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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轰隆”一道惊雷。


    窗外的雨点声愈发密集,噼里啪啦的一片,砸在窗牖之上。窗页并未完全遮掩,些许寒风涌入页扇的缝隙,呼啦啦吹挂在薛扶楹耳边,拂得她耳背也是一片温烫。


    姬陵看着她,游刃有余地轻笑。


    那笑声落在她耳里,像是一种勾引。


    他说什么?


    要将他自己……过继给她?


    是他疯了,还是她出现了幻听?!


    这是今日不知第多少次,她再度被太子的话所震撼。


    薛扶楹愕然抬首,却见年轻太子正色,他一双眸浓黑如墨,面上的神情分明在告诉薛扶楹,他并非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可以做出这种事情来。


    去向圣人请命,将他自己,这样一个方经历丧母之痛、与她年岁相仿甚至比她还要年长几岁的太子,过继在她这样一个小小的昭仪膝下。


    她惊惶:“太子殿下……”


    对方截断她的话:“孤叫姬陵。”


    薛扶楹自然知晓他叫姬陵。


    对方也知晓她自然知道。


    他在让薛扶楹,用他的名字如此唤他。


    薛扶楹的腰身抵得他极近,近得二人之间,唯余下那两层布料的距离。此时已至夏末,天气却依旧炎热不已,她衣裳的料子并不厚,贴近姬陵时,仿若能感受到对方胸膛微弱的起伏。


    他虽病弱,可胸膛却很坚实。


    坚实到,让薛扶楹害怕。


    他是男子,是一名年轻的、成年男子。


    在对方将要她再揽近的前一瞬,薛扶楹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惴惴不安地、唤出了眼前这个大安储君的名姓:“姬……陵。”


    太子弧唇,满意地笑了。


    对方终于松开她。


    薛扶楹耳背已是一片热浪。


    不可否认的,便就在适才那一瞬,对方身上的玉檀香涌入鼻息,充盈上她胸腔之时,她竟有一刻微微的晃神。


    他生得漂亮,比那位“衣冠禽兽”苏公子要漂亮上许多。


    她再也不骂苏公子是祸水了。


    太子姬陵眼瞧着她,似笑非笑:“不考虑么,成为孤的母妃。”


    待陛下殡天,她直接一步登天,成为大安的皇太后。


    薛扶楹听得再一阵心惊,“扑通”一声跪下来。


    太子殿下又蹙眉了。


    所幸此刻膝下不是青石子路,不然她的膝盖又将是好一阵疼。


    这些天与姬陵的相处,也叫薛扶楹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位太子爷虽说行事古怪脾气无常,但之于她,仿若又像是忌惮着什么。每逢生气时也只是嘴上呛她两句,并未对她真正下狠手。


    遇见不想回答的问题,她就跪下来不说话。


    姬陵也默了一默。


    薛扶楹低垂着脑袋不回答,过了半晌,她余光又见着,那双华靴于寝殿之中稍稍踱步。


    须臾,一阵叮铃哐啷的翻柜声响。


    薛扶楹小声提醒:“殿下给的玉牌,在我的枕下。”


    太子:“孤寻的不是这个。”


    他乌发未束,便这般披散在周遭,非但未显凌乱,反倒让人颇瞧出几分魏晋风骨的飘然似仙来。窗外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愈大了,薛扶楹心想,适才她真应当关一下窗。


    雨雾已将窗帐拂得湿透了。


    太子不禁寒风,又凉凉咳嗽几声。


    终于,他如愿以偿地找到一物。


    薛扶楹抬眸,定睛一看,顿然面色煞白。


    太子骨节分明的手上所攥握着的不是旁的,而是……一把鸾剪!


