问她怎么不摆酒席请大家喝喜酒呀?


    赵梅讪讪道:“在女婿那边办, 我们这边就不办了。”


    许曼丽在屋子里化妆打扮,等着霍晓军一会儿来接亲,对筒子楼里的风言风语一脸的毫不在意。


    这些长舌妇就知道整天叨逼别人家的八卦, 自己家的锅底灰还没扒干净呢。许曼丽不屑地冷笑一声,对着镜子涂上口红。她前几天刚去做了个新发型,头发剪到齐肩,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穿了件红色棉袄,小腹已经有点微微隆起,但冬天的衣裳本就厚,也看不太出来。


    她满意地照了照镜子。


    临近十一点时,霍晓军来到许家。


    他和许曼丽的婚事从一开始,赵梅和许建设就不满意。


    霍晓军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些年先后走了,还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城东,生了三个女儿,婆家嫌弃,丈夫一喝了酒就打她。霍晓军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彩礼,赵梅臭骂了他三天。最后还是许建设拍板,三百块,不能再少。


    这三百块,还是霍晓军东拼西凑到处借,又卖了那辆三轮车,才凑齐的。


    赵梅一想到这个就来气,三百块,连许知卿那小贱人身上一件衣裳都不够!上次她去沈家,看到许轻轻身上那件羊绒大衣,还有沈家那些亲戚和军区领导塞给她的红包,随便一个打开,都不止这点钱。


    霍晓军一进门,赵梅就毫不客气开骂了:“你自己看看!我们曼丽嫁给你,受了多大的委屈,这婚礼这么寒酸!连个三转一响都没有!邻居们都看我们家笑话呢!你好意思吗?”


    霍晓军站在门口,沉默着没说话,赵梅更来气了:“曼丽要不是肚子里有了你的种,能嫁给你?我告诉你霍晓军,你要是敢对我家曼丽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行了行了。”许建设沉着脸道,“婚都已经结了,就别再说这些晦气话了。还不是你自己女儿选的,能怪谁!”


    “你!”赵梅一瞪眼,就要跟许建设吵起来。


    许曼丽从里屋走出来,提高声音道:“你们别吵了!”


    她看霍晓军一眼,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块儿,挽住他的胳膊:“今天是我和晓军的大喜日子,你们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吗?”


    霍晓军看她一眼,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双拳在身侧慢慢蜷握。


    他不喜欢许曼丽,包括她很多为人处事他都不喜欢。可他只恨自己酒后失德,错把她当成许知卿,导致两人意外有了孩子。


    这是他自己作下的孽,他没资格怪任何人。所以就算赵梅再怎么看不上他,嫌弃他,辱骂他,他都活该受着。许建设让他给三百块彩礼,他也想尽办法去借,去凑。


    他和许知卿已经回不去了。


    不能再对不起另外一个女人。


    ……


    霍晓军只骑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子上系着一朵皱巴巴的红绸花,这便算是来接亲的车了。


    现在他带上许曼丽,在车后座上绑了两床大红喜被,还有许曼丽的行李箱子,两人就这么坐上那辆破破旧旧的二八大杠离开了许家。


    自行车一路驶出炭厂胡同,经过的邻居投来诧异的目光。


    许曼丽从头到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好像她坐的是桑塔拉,而不是二八大杠。


    霍晓军家在京市另一头的海东胡同。


    两间灰砖平房,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窗框上的油漆也早已发黄锈落,窗户上贴了个喜字,门前的杂物也都清扫干净了,但仍是掩盖不住透出来的拮据与寒酸。


    来吃酒的客人也不多,就霍晓军的几个兄弟和工友,还有他姐姐。


    霍晓军的姐姐霍晓琴在灶屋里烧火做饭,正弯腰低头往灶眼里添柴。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仔细一看,鬓角还有几缕白发露了出来。


    霍晓军今年二十二,他姐姐顶多不过三十,看上去却像快四十的人了。


    她丈夫没来,三个女儿也没来,她一个人来的。霍晓琴的丈夫整日酗酒赌博,根本不可能拿钱给她帮衬弟弟的婚事,霍晓琴只得提了两只自己养的老母鸡来,宰了好给弟弟的婚席多添个菜。


    别的,她也无能为力了。


    许曼丽从自行车上下来,视线往偏房灶屋瞟了眼,看了眼那两只鸡,撇了撇嘴。


    这顿酒席办得很简陋,霍晓军的工友兄弟,加上许曼丽和霍晓琴,勉强凑了一桌。


    菜也不多,八个盘子,一碗鸡汤,一碗炖肉,还有一盘从外面熟食店买的卤下水,剩下的便都是些素菜,以及凉菜。


    许曼丽看着这寒酸的酒席,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随便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意思意思。


    倒是霍晓军那几个兄弟吃得很热闹,一直在那儿跟霍晓军喝酒碰杯,大声说话,最后几个人还划起拳来。


    “军哥,嫂子,恭喜啊!上次是小弟狗眼不识泰山,给您赔个罪,我敬你们一杯!”


    许曼丽漫不经心地瞥霍晓军那几个兄弟一眼,这几个人她也有点印象,上辈子霍晓军发达了,都跟着他鸡犬升天,各自领了一个业务在做。


    如今她是他们的正牌大嫂了,就更没必要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许曼丽只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霍晓军默默看她一眼,把杯子里的酒全干了。


    霍晓琴一直没上桌吃饭。她在灶屋里忙前忙后,添柴烧水,洗碗擦桌子,一看就在那种在婆家毫无地位不起眼的女人。霍晓军叫了她好几次,她也不来。


    直到客人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端着一碗剩菜坐到灶台边,就着个冷馒头,慢慢吃着。


    吃完饭,工友们陆续告辞,霍晓军去送他们。


    许曼丽坐在屋子里,和霍晓琴没什么话说。


    等霍晓军回来,霍晓琴才擦擦手起身,把一团掖在报纸里的东西塞到他手上。


    那是一叠零钱,邹巴巴的,几毛几分都有,最大的是张五块,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块钱。就这,也还是霍晓琴收废纸壳一点一点攒的。


    “拿着。”霍晓琴看着弟弟,笑道,“姐没啥能帮你的,这点钱,拿去给曼丽买件衣裳。”


    霍晓军低着看着那叠零钱,嗓音发紧:“姐,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霍晓琴婆家的情况,霍晓军不是不知道。她丈夫没出息,酗酒好赌不说,还经常打她,婆母也是个刻薄的。霍晓琴独自拉扯三个女儿长大,过得十分不易。前几年,霍晓军血气方刚,经常去帮他姐姐出头,把那杨国庆拉出来暴揍警告一顿。可每次等他一走,杨国庆转头就又把气撒在他姐姐身上,将霍晓琴打得鼻青脸肿。


    就这样,霍晓琴还得顶着一身伤天不亮就起来给婆婆丈夫、还有三个女儿做早饭。


    霍晓军也去报过警了,居委会也来调节过了。可人家都说这是自己家的私事,他们组织也顶多只能劝解,不可能真把杨国庆怎么样。


    霍晓军劝他姐姐离婚,可霍晓琴看着三个年幼的女儿,又忍不下心,日子就这么煎熬着过到了现在。才二十八岁,便生生被磋磨得白发早生。


    许曼丽坐在一旁,看着姐弟俩为了十几块钱推来推去,不耐烦地道:“行了,晓琴姐,钱你自己收着吧。我和晓军都还年轻,有手有脚的,也不差这十几块钱。”


    霍晓琴默了默,转过身去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


    霍晓军皱眉,看了许曼丽一眼。


    ……


    等霍晓琴走后,霍晓军把门关上,才沉声对许曼丽道:“你刚才不该那么对我姐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许曼丽不以为然,“你姐在婆家过得不好,攒点钱不容易,我不要她的钱,难不成还是我的不对了?”


    霍晓军皱了皱眉,没有跟她争辩。


    他沉默无声把院里的桌椅板凳扛起来,收进偏房里,又拿起笤帚,把门前的垃圾扫到一旁。


    许曼丽站在门口,看着他干活忙碌的身影,忽然想到上辈子。


    那时候她刚嫁给沈霆屿,住进沈家的独栋小楼,正沉浸在自己当上军官太太的喜悦中,没过多久,许知卿便也和霍晓军结了婚。


    当时她回到娘家,听她妈赵梅幸灾乐祸地说,许知卿嫁给霍晓军后,日子过得别提多惨了,每天跟着他一块儿去收破烂,风吹日晒的,打好几份工,吃不饱穿不暖,晚上还得去农贸市场买打折的烂菜叶子吃。


    可她以为是福窝的沈家,最后却成了她的坟墓。


    她以为是火坑的霍家,却飞出了个金凤凰。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到头来许知卿那个贱人也没这个享受的福气。


    许曼丽记得很清楚。许知卿和霍晓军结婚后过了几年苦日子,就跟一个港商跑了,那个港商骗她说,能带她去港城拍电影当大明星,许知卿那个蠢货便信了。结果跟人跑了后,没多久那富商就又有了别的女人,许知卿跟他闹,闹到最后,从酒店的窗户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就这么死在了外边。


    死讯还是她乡下一个什么大伯亲戚传回来的。


    这么丢人的事,许家当时没一个人去奔丧。


    但霍晓军却是个痴情的,许知卿死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生意上,从一个收废品的穷小子,一步步成了广城最大的建材商,即便后来身家千万,也没有再续弦另娶。


    他和许知卿上辈子也没有孩子,听说他后来把财产都过继给了他姐姐的三个孩子。


    所以许曼丽不喜欢那个霍晓琴!


