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裴以珩很早就醒了，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全都是钱的事。


    五万块钱的倒计时，像是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每过一天，绳索就会收紧一分。


    裴以珩靠在床头上，在a大的校园论坛和各大同城兼职群里，疯狂翻找着家教的信息。


    普通的兼职来钱太慢，只有家教这种高时薪的工作，才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翻了快一个小时，结果让她失望，好的家教单子，雇主的要求都很苛刻。


    要么要求有丰富的带考经验，要么指名道姓只要研究生。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大一新生，没有任何资历和人脉，根本连面试的机会都拿不到。


    裴以珩揉了揉眉心，她放下手机下了床。


    简单洗漱过后，裴以珩换上了衣服，拿上钥匙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还有些微凉，带着南方初秋特有的湿润。


    裴以珩去了离宿舍区最近的二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了不少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三三两两地排着队。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裴以珩随便在一个档口买了豆浆和素菜包子，四块钱。


    几口就咽了下去。


    吃完了，裴以珩想了想，走向食堂里最贵的一个广式早茶档口。


    她打算主动给那位大小姐买份早餐，既然以后要频繁相处，大小姐又打算花钱使唤她，她干脆拿出点服务行业的态度来。


    裴以珩站在琳琅满目的玻璃橱窗前，目光在精致的点心上扫过。


    脑海里想起久远的过往，其实，她记得喻茉予的喜好。


    小时候在温家，喻茉予虽然脾气差，动不动就折腾人。


    但是，这位大小姐对身边的人很大方，只要顺着她的毛摸，把她哄高兴了，大小姐会像个施恩的女王一样，把昂贵的东西随手赏赐下来。


    裴以珩记得，喻茉予喜欢吃海鲜，喜欢吃甜的，讨厌一切带蒜的东西。


    “阿姨，要一份水晶虾饺，一份蟹黄汤包。”


    “再要一杯现磨的甜豆浆，多加糖。”


    裴以珩报出了喻茉予爱吃的几样东西，付了钱。


    “好勒，同学。”阿姨热情地搭着话，递过去盒子。


    “谢谢阿姨。”


    看着打包盒里精致诱人的早餐，裴以珩在心里笑了一下，大小姐脾气阴晴不定又怎么样呢？


    反正，出来赚钱，她卖给谁不是卖。


    只要钱给得够多，她能把喻茉予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提着早餐回到宿舍的时候，时间刚过七点。


    裴以珩开门，喻茉予正好推开卧室门。


    她打着哈欠，显然是刚醒，乌黑浓密的发披散在肩膀上。


    昨晚那个荒唐的噩梦，让喻茉予折腾了大半夜才勉强睡着，现在整个人还有些没精打采的。


    她没想到，一出来就撞见裴以珩了。


    而且……裴以珩穿着迷彩服，和昨晚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梦境里那很色气的一幕，解开扣子露出锁骨的人，和拎着早餐的裴以珩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喻茉予的脸色微微红了。


    裴以珩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她换好鞋，提着手里打包好的餐盒，走到了餐桌前，将早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


    “你醒了啊。”


    裴以珩的声音温和，将那杯多加了糖的现磨豆浆推了过去，“早餐给你买好了，趁热吃吧。”


    喻茉予有些愣地看着桌子上的早点，水晶虾饺晶莹剔透，蟹黄汤包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你买的刚好全都是我喜欢的。”


    好惊讶，什么意思，裴以珩这么好，大早上起来给她买早餐？


    不对，喻茉予想起昨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警惕道：“又是想赚跑腿费是不是？”


    听到这句话，裴以珩整理餐盒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她笑了笑，姿态放低，“没有。”


    “今天不收跑腿费，我只是想谢谢你。”


    喻茉予狐疑地看着她，“谢谢我？”


    “谢我什么？”


    裴以珩坦荡地看着喻茉予，“谢谢你愿意给我赚钱的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低，“我现在确实非常需要钱。”


    “昨天我说的话，全都作数，以后你需要什么，随时都可以叫我。”