    他执着剪刀,缓步朝她走来。


    鞋履轻叩之声,清晰地落入薛扶楹耳中,遽然叫她喉舌一紧,一颗心又如此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


    她惹恼了太子爷。


    他来灭口了。


    外间一时忽然电闪雷鸣,“轰隆”一道巨响,白光打在姬陵脸上,他愈发艳丽逼人。


    白的脸,白的唇,却又是那样动人的一双眼,摄人心魂。


    薛扶楹慌张:“太子殿下想要什么,是想要臣妾再给圣人下那绝命丹吗。我再也不敢乱将丹药埋在花盆底了,我日后一定往圣人汤药中每日放上一粒——”


    “或是想要薛家势力吗,我愿意……”


    太子行至她身前。


    他低下头,“咔嚓”两声。


    锐利的鸾剪,在耳旁略一开合,几道微不可察的声响,落入耳中却越发明晰。少女鸦睫扑闪了闪,再抬眸时,却见太子冷白的手中已多了她的一缕秀发须。须臾,对方又伸出手,将他自己垂下的一绺发丝同样剪了下来。


    如玉一般冷白的手指,将二人发丝轻巧地绑在了一起。


    薛扶楹愣了。


    她不知太子此举,究竟是何意。


    她怔怔地仰起脸,又怔怔地看着——对方满意地将这一缕结发收好,而后又垂眸,看着她轻轻地笑:“我的冠礼,是你给我梳发的。”


    “……”


    他不会真是母爱缺失吧。


    薛扶楹忽然回想起来他的生母蔺贵妃。


    她并非关心姬陵,她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阿娘,能教出像他这样心理阴暗、表里不一的小孩。


    令人意外的,蔺贵妃是一个很温柔良善的女人。


    她温柔美丽,知书达理,在后宫之中不争不抢,却能独得一份圣心。


    这样貌美的,却不愿于宫中结党的女人,向来都会成为后宫争斗的牺牲品。


    蔺贵妃也不例外。


    她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八面玲珑的心思,有的唯有那一位“承天运而生”的年幼稚子。彼时姬陵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承天运”的命数一旦落在他肩上,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双暗藏祸心的眼睛。


    后来不知为何,蔺贵妃开始信神拜佛,便是皇帝前来,她也闭门不见。


    再后来。


    她病逝了。


    皇帝对外宣称的是蔺贵妃病逝,但秋波却说,对于蔺贵妃的死因,有诸多疑点。


    太子此番回京,是复命,也是奔丧。


    因是奉命修缮皇陵,故而蔺贵妃下葬时,姬陵连自己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正说这话时,秋波一垂眼,微微一声叹息:“殿下是被困在皇陵的。”


    皇帝不喜太子得势,故而将他调离朝堂,远去京城之外修缮皇陵。


    故而待听到蔺贵妃死讯时,姬陵远在千里之外。


    他不顾皇命,欲回皇都。


    谁知皇帝竟派重兵,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倘若他私闯出皇陵,便是造反,是谋逆,是杀头的重罪。


    皇帝想以此逼他“造反”,再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逐出皇室。


    一边是生母入棺的最后一面,另一边,则是来自亲生父亲的算计与压力。正说道这儿,秋波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薛扶楹:“娘娘是不是也开始心疼殿下了。”


    ……呃,倒也没有。


    她心疼姬陵做什么。


    要心疼,她也是心疼自己,摊上了这样一位童年不幸导致心理扭曲的主儿。


    ……


    且说眼前。


    她循着姬陵的话,走至妆台前,重新为他梳发、束发。


    她的手指灵巧,不过须臾,便重新为他戴上了冕旒。


    太子也并未生事,待一切事毕,他弯了弯眸,竟如此轻松地离开了。


    薛扶楹能感觉到,对方走时,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这头方歇下未有多久,忽然有宫人来报,陛下传唤她前去金銮殿。


    她又赶忙自榻上起身,略一整理衣衫,不过须臾,已来到金銮殿外。


    有臣子自金銮殿走出,薛扶楹低下头,任由那人擦身而过。


    便在适才,她在殿外隐约听见几句“林氏”、“世家”……


    尚未来得及思量,大太监已笑吟吟地同她道:“昭仪娘娘,殿下传唤您。”


    薛扶楹点点头。


    迈入金銮殿时,龙椅上的男人似乎正在为政事而头疼,一见了她,对方面色稍缓,唤她上前。


    薛扶楹规矩一福身:“陛下。”


    她来时带了一尾暗香,轻盈盈的,闻得人好一阵舒心。


    于是皇帝便问:“你今日用了玉檀香?”


    薛扶楹一心惊,迎上皇帝视线:“是。”


    皇帝拉了拉她的手,细细品析着:“旃檀浮冷韵,幽馥袭罗衣。朕却嗅着,这不似普通的玉檀香,与朕平日里闻到的略有几分不同。”


    当然不同。


    她忍不住腹诽,这是你亲生儿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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