    哼,跟一个赌徒酒鬼生的外姓孩子,凭什么继承霍晓军的财产!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她的孩子出生,才是真正有资格继承遗产的人。


    这个孩子,就是她手里的底牌。


    她更不会像许知卿那样傻,放着好好的潜力股不要,去跟一个花言巧语的富商私奔。


    这时霍晓军搬完桌子,擦了擦手,慢慢地走到许曼丽面前,看了她一眼,迟疑着开口:“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曼丽抬头,示意他说。


    “我想出去闯闯。”霍晓军看着这间破得家徒四壁的平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京市,没什么赚钱的机会。我想去南方,去广深那边,听说那边机会多。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曼丽:“你自己选。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京市,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留在京市,就请你妈照顾你,我在外面挣钱,每个月寄回来。”


    许曼丽听了,心头一喜。


    好好好,他终于要开始发愤图强了。


    只不过,打拼她是不可能跟他出去打拼的。白手起家头几年是最辛苦的,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然当时许知卿怎么可能因为忍受不了而跑掉。况且她还怀着个大肚子,于是想都没想便道:“我还是留在京市吧。等过完年你再走,到时候我搬回爸妈家住。你放心出去闯,我和孩子在家等着你回来。”


    霍晓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


    也是腊月二十五这天。


    秦向野忙里抽闲,从老窖酒镇的电影搭景那边回了趟部队,视察演员们的军训情况。得知许轻轻被矿工挟持险些丧命,气得他去找韩炜狠狠理论了一番,说把演员们交到他们营区,竟险些出事,怒斥他们部队办事不利。


    这事韩炜本就愧疚,乖乖被秦导训了半天,好声好气保证,再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秦导这才作罢。


    为表达歉意,指导员又来安排,请剧组的演员们与驻地官兵们一起过年。


    腊月三十晚上,会在营区举办一个除夕晚会。


    既然是晚会,就避免不了要出演节目,这事便落到了剧组演员们的头上。


    得到通知时,大家都很兴奋。


    苦哈哈训练了半个多月,总算能放松一下了。更何况能进制片厂话剧团的,哪个不是身怀一两样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女演员们踊跃报名,都愿意在晚会上展示自己。


    方瑶问许轻轻:“知卿,要不咱俩也报个节目吧?”


    “你想表演什么?”许轻轻脖子上的伤已经摘了纱布,褪疤后留下一条两厘米的刀痕印记,这几天她都戴着围巾。


    到底还是爱美,不想留疤,尽管她心里气沈霆屿,但他给的那瓶祛疤膏,她还是有在好好用。


    擦了几天,疤痕确实消退了些。


    方瑶苦恼地想了想,说:“我打听过了,她们有唱歌的,有跳扇子舞的,还有打快板的,吹笛子吹口琴的,还有人排小品呢!唉……大家怎么都这么多才多艺啊。”


    许轻轻眼珠子微微动了下,忽然有了个主意:“她们这些都是传统节目,要不,我们来个创新一点的?”


    “创新,怎么创新?”方瑶好奇。


    许轻轻勾唇一笑:“比如……来个迪斯科现代舞呀。”


    方瑶眼睛一亮:“迪斯科?”但她表情转瞬又垮下去,“可咱们也没有磁带呀?而且那种舞要怎么跳,我完全不会。还有服装,咱这儿也没有。”


    许轻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条大红大蓝的围巾,展开来足足有两米长,她把围巾往自己身上一披,在腰间打了个纽结,一条花裙子就出来了,张开手臂转上一圈:“这不是现成的?”


    “至于磁带嘛……”她琢磨了会儿,“没有也无妨,我可以教你,咱们来个边唱边跳!”


    方瑶盯着她腰间那条围巾看了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可是韩旅长送给你的,你拿来改演出服?”


    许轻轻挑眉:“怎么,送我了不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你鬼点子可真多!”方瑶笑着指她,跑去找同寝室的刘燕:“刘燕,把你那块蓝底白花的围巾借我用用,回头还你!”


    正好刘燕也没报节目,得知她们的想法,表示也想参加。


    三个姑娘就凑在床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方瑶负责去借录音机,刘燕去找布料改裙子,许轻轻负责编舞,三个人越说越兴奋,讨论了一晚上。


    许轻轻选了那首经典的《路灯下的小姑娘》。


    她把歌词抄下来,发给两个队友,先教她们唱。


    “——亲爱的,小姑娘,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我会带你带你回去!”


    许轻轻声音虽然是小嗓,但带着一股慵懒又清亮的味道,唱这种歌很有那种劲劲儿的感觉。


    方瑶和刘燕跟着她哼,因为这首歌简单上口,节奏明快,哼上两遍就学会了,甚至觉得越唱越上头,有种让人忍不住跟着摇摆的魔力。


    营区没有专门的排练场,她们就抽时间在宿舍楼后面的空地上练。


    许轻轻给她们排了个队形,简单编了个舞,踩着歌词节奏点变化动作。


    大家都学得很快,练上两三天就基本有了雏形。


    到了第四天,刘燕把演出服也照许轻轻的设计改制好了,连体收腰,斜肩款式。单独看着很土气花哨的布料,穿在三个年轻靓丽的女孩身上,顿时有了种热情活泼的张力,青春洋溢得土气都变成了摩登。


    许轻轻还动了个小巧思,把每个人裙子剩下的布料剪下来一条,当做发带和丝巾,搭配起来。


    “哇……我从来没想到,这种大花布穿上还能这么好看!”


    三个女孩挤在镜子前,臭美地照着。


    ……


    腊月三十那天,营区礼堂张灯结彩。


    红灯笼挂在门口,还拉了横幅,上面写着“第x驻军部队除夕联欢晚会”。


    舞台是战士们用木板简易搭的,铺了层红毯,拉了块幕布。官兵们整整齐齐坐在条凳上,第一排是部队领导和剧组主创,韩炜和沈霆屿坐在中间,演员们坐在后面几排。


    晚会还没正式开始,大家还都闹哄哄的。


    许轻轻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沈霆屿正和一旁的韩炜还有几个指导员说话。


    余光捕捉到那个身影,他顿了一下。


    她今天化了个淡妆,眉毛描得弯弯的,浅浅的嘴唇涂成了明艳的红色,耳垂戴了一对珍珠耳钉,额前头顶系着一条红色碎花的发带,一直绕到后脑勺绑成一个蝴蝶结,头发不知道用什么烫成了微卷,扎成高马尾随着她走动时蓬松俏皮的摆动。


    沈霆屿从没见过许轻轻这种风格的打扮,视线多停了两秒。


    许轻轻经过沈霆屿这边时,和几个朋友有说有笑,压根没往他这边看。但几个女孩实在青春漂亮得惹人瞩目,就连后面一群战士也都在偷偷盯着她们瞧。


    沈霆屿视线落到她脖子上,脖子皮肤被丝巾挡住了,看不到疤痕的存在。


    等走到后排位置坐下,许轻轻目光才从第一排的几个驻地首长扫过,又视若无睹收回,继续跟刘燕她们讨论节目的事。


    作为电视台记者,方瑶当仁不让地揽下了主持人的活儿。


    晚会开始,她走上台,开始报幕。


    “一九八零年,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我们迎来了冀北第x驻军部队新春联欢晚会。全体指战官兵,和京市来的剧组演员积极踊跃准备了很多节目,下面就有请大家一起欣赏……”说完开场致辞后,方瑶清了清嗓子:“第一个节目,女生独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甜》,表演者,邹丽同志。”


    邹丽穿着精心准备的白色连衣裙上台,作为第一个表演的,平心而论,唱得还算不错,嗓音清亮,高音也很稳。


    她唱完后鞠了一躬,台下掌声整齐,眼神不由得意地朝许轻轻她们这边扫了一眼。


    但许轻轻和刘燕几人专心地欣赏着节目,压根就懒得搭理她。


    接下来几个节目,扇子舞,快板,笛子独奏,大多都中规中矩,观看的战士们也都很捧场的鼓掌。


    韩炜看了一会儿,侧身跟旁边的指导员说了句什么,指导员点点头,起身去后台传话——“让战士们都放松点,这是过年,不是阅兵。”


    直到第七个节目,方瑶又上台了。


    她起先一直穿着迷彩服军装,里面的演出服藏着没有露出来,但这回马上就要轮到她们自己上台了,为避免时间来不及,便在上台报幕前直接将迷彩服脱了。


    花色艳丽的连体及膝短裙,脚上是一双白袜小黑皮鞋,脖子上的丝巾也露了出来。


    前卫大胆的服装引起台下一阵侧目。


    她往台上一站,扬声汇报:“下面这个节目,是三人迪斯科现代舞蹈,由许知卿同志、方瑶同志、刘燕同志,共同表演。请欣赏——《路灯下的小姑娘。》”


    台下安静了一瞬。


    迪斯科???


