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六零年代汽车工程师 30-40

30-40

    第31章


    夏桔回到车间时发现冲压机旁围了不少工人, 听说工装试用成功,临近下班的工友们都过来围观。


    “夏桔回来了。”


    见她走近,工友们自动让路, 让夏桔站到最前面。


    因为有之前的安全生产事故, 工装格外受重视,不仅伍主任被叫来验收工装,连葛厂长都来了。


    葛厂长询问:“这是夏桔制作的?”


    夏桔忙说:“是我跟左师傅一起。”


    这台冲床安装的是皮带轮模具,比播种机圆盘要沉重一些, 但随着冲头上下移动,机械臂刚好能自动将皮带轮毛坯件分离下来。


    周围响起一阵惊叹声,纷纷夸赞这个装置简单实用,连葛厂长都被惊动,赶来围观。


    “有经验的老师傅都来评估一下, 这个装置没问题吧。”葛厂长说。


    老师傅们各抒己见, 一致投了通过票。


    “没有问题, 设计得很好,管用。”


    “就该这么设计, 看着也结实耐用, 挺好的。”


    伍主任最高兴,多亏他明智, 给了夏桔机会,并找了技术最好的人来帮忙,安全生产是大问题, 终于能给厂里一个交代。


    他说:“厂长你看,冲头粘冲压件,一直都是个麻烦事儿,现在这个安全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葛厂长喜上眉梢, 说:“老师傅们都说好,那就说明这工装确实不错,既能避免安全事故,又能提高效率,小夏同志刚进厂,就能厂长解决麻烦,这说明啥,后生可畏,大家给她鼓掌,来点鼓励。”


    工友们心思都很单纯,真心实意地认可夏桔的改进,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新人脑子灵活,工厂注入点新鲜血液确实是好事儿。”


    “夏桔真是咱们厂的福将,一来就解决了安全问题。”


    能为厂里做点小事儿,夏桔觉得很振奋,她本来就觉得工友们人都很好,现在又在夸奖她,祝贺她,但她不能独揽功劳,说:“是左师傅跟我一起做的,他帮我加工零件,钻孔,安装,才能这么快完成。”


    左师傅平时对人爱答不理的,脾气很差,但他对夏桔印象很好,觉得她谦虚,不邀功,说:“不用带上我,这装置是夏桔设计出来的,她脑子好使,有点本事,我就是干活的,按她的要求加工而已。”


    年轻工人们有点羡慕夏桔,左师傅可是八级工,平时根本就不关心年轻同志,偏偏对夏桔这么好,愿意帮她加工零件。


    换成别人,左师傅根本就不愿意出手干这种小事儿。


    夏桔忙说:“左师傅水平高,是他给我把关,我们合作才完成得这么顺利,左师傅,多谢。”


    这厂里都是专业人员,很多人会搞发明跟各种创新,未必做不出来这样的简单装置,可是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场景跟环境,对有些小问题熟视无睹,按照习惯去做,没人想着要去做出改变,也就没想着加个工装解决安全生产大问题。


    葛厂长说:“行,大家赶紧去吃饭吧,这几天接着试用这套工装。”


    夏桔忙了一天,现在精神松弛下来,肚子饿得很,跟跑来等她的钟小绢一块儿去食堂,后者特别羡慕她,说:“夏桔你真不是一般的工人,刚进工厂就能崭露头角,不像我,苦哈哈地干翻砂工。”


    夏桔鼓励她:“咱们都好好干,争取早日认个师父,都能学到技术。”


    钟小绢给自己加油鼓劲儿:“嗯,不气馁,加油干。”


    到食堂后,夏桔打了两掺米饭、蘑菇炖粉条、炒土豆丝,找座位时,刚好看到刘师傅,两人就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边吃饭,刘师傅跟她说:“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你以前干铁匠,敲敲打打的,没想到来咱们厂也能迅速做出成绩。”


    刘师傅因为安全事故挨了批评,现在问题解决,她的压力也已经解除,看夏桔就更顺眼更喜欢。


    晚上,夏桔还在车间,确认工装没有出现问题,没有啥需要改进的才能放心。


    就连外车间的人都来看这套装置,顺便看看这个改善安全问题的新来的女工。


    黄胜也特意跑过来看,实在想象不到这个整天灰头土脸的女工能用多半天时间做出这样好用的装置,首先她得有想要解决问题的钻研精神,其次得有设计能力,再次她得有动手能力。


    大家都是新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啥成绩,可是夏桔却一战成名,搞得全厂职工都知道了她的大名。


    这种简单的工装,没啥大不了的,他当然会做。


    而且应该是他的工作,可是被夏桔干了,这让他觉得被夏桔抢了功劳,很不爽。


    他还是更乐意看到夏桔干半天重活,从车间走出时灰不溜秋的样子。


    黄胜的语气酸溜溜,跟他的跟班说:“夏桔可真能显摆,爱出风头,这套工装应该是左师傅这个八级工做出来的吧,不能把成果算在她身上。”


    可他的跟班齐鸣没顺着他的话说:“左师傅自己都说是夏桔设计的,他只是加工,再说夏桔不是一般职工,她可是第一铁匠,一定有过人之处。”


    黄胜没有从齐鸣这儿听到想听的,依旧嘴硬,说:“才上完初一,年纪又小,不过是碰巧搞出这么个装置罢了,看她还能折腾出啥名堂。”


    这两天夏桔再用冲床加工皮带轮,顺便试用新工装,使用情况良好,没出现任何问题。


    张师傅在家里休息了三天,听说冲压机做了改进,特意跑过来看,夏桔看到他忙询问:“张师傅你的手指咋样,没感染吧。”


    张师傅受到了批评,工厂也在给他走发放工伤赔偿金的手续,但他的操作总归有点问题,并不赖工厂,语气轻松:“没感染,没伤到骨头,很快就能好,过段时间就能正常上班,你搞这个小装置还真挺好用,再也不用手工剥离冲压件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解决问题,夏桔,你还真有点水平。”


    工友们得知张师傅的手没有大碍,纷纷祝贺,车间里压抑低沉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张师傅觉得夏桔这姑娘真的不错,他的手受伤,她就抓紧搞出安全装置,说明她有能力,有水平,还关心工友。


    工友们也是这样想的,夏桔有第一铁匠的名头在,可是她谦虚、友好。


    夏桔感觉工友们对她的态度比之前更热情更友好,融洽的工作范围,让她到了新环境的陌生感完全消除,心情好得很。


    李有利也听说了这事儿,早上趁着夏桔还没上班,跑到锻造车间去看,看到冲压机上多出来的部件,之前莫名其妙产生的优越感突然消失了,他是机床工,当然会加工这零件,可他脑子空空,想不出要搞这么个东西,也设计不出来。


    这个整天把自己搞得乌漆嘛黑干重体力活的女工还有搞设计的本事?她是怎么搞出来的?


    当他脚步匆匆走出车间,刚好碰上夏桔往这边走,听到工友热情地跟夏桔打招呼,又发现工友们对夏桔的态度都非常好。


    他在工厂上了三四年班都没这人缘!


    李有利感觉自己受到了打击,他不希望夏桔表现太好,学不到技术,只干最低级的体力活就好了。


    夏桔看到了李有利,主修车间的工人来锻工车间干啥?


    但夏桔压根没理会他,跟工友一块儿有说有笑地走进车间,继续加工皮带轮。


    这天晚上夏安北回到家依旧很晚,见夏桔还在看书,边关门边问:“你设计了工装,解决了冲压的安全问题?看来挺有干劲儿。”


    这些天兄妹俩各自忙碌,只有早晚有有限的交流时间。


    夏桔笑道:“你整天忙忙碌碌的,还知道这事儿?就一个小装置,没费多大劲儿。”


    夏安北说:“我从咱大杂院就能听到。”


    案子的事情是很忙,但夏桔刚进厂,夏安北也想要了解她的工作情况。


    听说夏桔能做出小成绩,跟工友关系良好,他就放心了。


    ——


    春季民兵征兵开始,从各种渠道,夏桔都能听到征兵的消息,比如工厂的宣传,大杂院话事人赵大娘的口头通知,还有广播里的征兵新闻。


    夏桔想要参加民兵,她去民兵操练场看过女兵训练,当时她就很羡慕那些英姿飒爽的女兵,很想加入。


    更重要的是,她手痒痒,特别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机械手”金手指,她扔飞刀非常精准,她想知道打木仓是不是也特别准。


    她有种预感,她打木仓也会很准,说不定她会是个神木仓手。


    俩姑娘站在宣传栏前,钟小绢问:“夏桔,你要报名参加民兵?”


    夏桔点头:“我要参加,你呢。”


    钟小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每天上班都累死了,哪还有体力跟精力训练,我倒是想跟你做个伴,可我实在不想累得半死还去训练,夏桔,你不累吗?”


    夏桔笑道:“我体力好,你多上一段时间班,体力就能好起来。”


    钟小绢说:“可是民兵训练又苦又累,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你要有心理准备。”


    看到接单元郑文静也来看报名宣传,钟小绢问:“你也想当民兵啊。”


    郑文静想了又想,说:“我在考虑,咱们工作太忙,当民兵会把休息时间都占了,夏桔,你要报名?”


    夏桔肯定点头:“嗯,我要报名。”


    钟小绢快言快语地说:“我们都羡慕你的工作,在咱们厂,你的工作算是最轻松的吧。”


    郑文静笑道:“还是你们的工作好,能学技术,咱们都该羡慕夏桔,每天干那么重的活还能那么精神,算了,我还是不报名了,就我这样的就是被选中也得给民兵队伍拖后腿。”


    夏桔不用找外面的民兵报名点,就在工厂里报名就行,工厂规模不大,没有人武部,报名点就设在工厂办公室。


    夏桔领到报名表,填写,上交。


    可能是他们厂的工作又忙又累的缘故,像夏桔一样积极主动报名参加民兵的年轻职工并不多。


    报名之后还有政审跟体检,政审夏桔不用管,体检由工厂医务室的医生来完成。


    正规体检是没有的,全靠医生望闻问切。


    像夏桔这样年轻力壮的锻工,医生默认她身体好得很,更别说她曾经得过锻刀大赛第一名。


    医生给她听完心脏,简单询问:“负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能行吧,你看着有点瘦,还在长身体,又干重体力活,得吃饱饭。”


    夏桔挽起衣袖,给医生展示她的手臂:“你看,结实得很,全是肌肉,民兵的各种训练任务绝对没问题。”


    医生瞄了一眼,说:“挺好,小姑娘确实挺结实。行,体检合格,我给你开证明。”


    顺利拿到体检合格证,夏桔又拿着证明去交到厂办,她想她一定能当上民兵。


    ——


    木仓支失窃案有了突破,这天,夏安北手上拿着嫌疑人的资料,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离审讯室越近,他的脚步越沉重拖沓,走到审讯室门口,手按在把手上,停顿几秒,才把门打开,视线朝室内扫去。


    这个嫌疑人又黑又瘦,额发长的遮住眼睛,看到夏安北,明显一怔,怕额发挡眼睛似得,仰着头,吹了几口气,把额发吹走,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安北。


    夏安北瞅了他几眼,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


    夏安北落座,开口询问,某月某日几时,你在干什么?


    嫌疑人冷笑:“你们不就是要问偷木仓的事儿嘛,我都说了,木仓是我偷的,那你说,这个时间我除了偷木仓,还能做啥?”


    夏安北不动声色,说:“说说偷木仓的经过。”


    嫌疑人开口:“那天我经过民兵枪械库,听说来了一批新的五六式木仓,我一看没人看着,就想着把木仓都偷走……窗户铁栏杆是我用锯子锯开的,枪藏在哪儿,你们不是挖出来了嘛,还问我干啥!”


    夏安北声音冷得像寒冰,猛地一拍桌子:“孟曙光,老四,别胡编乱造,看你流里流气的,这几年看来你没干啥好事!”


    桌子拍得太突然,孟曙光身体跟着震了震,说:“夏安北,你还能认出我?你挺有气势嘛!想不到多年后再见,你是猫,我是老鼠,你感觉很有成就感,很威风是吧,来,赶紧把我抓起来,扔监狱去,这样你就能立功。”


    这个孟曙光就是他们家老四,夏安北多方寻找他未果,没想到作为嫌疑人给抓来了。


    孟曙光想不到兄弟相见,大哥是公安,而他是嫌疑人,面前是夏安北挺直的脊背,板正严肃的脸,这让孟曙光觉得自己很渺小,很猥琐。


    夏安北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可夏安北不理会孟曙光的挑衅,双臂交叠,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询问:“孟曙光,说吧,木仓是谁偷的?”


    孟曙光张狂得狠,坚称:“我偷的,我认罪,你们快木仓毙我吧。”


    夏安北一字一顿地说:“木仓不是你偷的。”


    孟曙光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难以置信地问:“我都说了是我偷的,你为啥说不是?我偷木仓的经过跟你们掌握的一样吧。”


    夏安北目光灼灼:“不是你。”


    要是孟曙光偷的,这次他就会被扔进监狱,还用等几年之后?


    孟曙光愣了好一会儿,鼻腔突然被酸涩之气堵住。


    夏安北,他大哥,相信他不是罪犯。


    他的态度那么坚定、坚决,毫不迟疑。


    让人感觉哪怕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小偷,可夏安北也不会这样想。


    本来以为夏安北把他当垃圾,当狗屎,当老鼠,看不上他这个混蛋,把他当做污点,抓进监狱里立功。


    可没想到,只有夏安北相信他。


    孟曙光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鼻音,让声音沉稳,抬头望着夏安北那张板正、严肃的脸,问道:“为啥你认为不是我偷的?告诉我理由。”


    怀着满心感动,孟曙光想夏安北一定会说三岁看老,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要是坚持上学的话肯定能考上大学,只是无人抚养管教才会游手好闲,但绝对不会做犯罪的事儿。


    如果夏安北这样说,也许他会忍不住,会哭出来,他一定会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夏安北发现他的脆弱。


    夏安北没有放过孟曙光脸上的细微表情,沉声开口:“因为你蠢笨,凭你的脑子,不可能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把木仓偷走,就是犯罪,你也没那脑子。”


    孟曙光呆住:“……”


    夏安北没说他善良,说他蠢笨?


