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芽确实没迟到。
她在最后一刻抵达慈宁宫,不早不晚刚刚好。
此刻慈宁宫里并不喧闹,显然太后还未从寝殿出来。
姜月芽心跳非常快,汗也不停流,她眼睫上都挂着汗珠,颇为狼狈看向管事姑姑。
“姑姑,”她声音发虚,“姑姑,受累,帮我整理下仪容可好?”
管事姑姑认真打量她几眼,倒是心软,上前用帕子帮她擦脸。
姜月芽努力调整心跳,让自己整个人冷静下来。
“小主是愉才人?”
这姑姑的嗓音倒是很好听,和缓温柔,听得人很舒服。
姜月芽点点头,她此刻终于缓了过来,自己整理衣衫。
“多谢姑姑。”
管事姑姑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汗水,见她本来就只上了薄妆,此刻虽瞧着略有些狼狈,却无损美貌。
事态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管事姑姑帮她顺了顺发髻,又扶正团花冠,这才看她:“小主可好了?”
姜月芽深吸口气,她点头:“好了。”
管事姑姑后退半步,把帕子仔细收了起来。
她张口,声音高昂却不刺耳。
“愉才人到。”
姜月芽同奚小禄对视一眼,深吸口气,跟随她的脚步踏入慈宁宫。
入目便是花团锦簇。
鸢尾、粉桃、白梨和五彩缤纷的绣球热烈而欢快,把空旷的宫殿点缀得生机勃勃。
姜月芽穿过游廊,行至抱厦,最后一步踏入慈宁宫正殿。
霎时间,数双眼睛看过来,各种情绪纷至沓来。
她按时赶到慈宁宫,肯定有人的心愿落空。
姜月芽没有回看任何一人,她只看着姑姑的后背,被她引导着在沈熙嫔身侧的椅子上落座。
她刚一坐下,就感受到对面针扎般的视线。
姜月芽回过头去,就看到李才人正愤懑看着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妒恨。
姜月芽只扫了她一眼,便用余光去看殿阁中的其他嫔妃。
因着宁德妃被陛下口谕闭门思过,今日便不在请安之列,上首坐着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穆昭仪和柳贵嫔,穆昭仪之后是沈熙嫔、姜月芽,姜月芽右手侧还有一名面生的宫妃。
而柳贵嫔下手则是另一名面生的宫妃,姜月芽对面的是李贵嫔。
根据座次,姜月芽猜测对面面生的宫妃是岑宝林,而她右手边的人是叶采女。
今日的事,会是她们做的吗?
姜月芽不确定,她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除了总是控制不住表情的李才人,所有人看起来都端方得体,事不关己。
光看脸,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
姜月芽刚把在场众人的面容记在脑海里,方才那名姑姑的唱诵声便响起。
“太后驾到。”
众人此刻收起所有情绪,安静起身,垂手静立。
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异口同声。
片刻后,淡漠的低沉女音在头顶响起:“免礼,赐座。”
重新落座之后,姜月芽偷偷用余光向前看去。
高坐凤椅的中年女子衣着素青色的织锦大袖衫,衣裳样式虽然颇为繁复,但纹样简单,看起来十分素雅。
她异常消瘦,只不过简单梳了发髻,戴了两支玉簪。
兴许是因为常年养病,她看起来并不慈眉善目,眉眼上挑,显露出来的都是倦怠和冷漠。
一点都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也不知是否感受到姜月芽的目光,那双淡漠的眼倏然往姜月芽面上看过来。
姜月芽心跳漏了两拍。
但她一贯胆大,此刻也并不显露任何慌张,只垂着眼眸,做出恭敬神色。
装样子她可是最擅长的。
那冰冷视线在她面上停顿片刻,才慢慢离开。
姜月芽偷偷呼了口气。
“德妃呢?”