    官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道:“迪斯科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什么是迪斯科?


    在一九八零年春, 还没有人知道。


    不过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方瑶报完节目,便迅速转身退至台侧。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幕布重新合上, 台下响起嗡嗡地交头接耳的声音,大家都在疑惑“迪斯科”到底是个什么新奇的名词。


    就在这时,灯光忽然一亮。


    幕布缓缓拉开——


    三个穿着花裙子的姑娘背对着舞台,摆好了姿势。


    音乐响起来, 前奏是方瑶去找部队文艺兵借的电子琴弹的, 鼓点节奏是许轻轻去食堂借了一口铝质锅盖敲出来的, 再加上三人一起的合唱, 最后收录进录音机里,便成了她们这支迪斯科舞蹈的背景音乐。


    虽然粗糙,但因为曲调新奇,那“当当当”的音乐一出来, 台下的嗡嗡声都停止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舞台上的三个姑娘。


    许轻轻转过身,起手, 踏步, 转身,甩头, 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鼓点上,身上的裙摆随着她跳跃的动作甩开,像一朵娇艳的鲜花绽放, 热情洋溢,光彩照人。


    她一边跳一边唱:“嘿,在那盏路灯的下面,有一个小姑娘在哭泣,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许轻轻站在中间,刘燕在左,方瑶在右,三个女孩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举起双手,扭动腰姿,抖肩甩发,然后齐声唱:“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我会带你带你回去!哦,不要不要悲伤,哦不要不要哭泣!”


    她们的舞蹈编排不算复杂,但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活力四射。扭胯的时候也并没有扭捏讨好感,全是明媚大方的自信,甩头的时候马尾发梢在半空扬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又落回去。


    许轻轻站在C位,带着两个队友,踢腿,摆臂,旋转腰肢,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


    台下几百名官兵战士瞬间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


    所有人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打开了他们新世界的大门。


    更是有人忍不住,直接跟着节奏打起了拍子。


    还有人跟着哼唱了起来。


    “哦,不要不要悲伤,不要不要哭泣——”三个姑娘同时转身,裙摆飞起来,手上也做着摆手花的动作,顿时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大家跟着那节奏齐声拍掌,一开始稀稀拉拉,慢慢地越来越多,大家齐齐拍手打着节奏,汇成一股击鼓般的声浪,在礼堂里回荡。


    邹丽看着全场所官兵都被许轻轻三人的表演点燃,抢走了她独唱的风头,脸色顿时铁青下来,难看极了。


    可是左右一瞧,二三十个剧组的演员,比后面那些战士反应还要大,大家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有的甚至还站了起来,跟着台上的舞台律动身体,打着节奏。


    韩炜也跟着乐呵,不过他盯着许轻轻身上那条花裙子看了一会儿,狐疑地问沈霆屿:“我怎么觉得许知卿同志那条裙子,那么眼熟呢?”


    一曲跳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三个姑娘定格在台上。


    许轻轻侧身回眸,方瑶单手叉腰,刘燕直接来了个高抬腿。


    灯光打在她们身上,晶莹的汗水在额头上亮晶晶的,三个女孩笑容灿烂,齐齐朝观众鞠躬谢幕。


    台下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掌声像炸雷一样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声鼓掌,口哨和叫好声如潮水涌来。


    沈霆屿目光落在台上那个还在微微喘气的女人身上。


    灯光从舞台顶上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汗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亮晶晶的,像夜空的星子。


    她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侧身和两个同伴击了下掌。


    她在舞台表演上时,整个人光芒四射,像一株被西北风沙磨砺浇灌而生的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鲜活的,蓬勃的,压都压不住的生命力。


    他自认已经见过她很多样子了。


    可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从未了解过和他结婚的妻子到底是一个有着怎样的过去、经历、思想和灵魂的人。


    这一刻站在舞台上的她,笑得是那样开心。


    在他面前时,她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哎,老沈,你怎么不鼓掌啊!”韩炜忽然撞了下他胳膊,不满地道,“许知卿同志她们跳得多好啊!”


    沈霆屿敛起思绪,定定注视台上挥手致谢的女人,缓慢又深思地鼓了几下掌。


    ……


    许轻轻几人从一侧下了台,方瑶拉着她的胳膊兴奋得直蹦跳:“没想到我们真的成功了!”


    刘燕也是还激动着:“我刚才紧张得腿都在抖,生怕忘动作了!”


    许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给予肯定:“刚才你们跳得好极了!说不定,从今天起,西北迪斯科就要从这个夜晚开始流行了!”


    “噗——”


    三个女孩对视一眼,忍不住捧腹大笑。


    晚会还在继续。


    接下来还有其他节目陆续登台表演,但都再没能引起刚才那么轰动的反响。


    联欢会接近尾声的时候,许轻轻在位置上坐了会儿感觉有点冷了。


    她外套里面就穿了件演出服裙子,西北的夜晚,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我先回去换件衣服。”她小声跟旁边的方瑶说,便弯腰从礼堂侧门走了出去。


    她刚推开侧门,外面的冷风便呼地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过道外面灯光昏暗,只有一盏路灯,此刻临近十一点,夜已经有点深了。整个营区的官兵都坐在礼堂里观看晚会,外面没有人走动,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许轻轻拢了拢衣领,踩着小皮鞋快步往宿舍楼那边走。


    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就在她要拐进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


    许轻轻心口忽地一跳,正要转身,一只手从身后的转角伸出来,握住她手腕,将她拽进了楼道口。


    她后背撞上墙壁,整个人顿时被笼罩在一片高大的阴影里。


    她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叫,一只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那掌心干燥温热,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和碘伏的味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触感贴在她唇上。


    许轻轻瞪大了眼睛,借着楼道口外漏进来的忽明忽暗的光,看清了面前的那张脸。


    是沈霆屿。


    他长身直立地看她,黑眸深邃,抿着唇。


    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多余空间,她的鼻尖稍微再抬一点就能碰到他下巴。


    他的呼吸拂过她额头,温热的,痒痒的。


    许轻轻怔愣过后回过神来,蹙眉挣了挣,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肩上,沉甸甸的。


    沈霆屿将自己身上那件军大衣取下来,披在了她肩上,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两只圆溜溜的水眸杏眼。


    男人的衣裳太大了,下摆垂到她脚踝,袖子也长出一截,可还带着男人体温的军大衣,顿时将寒意驱散,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沈霆屿终于松开了捂着她脸的手,但却没有退开。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另一只手替她笼着衣襟,把她困在这个狭窄的,昏暗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转角里。


    许轻轻默了一会儿,别开脸:“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干嘛?”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许轻轻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便伸手去推他,声音闷闷地道:“你让开,我要回去换衣服。”


    沈霆屿没有动,宽阔的胸膛像一堵墙,将她纤细的身子圈在那件军大衣与他身体之间,让她进也不去,退也不得。


    她推了他一会儿,男人硬邦邦的身体根本推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转回头来,瞪着他,语气有些恼了。


    沈霆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到她脖子上那条丝巾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碰了碰:“还疼吗?”


    许轻轻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指尖温热滚烫,指腹粗粝,触到她颈间冰凉的肌肤时,带起一阵颤栗。她不由自主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按住肩膀,不让她动弹。


    “别动,我看看。”


    他垂眸,把她脖子上那条系成蝴蝶结的丝巾拆下来,轻轻碰了碰那道变成粉色的疤痕。


    “疤还没退。”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拇指腹在她喉咙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给你的膏药没擦么?”


    许轻轻咬着唇瓣,偏头躲开他的手指,脸颊气鼓鼓的:“关你什么事。”


    沈霆屿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回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如这夜色一样,浓郁到化不开。


    昏暗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


    “卿卿。”他忽然低下头来,用额头抵着她,哑声唤她,“别生气了好不好?”


    许轻轻双手抵在他胸膛,推不开他,便索性捶了他两拳,又用鞋子狠狠踩了他一脚,语气倔强又傲娇:“谁生气了?我有生气吗?”


