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打开,得了消息正往外来的老管家刚到门口。
他在江家做了多年,年岁大,眼角早爬满了细纹,但身体还算硬朗,出来迎接时也是脚下生风,比身后的一群年轻下人走得都利索,拉开了一大截距离,一见江叙安便露出慈祥的笑,扬声一句“小公子”。
“孟叔慢些走,别摔着了。”
江叙安上前抬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被老管家仔细看了一遍,没见着伤口,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不管外面消息说的如何,总归是要亲眼看到人没事,才能真正的放下心来。
他身后,闻讯赶来的下人们也凑到一起,站在后方伸长了脖子看,围在外圈被挡住视野的更是踮起了脚尖。
将江叙安来回回看了几圈。
第一圈,先确认人全须全尾的,胳膊腿都还在。
第二圈,没有多长出两个脑袋、两双手。
第三圈,眼神也清朗,看上去没有被什么妖魔鬼怪上身。
众下人安心了,太好了,公子还是那个公子。虽然公子平日练剑,舞起来怪有模有样的,但也不代表是真会用剑啊,能用剑击退敌人已是很不错了,下次不要去凑江湖的热闹啦。
都怪江湖人信誓旦旦,说得有鼻子有眼,传言中的人厉害得都不像是公子了。
甚至有人偷偷猜测,会不会是公子出门在外,无意间滑落到神秘山洞,捡到了一枚仙丹,服下后药力冲开脉络,武功大增,长成三头六臂,这才轻松击败血衣老人。
至于为什么是仙丹,当然是因为这些年为了给小公子调养身子,什么名贵稀罕的药材都试过了。若真发生了什么奇事,那就只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丹了。
江叙安自然不知道下人们天马行空的猜测,只吩咐管家先将随着他们一同带来的蓝星草妥善收入库房,还特意交代了另有两袋白纹蓝星草,要留出一些来给兄长送去。
“买到白纹蓝星草了?”老管家听到好消息,眼睛亮起,“我这就让人收拾好,赶紧给大公子送去。”
想到近日被江行知药方苦到五官皱成一团的病人,他又对送药的人多催了几句。
江行知虽不如江叙安那般风姿端丽,望之失神,却也生得清雅隽永,风度翩翩,煞是养眼。加上医术精湛,平日里问诊看病,他面前的队伍总是最长的一条。
只不过近日情况特殊,周身的气压低沉,而江行知有个小癖好,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多出诊开方。只是他这种状态不多见,不熟悉的人自然不知晓。
于是不知情的病人捧着开好的药方,抓了药,煮了汤,面对黑漆漆的药汁,一口饮下,五官皱成一团。
那苦涩,可谓是浓郁绵长,久久不散。
以至于现在大家达成共识,非重大疾病的,能忍还是多忍几日,或者找上其他医师。
老管家一面让人去后头接收药材,一面对江叙安道:“大公子这会儿还在药田里看药呢,老爷夫人前些日子外出游玩了,尚未回来,小公子先回院中休息一番吧,行途奔波,想来是累坏了。”
江叙安的院子始终有人打扫,桌台墙角干净,门前也无枯枝落叶。
江家不尚奢靡,家中的物品以朴素实用为主,江叙安不嗜书画,对其他的也不感兴趣,屋中摆件不多。
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屋中各处的软榻椅子上铺有细柔软布,铺得松软,躺下之后身子骨都陷进了里面,如在云中,软乎乎的。
进屋后,江叙安懒得往内室走,就近找了个矮榻躺下,浑身松懈。
金秋对此习以为常。
他家公子在外头清正端庄,礼数周全,与谁都能温声聊上几句,实则骨子里并不爱与生人周旋,自有一套温和客气的敷衍法子,回到自己院中,便直接松弛下来,像换了个人似的。
金秋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趁着江叙安还没完全睡下,拿出路上的零碎物件,将收拾的东西赶紧和他知会一声。
“公子,没看完的书,我放到书架上去了。”
“噢……”
“公子,路上买的小物件,我收进柜子里啦?”
“嗯……”
“公子,你写完了的那些纸,我给你放桌上?”
“唔……压好一点,顺序不要弄乱。”
江叙安迷迷糊糊回应着,听着金秋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反而睡得更沉了。
金秋便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退出。
约莫一时辰后,江行知到了。
他一身月白长袍,肤色如玉,眉骨分明,唇线轻轻抿着,带着惯常的冷淡神色,因为刚从药田走回来,草药的气息萦绕于身。
他是掐着点来的,知道弟弟奔波回来后会睡上一阵,便没有着急过来。到达时,江叙安刚醒来不久,身上带着软毯,睡意未散。
江行知在旁边的凳上坐下,问道:“用了剑法,身体可还有不适?”
“尚可。”江叙安坐起,回忆那日,“出剑后胸口疼了一阵,睡过一觉后便好多了。”
他补充道:“路上也喝了补药,金秋一直盯着的,一顿都没落下。”
后面的半句藏在话中,没说出:所以可以不喝药吗?
