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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宫陷 16、第 16 章

16、第 16 章

    章宪先是跳足了十二支舞,从头到尾都没有偷懒敷衍,哪怕中间太后离席,她也没有。


    高位主台上只剩下皇后还在,她一直看着。


    没有了皇上与太后,皇后喝起酒来不太控制。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金千华竟然恍惚起来,竟然觉得能像章宪这样,有一种既是天赋又很喜欢的技艺也不错,不算白活。


    她知道章宪要领的罚是什么,皇上走之前交待给了陈玺,她在旁边听到了,只是打三下手板。


    金千华闷了一口酒进肚,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以前那两个人吵到闹掰决裂的程度,皇上都没有下重罚,没有打过她。


    看来这次是真气着了。而这气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她倒要看看,皇上会不会跟她秋后算账,会如何跟她算这笔账,会不会也像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三下手板。


    走去另一殿的吴野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陈玺道:“你回去,亲自去监罚。”


    陈玺立时会意过来,马上道:“奴婢这就去办。”


    皇上又道:“你亲自执罚。”


    这是怕他没听懂,陈玺安皇上的心:“陛下放心,必是只有奴婢在场的亲自执罚。”


    想想,他说得更直白了些:“奴婢连板子都不会用的。”


    皇上这才继续启步。


    当章宪得知,跳满了十二支舞后,还要拖着疲累的身体挨上三个手板时,她的愤怒一时占胜了对吴野的恐惧,她在心里骂了他。


    以前她也“骂”过他,但跟现在不一样,那些都是明着说出来的,可以算是夫妻间的小情趣。


    而现在心里骂的,是对他的控诉与诅咒。


    就在章宪崩起全身神经,想要硬气一些,不躲不哭地接下这三下手板时,板子打完了。


    什么呀,痒痒挠都比这力气大。


    章宪诧异地看着陈玺,大总管就不怕被皇上知道他放水,怪罪下来吗?


    陈玺冲她笑了笑:“刚才得罪了。”


    哪里得罪了,陈玺简直要被她示为恩人了。天知道对于每天都要在侍乐司练琴的她来说,打手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拨一次琴弦就会疼上一阵,意味着伤口会很久不见好……


    章宪无比真诚地道:“谢过总管大人。”


    陈玺又笑了笑:“姑娘该谢的人不是我。您想想如果不是皇上吩咐奴过来,这点小惩小戒何至于由奴来亲执。”


    章宪本来对这些有话不明说的调调就不敏感,再加上她着实累着了,脑子都快要糊上了,别说让她听懂陈玺话里的引导与深意了,她这耳朵进那耳朵出,根本没怎么听。


    这会儿宴席彻底地散了,章宪还要回侍乐司听许尚司的训话,她赶紧辞别了陈总管。


    回去的路上,章宪看着自己的掌心,竟是一点都没有伤到。当然没伤到了,她对痛觉这么敏感的人都没感到疼,又怎么会有伤。


    可在陈总管那里躲的罚,回到侍乐司却要还上了。


    章宪回去的时候,看到自己是最晚回来的,但所有人都没有散,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也是,今天的琴乐表演,因为她在一开始让太后头疼了,后面的曲目就都不让上了;至于舞乐典所献的舞曲,也全是她一人跳的。


    所以,大家一副精力没处发泄,完全不累的样子也合乎常理。


    许听函坐在搬到屋檐下的一把椅子上,院中站满了侍乐司众人。看到她回来,齐刷刷地看向了她,目光不善。


    许听函蠢,这侍乐司的人也傻了吗,她们也不看看,到底是谁耽误了她们献艺领赏的机会,如果不是许听函为了磋磨她,推她上去,哪有今天这一出。


    章宪没有强融于队列里,许听函肯定是要找兴她的。


    “落夕,你过来。”


    果然。


    章宪上前,向许尚司福了福。


    许听函说:“今日,侍乐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大家准备了好久的献艺也荒废了。我看在你刚受了皇上责罚的份上,今夜就不罚你别的了,你就跪在这院里,好好反思一宿吧。”


    真是要了命了,章宪一边跪着揉脚腕,一边拿再忍三年就都是好日子来安慰自己。


    如果是平常罚跪还好说,但她今天刚过力地跳了舞,实在感到辛苦,甚至有些痛苦。


    刚开始,展望未来还能让她忽略之份痛苦撑下去,但后半夜,章宪只能用更具体的安慰来支撑自己挺下去了,就是前几日从陆姑姑那里拿到的丰麒哥哥的书信。


    章宪不敢总拿出来看,刻意地看上一遍,她就差不多把内容都记下来了。


    此刻,她一遍遍地回想着信上的字里行间,这让她感到了有人关心,有人疼,有亲可依的温馨与安心。


    丰麒哥哥一如既往的宽厚温柔,她活到二十出头的年纪才明白,这才是最重要的优质品格。那些看似聪明上进,足智多谋,雷厉风行的优点之下,包裹的不过是颗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


    章宪跪到最后有些迷糊了,她慢慢地靠向了一边的大树。


    许听函的跟班狗腿子今日早值,明馨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地走进院内,一眼看到章宪还吓了一跳,她给忘了,这位还跪在这里呢。


    明馨看着半个身子倚着树干的章宪,拿脚碰了碰她,她倒是会找地方。


    章宪没有醒过来,只是嘴里喃喃着出了声。


    明馨伏下身子去听,章宪说的是什么哥哥,似是“翁棋”的音。是“翁棋哥哥”吗?