    “你快让开,我要回去了!”


    沈霆屿不让,也不放。


    他伸手将军大衣一捞,将她整个人一裹,往怀里又揽了几分。


    “卿卿。”他又叫了一声,嗓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哑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恳求,“别离婚,好不好?”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这样的沈霆屿是她陌生的。


    他一贯是倨傲,矜冷,高高在上的。可此刻,却好像将他所有的骄傲在她面前碾碎了,都揉进了这声沙哑的低唤里。


    许轻轻睫毛颤了颤,心绪被他弄得有点乱。


    这时,礼堂里面传来节目结束的掌声,隔着墙,闷闷的。


    晚会已经结束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混成一片嘈杂的声音传出来,并且越来越近。


    “你不——”许轻轻刚要开口。


    她话还没说话,沈霆屿突然低头,蓦地吻住了她。


    他双手扣住她后脑勺,唇齿一覆上来,就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深吻。


    “唔……”


    许轻轻瞪大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沈霆屿吻得很用力,几乎是以一个占有的姿态,挤进她唇齿间,在她呜咽的嘤咛声中攻城掠地。


    察觉到她有点推拒的姿态,他只是轻轻勾住她的腰肢往怀里一带,许轻轻便被他整个禁锢在怀里,只能被迫仰头。


    他腾出一只手,在她后颈上安抚地摩挲,轻抚,缓慢揉捏,像在顺着一只发脾气的猫儿。


    唇舌却牢牢占据着她,让两人呼吸交渡,津液缠绵。


    许轻轻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吻她,还吻得这样急切,这样汹涌,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她。她猝不及防陷进他胸膛里,被迫承受着他的深吻,只觉得呼吸间氧气都有点稀薄了。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从礼堂侧门走了出来,脚步声杂沓,说话声亦清晰可闻。许轻轻甚至能听到他们在讨论今天晚上的节目,商量着一会儿食堂还有没有宵夜可吃,还有方瑶她们几个人的说话声也都传进了她耳中。


    而她却被沈霆屿抵在这一方楼道角落,只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被他用力地吻着。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作。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气,双腿有点发软地往下滑,被沈霆屿用手扣着腰,才勉强支撑,无助地倚在他身上。


    紧张得手指将他衬衫都攥得变了形。


    走廊里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人从楼道口经过,脚步声就在三米开外,若是那人低头往下一看,就能看到,在昏暗的楼道口,他们那位一向铁血冷酷的沈副旅长,正用他的军大衣掩住怀里的春光,将一个女人吻得娇软无力。


    一个密闭的,潮湿的,藏于人后的深吻。


    期间有人用手电筒往楼梯上照了照。


    光柱从楼道口扫过去,在墙上晃了一下。


    许轻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掐进沈霆屿手臂的肌肉里。


    沈霆屿闷哼一声,却恍若未觉,将怀里的女人紧紧嵌进自己臂弯,反而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他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带着强势、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力道,索取着属于她的气息和味道。


    又像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问她要一个答案。


    许轻轻眼皮轻颤,被吻得双腿发软,掐着他胳膊慢慢松开,又攥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所有的争吵、抗拒和冷战瞬间被蒸散了。


    许轻轻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她只感觉得到男人粗糙厚重的唇舌,缓慢而有力地侵入她的口腔,逗弄、侵扰她的粉舌, 吮吸她的津液,把她吻得浑身酥软,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滩水。


    一吻结束,许轻轻双眼迷蒙, 神情弥醉, 张着嫣红的唇瓣, 吁吁喘气。


    “沈霆屿, 你这个混蛋!”


    女人白皙娇艳的脸蛋染上了红晕,唇瓣被他吻得有点微肿,红红的,微张着, 黛眉微蹙, 胸口起伏,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又嗔又恼地瞪着他。


    看得沈霆屿眼神晦暗, 眸光又深了几分。


    “不生气了。”


    他松开她, 退开半步。


    手掌捧着她双颊,拇指抚过她下唇, 鼻梁蹭了蹭她,声音暗哑,尾音比平时拉得长, 透出一丝性感:“嗯?”


    许轻轻:“……”


    她嘴唇动了几下,想骂他。


    这个男人的吻技原来这么好的吗?他经常跟人接吻?到底跟谁练的?


    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在想这种无聊的问题,忙收起思绪, 气鼓鼓推开他,转身就要走。


    “卿卿。”他攥住她手腕,得不到答案,不肯放手。


    许轻轻侧身背对着他,这回是真有点使小性子的语气:“哼,看你表现吧。”


    说完便甩开他的手,从昏暗的楼道口走了出去,趁着这阵没什么人经过,低着头快步跑开了。


    沈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融进夜色里。


    ……


    许轻轻几乎是逃回宿舍的。


    联欢晚会结束,大家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宿舍。


    她低着头,一路小跑回到三楼的寝室,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寝室里灯亮着,方瑶和刘燕她们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的桌子前卸妆,听见声响,转身看见许轻轻,面露诧异:“知卿,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


    刚才她就说回宿舍换衣服,结果等晚会结束,她们都回来了,也没看见她人影。


    “哦,我去外面透了透气。”许轻轻被两道目光同时注视,脸莫名有点发烫。


    “咦,你这军大衣哪儿来的呀?”方瑶发现许轻轻身上多了件衣裳,而且一看就是男人款式,披在许轻轻身上显得又长又大,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许轻轻这才想起,她走的时候忘把外套还给沈霆屿了,竟然就这么披着回到了宿舍。那上面还有他的肩章,被剧组里的人发现那还得了!


    她几乎是以迅雷之势把军大衣扯下来,团成一团,往床上一塞,用身体挡住,笑了笑:“……呃,这个刚刚我在外面透气,觉得冷,找一个小战士借的。明天再还给他。”


    “是吗……”


    方瑶和刘燕俩人面露暧昧,笑而不语。


    谁都知道,营区的韩旅长在追求许轻轻。刚才一闪而过时,她们瞟到一眼那军大衣上的肩星军衔,职位可不是普通小士兵。再看许轻轻面色微红,躲躲闪闪的模样,两人都心知肚明,识趣地没有拆穿她。


    “哦。知道了,是小战士的衣服。”


    许轻轻知道她们在打趣她,但她心虚,不敢多作回应。


    又怕被她们看出她嘴唇红肿的异样,只得赶紧拿起洗脸盆和毛巾,假装去打水洗漱。


    直到晚上宿舍熄了灯,大家都睡下了。


    许轻轻躺在床上,才慢慢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宿舍里一片黑暗。


    她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沈霆屿吻她时的画面。


    楼道里昏暗的光影,一墙之隔杂沓的人声,他极力克制却又性感粗重的呼吸,含着她唇瓣吮吻着凶猛的力道,还有扣在她后腰上温热宽大的手掌。


    “呜……”


    她懊恼地捂住脸,低吟一声。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明对着的是一堵墙,可男人的脸再度浮上来。


    他眉骨上的那颗小痣,鼻梁挺直的弧线,薄唇抿着时的冷硬,和吻她时的灼热与柔软,额头抵着她时的喉结颤动,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许轻轻睁开眼,把被子拉倒下巴,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有些肿,指尖触到的时候微微发烫。


    军大衣就叠放在枕头边,好似还有他身上的气息隐隐包裹着她。


    许轻轻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办,她好像失眠了。


    ……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营区里到处是过年的气氛,楼道各处都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昨晚放的鞭炮还散在墙角。


    战士们换上干净整洁的军装,三三两两在营区里走动,大家脸上都笑意吟吟的,见了面便互相道上一声“新年好”。


    今儿没有军训,许轻轻便起得晚了些,从宿舍楼下去食堂打饭时,迎面碰上两个年轻的战士。


    她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齐刷刷立正,朝她敬了个礼:“许知卿同志,过年好!你昨晚表演的节目真好看!”


    许轻轻一愣,笑着回了句:“你们也过年好。”


    见她对他们笑,两个小战士像得到什么了不得的奖赏,互相撞了一下胳膊,嘿嘿笑着走了。


    许轻轻摇摇头,继续往食堂去。


    刚走到食堂门口,又碰到一个年轻士兵。这回他手里拿着东西,问了声好就直接塞到许轻轻手里,憨憨地笑着说:“许知卿同志,这是我家自己嗮的红枣,你尝尝,可甜咧!”


    许轻轻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措手不及,想要推辞,可那士兵却已经羞涩地快步跑走了。


    没等走两步,又一个士兵走过来,埋头把一包糕点送给她:“许知卿同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许轻轻:“……”


    什么情况???


    她走进食堂,方瑶和刘燕已经在那儿占好了位置。许轻轻过去坐下,看见她抱着一堆东西进来,方瑶打趣地问:“你这是去打劫啦?”