    看夏安北那蔑视的眼神,分明觉得他是一坨狗屎。


    即便夏安北在审问嫌疑人,他还是气得想跳脚,立刻反驳:“夏安北,你凭啥说我蠢笨到没能力偷木仓,木仓就是我偷的,你赶紧把我抓到监狱去!你赶紧问,问啥我都说,绝对不会翻供,你抓了我,就能立功,是破案的大英雄,来啊,夏安北,你现在就把我扔监狱去。”


    夏安北气定神闲地开口:“说吧,你想给谁顶罪!”


    孟曙光抿唇,盯着夏安北,试图从对方的话语、神情中分析公安究竟掌握多少信息,不过他啥都判断不出来,梗着脖子,态度强硬:“偷木仓的就是我,我承认,是我一个人干的,我不怕坐牢,不怕死,我认罪。”


    夏安北嗤笑:“孟曙光你这个蠢货,你这种视死如归的架势很幼稚,只要调查你的社会关系,不难查出你想替谁顶罪。怎么,心虚了?你以为你这点小手段能骗得了公安?先滚去看守所呆着,等我们把真正的罪犯抓出来会通知你。”


    孟曙光心猛地一沉,坚持说:“我认罪还不行嘛,我全都招,你们直接给我判刑!”


    夏安北又吩咐旁边的公安,说:“跟派出所的人说,给他剃个光头,他这样跟二流子似得。”


    孟曙光被两个公安带走,无奈,边走边大喊:“夏安北,你要么就定我的罪,要么不能给我剃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剃头,夏安北,你没良心,你们别查了,给我判刑吧……”


    等到晚上,兄妹见面,尽管夏安北早就学会不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可夏桔还是敏锐地发现他跟平时比气压较低。


    “大哥,工作遇到麻烦了吗,你的心情现在一定非常复杂,你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要沉,有啥心事吗?”夏桔打量着他说。


    夏安北:“……”


    看来他掩饰情绪的火候还不到家,还得继续练。


    或者说夏桔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脑子很好使。


    他连忙否认:“我能有啥心事,只是工作有点忙,都十点半了,赶紧去睡觉吧。”


    别的事情再不如意,看到夏桔明媚鲜活地在他面前,夏安北的心情就会变得好很多。


    夏桔合上书本,说:“行,我去睡觉,不就是工作嘛,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你也早点休息。”


    ——


    皮带轮的生产完成后,夏桔跟一些锻造车间的工友又被临时调到铸造车间生产轴承,得到夏桔要跟她一起工作,钟小绢嘿嘿傻笑:“很快你就能见识到铸造车间的厉害,锻造跟铸造车间可是全厂最脏最累的车间。”


    夏桔却对这样的工作安排很满意,说:“刚好,我想了解所有车间的工作流程,学会使用所有机器,我的目标是去主修车间。”


    钟小绢连连咂舌:“妈呀,你心态好,学东西又快,我跟你完全比不了,不过我也想去主修车间,有没有人愿意收咱们当徒弟啊。”


    夏桔抿了抿唇,说:“我有了目标师父人选。”


    钟小绢忙问:“谁啊。”


    夏桔说:“左师傅。”


    钟小绢笑出声来:“你可真敢想,咱们工厂就这一个八级工,脾气又怪。”


    等从锻造车间抽调过来的工人到齐,铸造车间的寥主任开始给工人做简短的生产动员:“我们厂要在一个月内生产六千套七九四三轴承,这相当于把几个月的任务量压缩在一个月内完成。时间紧,任务重,同志们,我们要打一场生产轴承的人民战争。”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工人们却纷纷提出质疑。


    “寥主任,就凭我们厂的生产能力,一个月根本加工不出来六千套。”


    “你自己都说了,是把几个月的任务压缩在一个月完成,就是连轴转都不可能完成。”


    “就是人可以连轴转,机器也不行。”


    寥主任语气特别严肃:“大家都应该晓得这次任务的厉害,国家给我们厂分派生产任务,是对我们厂的信任,如果完不成,以后还会有生产任务?没有生产任务就没有利润,工厂这么多人,大家都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车间内有了片刻的安静,不过很快又议论起来。


    这次是个工段长开口:“寥主任,铸造车间还生产别的拖拉机配件,就是这些配件全部停工,七八十台机器开足马力加工轴承,这任务也完不成。”


    “廖主任,能不能跟上级说,多留给我们点时间,多出一个月时间,我们才有可能完成。”


    寥主任态度非常强硬:“不行,一个月,只有一个月时间,我们必须完成生产任务。”


    夏桔站在最后排,不过她听得很认真,脑子也转动得飞快,她能感觉得出,寥主任的生产动员没啥用,现在工人们不是生产热情高涨,而是压力巨大,车间里的气氛很沉闷。


    等众人的议论停止,夏桔往前面挤,边挤边说:“劳驾,让一下。”


    等挤到最前面,夏桔朝向寥主任说:“我有个加快生产的办法。”


    声音不大,但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所有工人都朝夏桔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 夏桔稍微有点压力。


    寥主任急得要命,知道一个月时间绝对完不成生产任务,周遭都是反对的声音, 当有人说可以加快生产, 马上捕捉到这道声音,定睛一看,说话的人原来是个小女工。


    他认识夏桔,知道她在锻刀大赛中得了第一, 也知道她来工厂没几天就解决了安全生产问题,他态度很好,询问:“你有什么建议?”


    夏桔悄悄地深吸一口气,沉稳开口:“铸造车间完不成生产任务,那么可以改铸为锻, 由锻造车间完成一部分轴承的加工。锻造车间生产播种机圆盘跟皮带轮之类的已经完活儿, 刚好, 有大量空余的生产能力。”


    通俗地讲,锻造是把铁块加热到八百到一千一百度, 塑形制作成各种零件。


    铸造是把铁块融化成铁水, 浇注成零件,很多零件既可以用锻造的方法, 也可以用铸造的方法制造。


    夏桔可不认为这是个给锻造车间找活的馊主意,她跟别的职工一样,都单纯地希望能按时完成生产任务。


    只要能完成生产任务, 当然可以由别的车间来支援。


    寥主任心说还以为这小女工能出啥好主意,原来是锻造,他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反驳说:“七九四三轴承需要精铸, 锻造车间没有这个生产能力。”


    “就凭锻造车间那些设备,要生产七九四三轴承就是闹着玩儿。”


    “夏桔你这个提议太冒失了点,锻造车间的机器跟工艺都不行。”


    夏桔的提议遭到一致反对,不只是寥主任,工友们还从各个角度分析这个提议不靠谱。


    这些老职工从反驳她中找到了点优越感,刚进厂的小姑娘,怎么都比不上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职工。


    小女工毕竟刚来没几天,机器熟练使用尚且做不到,提些不着调的建议也不足为怪。


    一个组长说得非常具体:“锻造车间二百五十公斤的空气锤锻不了七九四三,吨位小,冲不透。”


    夏桔感到唾沫星子快把她给淹没了,可她并没有被任何人说服,没有动摇,坚持自己的看法,等反驳声渐低,她口齿清晰又响亮地说:“各位,锻造车间有生产七九四三轴承的能力,二百五十公斤的空气锤完全可以……”


    老职工是经验丰富,可他们的经验都是在工作中积累的,夏桔可是有系统这个老师,说到理论,她比这些老职工都强。


    她当然不是瞎说,经过她的分析,可以以锻代铸。


    可是她的声音又被反驳声淹没。


    寥主任放任大家讨论,讨论的过程就是论证能不能以锻代铸的过程。


    钟小绢就站在夏桔旁边,悄悄地问:“夏桔,真的可以由锻造车间来完成嘛。”


    夏桔肯定点头:“当然可以。”


    钟小绢完全信任夏桔,大声说:“大家能不能听夏桔说,她说可以,自有她的道理。”


    她的声音也被嘈杂声淹没。


    不过,生产要紧,讨论很快被终止,寥主任麻利地分配了任务,夏桔被分到退火班组,钟小绢要继续干翻砂工,这姑娘的嘴撅得能拴头驴。


    她悄悄对夏桔说:“退火班组不错,比别的活儿轻松。”


    给大家打完鸡血,寥主任高声问:“能不能完成生产任务?”


    工人们的应答声震耳欲聋:“能,务必按时按质完成任务。”


    夏桔没吱声,喊得大声有用?


    锻造车间所有机器全部开动,工人们干劲十足,很快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


    等到中午下班,一腔热血搞生产的工人们纷纷写挑战书、决心书贴在车间墙上,一时之间,墙上像是贴了好多块儿膏药。


    “咱们要不要也写份挑战书?”钟小绢问。


    夏桔往墙上瞅了一眼,不假思索地说:“还是吃饭要紧,又不是表了决心生产任务就能完成。”


    “好,那咱们去吃饭。”钟小绢说。


    她还是觉得吃饭事儿大,生产任务再重也得正常吃饭,两人麻利地拿着饭盒出了车间。


    跟着人群往食堂的方向走,等到了食堂,夏桔就发现了点异常。


    每个窗口打饭的人都挺多,就一个窗口排队的人少,夏桔赶紧拉着钟小绢朝那个窗口走。


    等看清打饭的人,钟小绢拽住夏桔不肯走,朝窗口努了努嘴,说:“你知道打饭的那人是谁嘛,就是左师傅的大闺女,脾气跟他老爹一样又臭又硬,逮着谁跟谁掐架,就没人能掐得过她。”


    “咋没人在她的窗口排队?就因为她脾气不好?”夏桔问。


    她跃跃欲试,很想去,毕竟能节省不少时间。


    钟小绢宁可多花点时间,也不想当冤大头,说:“脾气差是一方面,她打饭手抖得厉害,跟得了老年痴呆似得,一勺菜能抖掉一半。”


    说着,钟小绢拉着夏桔站在往人多的地方走,在一个长队后面站定。


    夏桔还在朝那边看,说:“多跟她要点菜不就行了。”


    钟小绢笑道:“你看着,你看左丹是不是朝别人翻白眼了。”


    夏桔点头:“嗯,看到了。”


    那个毫不掩饰的大白眼,真是难以形容。


    排了好几分钟队才轮到她们,这个窗口卖的是肉沫豆腐跟炒黄豆芽,打了菜,听到接单员郑文静招呼她们:“快点过来,我给你们占座了。”


    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赶紧走过去,坐下开始吃饭。


    郑文静嘟嘟囔囔,像吃了大亏一样,说:“以后再也不让左丹给打菜,看她打的这点菜哪值三分钱啊。”


    钟小绢庆幸不已:“多亏我们没排她那个窗口,要不也只有这点菜,根本就不够吃,左丹跟左师傅一样,脾气都很臭。”


    夏桔说:“可是我觉得左师傅的脾气没那么差。”


    钟小绢撇嘴,说:“那是你不了解他,八级工比厂长还威风呢,年轻职工都想拜他为师,可左师傅偏偏不爱收徒,都说他宁可把维修拖拉机的手艺带到坟里去,也不愿意教徒弟,葛厂长不满,想让他多带点新人,可他不肯,葛厂长也拿他没办法。”


    郑文静进厂早,知道得更多,压低声音说:“水平差的人他看不上,水平高的他又觉得不听话。我听说他徒弟拿着他的发明调去了外地大厂,左国栋气够呛,从此以后就没收过徒弟。”


    钟小绢嗅到了瓜的气息,眼睛贼亮,问道:“到底是啥情况?快跟我们说说。”


    郑文静摇头:“这对师父来说打击就够大的,哪个师父遭到徒弟背叛都接受不了,我就知道这些,可能有的老职工知道得更多。”


    夏桔朝四周看了一眼,提醒她们俩说:“左师傅也来食堂了,就在咱们左手边,离得很近。”


    钟小绢把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可别让他听见,要不又摆臭脸。”


    三人立刻噤声,埋头吃饭。


    ——


    公安分局。


    夏安北走在楼道里,准备去办公室,这时郭明亮从后面走来,语气中的揶揄非常明显:“你自己都想不到吧,局长刚口头允诺你了三等功,就发现嫌疑人是你弟弟,你有没有徇私,还没审问上几句,就急着为你弟弟脱罪,这可不是能立三等功的公安应该有的作风。”


    他还以为夏安北运气有多好呢,还不是祸起萧墙,他弟弟这个嫌疑人一出来,他这三等功都废了。


    真应该放鞭炮庆祝。


    夏安北从对方的话里听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意味儿,他有心理准备,丝毫不觉得意外,并没有搭理对方,径直向办公室走去,这让郭明亮觉得自己被无视,略微有些恼火。


    开早会时局长说:“枪支偷窃这个案子跟前面几起贵金属还有银行失窃案有相似之处,比如,都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破窗工具都是羊角锤,大家可以考虑下枪支失窃案跟贵金属失窃案的关联之处,如果有更多线索指向同一伙人作案,我们就要并案侦查。”


    巧了,夏安北上一世知道偷窃贵金属跟银行的犯人是谁,孟曙光就是跟他们起冲突才进的监狱,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拨人。


    正在思索,话题已经转变,郭明亮已经将矛头指向他,说:“局长,嫌疑人是夏安北的三弟,按照规定他应该避险,而且明明嫌疑人已经认罪,可夏安北言之凿凿地说偷窃者不是他弟弟,有包庇嫌疑,我建议,夏安北不再办这个案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夏安北,夏安北回视了一圈,沉声开口:“孟曙光被送养时距现在已经十几年,我们至少八年没有任何联系,我之前找他都找不到,我不认为有必要避嫌,另外,郭队长,孟曙光说的盗窃经过跟我们掌握的细节有出入,你还认为他是罪犯吗,包庇一说从何而来。”


    局长很干脆地说:“夏安北需不需要避嫌我们研究一下再说,大家先说说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晚上十点多钟,夏安北走路回家,四周很安静,很少有行人,只有他的脚步声。


    望着看守所的方向,夏安北脚步凝滞,默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如果他不得不回避,有人会给孟曙光洗刷冤屈吗,答案是肯定的,但即使回避,他也不会放弃查案。


    等回到家,夏桔抬头瞄了他一眼,说:“啥工作这么沉重,老大,你应该试着把工作跟生活分开。”


    夏安北把门栓好,搬了椅子坐到夏桔旁边,边翻她的书边说:“没事儿,别瞎猜。”


    兄妹俩相处时间不长,可夏桔竟这么了解他?