    “铺床、买饭、打扫卫生、帮你跑腿，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帮你干。”


    这番话，说得很诚恳，很卑微，可以说，是把自己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喻茉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清冷女人。


    这是裴以珩第一次，用这么认真谦逊的语气跟她说话，没有了那些阴阳怪气，也没有了那种让人讨厌的看透一切的感觉。


    现在的裴以珩，是真的在向她低头。


    可是。


    喻茉予却觉得很烦躁。


    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样，特别特别烦！


    她微微咬着自己的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对吧？”


    喻茉予死死盯着裴以珩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裴以珩垂下眼睫，轻轻嗯了声。


    就是这个嗯字，彻底点燃了喻茉予心底无名的火。


    为了钱。


    全都是为了钱！


    为了钱，所以才起个大早去给她买早餐，来刷她的好感。


    为了赚到更多的钱，所以才可以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说出那种“什么都可以干”的下贱话。


    钱钱钱，裴以珩的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喻茉予冷哼一声，她就知道，如果她喻茉予没钱，裴以珩肯定不会讨好她。


    昨天晚上，她居然荒谬地在群里说，裴以珩愿意给她当狗。


    现在看看，这种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给她当狗呢？


    这人根本就不是真心想靠近她。


    裴以珩只是一个为了钱，可以向任何人摇尾巴的虚伪货色，只会给钱当狗吧！


    喻茉予突然觉得裴以珩现在讨好的样子好刻意，让她觉得不爽。


    真想戳穿这张虚伪的面具，狠狠践踏这个女人的尊严，谁要裴以珩害她做那种梦的！


    喻茉予抬起脸，哼了声，表情明艳骄纵，“我给你一百块。”


    “算作是今天这顿早餐的跑腿费。”


    裴以珩愣住了。


    喻茉予微微扬起下巴，“以后，不需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了，我不会再让你帮我做任何事了。”


    “我也绝对，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这句话一出，裴以珩彻底愣在了原地。


    刚才温和顺从的面具露出裂痕，她的眼底满是不解。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主动讨好，为什么大小姐突然又生气了？


    裴以珩不甘心地问出了声，“为……为什么？”


    喻茉予别过脸，看了一眼桌上的虾饺，“不为什么。”


    她气鼓鼓的，“因为我不喜欢你。”


    “你这副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样子，让我觉得怪怪的。”


    “我喻茉予是有钱，但不需要你假模假式给我什么服务，好虚伪啊。”


    伤人的话语，像一记很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裴以珩的脸上。


    裴以珩站在餐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用力蜷缩在一起。


    真是自取其辱啊。


    其实，也没什么辱不辱的，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喻大小姐的性格，其实在生存面前，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


    真正让她感到很恐慌的是，喻茉予断了她的财路。


    没有了喻茉予，五万块钱的催债倒计时，妹妹的高中学费……她该怎么才能更快地搞到钱呢？


    肩上的负担压得她要喘不过气来，裴以珩闭了闭眼，强行将眼底翻涌的绝望压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一双黑眸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没有再看喻茉予一眼，也懒得争辩什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宿舍的大门。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喻茉予愣在原地。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心脏忽然收缩了一下。


    有点后悔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明明知道这个室友需要钱，明明看到她已经低下了头，为什么还要说戳人肺管子的话呢？


    喻茉予有点懊恼，看着桌上那盒已经有些放凉的水晶虾饺，很烦地在群里打下一行字。


    【我室友真是见钱眼开了，算了，这种人，给我当狗我也不要。】


    ……


    上午八点。


    a大的操场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军训的第一天，并没有直接开始很高强度的列队训练，学校人性化地安排了新生体检，还有隆重的新生欢迎仪式。


    初秋的太阳依然毒辣。


    几千名大一新生穿着很统一的绿色迷彩服，密密麻麻地站在操场上，热浪在空气中翻滚，混合着防晒霜和汗水的味道。


    裴以珩站在金融系一班的队伍里。


    她个子高，被安排在了女生队伍的最后一排，迷彩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即便如此，她的气质依然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很料峭的青松。