    “战士们送的,推都推不掉。”许轻轻显得有些无奈。


    刘燕捂嘴一笑:“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可是咱们营区的名人了!昨天的联欢会上,咱那曲迪斯科一跳,跳得好多战士都睡不着觉了!我听说,昨天晚上,男生宿舍那边跳了一整晚,现在大家个个都在学唱咱们那首《路灯下的小姑娘》。”


    “哦,原来是这样。”许轻轻顿时明白了。


    那她这也算是无心插柳,一不小心引领了一把西北战地的时尚潮流,把迪斯科的风给带到了这里。


    这才刚刚改革开放,国外很多流行摇滚音乐还没开始在国内流行。就连京市那边都还怎么接触到这些新鲜玩意儿,就更不要说偏远的冀北了。难怪那些战士看到她,那么激动呢,跟追星似的。


    合着,是把她当偶像了。


    她视线一扫,在食堂发现有好几个她们剧组的女演员,都开始在头上戴起了发带,绑着蝴蝶结。


    都是在学她的打扮。


    那头,邹丽和两个女演员坐在食堂另一边,筷子在餐盘里戳了半天,却没动。


    她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成为话题中心的许轻轻,气得直咬牙。昨晚的联欢会,她准备了一个星期,选了最拿手的歌,穿了最贵的裙子,化了最漂亮的妆,可得到的掌声却远远不如许知卿。


    许知卿一上台,全场就跟疯了似的。


    哼,不知廉耻,就知道靠卖弄风骚夺人眼球!


    ……


    许轻轻一直没找到机会将军大衣还给沈霆屿。


    直到大年初七那天,秦向野导演把剧组所有人召集到营区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演员们军训这些日子,秦导一直在老窖镇上布景安排拍摄相关事宜,被西北的风吹得皮肤都粗糙了许多,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头发也长了不少,不过看起来艺术家的范儿倒是更十足了。


    秦导先是过问了许知卿的伤势恢复如何,得知己无大碍,便宣布:“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我问过你们教官了,军训效果不错,年也过完了。这样吧,给大家放几天假,都回家看看,也准备准备。大年十五回到塔河镇集合,正式进组开机!”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总算能结束这漫长折磨的培训了。


    许轻轻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今天初七,十五号回来开机,那么除去来回二十个小时坐车,她还有五天时间。


    时间还算宽裕,毕竟等电影正式开机后,再想回京可就没机会了。


    散会之后,方瑶拉着她胳膊:“知卿,你回不回京市?我简直想立马就飞奔回去,把这次拍的录影带和金矿采访资料全部带回去,发表,登报。”


    “嗯,要的,一起回吧。”


    她们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剧组租的大巴车就会来接她们了。


    那件军大衣还叠放在许轻轻的枕头底下,她把它抽出来,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在回去之前,去见他一面。


    ……


    傍晚,许轻轻来到行政楼下,手里拎着那个装着军大衣的纸袋,踌躇了一会儿。


    这栋办公楼不高,灰色墙砖,走廊里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她不知道沈霆屿的办公室在哪一层,也不好意思问路过的战士,正想着要不还是回去算了,一件衣服而已,什么时候还不是还。


    她正要转身,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忽然打开。


    沈霆屿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子,大概是要去接水。


    他站在走廊上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没说话,就那么抬头看着他。


    沈霆屿没有犹豫,转身便消失在楼梯口。


    不过十来秒,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他大步跨出楼门,军靴踏在台阶上,身影带着风,在许轻轻面前立定时,穿着军装的脊背依旧笔挺,呼吸只微微重了些许。


    “你来找我?”


    他低头看她,目光灼灼。


    许轻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把袋子递过去:“你的军大衣,还你。”


    沈霆屿看了眼她递过来的袋子,没接。


    “我明天就走了。”她说着,侧过身没看他,“回京市一趟。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话,要我带给妈和芳菲的?”


    她叫“妈”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完全没有一丝疏离之意。


    沈霆屿眼神微动,嗓音柔和了些许,说:“那我给妈打个电话,先告诉她们一声。”


    许轻轻听到他这么说,瞪他一眼,把军大衣扔到他怀里,转身就走:“那就没什么事儿了。”


    “卿卿。”手腕被他握住。


    许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鼓了鼓腮帮子,回头看他:“干嘛?”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反正不满意他这样平平淡淡的反应。


    显得她专程来给他送军大衣,多在意似的。


    沈霆屿握着她,没有松手。


    他用另一只手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边角折得齐整,递到她面前,说:“没有要给妈和芳菲的东西,但有给你的。明天路上看。”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信封,牛皮纸色,上面什么都没写。


    她抿了抿唇,没接:“什么东西?”


    “回去看了就知道。”他神色平静地把信封放进她掌心。


    指腹擦过她手背时顿了顿,随即退开半步,松开了她的手腕。


    许轻轻攥着信封,抬眼瞪他,脸颊却莫名其妙微微发烫。


    “神神秘秘的,毛病。”她不耐烦嘟囔一声,但还是将信封揣进了外套口袋,拎起纸袋再次递过去。


    “喏,你的军大衣,拿着。”


    这回沈霆屿接了过去。


    许轻轻转身就要走,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卿卿。”


    “到家后,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离开部队驻地的那天, 阳光很好。


    西北的天空高又阔,几朵薄云挂在天际,像被风吹远的棉絮。


    许轻轻拖着行李往营区门口走, 方瑶和刘燕走着前面,已经在开始商量等回到京市要去吃什么好吃的,去哪儿逛街了。


    她走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往行政楼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楼安安静静伫立, 窗户反射着阳光, 亮晃晃的, 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许轻轻收回目光, 低下头,继续往前,登上了回京的大巴车。


    身后不远,办公楼的二层窗户, 有人站在那里。


    沈霆屿身着笔挺的军装, 整个人禁欲清冷,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了, 掌心的疤痕若隐若现。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坚毅而深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停于大门口的车上。


    ……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营区大门。


    许轻轻靠窗坐着, 手里一直攥着那个信封。


    方瑶在旁边拿着相机记录西北最后一刻的风景,偶尔跟她发表几句感叹,她漫不经心应着,心思却不在。


    车子驶上土路, 颠簸了一阵。


    窗外的白杨树开始往后退,营区的那几栋灰色建筑越来越小,直至被一道土坡挡住。


    许轻轻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下,牛皮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封口也没粘,只是折了起来。


    她把那道折痕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是部队里用的那种便签纸,抬头上还印着红色的部队编号。


    许轻轻的目光从抬头扫过,落在第一行——


    “吾妻卿卿。”


    看到这四个字,她愣了一下。


    沈霆屿的字她不是没见过,笔走龙蛇,苍遒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锋利。


    然而这四个字却写得很慢,敛着锋芒,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许轻轻的手指握着信笺,指腹蹭着纸张粗糙的纹路,把那四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吾妻卿卿。”


    “初见卿时,卿立与厅堂,垂首低眉,攥衣角,不敢言。予以为卿怯,以为卿愚,以为卿不过一乡野村姑,攀附沈家,所图者无非钱财衣食。今思之,予之愚,十倍于卿。”


    “屿自少从军,唯知令行禁止,唯知纪律如山。不知世间有女子如卿——立与刀锋之下不抖,立于千人之前不怯,立于屿之冷漠、轻蔑、误解之前,不卑不亢,不折不挠。”


    “卿之坚韧,屿望尘莫及。”


    “新婚前夜,非卿所愿,亦非屿所愿。然那夜之事,屿从未敢忘。非因荒唐,皆因屿不敢认,不敢想,不敢面对。予以为,只要把卿推远,便不必为卿所动。屿错了。”


    “婚后数月。予对卿冷言冷语,对卿百般挑剔,以为予占理,以为予无过。然屿又何曾问过卿一句:你是否愿意嫁我?你过得可曾开心?你需要什么?屿没有,屿只给卿些钱票,以为这便是尽了丈夫本分。予之傲慢,予之自私,予之愚钝,非卿所不能忍。”


    “在滇南时,曹磊曾问予,想不想家。屿答不想。然夜不能寐时,眼前尽是卿之音容样貌。屿以为那是伤,后来方知,那是病,名为相思。”


    “予调任冀北,自请离京,非全为升迁,实有逃避。屿不敢日日见卿而不得卿之心,不敢夜夜与卿同榻而不得卿之梦。屿以为逃了便眼不见心不动。屿又错了。”


    “卿问予,问心无愧否?”


    “屿愧。予愧对卿之处,罄竹难书。屿不求卿原谅,只求卿给屿一个机会,且让屿用余生,慢慢还。”


    信纸最后一行落款,只有一个字。


    “——屿。”


    许轻轻目光从最后一个字上收回,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把信笺对折,塞回信封,又揣进外套口袋里,仿若无事发生。


    只是心跳有点快,脸颊有点烫。


    方瑶恰好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知卿,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又晕车了?”