    她说得对,他的确应该把工作跟生活分开,他这个人紧绷、无趣,应该好好反思。


    可是这次工作生活真的分不开,只能以后再说。


    上一世他满心工作,他这辈子不打算以工作为重,只要弟妹都好好的就行。


    可小妹还跟上一世一样,热爱她的工作。


    他想夏桔这辈子取得的成就肯定会远超上辈子。


    夏桔站起来去拿夏安北的茶缸,往茶缸里倒红糖,给俩人各冲泡了浅浅一杯底红糖水,把夏安北那杯递过去,说:“你工作一定遇到了大麻烦,我工作也有小麻烦,不过我不在意,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夏安北端起茶缸喝着红糖水,一口热气腾腾的甜水下肚感觉舒适熨帖,伸手捋着夏桔的头发,说:“向你学习,好吧,要有良好的心态。”


    次日早上开会,除了分派任务,局长还特意宣布经过商议,决定让夏安北继续查案,无需回避。


    夏安北感觉非常意外,本来已经做好离开这个案件的心里准备,当听到局长这样说,他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当即保证:“多谢组织信任,我一定会好好查案。”


    郭明亮本来等着夏安北被从失窃案剔除,谁知道他竟然继续以副组长的身份负责这个案子,丝毫没有受孟曙光影响。


    就像嫌疑人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这就是研究的结果?局长为什么这么信任夏安北!这合理吗?不合规定吧。


    郭明亮沉不住气了,在部队时夏安北就这么顺利,能够赢得所有上级的信任跟维护,到公安局依旧如此,凭什么呀。


    可没办法,再去找局长提这事儿好像他要搞内部斗争似得。


    他特别想向总局投诉。


    夏安北却沉下心来,接下来的任务是调查案发时孟曙光的行动轨迹,找到他的不在场证明,另外排查他的社会关系,找出真正的偷窃者。


    ——


    夏桔就干了一天退火工,第二天铸造车间就遭到了最后一根稻草重压,一台担任主力的车床罢工,本就繁忙的生产车间雪上加霜。


    寥主任急得团团转,想着夏桔的提议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得已带人去锻造车间找伍主任,伍主任答应得非常痛快,说:“只要能研究出合适的锻造工艺,我们车间全力配合。”


    等把一批锻造好的轴承坯料放进退火炉,夏桔跟组长说她想去锻工车间看看大家研究得咋样了。


    组长很痛快地说:“快去,回来告诉我们进展。”


    夏桔忙说:“好的组长。”


    说完麻利地大步走出车间,往锻造车间的方向走。


    在空气锤旁边聚集了不少人,正在研究锻造工艺,大家都认为二百五十公斤的空气锤冲不透轴承,必须得采用蚂蚁啃骨头的方式,多火锻成。


    组长经验丰富,提议说:“我们可以用两火锻,第一火整形,第二火冲孔。”


    “这个提议不错,肯定能把锻环冲透。”


    “没问题,等模具制造出来,我们就进行试锻。”


    见方案已经被确定下来,夏桔听得着急,管不了大家都是专业人士,挤到最前面,大声发表见解:“组长,廖主任,伍主任,两火冲锻不行,氧化时间过长,轴承表面会出现鱼鳞氧化皮。”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夏桔吸引。


    伍主任皱了皱眉,说:“你确定?你咋知道?”


    夏桔肯定点头:“肯定有鱼鳞氧化皮,轴承不合格,还是得用一火锻。”


    至于她怎么知道,当然是从系统里学来的理论。


    她的提议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一火冲不透轴承。


    夏桔神态自若,语气笃定,可还是没人听她的,机器使用都是大家教她的,她的机器使用尚不熟练,哪儿懂啥锻造工艺啊。


    带她的刘师傅看大家根本没把夏桔的话当回事,那架势还想要批评夏桔,她自己先来,想要堵大家的嘴,说:“夏桔你别瞎提建议,一火根本就不行,早就被大家否决,行了,你赶紧回铸造车间吧。”


    “对啊,夏桔,这是锻造工艺跟流程,跟制作简单工装可不一样。”


    黄胜差点笑出声来,更是“苦口婆心”地劝诫:“夏桔,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你之前干铁匠的时候锤锤打打,咱们现在用机器锻造,跟手工捶打不一样。”


    看吧,没念过多少书的缺陷这不就体现出来了。


    啥都不懂还爱指手画脚。


    就不应该劝她,看她上窜下跳丢脸多好。


    夏桔:“……”


    她环视一圈,一点都不含蓄地说:“看来你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说得实在太过直白,所有人都看向小女工,大家集体无语:“……”


    行,光靠一张嘴说没用,她暂时不管。


    夏桔其实跟大家一样着急,都想着按时完成生产任务,可没人听她的,她有啥办法?


    她不再坚持,麻利地回了铸造车间,组长等着她呢,见她回来连忙问:“他们研究得咋样?”


    夏桔长长吁了口气,说:“他们要搞两火锻,我说不行,得用一火,没人听我的。”


    组长呵了一声:“你真的懂?”


    夏桔肯定点头:“我懂,等他们试锻失败肯定要来找我,还是得由我来解决工艺问题。”


    组长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接不上话,不过夏桔的这份自信值得学习。


    “来找你?你别忘了你是个小新人。”


    “大家猜猜锻造车间那帮人会不会来找夏桔?”


    “肯定不会来找她!”


    “要不咱们打个赌。”


    退火班组的工友们发现了,跟夏桔一起工作有乐子看,心情愉快,自然活儿干得就又快又好。


    ——


    既然没人听她的,夏桔就放松下来,安心干退火的活儿,下午厂办的人来叫她,她还往厂办跑了一趟。


    夏桔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年轻职工在等着,原来他们都是选上民兵的职工,要给他们颁发民兵证。


    夏桔有点激动,这么快就当上了民兵!


    “恭喜各位,以后大家就是光荣的民兵。”厂办主任说,“你们会加入新兵连,最开始要学习民兵条例,之后才是训练,学习跟训练的时间等通知,工厂会把你们的休班时间调到周日,方便你们参加民兵训练。”


    拿到鲜红的民兵证,夏桔有种不真实感,她以后就是光荣英勇的女民兵战士了,一定要抓住机会,苦练各种本领,最重要的是,她要当个神木仓手。


    把民兵证揣进裤兜,夏桔大步流星地回了车间,晚上当然要加班,她九十点钟回家,夏安北依旧比她晚。


    等夏安北的脚步声响起,夏桔马上拿着民兵证迎了上去,举着民兵证给他看,心满意足地说:“你看,我以后是民兵,我要学习射.击,说不定能成为神木仓手。”


    夏安北非常欣赏她的这份自信,但想让她知道当神木仓手的难度,说:“我在部队是神木仓手,要想成为神木仓手很难,吹嘘没用。”


    他想了想,夏桔上辈子没有加入民兵,可能是她要照顾老人,没时间训练吧。


    他想要支持夏桔,实现她的任何梦想。


    夏桔语气轻松:“说不定我能超过你。”


    夏安北嘴角扬起:“那就等你超过我再说,我巴不得你能超过我,期待你的射.击成绩。”


    夏桔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行射.击训练,说:“那你就等着看我的实力吧。”


    忙碌一天,看到夏桔生动的俏脸,夏安北觉得全身疲惫一扫而空,心情好得很。


    次日一早,夏桔进厂后先吃早饭,当然要先去忙着退火,她想着忙完就去锻造车间看看。


    而锻造车间空气锤的模具制造完成,攻关小组的人正在进行第一次试锻。


    他们聚集在空气锤前,已经分析过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试锻。”伍主任发布命令。


    工人们各个精神百倍,烘炉的火烧得格外旺,模具安装好,身强力壮的年轻职工把烧制好的通红的胚料勾出来放进模具里,组长操控空气锤,哐哐哐向坯料砸去。


    大家都很激动,屏息静气地等着冲压结果,


    “轴承的内环冲透了!”


    惊喜的声音化作音波,在偌大的车间内回荡。


    可是惊喜不过两秒,众人马上就被泼了瓢凉水。


    “可是表面有氧化皮!”


    这道声音满是失望,大家都很失望。


    “鱼鳞状的氧化皮,夏桔说过用两火会有这种情况。”


    车间里的气氛空前焦灼。


    “夏桔那小姑娘怎么跟先知似得,她怎么估计出来的。”


    “快去铸造车间把夏桔叫来。”


    黄胜满头大汗,怎么真的出了夏桔说的这种情况,为什么?


    铸造车间退火炉旁,刘师傅急匆匆地来找夏桔:“试锻有氧化皮,伍主任让来叫你,你能解决吗?”


    夏桔的嘴角扯了起来,不过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看吧,还不是来找她了!


    夏桔麻利地往车间外走:“我去看看,我说过要用一火。”


    退火班组的工友都惊住了,锻造攻关小组的人果真来找夏桔。


    夏桔那么有本事?


    在众人簇拥下,夏桔这个进厂不久的小女工走出了专家的气势昂扬的步伐。


    刘师傅语气急促:“这个问题能解决吗?”


    夏桔回答得自信又响亮:“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来自农机厂的报告,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p71


    第33章


    等夏桔大步流星地走到锻造车间, 大家正在研究锻压出的轴承坯料,见她到来,人群自动散开, 让她站到最前面。


    “夏桔来了。”


    “快让夏桔看看。”


    组长拿铁钳子翻看坯料给夏桔看, 说:“夏桔,你看看,果然如你说的,有鱼鳞状的氧化皮, 坯料不合格,没法用,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把氧化皮取掉。”


    夏桔明显感觉到大家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之前根本就不把她的提议当回事,现在都看向她, 等着她开口, 像是把她当做救命稻草。


    终于肯好好听她发表见解。


    这种受重视的感觉非常好, 当然也有点压力。


    夏桔接过铁钳,把坯料夹起, 里里外外仔细看个清楚, 这时她听伍主任说:“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消除氧化皮,夏桔, 你有解决方案吗?”


    “你看扩大每个环的加工量有用吗?”刘师傅语气急切地问。


    看过胚料,夏桔坚持之前的观点:“扩大环的加工量不是好办法你,延长加工时间, 还浪费钢料铁料,还是得用一火锻造,一次完全可以冲透轴承内环。”


    她的语气自信又笃定,好像有确凿的把握能解决问题。


    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沉着冷静。


    伍主任的嘴边都是大火泡, 现在压力给到了锻造车间,搞不出锻造工艺,他压力巨大,一宿都没睡着觉。他代表大家提问:“那你说说,如何一火冲透轴承环?”


    他们工厂就一个工程师,出差去了外地,不是他们工厂高级知识分子少,是全国工厂都是这个情况。


    郭工不在,他在的话也不至于这么多人都听小女工分析。


    也不是说他们这么多人搞不定锻压工艺,是夏桔有现成的,那就姑且听她说说。


    夏桔自然有完善的解决方案,沉稳开口:“加高垫脐,缩短冲孔深度;改变冲头角度角度;增加坯料温度,这样改进就可以用吨位小的空气锤冲透轴承内环,现在的模具不能用,得重新制作。”


    这是一套完善的解决方案,大家都在思索到底能不能行。


    伍主任打量着夏桔,见她气定神闲、胸有成竹,问道:“夏桔,你的方案确定可以?大家伙赶紧分析一下,看看能不能行?”


    大家讨论了好一会儿,徐师傅先说:“以我们的经验来看,夏桔的提议合理,不过还是要尝试。”


    组长赞同说:“我们可以试试夏桔提的解决方案。”


    以夏桔的文化程度跟工作经验,应该是提不出这样的解决方案,可她毕竟打了那么多年铁,加工铁器的方法不同,但自行脑补给合理化了。


    伍主任快刀斩乱麻地说:“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就暂时由夏桔担任工艺攻关小组组长,负责解决这个大问题,接下来,大家都听夏桔的。”


    夏桔突然觉得压力都落到了自己肩上,她以前可是单打独斗,没当过什么负责人。


    不过不就是当组长嘛,这是工厂对她的信任。


    夏桔短暂思索了几十秒,说:“制造磨具最耗时间,大家先制作模具。”


    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叠图纸,说:“这是我画的模具图纸,画得不好,大家凑合着看。”


    众人齐呼好家伙,真是有备而来,连图纸都准备好了。


    伍主任把图纸接过去,顿时觉得头大,夏桔这图纸画得太过抽象。


    “怎么样,能用吧。”夏桔期待地问。


    伍主任咳咳了两声,把图纸发下去,说:“大家都看得懂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新手就是新手,他不会是急病乱投医吧,图纸画得跟儿童画似得,好像也不能对夏桔抱多大期待。


    徐师傅瞄了眼图纸,说:“这不数据都有嘛,凑合着看吧。”


    看这些人加工模具,黄胜觉得非常魔幻,这么多经验丰富的老职工,有工人有技术人员,居然要听夏桔这个黄毛丫头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夏桔的提议居然有几分道理,她必须得具备丰富的理论知识才能提出这样的建议,不知道夏桔这个小铁匠的理论是从哪儿学来的。


    大家都没看过夏桔打铁,可是看到了她用锤子敲打磨具,十八磅的锤子被她抡得眼花缭乱,她不会用机器加工模具,可她会用锤子敲,光凭目测,精度居然堪比机器。


    看她用锤子敲打是种美的享受,大家看得心服口服,也正是有她加入,本来最快晚上加工完模具,可到四点多钟就被他们搞了出来。


    “快,第二次试锻。”伍主任说。


    可是这次时又出现了新问题,氧化皮是没了,可是轴承外围的大挡边立不起来,出现了圆角。


    本来大家满心期待,可看到新锻出来的轴承心都凉了。


    年轻人嘛,没有经验,长教训了,不能太相信她。


    黄胜的心情非常复杂,作为职工,他当然希望试锻成功,工厂能顺利完成生产任务,可是他更想看夏桔这个只有初一文化的小女工失败。


    小铁匠失败,他这个中专生才觉得平衡。


    总之,他现在心情非常愉快。


    “夏桔,全厂就你经验最少,净会出馊主意。”


    别的职工也难免这样想。


    “怎么办?不会搞不成吧。”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夏桔根本就没搭理黄胜,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冷静地说:“大家别急,不是啥大问题,把模具导向套改进一下就行。”


    “按夏桔说的,赶紧改。”伍主任拍板说。


    别人又拿不出解决方案,不得让夏桔继续尝试嘛。


    有人质疑说:“要是改了还不行呢?”


