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善茫然至极,此时此刻当真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谁派她来此?
想到昏迷前在脑海里冒出的声音,她连忙捉笔,一通草书写得甚是狂放,然而,通篇看下来,字里行间全是——
我不知道。
方宜秋狠狠撕了那张纸。
此人与夫子生得半点不像,偏偏这一手字,甚至语序都如出一辙。
他垂下眼。
手里的纸被撕成一片一片,墨迹糊在一起,混乱异常。万籁俱寂时分,那一盏灯烛似乎照出了他面上的一丝慌乱。
方宜秋转身就要走。
不料,袖子被人死死抓住。
他低下头,辛善举起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
“恩人,请问你叫什么?”
连句读符号都与夫子如出一辙,方宜秋再一次夺过那张纸,难以置信的同时,脑海里渐渐冒出一个新的猜想。
她怕是与夫子来自同一个地方。
视线从纸上移到她的脸上。
年轻男子失神片刻,敛着眉,将那张纸再次撕掉。
撕拉——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辛善不知他为何如此,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渐渐化作畏怯,连手也缩了回去。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看着他快步离开,辛善略微松了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窗外月光清寒,她嗅着枕边浅浅的兰香,余光四处乱瞟,最终在一旁的衣架上瞥见了自己的……中衣。
辛善猛地坐起身,低头打量自己。
她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土,这身衣裳轻薄干净,灯下看是玉白色的,领缘上绣了好多的狐狸。她手指一颤,拉开领子朝里看。
原本贴身穿的亵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陌生的粉白胸衣。
想到这楼里也没有旁人,唯一可能给她换衣换药的就是那个奇怪的年轻男人,辛善脸色涨红,用力锤了一下床。
可恶!谁准他换自己的衣裳。
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床板被锤得咚咚响。
未几,窗户上传来响动。
辛善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只大大的狐狸耳朵。她一时被吸引住目光,定睛再看,一颗狐狸脑袋又冒了出来。
红色的狐狸正朝她笑,胡须一抖一抖的。
它说:“小娘子的衣裳我洗好了。”
辛善倒吸一口凉气,眨眼间,她白日穿的那件白色深衣就被它叼在了嘴里,像是要邀功一样。
辛善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简直离谱。
会说话的狐狸;
会洗衣的狐狸;
会邀功的狐狸……
脑海里冒出男人那双狐狸眼,辛善捂着两边的脸颊,刹那间想起聊斋。
完了完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到另一侧窗边朝外看去,白日里空落落的院子晚间居然睡满了狐狸。
这些狐狸不正是她在沼泽里遇见的那些?
红的、白的、黄的……唯独没有那只黑的。
恰在此时,方宜秋回来了。
窗边的少女慌张转身。
看着穿着一身墨色衣裳的年轻男子,她恍然大悟:这肯定是那只大狐狸。
辛善扑到床边拿刀,一手抓着自己的领口,一手举刀对准了他。
此人演技当真一流,差点就把她骗过了。
若真是正人君子,怎会换她的衣裳?
方才的一切想必也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手段之一。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辛善心跳急促,见他拎着食盒朝自己走来,不觉更加紧张。
狐狸精貌美多情,然,色字当头一把刀。影视剧里雌狐一般采阳补阴,雄狐采阴补阳。一想到自己吃他的东西就着了他的套,随后可能会被吸成人干,辛善挥刀让他滚远一点。
方宜秋停在不远处。
他离开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如此惊慌。
方宜秋想也不想,一挥袖便将偷窥的红毛狐狸丢出去。
听着狐狸的惨叫,辛善手指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辛善相信,只要自己意志足够坚定,就绝对不会中狐狸精的圈套。
空气里飘来食物的香味,辛善一把捂住口鼻。
但男人一转身,她那双眼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了他手上。
见了鬼!
他手上怎么是汉堡?!
辛善睁大眼,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她难以置信,眨了眨眼,见他还在不断朝自己逼近,当即把枕头、被子全都砸了过去。
她一定是中了狐狸精的幻术……
辛善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妄图从狐狸精的幻术中醒过来,然而,脸都扇红了,那只汉堡仍旧以极为诱人的姿态飘到了她面前。
辛善舔了舔唇,不由自主伸出手。
东西还是热乎的。
她嗅了嗅,轻轻咬上一口。
只要她不吞下去,就不会晕过去任他为所欲为。
辛善小心地咀嚼着,在浅浅尝过汉堡的滋味后,她看向方宜秋。
男人袖手立在一侧灯盏旁,面庞如玉,眼神沉默而又冷硬,全然没有狐狸精该有的自觉。
一定是在欲迎还拒。
辛善哼了一声,庆幸自己此刻意志之坚定。
她吐出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
水才咽下去,她猛然惊醒。
不对,中计了!