    “没、没有。”许轻轻连忙把脸别向窗外,“可能是窗户关太紧了,有点闷吧。”


    她说着,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西北旷野的冷风吹在脸上,吹散了她脸上莫名的燥热,却吹不散心里那股莫名的酥麻。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哼了一声。


    望着车外光秃秃连绵不绝的山脉,手指却按在外套口袋边沿,隔着布料缓缓摩挲了下信封的硬角。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啊,就是不肯说。


    像沈霆屿这种克己复礼慎行冷峻的男人,一旦说起情话来,还真没有几个女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一封信就想把她哄回去了?


    哼,想得美。


    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呢。


    只是心里这么傲娇地想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藏不住那嘴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大巴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指尖摸着那个信封,像一个秘密藏在心里。


    ……


    大巴车如同来时一样,开了十几个小时,抵达京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许轻轻拎着行李从车上下来,站在制片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京市的空气不像西北那样风沙干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冽和胡同小巷飘出的煤烟味。不远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看着城市的建筑,一排接一排的民房,还有偶尔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行人,许轻轻才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想念这里的。


    “我明天还要回台里交素材,就先走了。回头再联系!”方瑶很急,跳下车摆摆手先走了。


    刘燕打算去坐最后一班末班公车。


    许轻轻跟她们道了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蹦子。


    三轮车一路将她送回军区大院。


    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客厅的窗户透出一盏暖黄色灯光。


    许轻轻推开院门,还没走到门口,沈芳菲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踩着一双棉拖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嫂子!你可算回来了!”


    “都要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许轻轻戳了下她脑门,“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到家的?”


    宋金华也从客厅里迎出来,伸手帮她接过行李:“霆屿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你今天回来。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快来喝口热茶,十几个小时长途跋涉,累坏了吧?”


    确实是累,在硬邦邦的大巴车座上蜷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血液不流畅,小腿都坐浮肿了。


    许轻轻现在只觉得腰酸背痛,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为了迎接她回来,宋谨华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全都是她爱吃的。


    老母鸡汤,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饺子。


    甚是丰盛。


    吃完饭,看出她一脸倦色,宋谨华便让她早点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许轻轻求之不得,赶紧上楼放热水洗了个澡,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她躺到床上,闭了会儿眼,忽地又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在大巴车上的时候,她怕被人发现,遮遮掩掩看得仓促又紧张,都没来得及好好品读。


    这阵她洗完了头发和澡,整个人松弛惬意,被窝里也暖洋洋的,才不慌不忙把那封信展开,举到面前,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屿错了……屿又错了。”


    她默念着他写下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在唇间呢喃,然后闭上眼,把信纸贴在胸口,轻哼一声。


    “…臭男人,还算你不是无可救药。”


    她唇畔慢慢翘了下,整个人陷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嗅着被子上洗衣粉淡淡的味道,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半晌重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很快便沉入黑甜的梦乡。


    ……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许轻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醒来。


    她想起来走的时候,沈霆屿让她到家后记得给他打个电话,可她昨晚到家后已经很累了,倒床就睡,都忘了这件事。


    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许轻轻起床收拾,下楼。


    宋谨华在院子里看报纸,见她下楼,刚要提醒她早饭给她温在灶台的锅里,就见她脚步轻快地去了书房,把门掩上。


    许轻轻坐到沈霆屿经常看书的那张沙发椅上,提起听筒放到颊边,手指拨动转盘,一圈,两圈,三圈,耐心地等待着。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长音。


    响了四五声,终于被人接起。


    “喂,哪位?”声音粗犷,还带着点东北口音,是韩炜。


    许轻轻顿了一下,想要说“我找沈霆屿”,又立马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将嗓子压了压,换了个发声方式,变得不像她本来的声音:“您好,麻烦找一下沈副旅长。”


    韩炜在那边“哦”了一声:“你找老沈啊,他一大早就开着车出去了。”


    “出去了?”许轻轻一愣,连声音都忘了掩饰,“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说。”韩炜忽然疑惑地问,“你是老沈什么人啊?我怎么觉得你声音有点熟悉。”


    许轻轻连忙捏着嗓子说:“咳,我是他老婆,我找他有点事。一会儿若是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一声,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


    “哦,原来你就是老沈的媳妇儿啊,真是久仰大名!”韩炜全然未觉正在跟他通电话的就是许轻轻,还在那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弟媳妇儿,等老沈回来,我会转告他的。”


    “那谢谢了。”许轻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听筒搁回座机,无声鼓了鼓脸颊。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闷闷的。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失望。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到家后给他打电话。


    她打了,他却不在。


    过了会儿,她起身,走出书房。


    宋谨华给她留的早饭还温在灶上,许轻轻去厨房端出来,坐到桌前,慢慢地吃着,有点心不在焉。


    不过等那碗粥吃完,她又打起了精神。


    把从西北带回来的土特产,还有送给宋谨华、沈芳菲等人的礼物拿出来,分别交到她们手里。反正今天闲着没事,她还打算回一趟制片厂,把买的那台澄泥砚给安科长送去。


    她这趟培训一去就是三个月,当初说好的每个月交给安科长两部译制片任务,也暂停了,安科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不但许轻轻知道自己得懂点事儿。


    就这么来回一趟,休假的第一天就打发过去了。


    等回到沈家时,她手里又多了几张电影票,打算明天约着宁珺,方瑶,还有刘燕她们几个一起出来逛街吃饭看电影,好好享受假期。


    至于沈霆屿,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她才不要管他呢。


    ……


    晚上吃完饭,许轻轻和宋谨华母女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最近电视台又出了一部新的八点档家庭剧,引起一拨收视热潮。


    许轻轻也看得津津有味。


    别说,以前的老电视剧,不管是剧情还是台词,都十分考究,甚至能通过电视学到不少真东西。


    难怪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想买电视机。


    不像她穿来的那个年代,人人一只手机,什么东西都在小屏幕里看。快节奏的时代,什么剧情人物设定全都是浮夸的,博人眼球和擦边卖CP成了主流,为了点击率和炒话题,制作团队什么招儿都想得出来。


    但就是没人像这个时代的匠人一样,沉下来心打磨自己的演技和剧本。更不可能像秦向野导演那样,为了一部电影,自己砸锅卖铁拉投资,还让演员提前三个月进行封闭式训练。


    宋谨华起身,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芳菲叉了一块儿到嘴里,问起许轻轻西北那边的新鲜事。


    许轻轻想了想,便把在塔河镇遇上欠薪矿工偷金条给母亲治病的事讲给她们听,不过隐去了自己被矿工当人质挟持的一段,怕吓到宋谨华。


    饶是如此,还是听得沈芳菲惊呼不已,电视剧也不看了,连连缠着她问后来呢。


    许轻轻又讲了方瑶去派出所采访,回矿工老家收集素材的后续,笑着说:“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报道了。”


    宋谨华听得点头赞许:“你那个电视台的朋友,倒是胆量可嘉。”


    “谁说不是呢。”许轻轻也道,她当初只是给方瑶出了个主意,但亲自去实地采访的人却是她自己。那几天方瑶早出晚归,人都给累瘦了,却没听见她叫过一声苦。


    “嫂子,改天把你这个朋友叫到家里来玩吧!我想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英雄!”


    “行啊,我找机会。”


    电视机开着,一家人笑呵呵地聊着家常,气氛融洽。


    忽然,院子外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宋谨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谁会在这时候来?


    许轻轻侧首,听着院外传来熟悉的吉普车特有的低沉轰鸣,眼皮忽然一跳。


    该不会是……


    引擎声在沈家院子门口熄灭,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大步阔朗,沉稳有力。


    许轻轻心跳蓦地一顿。


    客厅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凛冬的寒意涌进来。


    沈霆屿站在门口,一身军装还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仆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宋谨华和沈芳菲同时愣住。


    沈霆屿深邃的目光却越过母亲和妹妹,径直落在了许轻轻身上。


    像是把八百多么里的路,都凝在了这一眼。


    作者有话说:


    想到还有这么多读者宝宝嗷嗷待哺,我还是爬起来码字了呜


    第59章


    满室安静, 电视机里的对白忽然变得很远。


    许轻轻坐在那里,手里还叉着块苹果。她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嘴唇翕动了一下, 却没说出话来。


    早上她给营区打电话,他没接到,也没回。


    韩炜说他出去了,她还以为……


    结果他一大早就出发, 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 从八百公里外的冀北赶了回来。


    沈芳菲第一个反应过来, 惊喜地叫了声:“哥——”


    她刚要起身迎上去, 被宋谨华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袖子。


    宋谨华看女儿一眼,微微摇头。


    沈芳菲眼神转向许轻轻,顿时会意,又坐了回去, 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眼神不住地在俩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


    沈霆屿缓步从门口走进来。


    窗外夜色沉沉, 客厅里灯光明亮。


    他走到她面前, 停下脚步,军装笔挺立在那里, 像一株在西北戈壁风霜不侵的劲松,带着千里风尘,带着一整个冬天的寒气, 和一颗再也藏不住的心。


    许轻轻垂下眼,把苹果放在果盘里。


    “吃饭了吗?”她问。声音轻轻淡淡的,就像只是一句很平常的问候。


    沈霆屿薄唇动了一下:“没。”


    许轻轻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厨房, 身姿轻盈柔缓。


    与他擦肩而过时,他身上的寒意和风霜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许轻轻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沈霆屿侧身给她让路,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电视机还在吵吵闹闹放着节目。


    沈芳菲捂着嘴偷笑一声:“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宋谨华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用钩针顶了顶发髻,也嗔看儿子一眼:“就是,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这么晚到家,饭都没给你留。你这是要给我们惊喜啊还是惊吓呀?”