    “那也得改!”


    夏桔想这些职工太沉不住气,真是把情绪表现得太明显了,再一次失败后,明显懈怠了不少,甚至对她产生质疑。


    不过,他们马上就能看到她的实力。


    晚饭时间,夏桔还在改模具导向套,钟小绢帮她打了饭拿到车间,等了好一会儿看她还不吃,说:“你还是先吃饭吧,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


    夏桔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饭盒,俩人一起往窗户边走,说:“啥事儿都没吃饭事儿大。”


    钟小绢笑道:“这就对了,吃饭最重要。”


    等模具导向套改好已经是九点多钟。


    “改好了,这次应该不会再有问题。”夏桔依旧是自信满满。


    又一次试锻,这次是徐师傅拿着大铁钳把冲好的坯料夹出来,大家站在四周围观,迫不及待地问:“咋样?”


    徐师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回看着没问题,你们先别过来,等冷却了再说。”


    每个人都急得要命,等初步冷却后,大家才一拥而上仔细察看。


    这次没有任何问题!


    成功了!


    还未经过精确测量,可凭借经验,大家都知道,这次他们成功了。


    没用语言能形容他们的兴奋之情。


    有夏桔这个强劲力量的加入,只用了两天时间,锻造工艺的攻关成功完成。


    不,夏桔的参与只有一天。


    夏桔拿铁钳翻看着轴承坯,长长松了一口气,锻造成功,所有加在她肩上的压力解除。


    伍主任语气激动:“以前我们认为用吨位低的空气锤锻不出来七九四三轴承,可只用了两天时间,我们就完成了技术攻关。咱们锻造车间开足马力,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轴承环的生产绝对没有问题。”


    晚上很多人在加班,试锻成功的消息像是一阵风传遍了全厂,像是打了强心针一样,大家都格外振奋。


    两个车间内的低气压一扫而空,到处都是欢快的空气,工人们都看到了顺利完成生产任务的希望,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


    “是夏桔提的解决方案,想不到刚进厂的职工能解决冲压的大问题。”


    “夏桔,是那个第一铁匠吗,她这么有本事。”


    夏桔的名字,在这个忙碌的夜晚,传遍了整个车间。


    伍主任兴奋地宣布:“太晚了,先下班,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接着试锻、测量,看会不会出现别的问题。”


    大家都兴高采烈,只有黄胜这一天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冲锻工艺居然被夏桔这个小女工搞出来了!


    这个小铁匠居然比他强?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


    等明天再看,说不定明天会出现更多问题。


    到时候看夏桔还能不能得意得起来。


    ——


    夏安北终于找到了孟曙光的不在场证明,这个发现让他非常振奋。


    晚上十点左右开会时,夏安北第一个发言,说:“枪支失窃当晚,孟曙光去了长城电影院,用自己画的假电影票蒙混进了播放厅,被保卫科的人抓住,在电影院写检查,他没有作案时间,保卫科的人可以作证。”


    这可是确凿证据,这小子是不靠谱,但歪打正着洗脱嫌疑。


    局长说:“好,孟曙光暂时摆脱嫌疑,别人还有线索吗?”


    郭明亮把不屑赤.裸.裸地写在脸上,难怪夏安北不想回避,为了给孟曙光脱罪,可真够积极的!


    等夏安北回到家,跟往日不同,门锁着,窗口并未透出灯光,夏桔不在家,夏安北赶紧脚步匆匆地往工厂的方向走去找夏桔。


    走到工厂大门口,夏桔刚好跟职工们一起从厂里出来。


    “加班到这么晚?”夏安北问。


    他很心疼夏桔,锻工这工作又苦又累,不适合姑娘家干。


    夏桔心情好得很,瞧了夏安北一眼,说:“你不也一样。”


    兄妹俩并肩往大杂院的方向走,夏桔说:“老大,看来你心情不错,脚步很轻快。”


    他实在不想让人分辨出他的喜怒哀乐,可夏桔这丫头耳朵好使的很。


    等案件告破,他就可以把找到孟曙光的好消息告诉夏桔。


    “你的心情也不错,夏桔。”夏安北说,这个小丫头倒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


    “那当然,”夏桔语气自豪得很,“我们冲压出了轴承环,这个锻造工艺是我主导的。”


    夏安北嘴角带笑:“你这么厉害?”


    夏桔语气轻快:“那当然。”


    再晚下班也得去洗澡,夏桔回家拿了脸盆肥皂等,又给了夏安北一张澡票,兄妹俩又跑回工厂澡堂,洗完澡,浑身清爽地回家,养精蓄锐,等着第二天再战。


    ——


    一大早,夏安北就跟队友去了看守所,路上他把两世得到的孟曙光的信息进行梳理,对案子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不过他还未弄清楚孟曙光到底是替谁顶罪。


    孟曙光的头发已经被剃光,有股被改造的气息,但夏安北觉得比以前流里流气的发型顺眼得多。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正如孟曙光说的,一个人是猫,一个人是老鼠。


    夏安北沉稳开口:“孟曙光,十四岁那年你被弃养,离开养父家之后到处流浪,没钱,没工作,没有住处……”


    孟曙光打断夏安北的话,一开口便是满嘴痞气:“咋了,接下来你要说我过得跟野狗一样,捡别人扔掉的馊臭的饭菜,还要被人诬赖是小偷,去火车站卸煤挣零工钱,被人当流浪汉踢打咒骂……”


    “闭嘴!现在是审讯,你老实点!”


    夏安北的声音严厉,带着不容轻视的威严感。


    孟曙光抿了抿唇,冷哼:“好,夏安北你了不起,你接着说,说我这么多年怎么当叫花子!”


    夏安北继续说:“有个好心的厨子收你为徒,你进了饭店当学徒,终于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工作,可是好景不长,厨子去世,他手里有一本流传了几百年的宫廷菜谱传给你跟你师妹,你师妹就是厨子的闺女。


    你们师兄妹被许二狗这伙流氓盯上,为了逼你们交出菜谱,把你们在饭店的工作搞黄了,之后你又没了收入,作为闲散人员在社会上瞎混,时不时受到许二狗等人的威胁,为了自我保护,你有了几个不务正业的混混朋友。


    经过我们调查,已经排除你的几个混混朋友的作案嫌疑,那么你是替谁顶罪?”


    孟曙光眼睛眨都不眨,盯着夏安北,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啥来,之后嗤笑着开口:“你们就这水平?看来你们都是吃干饭的,难怪连许二狗这伙人都不抓,我都说了,木仓是我偷的,我又不傻,为啥要替别人顶罪!”


    夏安北好整以暇地抱胸看着孟曙光,询问:“你师妹跟你一样没有工作,经常受许二狗威胁,我们几次去她家里,她都不在,她在哪儿?”


    孟曙光突然激动起来,脚一蹬想要站起来,可他被铁椅子束缚住,站不起来不说,反而被围栏硌得呲牙咧嘴。


    “苏静兰去哪儿了?”孟曙光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明显变得紧绷、紧张、不安。


    夏安北没有错过孟曙光一丝一毫的表情,重复问道:“苏静兰在哪儿?她有危险?”


    孟曙光很慌乱,说:“苏静兰肯定被许二狗给抓了,他们想要菜谱,夏安北,我不知道苏静兰在哪儿,你能不能找到她,许二狗忌惮我们这一伙儿人,不敢轻举妄动,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做出丧心病狂的事儿,夏安北,你帮帮我吧。”


    所有的线索全部连接在了一起,像是闪电划过黑暗的夜空,夏安北觉得已经无比接近案件真相,说:“你是替许二狗这些人顶罪!以此交换苏静兰的安宁!果然,你又蠢又笨,你这样保护不了苏静兰。”


    孟曙光的声音急促,带着祈求:“你别教育我,你先去找孟曙光好吗,我没你说的那么蠢,你以为我向公安举报就能脱罪,就能把他们送进监狱,他们人多,把他们激怒,总会想方设法搞死我,我不怕死,我怕苏静兰被他们欺压,夏安北,你去找苏静兰好吗,算我求你,我师父就这一个闺女,她千万不能有事儿。”


    夏安北冷静地问:“许二狗一伙人经常在什么地方活动?”


    得到答复,他马上站起身来,朝审讯室外面走。


    孟曙光看着他,急切地说:“你是去找苏静兰吗,你们一定会找到她,对吧。许二狗他们会被判刑吧,判多少年?”


    走在楼道里,孟曙光叫喊的声音传来:“大哥,算我求你,我这辈子就求你一次,你一定要救苏静兰。”


    听到这道声音,孟曙光的脚步一滞,旋即继续往前走,好像没受到任何触动一样。


    孟曙光颓然地坐在铁椅子里,仓惶、无助。


    他想,要不把菜谱给他们算了,可师妹不乐意,要不带着苏静兰逃跑,躲进深山里去。


    当然,前提是苏静兰能被找到,他能走出看守所。


    回到公安局,夏安北马上把掌握的线索跟局长汇报,局长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决定把大家都召集回来开会。


    “夏安北,你说说掌握的线索。”局长说。


    夏安北沉稳开口:“装木仓支的麻袋来自第三化肥厂,许二狗手底下的三柱子就在化肥厂上班。


    枪支失窃跟贵金属失窃都用到羊角锤,使用羊角锤的是左撇子,许二狗就是左撇子。


    以前的几起贵金属失窃案,盗窃人应该就是许二狗一伙。


    他手下的小钉在运输队跑长途,这个小伙有可能是通过长途把贵金属运到外地销赃,小钉最近腿受了伤,最近偷窃的贵金属可能还没运出去。


    我建议把许二狗一伙人全抓起来,另外外地的接头人我也掌握了点线索,应该查一查。”


    只有夏安北掌握的线索最多。


    思索片刻,局长很干脆地给大家分配任务:“我要向上级申请调派人手进行支援,另外再安排俩人找苏静兰,大家不要打草惊舌,争取把许二狗一伙人一网打尽,一个漏网之鱼都不要留。”


    任务都已经分配好,郭明亮却站出来说:“局长,我们手头线索根本就不能确认许二狗等人犯罪,就这样抓人不合规定吧,万一抓错了,惊动了真正的罪犯,我们会很被动。”


    夏安北为了给弟弟脱罪,为了抓到犯罪立功,居然在没有有力线索的情况下主张抓捕许二狗。


    完全是出于他的私心!


    他转向夏安北:“许二狗一伙人偷了木仓只是你的推测,光凭这些间接线索,根本就不能直接抓人,你有更直接的证据?”


    夏安北冷静得很:“我建议把这些人直接抓起来。”


    分局局长看了他一眼,似乎根本就没把他的阻拦当回事,说:“大家按计划行事。”


    局长反驳得这么痛快直接,让郭明亮觉得很没面子。


    在部队的时候,夏安北就能轻易得到上级的支持跟信任。


    在公安局,居然还是如此。


    夏安北无论干什么事情都很顺利。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不过也好,许二狗一伙人大概率跟本案无关,那么他无论如何都要向上级反映,不按规定抓人,应该追责。


    另外,夏安北不按规定避嫌,一并举报。


    夏安北很快就能自食其果,那么他就只能在派出所当个片警,一辈子干片警。


    想到这儿,他又振奋起来,抓就抓,反正错误决策要记夏安北头上。


    晚上下了大雨,公安们在冒雨抓捕。


    苏静兰被许二狗一伙人关在废弃的工厂仓库里,不知道为啥,看守她的人仓惶逃窜,她早就已经把捆绑的绳子偷偷解开,赶紧逃出仓库。


    在泥水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她想要不把菜谱给许二狗算了,可是把菜谱交出去,许二狗就会放过他们吗,不,这伙流氓只会认为他们软弱,变本加厉地欺压他们。


    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怕,她绝对不会怕许二狗,不会把菜谱给许二狗,这是她家传了几百年的菜谱,绝对不会拱手让人,她不懦弱,不软弱,她绝对不会屈服。


    她相信,许二狗那伙人早晚会受到法律制裁。


    不断给自己加油鼓劲儿,可实际上她很慌,很怕,看不清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停地跑,离开这个地方。


    黑暗中,她被什么东西绊倒,像截木桩,一头栽进泥水里,她拼命挣扎,怕得要命,生怕又被许二狗给抓到。


    这时,有双大手抓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泥水里捞起来,沉稳的声音传来:“别怕,我是孟曙光的大哥,公安。”


    孟曙光的大哥!公安!


    她得救了,安全了。


    危机解除,泪水立刻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


    “啊,血!”


