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扶楹身子一震。
那股热意自耳廓之处袭来,不过顷刻,便挠得她整个耳背隐隐发痒。时值初秋,酷暑余热仍未消减,层层袭来的热浪,登时将她一整颗惊悸的心裹挟。
他说什么?
他们两个,你想让谁死啊。
薛扶楹听得胆战心惊。
对方顺势,托着她的手臂,将长弓高举起。
瘦削却有力的指尖,轻掠过薛扶楹手臂上的肌肤。
酥痒的,似是落在土壤上的春雨。
托举,瞄准。
待再看见天际盘旋的那两只大鹰时,薛扶楹这才反应过来——
姬陵指的是他们头顶翱翔的鹰。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身后之人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见状,他轻嗤了声。极轻的笑意自耳畔处弥散,仿若某一种嘲弄。
姬陵微微弯身,唇角的气息落得更近了,几乎快要咬上她的耳朵。
她下意识避了避,在这样的压迫之下,随意指了指其中一只。
箭羽破空,又是一击毙命。
薛扶楹看着,原本翱翔于天际的老鹰猛地被长箭所射中,“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在颤了两颤后登即没了动静。
她本以为姬陵是个只中看的花瓶,却未曾想到,对方的箭术竟是出奇得好。
那只修长到有几分瘦削的手,紧握着沉甸甸的长弓。
日光穿影,落于其上,他白皙的手背上隐隐凸出蓝紫色的青筋。
腾腾的杀意在此一刻展现,却又转瞬即逝。那样冷而寒的杀意,叫她紧紧攥着身前缰绳,面色亦有些发白。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骑马,却是她第一次搭弓射箭。
适才冷风在她耳鬓边驰骋着,她一阵胆寒,却不敢喊出声。
男人半带着戏谑看着她:“这么害怕。”
轻飘飘的话语。
比掠过耳侧的秋风还要寒。
薛扶楹一仰起头,便能撞上他垂下的发。
“是怕什么?”
怕他。
他那句话,吓得她仍心有余悸。
薛扶楹真以为,他要一箭穿心,射死贺植。
姬陵确实也像是能干出这种事。
薛扶楹又一阵沉默。
姬陵已习惯了她遇见不愿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他倒也未恼,又搭弓,朝着天上一射箭。
另一只老鹰也未曾幸免于难。
薛扶楹隐隐觉得,他似在泄愤。
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的怨气,生了一场病,整个人从头到尾都不高兴。
明明是秋猎,在接二连三地射中那些猎物之后,姬陵却并未叫人将它们拾起来。
反倒是叫后来的人都拾取了去。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殿下为何不去拾那些猎物?”
叫旁人都拾走了,不亏吗。
年轻太子不以为意:“总归是拿不得魁首的。”
是吗?
“我却觉得殿下骑射之术了得,不比猎场上的旁人差。”
她这一句话并不是奉承,而是实言。
姬陵执弓的手一顿:“不比谁差,贺大人吗?”
“......”
怎么又绕回到了贺植这里。
尚未等薛扶楹回答,她只听头顶落下一声。
“孤的骑射之术,是母妃教的。”
她花了些时间反应,这句“母妃”,指的是他真的生母蔺贵妃。
薛扶楹有些惊讶。
她本以为蔺贵妃亦是这后宫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却未曾想到,对方竟会骑马、会射箭。
她再想探寻,却见姬陵神色淡淡,似乎是不愿再多提及此事。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感叹,蔺贵妃真乃女中豪杰。
正思量着,胯.下红鬃马忽然又打了个响鼻,身后之人轻温一声“驾”,烈马再度疾驰起来。桥山山林重重叠叠,姬陵带着她往愈深的林间疾驰。这一路虽无人,她却也几分胆寒。
忽然,身后之人问她:
“拔得头筹者,可向父皇索要一样东西,薛昭仪可有想要的东西。”
他垂下浓黑的眸。
薛扶楹并未迎上他的视线,她看着于眼前寸寸展开的山林,摇了摇头。
须臾,耳旁落下一句:“骗子。”
薛扶楹抿了抿唇。
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皇帝,或是太子,都不会轻易给她。
她想要在后宫立足,想要阿姐平安,想要薛家长盛不衰。
她要荣宠,要权势,要成为薛家的靠山。
身后太子又重新环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指尖轻掠过她手臂上的肌肤,清冷冷的,男人的声音亦是清凌凌的。
“伸手。”
“搭弓。”
“看见了吗,前面那头野鹿。”
忽然,太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乱摸什么。”
薛扶楹反驳:“我没有乱摸!”
什么东西,硬硬的。(这里写的是太子袖中梅花镖,审核别误锁。)
她的手本就小,那玩意儿她竟半只手就能握住了。姬陵的目光闪了闪,微眯起一双狭长是凤眸。
“想玩吗。”
他的语气让人感到几分危险。
呃,并不想。
那玩意儿便藏在他的袖中,见她反应,对方神色未变。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迎着光,在他手里闪了闪。
疾风仍在耳旁呼啸着,薛扶楹定睛,那竟是一只小小的梅花镖。
他在袖中藏镖做什么?
下一刻,薛扶楹又反应过来。太子体弱,常年泡在药罐子里,自然是手不能提,佩剑之余他反倒是种累赘。
见她似是好奇,姬陵将梅花镖递给她。
薛扶楹小心翼翼地接过。
小小的一只,比想象中稍微要沉一些。
原本冰冷的寒铁,依稀残存着男人极微弱的体温,那梅花五瓣凝霜,寸寸锋芒敛于花形之下。
花蕊之中,隐约可见太子私印。
叫人只看一眼,便隐隐通体生寒。
她赶忙将梅花镖还给太子。
不过两寸的寒镖,被太子随意把玩在手里,他用手指旋了旋梅花镖,修长的玉指与冷镖一样寒。
忽然,他低下头问:“你想学用镖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令薛扶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学这个做什么。”
姬陵言简意赅:“自保。”
梅花镖体积小巧,可藏于袖内,危急时刻,用来自保最为合适。
薛扶楹怔了怔,旋即,眼底里写满了狐疑。
姬陵缓缓将马停下来。
年轻太子利落地翻身下马,立在地面上,挑眉看着她。
“想说什么。”
话到薛扶楹嘴边,又被他打断。
对方仿若能看穿她心底所想:“想问孤,当真有这般好心?”
诚然。
这宫中的恩惠,从来都不会平白无故落到谁身上。
太子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
螭龙玉牌是,眼前这一枚梅花镖亦是。
忽然道教她暗器,还言之凿凿是为让她“自保”。
是盼她危难之时护己周全,还是,盼她日后,按他的心意行事。
烈日之下,太子气定神闲。
“不学是么?”
薛扶楹在马背上,杏眸乌溜溜地盯着他。
不学。
“不学孤走了。”
“哎——”
独留薛扶楹于马背之上,惊呼了一声。
姬陵回过头,唇角翘起的弧度明显十分得意。
薛扶楹咬牙,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她听见,太子极轻地笑了声。
他的笑声很淡,淡得像是停落在耳旁的风,其中情绪叫薛扶楹听得并不甚真切。
下一刻,对方手里把玩着梅花镖,便要出声。
薛扶楹还以为他会说:“孤教你学镖,你不必主动去伤人,只是让你在危难降临之时,有能力护得住自己。”
谁曾想,对方将梅花镖扔给她。
“射死了,算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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