    “那肯定是惊喜啦!”沈芳菲笑嘻嘻地接话,“前天哥给家里打电话时,都没说要回来,这不……”说着故意冲厨房的方向扬声道,“嫂子一到家,他就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哎……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妈,您可千万别吃嫂子的醋啊!”


    “就你贫嘴。”宋谨华好气又好笑给了女儿一下。


    许轻轻站在厨房灶台前,打开火,把冰箱里晚饭剩下的菜倒进锅里热,听着外边客厅母女几人的谈笑声,似有若无扯了下唇角。


    客厅,沈霆屿没接话,只是抬手松了松领口,走到沙发坐下。


    他顺手把军服外套脱下来,对宋谨华道:“部队临时调了三天假,就想着回来看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又往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哥,你看什么呢?”沈芳菲笑嘻嘻问。


    沈霆屿没有理会妹妹的打趣,起身走向厨房。军靴踩在地板上,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轻轻正把热好的饭菜往碗里盛,听见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厨房的灯光昏暗,灶台上热气氤氲,把他和她隔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沈霆屿走到她身后,站定,没再往前。


    他看着她的背影,女人黑缎般的长发垂在肩膀,穿着休闲宽松的米白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正把锅铲搁在灶沿上。


    整个人温温柔柔的,灯光将她身形勾勒出纤娜的暖色弧光。


    “我来吧。”沈霆屿看了会儿,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许轻轻没应声,把盘子递过去。


    手指不经意碰到他伸过来的手掌,触到他手背上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皮肤,她的指尖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厅。


    许轻轻把碗碟摆到桌上,看他一眼:“趁热吃吧。”


    沈霆屿走到桌前,从她手里接过筷子,抬眸看她。


    许轻轻被他灼灼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别过脸,抬手拂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转身看向客厅。


    宋谨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楼去休息了,织毛衣的毛线筐子和老花镜还搁在茶几上。沈芳菲也关了电视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瞟了许轻轻一眼,又瞄向沈霆屿,暧昧地挤了挤眼说:“哥,嫂子,小别胜新婚,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许轻轻:“……”


    说完,沈芳菲就打了哈欠上楼去了。


    楼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玄关处坐着他们俩。


    饭厅里的灯不算亮,一盏吊灯悬在圆桌上方,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朦朦胧胧,挨得很近。


    沈霆屿坐在桌前,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喉结滚动,吞咽。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从她坐下来开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落在她脸上,视线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扫向她的脖颈。好像她才是那盘比桌上更秀色可餐的美食。


    许轻轻被他看得心口一颤。


    那目光太烫了,灼得她耳根发热,脸颊微烫。


    她不动声色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水明明是凉的,滑进胃里一路冷下去,却浇不灭皮肤底下那股莫名冒上来的热意。


    “你慢慢吃。”她蓦地站起来,推开椅子,“我先上楼了。”


    说完转身就走,一路小跑上了楼。


    沈霆屿没有叫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有些慌乱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


    回到卧室的许轻轻靠在门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哎……搞什么啊。


    真是的,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不过就是他连夜开车回了个京市而已,他休他的假,关你什么事。


    许轻轻,你清醒一点。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那温度迅速降下来。


    贴着墙冷静了会儿,她转身拉开衣柜门,随手找了件睡衣出来,进了卫生间。


    她在里面磨磨蹭蹭洗了很久,才擦干身体,套上睡衣。


    卫生间的门推开,许轻轻穿着拖鞋走出来。


    她低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注意到卧室的门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沈霆屿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得粉透无暇的脸颊上。


    许轻轻抬起头,看见他,毛巾擦拭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卧室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沈霆屿将门关上,朝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许轻轻:“……”


    他伸手,把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毛巾忽然被他接了过去。


    许轻轻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看着他拿过那条毛巾,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还湿着的头发上,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以后不要晚上洗头,头发吹不干会偏头痛。”他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许轻轻:“……”


    她一向都是晚上洗头的好吗。


    沈霆屿说着却退后两步坐到床边,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畔。


    一只手摁着她的肩,另一手拿起毛巾给她擦拭头发。


    他低着头,神色专注而认真,把毛巾覆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动作不算熟稔,甚至有点笨拙,但力道还算温柔。


    男人没有再看她,至少从许轻轻抬眸的这个角度,看起来是没有的。只将注意力全放在她头发上,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耐心十足。


    许轻轻悄悄瞪他一眼。


    现在来装温柔,早干什么去了?


    沈霆屿手指穿过她半湿的头发,指腹蹭过她后脖颈时,不轻不重,带着种薄茧的粗糙感,激起皮肤一阵颤栗。


    许轻轻手指蜷了蜷,绷直脊背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毛巾从她的发根移到发梢,他攥着手中的湿发拧了一下,轻轻擦拭。


    沈霆屿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洗发水的馨香钻进鼻腔,淡淡的兰花香气,和她身上那股淡雅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一缕湿发拢到她脖颈另一边,指腹蹭过女人耳廓时,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便从女人的脸庞移到她耳廓。她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耳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像一颗还没熟透的小樱桃,很是可爱。


    男人的呼吸重了些,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慢慢往下,指尖触到她柔嫩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许轻轻身体一颤。


    一股酥麻顿时从头顶蔓延到脊椎,像一阵细微的电流,沿着她的脊背直往下窜。


    她蓦地抬头,却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就喷拂在她面颊上,温热的,急促的,带着今晚那杯龙井的苦香。


    他双掌托住她后脑勺,薄唇缓缓朝她靠近,从她耳廓,侧脸,一直游离轻啄浅吻来到她嘴角旁,试探着一点点靠近,就在那滚烫的温度快要贴上她红唇时……


    许轻轻猛地偏头,从他怀里挣开。


    她站起身,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声音有些发紧:“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来。”


    沈霆屿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毛巾的姿势,指节微微蜷缩。


    他转身,看着她的背影。


    许轻轻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把毛巾往旁边一扔,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一室安静,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许轻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没有去看沈霆屿。


    镜子里的她穿着浅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眼神却分外黑亮清明。


    她直视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拿起梳妆台上的吹风机,插上电,呼呼的风声响起。热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丝线般柔软飘动。


    沈霆屿坐在床畔,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背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沉默。


    他起身,朝她走过去。


    许轻轻从镜子里看到他过来了,却没停,假装没看见,继续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可以盖住一切不该出现的心跳声。


    沈霆屿就那么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等她头发吹干后,他突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吹风机,关掉。


    卧室里忽然再次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抱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的脖颈,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哑声唤了一句:“卿卿。”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疲惫,安心,和罕见的柔情。


    隔着衣服的布料,他胸膛里的心跳一下一下传来,砰砰有力。


    但许轻轻手指还攥着吹风机的线不肯松开,被男人抱着,一动不动。


    “别碰我。”她瞪他一眼。


    沈霆屿没放,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紧到她的后背完全贴上了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每一寸肌肉紧绷的轮廓,硬邦邦的,硌得她后背发疼。


    “卿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想你了。”


    许轻轻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他脸埋在她肩窝里,她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碰到他下巴。


    梳妆台上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肩颈相依,亲密无间。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还是板着脸将他推开:“哎呀你走开啊,一身的汗味,臭死了。”


    沈霆屿顿了顿,退开两步,低头闻了闻身上衬衫,他一个人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中途只在路边服务站吃了碗面,此时确实一身风尘仆仆味道算不上好闻。


    看她一眼,无奈地道:“路上没顾上收拾,怕赶不上到家。”


    他沙哑着嗓子:“我去洗个澡,等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进了卫生间。


    直到门关上,水声哗啦响起,溅在瓷砖上的声音传出来,许轻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许轻轻:“……?”