    “啊,夏公安,是你的血。”


    ——


    夏桔又回到了锻造车间,一整天她都在操作空气锤,锻压工艺跟流程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所有生产的坯料都是合格品。


    黄胜工作就没这么认真过,一直在研究那些轴承,又希望出问题,又怕出问题,可一整天过去都没问题。


    伍主任看着夏桔眉开眼笑,说:“你这次可为咱们车间,咱们厂解决了生产上的大问题,想不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徐师傅也笑:“咱们夏桔就是有真本事。”


    源源不断的坯料被加工出来,退火之后送到各台机器上,精加工出轴承。


    车间内机器轰鸣,繁忙有序,大家干劲十足,车好的轴承环崭新锃亮。


    等到雨势渐小,伍主任说:“大家就干到这儿,收工,赶紧回家吧,说不定一会儿雨又大了。”


    走出车间,被潮湿的清新的空气裹挟,忙碌一天的疲惫尽数退散。


    夏桔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路上,回家拿脸盆去澡堂洗澡,再回家。


    等到十点半,夏安北还没回来,夏桔想夏安北没有雨具,不过雨不大,没雨具也不碍事。


    家里没有表,夏桔估摸着已经十一点了,夏安北还没回来,她便站到门口张望。


    这时一道陌生的身影朝这边走,穿一身制服,是位女公安,打量了夏桔几眼,问道:“请问你是夏安北的妹妹夏桔吗?”


    作者有话说:


    参考书目同上章


    第34章


    夏桔看着那位女公安, 点头:“我是夏安北的妹妹夏桔,夏安北人呢,你是?”


    姜佳宜笑笑, 语气轻松:“我是分局的公安, 我叫姜佳宜,这些天跟夏安北一块儿工作,他忙得很,这几天可能回不来, 晚上不用给他留门,他让你好好吃饭。”


    夏桔惊疑地说:“你们忙成这样吗,夜里都不能休息。”


    还下着毛毛细雨,总不能让人站在外面说话,夏桔便热情地招呼人进来。


    小姑娘的眼睛又黑又亮, 满是质疑, 搞得姜佳宜有点心虚, 她随着夏桔进屋,从斜跨包中拿出个信封, 打开, 拽出里面的信纸,递过来说:“我们上夜班是常态, 你看,这是夏安北写给你的。”


    夏桔接过信纸来看,短短几行字, 没啥特别的,就写过几天忙完就回来,嘱咐她一定按时吃饭。


    夏安北心细,还特意写信给她。


    看完, 夏桔把信纸重新折起来,说:“多谢姜公安,还麻烦你大晚上跑一趟,要不要给我大哥拿换洗衣裳?”


    姜佳宜连连摇头:“不需要,他过几天忙完就回来了,你要是有事儿可以给我打电话,去分局找我也行。”


    夏桔攒出笑脸:“好的,姜公安。”


    把姜家宜送到门口,夏桔回家,拴门,麻利地回房间睡觉。


    姜家宜离开大杂院,边走边想夏安北对妹妹的描述有很大偏差,在夏安北眼里,这个妹妹柔弱需要照顾,可在她看来,明明是很独立的姑娘。


    想想都知道,铁匠出身,锻刀大赛能得第一名的姑娘,跟柔弱能沾边嘛。


    还有,夏桔这姑娘很不好糊弄,好在她并未细问。


    次日,夏桔到车间后还是操控空气锤,轴承坯的生产非常顺利,按照这一两天的生产情况来看,她设计的锻造工艺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她感觉工友们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都有不熟的人跟她打招呼。


    中午吃饭时,黄胜,他的跟班齐鸣,还有李有利凑在一块儿蛐蛐。


    李有利很疑惑地问:“夏桔才进厂几天,机器还不会用呢,她能懂锻造工艺,她是咋鼓捣出来的?”


    发现夏桔不只会打铁,不只是整天把自己搞的灰头土脸的,李有利的优越感尽失,整个人都不好了。


    齐鸣点头说:“她才上了初一,课本上哪儿有这东西,她以前打铁跟锻造可不一样。”


    更恼火的是黄胜,夏桔干得是他们技术员的活儿,他这个技术员没把锻造工艺搞出来,可夏桔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钻研出来,这合理嘛。


    他这两天一直等着新工艺出点啥问题,可是毫无问题。


    可是,他只能尽力合理化夏桔的能力,说:“她干了那么多年铁匠,打铁跟锻造还不都是生产铁制品,她懂这些也合情合理。”


    刚进厂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夏桔这个浪得虚名的小铁匠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不知不觉已经把夏桔当做了竞争对手。


    他这个技术员居然很羡慕夏桔一进厂就能做出成绩。


    一想到这儿,黄胜连连摇头,试图把这样的涨别人志气的思想赶出脑子,有啥了不起的,不过就是小铁匠偶尔做出点成绩。


    夏桔怎么能比的上自己这个技术员。


    ——


    吃完午饭刚回到车间没一会儿,人事科的干部来通知夏桔:“全省劳动竞赛全都比完了,你锻的刀不是跟全省的刀一起比嘛,仍然是第一名,夏桔,你是全省劳动竞赛锻刀分赛的第一名,周日,去市人民礼堂领奖。”


    夏桔的眼睛晶亮:“全省第一名?”


    那她岂不是华州省第一铁匠!


    她超级喜欢这个荣誉。


    她还想知道自己在全国是啥水平,一定也是名列前茅,可惜没有全国级别的赛事。


    看工人们纷纷过来打听,人事科科长大声宣布:“夏桔锻刀大赛不只是全市第一名,是全省第一,她给咱们厂争了光,大家给她鼓掌。”


    车间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格外响亮。


    工友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夏桔不仅是全市第一,她还是全省第一。


    这个姑娘厉害到这种程度?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写着服气两个字。


    他们很喜欢这个新工友。


    只是夏安北这几天不回来,夏桔没法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


    医院里,夏安北的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看搭档从食堂打了午饭,并拎了一壶热水走进病房,夏安北说:“我不用住院,这点小伤随便养养就行。”


    搭档放下水壶,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两只分别装着菜饭的饭盒,说:“局长说了,你必须得把腿养好才能出院,你担心审讯的事儿吧,他们吐出来不少东西,局长说了,我们这次抓捕非常果断,你完全不用担心抓错人。”


    病房里暂时就夏安北一个病号,门也关着,粗略说起工作的事儿也不用避讳。


    夏安北很想亲自审讯这一拨嫌疑人,根据已经掌握的线索,他判断这一波人就是罪犯,可他在医院只能干着急。


    病号饭不错,有白面馒头,有裹着褐红色酱汁炖得软烂的猪蹄,夏安北用筷子夹起馒头,刚咬了一口,搭档又递过来一张报纸,展开给他看:“你暂时别操心工作,你看全省劳动生产竞赛的结果出来了,你妹夏桔不只是咱们江州市锻刀大赛第一名,还是全省第一。”


    夏安北一激动,馒头差点掉地上,多亏他眼疾手快,用左手把馒头接住,说:“哪呢,我看看。”


    搭档在报纸上指点着:“你看,这不是夏桔的名字嘛。”


    夏安北的心情顿时明亮起来,说:“还真是全省第一。”


    搭档赞道:“没想到你妹这么厉害,铁匠,长啥样?”


    夏安北斜了搭档一眼,说:“你一定觉得夏桔长得五大三粗的吧,其实她长得特别好看,她是世界上最俊的姑娘。”


    搭档惊疑不已:“铁匠真能长这么好看,不太可能吧,当铁匠还能这么俊?我们都想见见她。”


    ——


    周日一大早,夏桔就赶去了市礼堂,


    在这儿,她见到了各领域的劳动精英。


    夏桔顺理成章地成为全场焦点,她太年轻了,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小姑娘,长得俊俏,跟身强力壮一点都不沾边,可她有打制出最好的刀具的本事。


    很多人的观念被颠覆,年轻姑娘可以打铁,她有绝对的实力。


    在这个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年代,夏桔无疑是优秀的、耀眼的。


    夏桔跟获奖者们都被叫到台上领奖,她还被安排讲话。


    台下都是黑黢黢的脑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夏桔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的关注和赞美,灯光下,年轻姑娘的周身有明亮的光晕。


    她很骄傲、激动、自豪,由内而外生发出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她不断前进。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夏桔说她要掌握各种技能,她想要设计好用的机械,她要站在技术巅峰。


    当初夏铁匠并不想让她打铁,可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自己乐意,要是知道她锻刀大赛得第一名,夏铁匠地下有知,应该会为她骄傲自豪吧。


    拿着布料、钢笔等奖品回到大杂院,下午,夏桔没去工厂加班,她麻利地收拾了脸盆、香皂等日用品,还从衣柜里翻出夏安北的衣物都塞进行李袋里,拎着行李袋跟网兜,锁门的时候,想了想,又返回屋里拿了两个水果罐头,这才出了大门,往大街上走去。


    坐上公共汽车,夏桔直奔公安分局,跟派出所不同,分局门口有站岗的民警,夏桔想他有可能不认识夏安北,就跟他打听姜佳宜。


    刚过午饭时间,本来还担心姜佳宜不在,可没两分钟,她就大步朝大门口走来。


    她惊疑地问:“你咋拎着脸盆,还有罐头?”


    夏桔直截了当地问:“姜公安,夏安北是不是受伤了?”


    姜佳宜:“……”


    这小姑娘一看就机灵,她觉得没必要隐瞒,说:“你大哥是受了点腿伤,没伤到骨头,不过是流了点血,泡了脏水,他在医院,我刚好想去看他,一起走吧。”


    夏桔看着姜佳宜,分析她的表情跟语气,由此判断夏安北的伤势情况,她的判断结果是伤势不重,于是哦了一声,点头:“好。”


    “那你等我,我去推自行车。”姜佳宜说。


    边往车棚的方向走,姜佳宜边想,这小姑娘冷静得很啊,不愧是打铁的,华州省第一铁匠能是一般人嘛。


    坐上自行车后座,俩姑娘往附近的医院走,不到二里地,很快就到,停车,边往医院里走,姜佳宜说:“你大哥怕你担心,才不让我告诉你,他的伤真的不重,你大哥非常厉害,刚借调过来就让大家刮目相看。”


    夏桔点头:“嗯。”


    两人去了住院楼,在二楼的某个病房,夏安北正安静地看书,姜佳宜推门,说:“夏公安,你妹妹来了,这姑娘聪明得很,她猜出你受伤了,我瞒不下去。”


    夏安北抬头看向门口:“……”


    夏桔往病房里走,先看夏安北的脸,气色不错,在看他的腿,倒是缠了不少纱布,没有夹板,没有石膏,应该确实没有伤到骨头。


    她把行李袋放床上,把脸盆从网兜里拿出来,说:“我把换洗衣服、脸盆都给你带来了,你看你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多不方便啊。”


    夏安北忙说:“有,买的新的,我的伤很快就好,我本来想出院,他们都不让,非要让我在这儿呆着。”


    夏桔绷着俏脸:“受伤了还不告诉我,以后有啥事都得告诉我,绝对不能隐瞒。”


    夏安北赶紧说:“这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吗,好,以后任何事情都告诉你,绝不隐瞒,总行了吧。”


    “那你要是在隐瞒呢。”夏桔不依不饶地说。


    夏安北好言好语地说:“不瞒着你,总行了吧。”


    姜佳宜走过来帮着收拾东西,把凳子移过来让夏桔坐,说:“我来整理,你们俩说话就行,夏公安,你吃过午饭了吧,罐头要打开吗?”


    夏安北说:“我吃过午饭,让夏桔挑个罐头吧,给她吃。”


    姜佳宜抿着嘴笑,看来这兄妹俩感情很好,她把床头柜打开,里面摆放的全是罐头麦乳精之类的,询问过夏桔之后,开了个桔子罐头。


    夏桔用勺子舀了桔子喂到夏安北嘴里,跟他报喜:“我锻刀大赛不只是江州市第一,还是全省第一,我上午领了奖,可惜你没看到。”


    夏安北斜靠着枕头,半躺着,伸手捋夏桔的头发,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得第一名的消息,原来你这么厉害。”


    夏桔嘴角噙笑:“我也觉得我厉害。”


    夏安北心情好得很:“好吧,我小妹是全省最好的铁匠。”


    姜佳宜听兄妹俩聊天,同样乐不可支,说:“咱们分局的公安都想见见这个第一铁匠呢,夏桔,他们都说你是个女汉子,要知道你是个漂亮小姑娘,不知道得多吃惊。”


    兄妹俩分吃了罐头,下午夏桔一直呆在医院,直到晚上搭档过来,他帮夏安北买了晚饭,在病房里见到夏桔,惊讶不已:“这位是你铁匠妹妹啊,夏安北,你还真没瞎说,这么俊俏的姑娘又会打铁,还真不一般,我回去告诉他们,第一铁匠并非五大三粗、皮糙肉厚。”


    夏安北:“……”


    知道夏桔在,晚饭打了双份,兄妹俩又分吃了晚饭,夏安北催她:“赶紧走吧,一会儿天黑了。”


    搭档说:“这会儿坐公共汽车的人多,我送夏桔。”


    他笑得特别憨厚:“能送第一铁匠回家,是我的荣幸。”


    夏安北说:“那就麻烦你了,夏桔,赶紧回去吧,按时吃饭,罐头我吃不了,都拿回家去吧。”


    夏桔拿着一网兜罐头回了家。


    ——


    大街小巷的广播在播放劳动生产竞赛的新闻,夏桔的名字再次化作音波飘荡在空中。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夏桔依旧感觉很新奇,很激动。


    现在整个华州省的人都知道,夏桔,十七岁,姑娘,华州省第一铁匠。


    夏桔朝四周张望,很好,很多人都听到了她的大名,可是不认识她,她被淹没在人流中,匆匆赶路。


    等夏桔回大杂院,逢人就问:“大伯,听到广播了没,锻刀大赛我是全省第一名。”


    “大娘,听说了吧,我是华州省第一铁匠。”


    “嫂子,我锻的刀不只是全市,是全省最好。”


    语气骄傲又响亮,丝毫不觉得宣扬自己难为情。


    她觉得自己已经用实力征服这些邻居,每个人对她态度都很友好,都乐呵呵地跟她说话,大伯说:“哎呀,夏桔,没想到你打铁这么厉害,大伯我都脸上有光。”


    大娘连连点头:“听到广播了,夏桔你水平可真高,大家伙都心服口服。”


    “夏桔在农机厂表现也很好,她不只会打铁,在厂里也是人才。”


    “有不少人跟我打听夏桔,跟你住一个院,我们都觉得光荣。”


    除了表叔一家以及跟他们家交好的个别人,夏桔已经凭借实力成了全院的团宠,这么一个年轻的有实力的姑娘,谁不喜欢呢。


    夏桔还想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何少文,她很想知道何少文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可是想到信封要两分钱,邮票要四分钱,她不想花这六分钱,还是作罢。


    她想何少文这家伙肯定还会往大杂院跑,到时候当面告诉他。


    可是何少文听到了广播,当时他正往食堂走着,听到夏桔的名字,脚步特意放缓,仔细听着。


    夏桔居然是华州省第一铁匠,她竟然这么厉害!