    忽然,章宪睁开眼,吓了明馨一跳。明馨跳出半步远,大声斥责道:“吓死个人!”


    紧接着又说:“行了,天都亮了,你可以回去了。”


    就在章宪好不容易扶着树,艰难地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时,又听明馨道:“对了,许尚司说了,让你回屋换身行头,受完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得躲懒。”


    人在辛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感到痛苦,人在痛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麻木。


    这可能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章宪现在就处在这种情况下。


    所以,她没有反驳,她直接去往每日要去的琴房。她没有去吃早膳,因为她一点儿都不饿,且她没有精力再去往膳房了。


    其实就算她去了,她的同伴也没有给她留饭。


    浑浑噩噩过了一上午,午膳章宪也不想吃,她就想去躺一会儿。但还没到午歇的时候,许听函就来了。


    自打章宪来到侍乐司,许尚司往琴乐典走动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许尚司说,要查验她们今日所学。能进琴乐典的自然都是在弹奏方面有极高天赋的,章宪自然比不过她们。


    再加上她的状态很差,结果自然不能令许听函满意。许尚司发着威,旧过加新错,亲自打了章宪的手板。


    不是三下,而是十下。不是陈总管的力度,也没有盛坤宫小太监的顾虑,而是发着狠咬着牙的十下。


    章宪反应再慢,再麻木,疼,她还是知道的。


    她反抗了,她躲了。许听函让人压着她,打足、打满了十下。


    侍乐司里,无论是舞乐典还是琴乐典,做不好就要挨体罚是本分、是规矩,去往哪里说理,也说不出许尚司一个不是。


    章宪病了。


    她手心被打破了,伤口一直不好。加上连跳十足舞又跪了一夜,转天还要连轴转的受刑,本就没受过什么罪的她,身子撑不下去,发起了高热,别说下地了,人都不太清醒了。


    章宪从小到大没受过罪,父亲是兼差仵作,在衙门拿一份钱,在外又可不受官家管束,可接私人查验的活计。


    她母家外公一族,有经商的底子,倒是很富庶。母亲嫁给父亲时,自带了丰厚的嫁妆,其中还有良田地产,光收租子就很可观。


    可谓居房有庭院,随侍有奴仆。


    她从小到大,幼年丧母是她唯一经历过的苦痛,但她还有个疼她爱她,几乎什么都顺着她的爹爹。


    后来嫁给吴野,哪怕他是王府庶子,那也是王府的主子。再加上那时,浏新王府已经走在了勤王的路上,章宪并没有过上侍奉公婆的后宅生活。


    再后来,浏新王是最早杀入京都的,而吴野却是坐上王位之人,她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成了皇后。


    皇后怎么可能受累挨罚过苦日子,所以章宪一直都很顺遂,就连被贬为奴婢,最初的一两年,她甚至比做皇后还要轻松。


    也就是现在才开始受罪,受了以前从没受过的,想都想不到的罪。


    许听函虽蠢,但胆子还没大到拿人命开玩笑。


    她这次敢对章宪动手,一是因为她早就存了这样的念头,只不过在算计中秋那一遭前,她不能让章宪手上有伤罢了;二嘛,连皇上都亲自下了罚打她的皇命,说明废后是真的完了,是个人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磋磨归磋磨,责打归责打,皇宫任何一个奴婢,哪怕是宣废库最低等的犯错之人,也不是能随便处置的,都是有名姓在宫册上的。


    这宫中,除了皇上,哪怕是太后与皇后,也不能随意让一个奴婢身殒魂消。


    许听函自然还是知道个中利害的,她让明馨去拿了药,也允许章宪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先把病治好了,其它的再说。


    她还让明馨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章宪,可不能让人死了。就算要死,也不能是因她们疏忽,不给人治病而死的。


    明馨对许尚司唯命是从,每天可不只去看章宪一回,她是早中晚都要跑上一趟的。


    要她看,伤口也包好了,药也喝进去了,连章宪跪破的膝盖都处理了,这人怎么一点好起来的样子都没有呢?


    明馨怕担责,就去禀了许尚司。


    许听函踏进章宪所住的屋子,靠墙的那一角就是章宪睡的地方。


    也是巧了,许听函不来,章宪就像是死了一样昏睡着,脸色赤红,嘴唇干裂,没有一丁点发汗的迹象。都不用上手摸就知道,一定还在高热中。


    但许听函凑近时一看,章宪就动了,虽没睁眼,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脑袋也晃了两下。


    再一细瞧,面庞没之前那么红了,额头鼻子上冒有细汗,她开始退热了。之前灌进去的药总算没有白废,有效果了。


    明馨偷瞧了一眼许尚司,怕对方嫌她小题大作,让人白跑一趟,再怪罪于她。


    还好,许尚司没说什么,看来与她一样,她们更在意的是人死不了了。


    许听函:“别大意,你再盯几日。”


    明馨赶紧应是。


    许听函直起身来,想要走了。忽然听到章宪嘴里开始重复地喃喃着什么,好像是在唤什么人。


    “她说什么?”许听函下意识问道。


    明馨凑近听了一耳朵,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马上说道:“是个名字,‘翁棋’。我以前就听她这么叫过,是个男人的名字。”


    许听函立时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是男人的名字?”


    明馨:“她上次唤的是‘翁棋哥哥’,所以我想这应该是个男人的名字。”


    废后没有兄弟姐妹,是个人都知道,她哪来的什么哥哥?


    许听函再去听,果然那个听不太清的音节后面,跟着的是“哥哥”。


    许听函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她招过明馨到身前,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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