    谁要等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许轻轻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她转头, 看了眼镜子,他该不会,以为她是那个意思吧……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红润润的脸看了几秒, 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码在最上面,她踮起脚尖, 把那床备用棉被抽了出来, 抱在怀里, 转身铺到床上。


    把枕头各自摆开, 被子并排放在中间,一左一右,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她站在床边,双手叉腰, 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掀开自己那床被子, 钻了进去, 躺下。


    想了想,又翻了个身, 面朝窗户,把背后留给那半边空荡荡的床铺。


    今晚窗外月色极好,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像一层薄薄的霜。


    许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鹿般灵动警惕的眼睛。


    里面的水声响了很久。


    久到许轻轻以为他是不是不打算出来时, 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


    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出一股冰凉的水气,还有男人特有的冷冽气息。


    沈霆屿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下身套着军裤,短硬的黑发还湿着,用毛巾胡乱地擦了两下就不擦了。


    他走到床边,看到那两床被子,脚步顿了一下。


    两床被子,一床她盖着,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另一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的另一边,像是一个沉默的、拒绝的信号。


    沈霆屿的目光从那床被子移到她的背影上,看了几秒,又移回那床被子。


    许轻轻闭着眼睛,没睡着,在装睡。


    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呼吸被她刻意放得很慢很均匀。


    沈霆屿什么也没有说,他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床头柜上,走到床的另一边,缓缓坐了下来。


    沈霆屿偏过头,看着她的背影。


    他看了她许久,一语未发,关了台灯,掀开那床备用被子,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臂的距离,静静地躺在床上。


    黑暗的房间里,很是寂静。


    过了一会儿,沈霆屿拉过被子,胸膛覆上来,手臂隔着被子将许轻轻抱住,下巴蹭了蹭她发顶,哑声说:“睡吧。”


    他察觉到她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和抗拒。


    但他什么也没做,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轻轻搂着她,甚至还一边说,一边像哄小孩子一样,把她裹进被子里拍了拍。


    男人的手臂硬邦邦的,麦色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性感,将她整个笼在臂弯里。


    许轻轻在他的安抚和轻哄下渐渐放松下来。


    “卿卿。”


    沉默了几秒,他轻声唤她,“不要这么抗拒我,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好吗?”


    许轻轻不说话。


    半晌过后,她忽然窸窸窣窣转身,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问:“沈霆屿,你到底回来干嘛?”


    沈霆屿抚着她的脸,叹息了一声:“我想见你。”


    许轻轻打他,不让他抱:“你这个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拳头雨点般捶打在胸膛上,等她打够了,才攥着她的指尖放到嘴边亲了亲,无奈地道:“我后天一大早还要去冀北省城军部开会。”


    作为下个月的西北战区联合演习蓝军指挥官,他奉命去省城军部参加作战会议,和各参演单位碰头对接。原本部队只调了两天时间,他多申请了一天,绕道回京,只为看她一眼。


    只要她不再生气,不再提离婚的话。


    许轻轻的手腕被他握着,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但脸还是扭向一边,不理他。


    沈霆屿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沙哑而性感,“卿卿,我赶八百里路回来,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只和她亲热一下。


    也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为了那样才回来的。


    他语调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我是真的想你了。”


    他伸出手臂,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想抱你,想亲你,想光明正大的……不用躲在楼道里,不用遮遮掩掩,而是以你丈夫的身份。”


    许轻轻听着他的徐徐陈述,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像被温水浇下来,没全灭,但总算没那么大气性了。


    “你少来这套。”她的轻哼声从他胸口传出,“花言巧语,信你才怪。”


    以为给她写一封情书,就能让她心软了。


    哼,没门。


    当初他是怎么对她的?


    拍结婚照当天,就把她一个人扔在照相馆,让她徒步走十几公里回家。至今想起来,她都恨不得踹他几脚好出气。


    还有在部队军训时,明明是他自己手下的那些兵管教不严违反纪律,他却罚她跑十公里。


    诸如种种,她一想起来就生气。


    不管他给了什么样的理由解释,都罪大恶极,可恶透顶,不能原谅!


    沈霆屿没反驳,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他暗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在部队时,我看着韩炜追你,看着手下的士兵一个个盯着你瞧得眼睛发直,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难受极了,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她不许他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部队里的官兵,整天荤话连篇议论他的老婆有多美,看着韩炜为了讨好她,费尽心机手段穷出。


    且那时她还在和他闹离婚。


    那对沈霆屿而言,无异于一种双重折磨。


    但也正是那段时间,发生的那些事,让他明白,曾经的自己,做得到底有多差。


    “卿卿。”沈霆屿嗓音低下来,宽厚的胸膛拢着她纤细的身子,嗅着她身上馨柔的气息,“我不奢求别的。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要是不答应呢?”


    沈霆屿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愈发收紧,嗓音带着一种坚定不移的执拗:“那我就继续等。等你什么时候不生气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


    许轻轻的睫毛颤了颤。


    她推开他,转过身,赌气地道:“那你就慢慢等吧。”


    ……


    第二天,宋谨华问起许轻轻,这趟放假回来正好赶上过年,打不打算回娘家去看看。


    她说初四那天,许家人来沈家拜过一回年,只不过得知沈霆屿和她都不在家,把年礼放下,吃了个午饭就走了。


    还说许曼丽那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微微隆起还挺明显的。


    “我瞅她肚子像怀的个儿子。”宋谨华一边翻着报纸,一边说,“老话说肚子尖是儿子,肚子圆生女儿。”


    许轻轻突然想到,在原著剧情中,这个时候,霍晓军应该已经南下广城,去打拼经商了吧。


    现在他和许曼丽结了婚,许曼丽又怀了孩子,他们还待在京市……难不成,因为她的穿越和许曼丽重生,这个世界其他人的原定发展也都一并被影响了?


    许轻轻原本没打算回许家的,这么一听,倒是想去看看究竟了。


    宋谨华便道:“正好沈霆屿也回来了,让他陪你一块去。”


    许轻轻想到上次沈霆屿陪她回许家的不愉快经历,不由瞪了他一眼。


    沈霆屿坐在沙发上,正帮她削苹果,被她这一瞪,水果刀停在手边,抬眼看她。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皱了一下眉,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许轻轻移开目光,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回应宋谨华道:“行,那我去买点东西,中午回去看看。”


    “哎呀不用买了,家里补品礼盒多得是,你随便拎两个去就是。都是这些天别人送来的,放在家里吃都吃不完。”宋谨华说着,就去玄关的储物间给她提了两个蜂王浆和罐头盒子出来。


    沈霆屿站起身:“我去开车。”


    许轻轻便上楼换了件衣服,拎着包下楼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沈霆屿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等她上车。许轻轻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了上去。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主路。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不打算主动跟他说话。


    车里安静,只有暖气的声音。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搭在换挡杆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小指的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


    “上回的事。”沈霆屿开口了,看她一眼,目光又落在前方的路上,“是我不好。今天不会了。”


    许轻轻只“哼”了一声做回应。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别的,从军区大院到炭厂胡同将近二十公里,开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吉普车停在筒子楼下面。


    那股呛人的煤烟炒菜味扑面而来,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和沈霆屿拎着东西,往楼道里走,又碰上常在矮坝洗衣裳的最八卦的罗婶。


    一见到他们,罗婶就扔了捶衣棒激动地跑过来:“哎哟,这不是知卿吗?好久没见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呵呵上下打量许轻轻:“哎呀好家伙,我勒个天老爷喂!真是女大十八变,嫁了个好夫家就是不一样哈,瞧瞧,你现在咋这漂亮了?跟电视明星似的,我都险些认不出了。”


    许轻轻只得硬着头皮应付:“罗婶,好久不见。”


    罗婶又把视线看向许轻轻身后的男人身上,咋舌道:“哟,这就是你男人吧?啧啧,可真是一表人才啊。我听你爸说,你男人在部队是那个什么……”


    许轻轻连忙打断她:“那个罗婶,我们回家还有点事,就先不跟您说了哈,下次再聊。”


    说完,她就赶紧拽着沈霆屿的衣袖,急忙往楼道里走。


    沈霆屿手掌却顺势往下一滑,大掌牵住她的手,朝那罗婶淡淡点了点头说:“不好意思,罗婶,我们赶时间。”


    “呃,呵呵呵。”罗婶眼神落在俩人紧紧交握的手上,露出一个过来人都懂的暧昧表情,“好的好的,您赶紧回去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许轻轻诧异看他一眼。


    她怎么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对人这么有耐心了。


    她往楼梯上走,等转过一个楼道,便想甩开他的手,但沈霆屿却攥得紧紧的,不放。


    “你干嘛?”她回头瞪他一眼。


    “不干嘛。”他说着,用另一只手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手给我。”


    许轻轻左右看了看,这筒子楼里面的住户杂多,一层楼能住十来户人家,人多眼杂的一会儿出来个人看见,那可说不清了,“你快放开。”


    “不放。”他眼眸深邃看着她,“我牵我自己妻子的手,有什么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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