    有了这个名头,她的工作跟生活都会很顺利吧,他希望夏桔能过的好一点儿。


    这样想着,何少文加快脚步,不过很快他又自嘲,夏安北会管夏桔,夏桔当然会过得不错,他操哪门子心呢。


    这对兄妹感情好得很,根本就不需要他。


    没有人需要他,在意他。


    次日,夏桔晚上请假不加班,下班就往医院跑,夏安北又不放心她晚上自己回,只能麻烦搭档送她。


    第三天,夏安北坚持出院,他在医院根本就呆不下去,一定要参与二狗这帮人的审讯。


    他走路还不太方便,搭档就每天骑车接送他上下班。


    ——


    早上八点多钟,夏桔依旧在操作空气锤,这时寥主任带了个年轻人来找她,寥主任介绍说:“这是马老炉刀具厂的技术员,这位就是夏桔同志,李技术员,你自己说。”


    夏桔定睛一看,这人眼熟,这不是马小炉的徒弟嘛。


    锻刀大赛的时候,这人光会拍马小炉马屁,涨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的那种,现在瞅着倒是挺正经的,李技术员说:“久仰久仰,锻刀大赛的时候我见过夏桔同志,大家都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好的技术。马老炉刀具厂你知道吧,市里安排我们厂打抗战大刀装备民兵,先打三千把,我们厂请你提供技术支持,就按照你锻的那把刀来打就行。”


    要是由别的厂来锻刀,夏桔不会推辞,可要去的马老炉刀具厂,她根本就不想去,直截了当地说:“可是我还得加工轴承,再说马厂长自己锻刀水平就很高,不至于把控不了生产,我去的话就是多此一举。”


    寥主任压根就看不出夏桔不想去,说:“你跟李技术员去吧,这是市里的安排,工业局的人已经打过招呼,我安排别人来干,工作的事儿你不用担心。”


    李技术员说:“第一铁匠同志,这不仅是市里的安排,我师傅也诚恳请您去担任技术指导,我们厂的职工也都想见识一下第一铁匠的风采。”


    夏桔无语:“……”


    肯定是马小炉故意叫她去!


    锻刀大赛屈居第二,马小炉哪儿咽得下这口气啊,刚好他们厂接下锻刀任务,他把夏桔叫去能借题发挥,让她出丑,让她知道锻刀大赛得第一不过是意外。


    另外还想偷师是吧,夏桔又不想藏着掖着,有人想跟她学锻刀,她会毫无保留地传授。


    夏桔勾了勾嘴角,说:“你们厂应该算是咱们市锻刀最专业的厂吧,你们厂的职工都是专业人士,用我指导?”


    李技术员显然是有备而来,低头从挎包中翻找,拿出两张纸,递过来说:“你看,这是抗战大刀验收的技术标准,我们的目标是通过质检员检验,生产一等品。”


    纸上印的内容是抗战大刀检验规程跟生产标准,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跟文字,夏桔大开眼界。


    一把抗战大刀,居然有这么严格的检验标准,比如尺寸公差、刃口硬度、锋利度、木柄能承受的扭矩等等,比如对锋利度的测试要求是连续切割若干次,切断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七。


    而夏桔之前锻刀没有量化标准,她只靠目测,试用以及直觉。


    就是锻刀大赛,也来不及按照参数对每把刀进行检验。


    她很惊讶,但尽量不表现出来,语气还带了点挑衅,说:“以你们厂的实力,达不到这些技术要求?”


    李技术员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诚恳:“我们请你去就是让你帮着把关,每把刀都达到技术要求。”


    话以至此,再推辞也没啥意思,夏桔干脆地说:“好,我去,寥主任,那我去了。”


    马小炉既然想找她,还是这次她推辞,也会有下次。


    “为兄弟厂提供技术支持是好事儿,去吧。”寥主任说。


    李技术员原本还担心夏桔拒绝,显然松了口气,说:“好的,多谢,那咱们这就走吧,锻刀用的废铁料跟钢料我们已经准备好,就等着开工。”


    “那就走吧。”夏桔说。


    “爽快,我先代表我们厂表示感谢。”李技术员说。


    两家工厂离得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李技术员骑车载着夏桔驶上大路,向城南的方向驶去。


    骑了足足有五十分钟,才到马老炉刀具厂,建筑都是砖混结构,从规模上看,比先锋农机厂小,夏桔在观察这家工厂,可门口的喧闹声把她震惊到。


    “热烈欢迎第一铁匠莅临我厂技术指导。”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两溜工人,手拿红色绸花在搞欢迎仪式。


    夏桔赶紧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脑门子呼呼往外冒黑线:“……”


    红绸摇晃得可真够欢的,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架势。


    马小炉搞什么!


    这叫捧杀!


    嘴上喊着第一铁匠,可夏桔明显感觉到这帮人并不认可,毕竟在锻刀大赛之前,这个称号还属于他们厂长。


    而且这些人的眼神中一丁点对第一铁匠的敬佩都没有,只有好奇、质疑、不信任。


    语气、眼神跟热烈欢迎的氛围根本就不匹配!


    分明在弄虚作假。


    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蛐蛐:“这姑娘就是第一铁匠嘛,真的比咱们厂长还强。”


    “就一次比赛说明不了啥,咱们厂长才是老大。”


    快速走过欢迎区域,夏桔开口:“你们厂的职工真是热情得不得了。”


    李技术员说:“那是自然,你是我们的贵客,能不热情嘛。”


    他有点激动,他有两项任务,一是让夏桔知道自己得第一名是个意外,二是从她嘴里套出锻刀技巧。


    这不,夏桔已经来了他们厂。


    已经在算计夏桔,他良心发现,有点于心不忍,可李技术员牢记自己的使命,很快按捺下这种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我能先参观下工厂吗?”夏桔问。


    “当然可以, 我们厂可是江州市刀具锅具生产最好的厂,这边请。”李技术员的语气非常骄傲。


    夏桔留意的是设备机器跟工作流程、人员配备等,可李技术员侧重点是炫耀自家产品, “你看这口锅, 纯手工捶打,保留了捶打纹,不管咋用都不粘锅,是我们厂的特色产品。你再看这把菜刀, 在外省很多地方卖得都很好,你看了我们厂的刀具质量就知道抗战大刀为啥由我们厂生产。”


    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夏桔问:“你们厂水平这么高还用我指导?”


    李技术员哂笑:“那不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嘛,我们不能闷头搞生产,总得抬头看看外面。”


    参观完工厂, 又回到锻刀车间, 面对目光炯炯看向她的工人们, 夏桔很快明白自己的处境,大家都是锻刀的专业人士, 不少人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 这些工人显然是没把她当回事啊。


    她现在是以车间主任或者技术员的身份,把控整体的生产。她工作的难点不在于技术, 而是对品质的把控。


    在先锋农机厂她只是个干活儿的小兵,可马小炉给了她做管理的机会。


    也许马小炉认为她在生产把控跟管理上毫无经验,会把生产搞得一团糟, 到时候就可以说她毫无水平,说她这个铁匠名不副实。


    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一定会落空。


    她既然来了,这些工人都得听她的。


    强迫自己沉着冷静,环视一圈后, 夏桔开口:“各位,不管你们之前锻刀的流程如何,现在要用我的流程、方法锻刀,要达到我的要求跟标准,能做到我就留下来跟大家一块儿生产,不行的话,李技术员,请另谋高就。”


    李技术员马上说:“当然可以。”


    他转向工人们,大声说:“夏同志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吗,这次锻造抗战大刀,要按她的要求来,任何人不允许有异议。”


    他甚至有点兴奋,夏桔这小姑娘脑子很简单啊,这就要传授锻刀技艺?


    他预计的是一点点把夏桔的锻刀技法套出来。


    可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会倾囊相授,李技术员认为夏桔肯定会有所保留。


    工人们齐声回答:“听见了。”


    夏桔就干脆地说:“各位,闲话少说,那咱们就开始吧。”


    在工厂锻刀跟在铁匠铺不一样,以前夏桔锻刀完全靠手工,在刀具厂先用动力锤塑形,之后锻工们再用锤子捶打,生产效率高,还能节省很多力气。


    夏桔打制了一把大刀现场示范,要求严格,把制作步骤、流程、夹钢料的比例,火候等说得清清楚楚。


    李技术员有点懵,夏桔这是一股脑都说出来了?赶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记录啊。


    然后,她提高音量,郑重其事地说:“各位,你们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的锻刀技法,已经全部告诉你们,比赛时我就用的这种锻刀方法。”


    她转头看向李技术员,说:“都记下来了没,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正在埋头拿着钢笔刷刷一字不落记录的李技术员突然有点尴尬夏桔这说的也太直白了吧。


    他抬起头,陪着笑脸说:“第一铁匠的传授,当然全记下来了。”


    夏桔的声音清晰稳定:“不管是谁请我传授锻刀技法,我都会大方传授,想学艺就直接说,不要搞啥小动作,李技术员,你说是吧。”


    夏桔说话可是一点都不迂回婉转,李技术员额角开始往外冒汗:“……”


    夏桔不需要李技术员应答,又转头朝向认真听讲的工人们,毫不谦虚地说:“你们想要达到我的水平绝不可能,我的水平没有人能超越。”


    毕竟锻刀工艺有了,还得搭配上她的机械手才能拿第一,她不怕把技法传授给别人,反正也没人能超过她。


    她的语气笃定到让人一时半会儿不好反驳。


    不管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是啥感受,夏桔继续说:“但跟我采用同样的流程工艺,各位的锻刀手艺都能提高,各就各位,开始干活吧。”


    李技术员之前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就跟上课一样,完整记了笔记。


    夏桔又听见工人在蛐蛐:“这是比锻刀秘诀都教给我们了吧,她这么大方,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怎么可能都告诉我们,肯定藏了最关键的。”


    “我看不像藏私,她都说得这么详细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火候差一点打出来的刀差别就很大。”


    “你听到她说得了吧,第一铁匠很有自信,说谁都达不到她的水平。”


    李技术员招呼大家:“生产任务繁重,大家赶紧干活,按照第一铁匠同志传授的锻刀技法来。”


    工人们有的搬铁料,有的把铁料放进烘炉,有的拉风箱,车间里一派繁忙的生产景象。


    李技术员正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他还是没弄明白,夏桔就这样哐哐哐把锻刀的关键全都说出来了?


    他挤出热情洋溢的笑脸,说:“夏桔同志,麻烦你指导生产,我先失陪一下,刘主任,你陪着夏桔同志。”


    夏桔看着工人干活,李技术员则捏着笔记跑去找马小炉。


    马小炉没有亲自接待夏桔,总要装出很忙的样子,正在办公室看生产数据,李技术员推门进来,激动地说:“师父,夏桔把锻刀的工艺、步骤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他拿着笔记给马小炉看,说:“这是夏桔说的,我都记下来了,她把夹钢比例,退火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师父你看这是她全部的技巧吗?没有人会傻到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全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吧。”


    马小炉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眉心拧成一团,说:“我倒不至于分不出来她有没有藏私。”


    李技术员忙问:“师父,夏桔到底有没有藏一部分啊,快说,急死我了。”


    马小炉在原地来回踱步,思忖了好一会儿,说:“我看这就是夏桔的锻刀技艺,锻刀大赛时她就是这样打的刀,这姑娘很特别,居然愿意把锻刀技能传授给别人。”


    他掌握的古法锻刀工艺除了传给徒弟,并不想外传。


    听师父这样说,李技术员很意外,说:“真的,夏桔这么慷慨大方?她人品这么好?”


    “把你的师兄弟都叫来,让他们看看。”马小炉说。


    他的徒弟可真不少,呼啦啦的来了三十多个人,把办公室挤得满满登登。


    马小炉吩咐徒弟们:“这就是夏桔的锻刀技法,你们都看看,研究一下她是不是有所保留?”


    听说搞到夏桔的锻刀技法,徒弟们各个眼睛贼亮,这可是宝贝啊,纷纷凑过来传看那张笔记。


    一个徒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师父,她说得可真详细,我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倾囊传授。”


    “她真愿意把锻刀技法告诉我们?师父,你可是她的竞争对手。”


    “师父,我们看不出来,你看呢。”


    马小炉依旧在原地转圈,仔细思量之后,他给了最终定论:“以我多年的锻刀经验来看,这就是夏桔毫无保留的锻刀技法,不知道为啥,她愿意把技法公之于众。”


    徒弟们各个惊讶无比:“师父,这是真的锻刀技法,我们这么轻松就能拿到?”


    “夏桔有这么大方?”