她手指扣嗓子眼趴在窗边“呜哇呜哇”吐。方才被击飞的红毛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又趴在了外面的屋顶上,她吐了一半,就见它在翻白眼。
辛善愣在那里。
这只狐狸方才叫得那般凄惨,没想到此刻竟毫发无损,甚至还嫌弃她。
她缓缓扭过头。
领口被人一把抓住。
方宜秋拿出帕子,一面擦她的嘴,一面将窗户重重合上。
“东西不合娘子胃口?”
辛善摇了摇头,回味着唇齿间的味道,她朝他竖起大拇指。
方宜秋难得一笑。
“那为何要吐掉?怕我下毒?”
辛善违心地摇了摇头。
预想的昏迷没有倒来,肚子又咕咕叫出声。
方宜秋把食盒递给她。
这里面还有吃的,辛善揭开盖,结果,汉堡的英文hamburger冒了出来。这标准的英文像是一记重拳,打得她不知天南地北。
巨大的震惊过后,辛善醒悟了。
她是个小人,她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急匆匆吃掉食盒里剩下的汉堡,她夺过床边的纸笔,一通急书:
“你也是穿越的吗?”
方宜秋确定了她的来历,跪坐在一旁,如实道:“我夫子与你一般,这些都是她教我的。”
他乡遇故人,辛善大喜,当即追问道:“你夫子人呢?”
“夫子已闭关一个甲子,不知何日出关,娘子若想见她,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辛善皱着眉,如遭雷击。
难得遇到一个与她一般的穿越者,居然连面都见不上。
她叹了口气,捉笔继续写道:“你夫子来此多久了?”
“距今已有一百五十年。”
辛善怔住,见他神色认真不似说话,沉默良久。
一百五十年,一般人怎么可能活到这样的岁数。想到这一院子的狐狸,还有那神神叨叨的声音……
她怕是穿越到了仙侠世界。
“你今年多大?”
方宜秋看着眼前的少女,提笔,在她纸上轻轻写了两个数,最后添了个加号。
一百六十岁。
辛善确定自己没算错,一时间陷入沉思。
自己那位前辈在这里蹉跎了这么多年,甚至还收了个徒弟。她难道就不想回去吗?
她提笔追问。
看她懵懂的样子,方宜秋垂下眼,缓声道:“夫子归心似箭,然此地无路可走。”
按照夫子的说法,她唯有修成正果才能回去。
为了修行,她已经闭关五十年了。
这五十年间她两耳不闻窗外事,若是知晓故乡有客造访,她难道还会躲着他,一心参读那卷竹简吗?
辛善再一次问起他的名姓。
方宜秋提笔沾上朱墨,在洁白的纸上写下三个字。
辛善捧着那一页纸,如获至宝,未几,笑嘻嘻伸出一只手来。
方宜秋不为所动。
他静静看着她,反倒是把她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辛善缩回手,好奇写道:“你夫子没有告诉你这是握手礼吗?”
“未曾。”
夫子没有教过他握手礼。
在礼仪一事上,她说过最多的乃是男女授受不亲。
方宜秋眼神渐渐黯淡,不妨右手被人忽然一握。
他面上仍旧是冷淡的模样,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握成拳。
辛善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一晃,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心满意足才松开手,长夜漫漫,她埋首在桌前写下握手礼的由来、含义。
方宜秋低头看她写字,掌心被触碰的地方依稀有些发烫。
她在纸上说握手礼适用于多种场合,男女皆适用。除此之外,还有贴面礼。
一想到他是半个现代人半个古代人,辛善就忍不住想逗他。
她写道:“贴面礼也是表达善意的一种方式,你知道什么是贴面礼吗?”
看她笑里掺着坏,方宜秋:“不想知道。”
辛善捧腹大笑。
灯烛光下,她的影子一颤一颤,分明笑得开怀,偏偏没有声音。
方宜秋:“你生来便是哑巴?”
辛善摇头,她摸着喉咙,脸上笑意渐渐散去。
“我原先能说话,可来了你们这个地方,就出不了声了。”
脑海里还有一道声音。
“有人告诉我,只要找到八棵桃树,我就能回去。”
“桃树?”
辛善点了点头,见他陷入沉思,眼里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
“你知道哪里有桃树?”
方宜秋看了她半晌,轻轻摇头。
夫子需要修成正果方才得以归家,而她却只要找八棵桃树,孰难孰易立分高下。不过,既然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也必然是要回到同一个地方。
夫子若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她还会躲着他潜心修仙么?
方宜秋垂下眼,眸光暗沉,听着窗外孱弱的虫鸣声,心里似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虽不知晓这些树在何处,不过你也不必灰心。”
春夜里,年轻男子微微笑了笑,面上的冷意似乎被这灯烛烧尽了。他对着眼前的少女,温声道:
“我愿意帮你。”
此言犹如天籁,辛善大喜:“当真?”
方宜秋嘴角笑意浅浅,伸出一只手。
见她此刻呆傻极了,他用力握了一下她的右手,随后又快速收回。
“骗你是小狗。”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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