江行知伸出三指按上他的手腕:“金秋的话,我不全信,他上次还帮你隐瞒过一回,罚他背了三本医书。”
还是最难最无聊的那些医书,又枯燥又难背。金秋正站在侧面收拾随身针袋,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伪装成个透明人。
这他倒是不知道了,江叙安哭笑不得,难怪这次金秋盯他喝药盯得这么严。
江行知静心诊了片刻,凝神思索,收回指尖,没有再让他喝补药。
江叙安顺势把武林盟主托他带回的单子拿出来递去:“盟主想请家里看看这份名录,看能否从中找出些魔教的意图。”他将路上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江行知接过单子,略略扫了一眼,后又唤来一名小厮:“将这张单子抄几份,分送给各位族老。”
江叙安笑道:“族老们又催你成亲了?爹娘出去游玩,也是为了避避风头吧。”
江行知淡淡嗯了一声:“给族老们找点事情做。”不然天天想着他这边。
自江叙安拜师之后,修习了青涛剑法,有了内力滋养,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族老们也不用日日操心家中这位让人不放心的晚辈,逐渐闲下来。人一闲,总想找点事忙活,自然而然将主意放到了还未成家的江行知身上。
可惜江行知目前并无此意,油盐不进。
你让他去外面赏花游玩,结识同辈,他转身就去药田待上一天。
你和他促膝长谈,他就拿着一本医书,一边看一边听你讲话,说的久了,还会让人续上热茶解渴,等你说完了,再恭恭敬敬送出去。
他自幼便很有主见,比同龄人早熟许多。
那时江叙安还没出生,西北正逢战事,缺少军医,江家凡是能去的人皆去了,父母亦在其中。
江行知留在家中,由老管家带大的。他不爱玩,也不贪甜食,安安静静读书、习医、认药,自顾自长大。
等到战事平息,江家族长与夫人返回家中,以为能重享天伦之乐,不料遇上的便是一个板着小脸、说话条理有数的小大人。
江行知不喜父母抱在怀里亲昵,被扰烦了,索性建议道,不如你们再生个弟弟妹妹吧。
江叙安出生前,每一张脉案都显示一切正常。
可出生之后,全家的医师都被惊动了。
生来便带寒厥之症,气息细弱,仿佛遇上寒潮的嫩芽,稍不留神便会被风折去。需时常有人替他用内力温养身体,平日里的汤药也是当成了水喝。
江家人渐渐发现,族长膝下的两个孩子,大的情绪沉稳,小的这个也丝毫不差。
尚在襁褓时便不吵不闹,渴了饿了从不发出声响,再苦的药能喝下去,每天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天上发呆。
长大后也很是安静,不常说话,只喜欢坐在椅上,静静地看着面前人来人往。
眼睛澄澈透亮,却又带着一点什么都不在意的冷淡。
老管家心里不大踏实,总觉得这孩子静的有点过分了,与大公子小时候还不太一样,看不到寻常孩童会有的执拗好奇。
于是等到江叙安身子好点了,到了能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的岁数,管家便时不时带他出去转悠一番,沾沾街市上的热闹气。
一次经过江家医馆,老管家进去送东西,怕里面病人多,染了病气,并没带江叙安进入,而是让随行的家仆在门口照看一会。
恰好有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童被家人抱出来,站在边上哄着。
他手臂缠着粗布,是玩耍时被木刺划破一道口子。这是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出那么多血,手臂的疼痛又一直传来,以为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命不久矣,于是害怕得一直哭喊。
小江叙安看了一阵,走过去,从小兜里拿出一颗糖给他。
糖块带着细细的糖霜,看起来甜滋滋的,对小孩的吸引力不可谓不大,哭声间歇。
江叙安问他:“为什么哭呢?”
小孩抽泣了一下,颤声说:“手臂好痛……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旁边的大人被这童言无忌的孩子话逗笑了,没有出声打断。
江叙安认真摇摇头,道:“一道口子,不会死的。”
他想到家中人给病人看病后,多会宽慰几句,于是继续道:“没关系的,即便死了也无事,后世或许能去到更好的世界。”
小孩呆了一呆,详细的内容他没太听懂,但是模模糊糊听到个死字,以为意思是自己可能是真的要死了,于是刚缓下来的情绪又翻起,哭的更厉害了。
老管家走出来,迎面便撞上这么一句话,额头冒汗,将小江叙安抱起来,快步走了。
“哎呦我的小公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活着就是活着,痛了就治,难受就用服药,咱们不讲那些有的无的。”
什么前世后世、更好的去处,听起来跟那些光头和尚念经似的。
江家向来是和生死较劲,不信这些。
老管家头疼地想,日后还是多带小公子去茶楼听听说书人的段子吧,那些鲜活热闹的故事,才是小孩子该装进心里头的。
18、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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