    周围有不少同学，都在好奇偷偷打量着她。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兴奋地凑过来跟她说话，“同学，昨天都没见到你，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我们金融系的吗？加个微信好不好？”


    面对这些热情的搭讪，裴以珩只是礼貌、又有点敷衍地回应着。


    “裴以珩。”


    “不用了，我不太用微信。”


    她现在的脑子很乱，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全是因为钱的事。


    早上被喻茉予断了财路，那种强烈的危机感一直笼罩着她。


    家教，一定要找到家教的工作。


    可是，她到底怎么才能拿到家教的门路呢？


    一整个上午的欢迎仪式，裴以珩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终于，中午十二点，教官很洪亮的解散哨声响起了。


    新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各个食堂。


    裴以珩没有跟着人流走，甚至没有立刻回宿舍，独自一人顶着烈日，盲目地走着。


    走过围栏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这里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杂乱的小广告，租房的，求助的，兼职的。


    其中一张a4纸上，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急招家教！辅导高二物理，时薪250，要求a大学生，经验丰富者优先！】


    裴以珩的眼睛快速亮了一下。


    她立刻拿出手机，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了。


    裴以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喂，您好，我看到了学校墙上的家教广告……”


    对方问了一句，“你是大几的学生，之前带过高考生吗？”


    “我是大一的。”


    那头传来了嫌弃的啧声，“大一啊？那不行不行，我们家孩子基础差，需要有经验的。”


    “不好意思啊同学。”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裴以珩举着手机，站在刺眼的阳光下，拧了拧眉心。


    算了，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吧。


    走了几步，前方，忽然有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一个时髦的女人迎面走来，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画着精致的妆容，红唇似火，手里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看到裴以珩，女人微微眯眼，目光放肆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哟，小姑娘。”


    女人直白地赞叹道：“你长得真好啊，这骨相，这气质，简直绝了。”


    裴以珩微微皱了皱眉，“谢谢。”


    她不喜欢女人打量的眼神，冷淡回了后，脚下一转，想要绕开这个奇怪的女人。


    “哎，等等啊！”


    女人紧忙跨出一步，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脸上笑容放大，“妹妹，你看在信息墙，是要找兼职吧？”


    “有兴趣来我这里上班吗？”


    这句话，成功让裴以珩停住了脚步。


    只要是能赚钱的机会，她现在都不想错过。


    “您是……？”


    女人立刻从鳄鱼皮包里掏出了一张黑色名片，递了过去。


    裴以珩接过名片，开始头疼。


    上面印着张扬的几个大字：【迷夜酒吧】。


    “这是我们刚开业的一家拉吧，也就是只接待女客人的女同酒吧。”


    “店里现在很缺气氛组，气氛组就是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很简单的。”


    女人暧昧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裴以珩冷淡的脸上流连，“像你这种又冷又漂亮的类型，在我们这里绝对会有很多的女人喜欢，很吃香的噢！”


    听到“酒吧”、“气氛组”这种字眼，裴以珩厌恶地皱紧了眉头，她才刚上大学，鱼龙混杂的混乱的地方，根本不想去。


    女人观察着她的表情，“你是a大的学生吗，是的话，我们还有学历补贴呢。”


    裴以珩没说话，脑海想起催债短信，还有喻茉予早上绝情的脸。


    她用力捏紧了手里的名片，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可以有多少钱？”


    女人一听有戏，眼睛瞬间很明亮。


    “底薪一晚五百，除此之外，客人的酒水提成很高，你拿百分之二十。”


    女人诱惑地压低了声音，“只要你会来事儿，把那些富婆喝高兴了，一晚上轻松赚个两三千，很简单的。”


    一晚，两三千。


    只要干二十多天，妹妹就不用被骚扰了。


    骄阳似火，闷热的正午，裴以珩低着头，略微思索了一下。


    她将那张名片妥帖收好，做出了决绝的决定。


    “行啊，只要你能日结薪资，我可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