    “不一定是大方,也有可能是缺心眼。”


    “能不能别说人家缺心眼,锻刀大赛得第一的怎么也不会是缺心眼,明明是人品好。”


    马小炉摆摆手制止徒弟们乱说:“你们一个个的才缺心眼子呢,都是马老炉的传人,各个都比不上夏桔,你说你们不是废物嘛。


    说,你们是不是废物?”


    看来他在徒弟们面前很有权威,徒弟们各个耷拉着脑袋,有人用嬉皮笑脸掩饰尴尬:“师父,你这样骂我们不太好吧。”


    马小炉嘭地拍了下桌子:“一群废物,无需怀疑夏桔,既然她这么坦诚,中午食堂多炒几个菜,好好招待她。”


    李技术员为难地说:“师父,食堂没好菜,都是萝卜土豆之类的。”


    马小炉一巴掌拍在李技术员后背上,说:“还不赶紧找人买菜去,一定要买到肉。”


    夏桔可没想到午饭这么丰盛,不是大锅饭,明显是单开的小灶,有鸡有鱼,在桌边落座,她说:“搞这么好的菜干啥,我弄不明白你们要搞什么,不会是鸿门宴吧。”


    李技术员攒出笑脸说:“真能说笑,这不是让你受累了,我师父特意嘱咐做几个肉菜。”


    夏桔瞅了一眼满脸堆笑的李技术员,觉得他的态度莫名其妙好了很多。


    马小炉还要摆谱,摆前第一刀匠跟厂长的谱,姗姗来迟,不过神情语气都带着老江湖的圆滑世故,客气得体:“夏同志,你是我们厂的贵客,我们总得拿出点诚意,多准备几个菜是应该的,也没啥好菜,就随便吃点。”


    夏桔可不想跟任何人客套,等众人都落座,筷子又稳又准地向鸡腿伸去,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技术员忙着给夏桔夹菜,热情得很:“千万别客气,你现在是我们厂的技术支持,饭一定要吃饱。”


    马小炉一直在思索,夏桔到底是不是个高尚的人,是不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夏桔可没那么多想法,她专心干饭,吃过丰盛午饭,又回车间监督生产。


    下午四点多钟,赶在乘坐公共汽车的晚高峰之前,夏桔提前回厂,先去看生产出来的轴承坯,全部是合格品,没有任何问题。


    她再跑去看轴承成品,在仓库里整齐排列,锃光瓦亮,看得人心情舒畅。


    见到伍主任,对方询问:“你在刀具厂咋样?顺利不?”


    夏桔说:“抗战大刀已经在正常生产。”


    伍主任点头:“那就好。”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夏桔当然不可能在厂里加班,先去食堂吃饭,再去洗澡,难得按时下班回家。


    ——


    夏安北忙着对许二狗一行人进行审讯,之前当兵的时候可没干过这种活儿,局长愿意给他锻炼的机会,边学习边实践,密集高强度的审讯让他积攒了不少经验。


    抽出空来,搭档骑车载着他,两人去了看守所,把孟曙光放出来。


    得知自己被释放,一方面担心苏静兰,一方面不知道许二狗他们的情况如何,孟曙光心情忐忑地走出了派出所。


    觉得太阳明亮的刺眼,他伸出手遮挡太阳,又摸了摸光溜溜的发顶,感觉到视线,转头看过去,惊喜不已,连忙叫道:“苏静兰。”


    在夏安北身边站着的姑娘不就是苏静兰嘛。


    他本来提心吊胆,一出派出所就能看见她,可太好了。


    她好好的,精气神不错,脸上带笑。


    孟曙光有很多话要问,千头万绪,还是问了那句最关键的:“许二狗是把你抓走了吗?”


    苏静兰点头:“对,他们想用我要挟你,让你顶罪坐牢,不过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是夏公安找到的我,多亏了你大哥。”


    孟曙光心中大石落地,长长地松了口气,说:“你没事就好。”


    他又转向夏安北,问道:“夏安北,你看你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怎么把我放了,别放我,把我扔监狱啊,许二狗那群人你们抓了吗,你们不会不敢惹他们吧。”


    夏安北板着脸,说:“这不是你该问的,回去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我会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要干犯法的事儿,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关进监狱。”


    孟曙光冷哼:“就会对我横,我问许二狗他们怎么样了,他们偷了木仓,总得给抓起来吧,能不能给木仓毙啊,夏安北,我跟你说,你们即使抓了一两个,这个团伙还会继续作恶。”


    他冷嘲热讽:“原来连公安都拿他们没办法。”


    对许二狗一伙人的事儿,夏安北只字不提,说:“用不着你过问,记住,以后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否则我不会放过你,赶紧回去吧。”


    苏静兰帮他解释:“夏公安,是许二狗这些人欺压我们,我们不跟不正经的人来往,你不用太担心曙光,我也会看着他。”


    她又转向孟曙光,说:“走吧,这些天是不是没吃饱饭,回去我给你蒸米饭。”


    孟曙光迈开大步,故意跟夏安北擦肩而过,说:“走吧。”


    夏安北看着他,说:“抬头挺胸,你又不是罪犯,见不得人啊,别畏畏缩缩的。”


    孟曙光:“……”


    他不满地嘟囔:“就会跟我耍威风!”


    苏静兰停下脚步,提议:“跟你大哥说谢谢。”


    孟曙光不肯,说:“干嘛要谢他,他是公安,救你是应该的,再说他不是把我关了这么多天嘛,我又没犯罪,他把我关这么多天压根就不合规,也就是我老实,不跟他计较。”


    苏静兰催促他:“快说谢谢。”


    看来孟曙光很愿意听苏静兰的话,嘟嘟囔囔地说:“谢谢,我说还不行嘛。”


    苏静兰没再逼他,笑道:“你说这么小声谁听得见啊。”


    她转头朝向夏安北:“夏公安,曙光说谢谢你,我们俩都应该感谢你。”


    说着,弯腰,朝夏安北深深鞠了个躬。


    她笑着说:“夏公安你放心,孟曙光不是坏人。”


    孟曙光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不用跟猫解释这么多。”


    夏安北朝他们摆手:“走吧,回去给他弄点饭吃。”


    孟曙光哼了一声:“你看他假装关心我,我们走。”


    搭档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走吧,夏公安,咱们先去趟医院换药。”


    夏安北的腿走路还是不太方便,单腿蹦跳着走路,坐上后座,说:“这些天可麻烦你了。”


    搭档说:“你还跟我客气啥。”


    很快,自行车朝着医院的方向出发,先去医院换药换纱布,之后两人又赶往分局。


    夏桔这晚很轻松,专心看系统资料,等到九点多,门外自行车铃声响起,是搭档送夏安北回来。


    夏桔几步就跑到门口,笑着说:“江公安,这几天都是你送我大哥,麻烦你了,进屋坐会儿吧。”


    江公安说:“你跟我客气啥,我就不进屋了,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儿早上再来。”


    夏安北单脚跳上台阶,站在门口,告别说:“行,快回去吧,那儿明早上见。”


    送走江公安,夏桔往屋里走,边说:“今儿回来还挺早,要喝点麦乳精不?”


    夏安北出院时拿回了奶粉、罐头、麦乳精等各种营养品,刚好都给夏桔补充营养用。


    他在椅子上坐下:“喝。”


    他其实是想给夏桔喝。


    夏桔冲泡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香甜的气息立刻飘散在周围的空气里,捧着发烫的茶缸,夏桔说:“看你心情不错。”


    夏安北扬起嘴角:“那当然,果断时间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那一定是大消息,现在不能说吗?”夏桔笑着问。


    “过些天再说。”夏安北说。


    夏桔点头:“好吧。”


    ——


    第二天,夏桔仍然在刀具厂指导生产,她的工作遇到了点小麻烦,她要把控生产质量,当然要把不合格的刀挑出来。


    她是一点都没客气,一共挑出五把不合格的,另外还有三把她说打得一般。


    这些锻工不乐意了,尤其是老锻工,大声反驳:“你就看两眼就说我打的大刀不好,我干了二十多年,经验比你多。”


    “就是,我也干了二十多年,你凭啥说我打的一般。”


    他们很不服气,哪怕这个姑娘号称第一铁匠,可依旧是年轻人对他们手艺的打击跟鄙视!


    这让他们在车间里很没面子。


    夏桔平心静气地说:“我的眼睛就是衡量标准,我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你们不服气的话,等着质检员上门检测。”


    老锻工说:“好,反正我觉得我锻的刀质量好得很,那就等着质检员来。”


    李技术员在旁边和稀泥,说:“大家赶紧干活去,听夏同志的,完全按她的要求来。”


    他倒是挺佩服夏桔的自信跟底气,就跟在比赛的时候一样,沉着冷静。


    等质检员来了,测试结果跟夏桔说得不一致,他再发表意见不迟。


    ——


    刚吃过午饭,工业局派出的俩质检员如约而至,按正常流程是抽检,可夏桔拜托他们把每把大刀都检查一下,务必严格要求。


    俩人拿各种工具对抗战大刀进行测试,时不时在表格上写写画画。


    两三个小时之后,检测完毕,他们挑出来的等外品刚好是夏桔自检出来的不合格品,三把她说一般的是二等品,其余的是一等品。


    夏桔可没用什么检测方法,只凭手感,凭试用,看是否顺手,是否足够锋利。


    当着质检员的面,夏桔说:“看到了吧,这些等外品就是我挑出来的,都需要熔毁回炉,我目测的结果跟两位质检员同志检测结果一致,不要自以为有经验,大家务必按我的步骤、方法跟要求打制大刀,这样就不会有等外品,以后要全都打制一等品。”


    锻工们对夏桔的质量把控能力只能服气,可能没有第二个人有她这种光凭目测就判断产品质量的本事。


    “行,我们都按照你的要求来。”


    “有啥技术要求,你尽管提。”


    夏桔对锻工们的态度很满意,质检员相当于帮她树立了威信,看来铁匠们也不是不通情理。


    更重要的是,夏桔对自己的水平增加了自信。


    这两天的工作没白干。


    马小炉只偶尔在车间溜达,在质检的时候他才出现,就站在人群外围冷眼观看。


    实在想不到,夏桔还真有两下子,质检员要进行各种测量、测试,而夏桔光凭目测就能把不合格的刀挑出来。


    夏桔有别人望尘莫及的打铁天分,他没必要庸人自扰跟有天分的人比较。


    夏桔来这么一趟,他屈居第二想要再比试一番的执念就此放下。


    等质检员最后,马小炉才站到人群中间,说:“第一次质检,抗战大刀几乎全是一等品,只有个别例外,这说明我们的技术水平过硬,也说明夏桔同志的技术指导到位,大家鼓掌,感谢夏桔同志这两天的指导。”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好长时间,震得夏桔的耳膜嗡嗡响。


    夏桔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工人对她态度的变化。


    这些工人的态度是热情、友好、恭敬的。


    以为她是个小铁匠,十里八村的人经常质疑她的打铁手艺,现在她在专业刀具厂得到了尊重。


    这种尊重是她凭技术实力赢来的。


    她想起广播中一直在呼吁男女平等,现在这个年代也不是只有重男轻女,只有技术足够好,女性也能够得到尊重。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夏桔说:“你们继续搞生产,我也该回厂上班。”


    “那我们热烈欢送第一铁匠同志,夏桔永远是我们刀具厂的朋友,欢迎常来。”马小炉高声说。


    马小炉一行人把夏桔送到大门口,夏桔说:“不用送了,也别称呼我第一铁匠,在别人面前这样称呼可以,可在马厂长面前,我不想班门弄斧。”


    马小炉真心实意地说:“夏桔,我打了这么多年铁,不至于看不出来你的水平,你就像年轻时候的我,你比我现在的水平高,我心服口服。”


    他被夏桔的技艺跟品德深深折服,也许是夏桔水平足够高,对自己有充分的自信,才能够好不藏私地把自己所掌握的技能传授给别人。


    不得不承认,他在打铁技能上略逊一筹,在品德上也比不过夏桔,输给这样的人没啥好惋惜的。


    他想夏桔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当然, 这是马小炉的一厢情愿,夏桔看上去公事公办,并不想跟他交朋友。


    不过, 他想他可以跟夏桔这样技艺高超、品德优秀、心胸坦荡的人建立良好的关系。


    李技术员从车棚处取了车, 一路蹬着车往大门口飞奔,边高声说:“夏桔同志,你坐公共汽车麻烦,我送你回厂。”


    自行车把上挂着网兜, 里面装着崭新的炒锅跟菜刀,李技术员拍了拍锅底说:“这是我们厂的主打产品,你拿回去,帮我们检验下好不好用。”


    之前还想算计夏桔,可夏桔有超高技术水平跟人格魅力, 这次合作才这么顺畅愉快, 现在他觉得非常惭愧, 想要极力弥补。


    夏桔连忙推拒:“我来你们厂是市里的安排,工作而已, 不好收你们的东西。”


    李技术员忙说:“只是小东西, 再说是让你帮我们检验,你就收下吧。”


    双方推来推去, 夏桔还是不收,李技术员只好把网兜从车把上摘下来递给旁人,说:“那好吧, 我送你回厂。”


    出了大门口,马小炉又送他们一段,热情洋溢地说:“这次多谢你来我们厂指导,以后少不了经常联系, 有用得到的地方,我在所不辞。”


    夏桔淡淡点头:“好。”


    马小炉心有点凉,看来夏桔这姑娘对他们有啥心思门清,只是不戳破而已。


    这就更能说明她的品德高尚。


    坐上自行车后座,回厂,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夏桔跟寥主任汇报说完成技术支援任务。


    “还顺利吧。”寥主任问。


    夏桔点头:“很顺利,生产出来的抗战大刀全部是一等品。”


    廖主任说:“那就好,你这几天继续跟进退火工艺。”


    ——


    表叔家,又听到一个噩耗。


    这次是大儿子李有利一进门就说:“听说夏桔的工资是四十一块五,跟我爸的工资差不多。”


    表婶的脑子嗡得一下,一听到夏桔的名字就是她的好消息,对她来说就是打击。


    她正在狭小的屋里做饭,煤气烟气弄得满屋子都是,听到大儿子这样说,立刻嚷嚷起来:“啥,夏桔四十多块钱工资,学徒工的工资不才十七块嘛,你的工资也才三十块钱,夏桔刚进厂,怎么就能拿四十多块,你爸干了二十年,也才四十多块钱工资,他爸,你说呢。”


    她大儿子要是能拿这么多工资,她得乐死。


    表叔也很不满:“她才十七,再说刚进厂,从来没有刚进厂的拿这么多工资。”


    李有利说:“夏桔就是个打铁的,她只会拿锤子铛铛敲,机器一概没用过,锻工的活她要从头开始学,水平都能有高,给她发四十多块钱的工资肯定不合理。”


    表婶撺掇她对象:“我不信厂里的老人服气,他爸,跟葛厂长说去,夏桔只能拿学徒工的十七块工资。”


    表叔不肯自己出头,反而让他媳妇去。


    表婶肩负家人重托,说:“好,我去,这事儿不合理,我咽不下这口气。”


    次日傍晚,表婶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家属院门口等着葛厂长,一见到葛厂长,马上迎了上去。


    葛厂长其实有点尴尬,两家孩子根本没有的事儿,被这家人传的他儿子看上人家姑娘了似得,不过他还是停下脚步,问有啥事儿!