太后适才说了第二句话。
穆昭仪起身行礼,声音也是一板一眼的。
“回禀太后娘娘,陛下口谕,命德妃娘娘闭门思过一月,这一月期间由臣妾侍奉太后娘娘,协理六宫事。”
夜里宫中是有宵禁的。
不过一夜之间,消息并未散播出去,以至于除了穆昭仪和姜月芽,其他人都不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太后也不知,就有些奇怪了。
姜月芽心里疑惑,就听得太后对身边那位和善的姑姑说:“郑尚典,你来说。”
原来她是尚典,可比管事姑姑高了两级,方才姜月芽叫错了,她也没生气。
郑尚典上前一步,把昨日事讲明。
她说的详略得当,夸了姜月芽的英勇,说了宁德妃的“不力”,也说了后续姜月芽不知道事情。
原来,真是有人想要害死她。
就是唯一的线索已经被杀人灭口,真凶还隐藏在黑暗之中。
郑尚典道:“陛下已命慎刑司和司礼监协查,各位娘娘小主尽管放心,宫中不会有虫蛇危害。”
话虽如此,年轻的姑娘们还是吓得面色惨白,有格外怕蛇的,此刻都惊呼出声了。
当着太后的面,她们都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也太吓人了。”
“若是我,我是不敢抓的。”
太后倒是没看她们,目光再度落到姜月芽的身上。
“愉才人,”太后道,“过来哀家瞧瞧。”
殿中一静。
姜月芽起身行礼,小碎步挪到她面前,垂眸微微抬起下巴。
这是面见贵人的仪态,姜月芽拿捏极为标准。
从太后进来至今,表情纹丝不动,不笑,也不恼。
便是听到昨夜那么惊悚的事情,她也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都没有生气宁德妃的冒失。
她好似没有脾气一般,是一尊精致的,被人供奉着的木偶。
淡漠的目光在脸上逡巡,姜月芽腰背挺直,一动不动,就连眼睫都没有颤动。
“愉才人,你倒是很勇敢,若非你果决,昨日一定会酿成事端。”
得了太后夸奖,其他妃嫔视线就若隐若现投射过来。
简直如芒在背。
但姜月芽依旧维持同样姿态,甚至没有因为太后的赞美而欣喜若狂。
“但是……”
果然,总得有个但是。
“但是,你做的太过莽撞了,皇宫不是民宅,你身为后宫妃嫔,应当爱护自身,让宫人处置危情,而非遇险主动迎上。”
“你已入宫月余,还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吗?”
昨天萧承邺已经教训过姜月芽了,但太后说得更清晰明白一点,姜月芽此刻才清晰意识到,为何皇帝和太后都会训斥她。
说到底,她还没有彻底进入自己的身份中。
她不觉得昨夜那种情形自己做错了,无论是什么身份,遇到危险,都是有能力者居上,若是让害怕蛇的滢心和菱角去抓蛇,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但姜月芽很识时务。
她低下头,语气非常诚恳:“太后娘娘教训得是,我受教了。”
说罢,她微微抬起头,眼巴巴看向太后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个角度,一不冒犯贵人,二又能让贵人看到她的诚意,教引姑姑说过之后,她练习了很久呢。
“太后娘娘这样关心我,我心里好感动,多谢娘娘,娘娘可真是仁慈。”
这话太真诚了,她余光中,看到太后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下去吧。”
姜月芽这才松了口气,回到位置上装端庄。
这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穆昭仪上前开始禀报千秋宴事宜,另外又说起夏衣的发放琐事。
宁德妃这闭门思过实在不凑巧,要紧事都落到了穆昭仪身上。
相比把看不起人写在脸上的宁德妃,同样簪缨世家出身的穆昭仪,却显得稳重得多。
从昨夜到现在,姜月芽未曾看出她有过对自己的敌视和轻蔑。
就连现在禀报正事,也是四平八稳的。
太后精神不济,听了一会儿就让穆昭仪放手去做,她看向沈熙嫔。
“柔嘉可好些了?”
此时沈熙嫔却娉婷起身:“回禀太后娘娘,大长公主已经病愈,不日就可回京。”
柔嘉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妹妹,兄妹俩自幼关系融洽,先帝忽然病逝,对大长公主打击很大,一早就去京郊别院静养,就连遴选后妃,她也不过来了几封书信。
沈熙嫔的叔叔便是柔嘉大长公主的驸马,驸马盛年早亡,公主守寡至今,这次公主重病,太后便叮嘱沈家主母多多关心公主的病症。
也就是沈熙嫔的母亲。
太后听得此言,表情略和缓一些,她叹了口气:“哀家也盼她早日归来。”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后瞧着便有些疲惫了。
她目光淡漠扫过众人,淡淡道:“皇帝初登大宝,国事繁忙,如今既已踏足后宫,你们便要多多劝诫,莫要让皇帝累坏了身体。”
顿了顿,太后说:“宫中人丁单薄,实在太过冷清,你们自要好生努力,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说罢,她挥手:“回去吧。”
众人起身给她行礼,刚要依序离开,就听郑尚典开口:“愉才人请留步。”
姜月芽脚步一顿,就看到身侧的李才人幸灾乐祸。
那眼神在说:且等着吧,有你挨骂的时候。
姜月芽理都不理她,只后退一步,目送其他人离去,才转身行至太后身边。
太后已经被郑尚典搀扶起来。
即便层层华服之下,太后的身躯也显得空空荡荡,单薄瘦弱。
姜月芽上前半步,很自然扶起了太后另一只胳膊。
被她目光冷冷扫过来,姜月芽却灿烂一笑:“太后娘娘,我扶着你走。”
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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