    表婶立刻噼里啪啦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表明观点:“夏桔刚进厂,一点经验都没有,才十七岁,凭啥拿四十多块钱工资,这样给她发工资会寒了老人的心,不能服众,大家都不服气,她干的是学徒,应该给她发学徒工的十七块钱。”


    葛厂长皱眉:“谁说夏桔干的是学徒的活,她刚进厂没几天,就给锻工车间解决了安全生产的大问题,她值得这么多工资。你说,你们家老李,要不李有利,能解决安全生产问题吗?”


    表婶哑口无言,夏桔能解决安全生产大问题,她有这本事?她的本事是哪儿来的?


    看她没吱声,葛厂长又说:“让你们的工人好好练技术,别盯着别人的工资。”


    说完,大步离去。


    表婶立在原地,看着葛厂长的背影,怎么感觉厂长在蔑视她!看她那眼神怎么像看小丑?


    ——


    公安分局从来没办过这么大的案子,本来只是枪支失窃案,没想到除了木仓支,连之前未破的几起贵金属失窃案也是许二狗一伙人所为,一下子新案老案一并解决。


    真如夏安北推测,最近失窃的贵金属还未来得及运到外地,这块价值十几万的贵金属从郊外找回,为国家挽回了十几万的损失。


    现在看来,听夏安北的建议,直接抓捕许二狗一伙人的决定无比英明。


    分局局长最近腰杆挺直,脚下生风,对夏安北满心欣赏,满眼赞许:“一连破这么多答案,为本市剜去大毒瘤,你可真是咱们公安系统的福将,要不是把你调来,这些案子啥时候能破还真不一定。”


    郭明亮想不到六个案子一并破获,这可都是震动全市的大案,夏安北是头号功臣。


    当初他把夏安北拉进专案组,只是想在他面前抖抖副大队长的威风,没想到反而成就了夏安北,给他提供了立大功的机会。


    他怎么蠢到这种程度啊,白白为夏安北做嫁衣。


    至于像上级举报夏安北不避嫌、违规抓人之类的,就更别提了。


    尤其是他当时极力阻止抓人,现在看来是个笑话,搞得他抬不起头来,好像所有公安都在笑话他一样。


    世界真是不公平啊,为啥夏安北刚转业就能轻轻松松破大案,立大功!


    在他看来,夏安北的人生实在顺利到离谱。


    ——


    周六,难得兄妹俩都按时下班,夏安北问:“明天有空吗?”


    夏桔说:“我刚好明天休班。”


    “那你跟我去找孟曙光,咱们让他搬回来住。”夏安北说。


    “你先跟我说说孟曙光的情况。”夏桔说。


    夏安北便跟夏桔说孟曙光涉及到的案子,许二狗一伙人已经被抓被判,就等着公开木仓毙,跟他们有联系的贵金属倒卖产业链已经被端掉,不需要再保密。


    夏桔听得津津有味,说:“这些天你早出晚归,原来办了这么大的案子,大哥,你真厉害,那现在孟曙光不用再受那群坏人威胁了。”


    夏安北点头:“是这样。”


    上午,夏安北还有点事儿,中午吃过饭,兄妹俩出发去找孟曙光。


    他们去的是麻须沟,一处平房区,房子低矮,各种建筑杂乱无章,地上污水横流,大概是江州市最脏乱差的区域之一


    夏安北带着夏桔在这片区域七拐八拐,时不时钻进一米多宽的胡同又走出来,一座平房边上有一间石棉瓦跟木板搭建出来的棚子,夏安北停下脚步,说:“孟曙光就住这儿。”


    夏桔打量那窝棚,说:“孟曙光就住这破地方,不像人住的,像狗窝啊,看来三哥过得有点惨。”


    就算是狗窝,仍然挂着一把锁,夏安北说:“他不在,可能是在苏静兰家,我们再去找。”


    没走多远,这片区域干净整齐多了,房子建得也整齐,走到一户人家,夏安北站定,说:“到了。”


    没有院子,兄妹俩站在墙根下,能听见屋里的对话。


    孟曙光跟苏静兰这对师兄妹想着逃跑去东北的深山老林,但孟曙光总觉得深山老林不是好地方,他有很多顾虑,比如没法迁户口,会被当做盲流遣返,要么就躲在深山里不出来,缺衣少食的,时间长了还不得成野人。


    他当野人没问题,可他想师妹应该没有这种生存能力。


    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这事儿,孟曙光到处打听,突然发现一个可以逃跑去的好地方,边疆!


    可以去边疆谋生。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二人商量好,说走就走,夏桔兄妹俩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扒运煤车赶过去。


    “我们在边疆能活得下来吗?”苏静兰问。


    孟曙光很有信心:“边疆可比深山老林强多了,挺多像我们这样走投无路的人都去边疆,可以名正言顺地呆在那儿,找工作,听说那人少地多,还给分地。”


    苏静兰对孟曙光很信任,他选中的地方,一定错不了,又说:“我听说边疆蔬菜很少,当地人都爱吃手抓肉,我们的做菜手艺到那边就用不上了吧。”


    孟曙光说:“说不定也有面向我们这些各地跑过去讨生活的人的国营饭店,我们能在国营饭店当厨子,实在找不到工作的话我们就种地,给人家摘棉花也行。”


    苏静兰又说:“运煤的火车我们能上的去吗?”


    孟曙光早就已经计划好,说:“下午六点钟火车经过石头坡,那地方是拐弯,又上坡,火车速度最慢,我们肯定能爬得上去。”


    苏静兰的声音传来:“我把干粮都准备好了,你再想想别落东西。”


    夏桔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窥探到了别人秘密的笑意,靠近夏安北,轻声说:“他们准备跑路去边疆,我们来得真及时,再晚来一些他们就该走了。”


    夏安北磨着后槽牙说:“孟曙光这小子果然不靠谱,他们要扒运煤车去。”


    屋内的人大概意识到屋外有人,停止了交谈,双方都安静了好一会儿,孟曙光呼地把门打开,四下张望,扭头,看到贴着墙根站着的兄妹,顿时无语:“……”


    孟曙光的目光被夏桔吸引。


    两张脸有五成相似,男的英俊,女的俊俏,孟曙光大概猜出了夏桔是他们的小妹。


    很意外,小妹本应在哪个犄角旮旯,居然跟夏安北一块儿来了,她的衣着干净体面,小脸白净,脸上还带着笑,应该过得还不错吧。


    突然,鼻子猝不及防地一酸。


    夏安北率先开口:“孟曙光你真行啊,你带着苏静兰去边疆好歹也买两张火车票,准备扒运煤车去?”


    孟曙光回过神来,把视线从夏桔身上移到夏安北身上,紧绷着脸,说:“你不会是来抓我的吧,扒运煤车不犯法吧。”


    夏安北的语气非常严肃:“如果非要让我给你普法的话,扒运煤车犯法。孟曙光,你说说,好好的江州市不呆,为啥要跑去边疆。”


    孟曙光梗着脖子说:“我去边疆总合法吧,为啥要去还要告诉你,公安有资格问百姓的私事?”


    夏安北嗤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不过就是怕许二狗一伙儿报复,不错,知道怕就好。”


    孟曙光冷哼:“你说我怂!你跑到这儿来不会是为了嘲笑我吧。”


    苏静兰也走到门口,就站在孟曙光旁边,说:“别跟你大哥这样说话。”


    又对夏安北说:“夏公安,你说得对,许二狗总纠缠我们,我们斗不过他们一伙,惹不起总躲得起,听说有很多人去边疆讨生活,我们就想着去边疆。”


    夏桔在打量孟曙光的这个师妹,长了张圆圆的白里透风的苹果脸,很讨人喜欢。


    她跟孟曙光都有厨艺,又是泰兴楼主厨的传人,没有许二狗纠缠,他们的工作生活能进入正轨,肯定会过得不错。


    同时,苏静兰也在打量夏桔,夏桔太好辨认了,她站在夏安北旁边,一般人都能认出她是夏安北的妹妹。


    两个姑娘刚好对上视线,相视一笑。


    夏安北说:“许二狗一伙全部落网,法院的判决是全部死刑,你们不用担心,以后没有人再纠缠你们,也没有人会报复你们。”


    孟曙光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在他的认知中,即使这伙人有人被抓,留在外面的也会继续作恶,没想到被一窝端了,还都要木仓毙?


    他小心确认:“真的吗?”


    夏安北语气肯定:“是。”


    这帮烂人就这样遭到了法律制裁!


    困扰他们多年的大麻烦也解决了。


    突然觉得黑暗散去,光明到来。


    他转向苏静兰,语气激动到难以形容,说:“你听到了吧,许二狗他们这伙流氓全都被抓了,全都是死刑。”


    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苏静兰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嗯,我听到了,真是太好了,上天有眼!”


    孟曙光乐傻了,大步朝夏安北奔过来,伸出双臂给了夏安北一个结实的熊抱,说:“夏安北,太好了,肯定是你抓的,我都想着逃跑了,可你把这些坏人都抓了,我以后再也不用怕他们,你真棒。”


    他语无伦次:“其实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有希望了,别人我都信不过,我就信得过你,你就是正义的化身,你有本事,一定有办法对付许二狗他们这群坏人,我这些年都过得战战兢兢,现在终于放心了。”


    夏安北被他的双臂勒得喘不过气,说:“像个大傻子一样,放手。”


    孟曙光不撒手,抱着夏安北又是蹭又是跳,直到他累了才松手,依旧蹦蹦跳跳得像个兴奋的孩子。


    孟曙光眉开眼笑,说:“苏静兰,我们是不是不用再去边疆了。”


    能不去就不去,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背井离乡。


    孟曙光稍微平静一些,脑子似乎还转不过弯来,说:“我们再商量一下。”


    夏桔开口:“三哥,我们来是想让你搬回去住,我刚才看到你住的棚子了,实在太差,回家跟我们一起住吧,家里三间房呢,足够我们住。”


    孟曙光的内心突然一暖,小妹叫他三哥,他不是孤单的野狗,有兄弟姐妹!


    小妹体贴、可爱又漂亮,比夏安北招人喜欢。


    小妹叫啥来着,夏桔,对,夏桔。


    苏静兰忙说:“他住的窝棚确实很差,我叫曙光到我家来住,我家地方大,他说不方便,不肯来。”


    夏安北干脆地说:“搬回家里去吧。”


    孟曙光转向夏安北,说:“啥意思,你觉得我愿意跟猫住一起,你让我搬回去,方便监督我,是吧。”


    夏安北点头:“你说得对,我要监督你。”


    苏静兰说:“你搬回去住吧,你看你有家人,多好。”


    孟曙光不肯,梗着脖子,扬起下巴,跟夏安北较劲,说:“我不回去。”


    苏静兰笑道:“你们别急,我会劝他搬回去,他那窝棚漏雨,还不如别人家的煤棚、狗窝,实在不好住人。”


    “那就拜托你了。”夏安北说。


    兄妹俩没能说服孟曙光搬回家,不过是暂时让他考虑一下,他总要搬回家里住,早晚的事儿。


    “你们在我家吃饭吧。”苏静兰热情留客。


    “等以后再一起吃饭,去我家吃。”夏安北说。


    兄妹俩离开,夏桔回头,朝孟曙光喊:“想好了就搬,我给你准备新被褥。”


    孟曙光现在的心情是激动、兴奋,甚至巨大的喜悦让他不知所措,听到夏桔这句话,感动之情从四面八方袭来,冲击着他的心脏,眼泪一下就冲到眼眶,要不是他强忍着,眼泪当场就会滚落而下。


    他没有被褥,他铺的是稻草,盖的是破烂发黑发霉的棉絮,小妹说要给他做被褥。


    有兄弟姐妹可真好。


    可是,他就是个流浪汉,配用新被褥吗?


    “不用,我有。”他朝着兄妹的背影大声说。


    夏桔回头朝他笑:“不用客气,反正是咱大哥花钱。”


    孟曙光被夏桔明亮的笑容晃了眼睛,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亮堂起来。


    小妹真是善良、温柔又体贴。


    他居然有这么好的妹妹。


    “大哥,你得找棉花票跟布票。”


    “我去找。”


    等兄妹走后,苏静兰说:“咱们不用再去边疆了吧,许二狗他们判了刑,咱们没必要再离开,你看你大哥跟小妹都很好,要不就搬回家里去住吧。”


    孟曙光把脸扭向一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通红的眼眶,说:“我想想,我才不想跟夏安北住一块儿呢。”


    ——


    休班这天,一整个上午夏桔都在看系统资料,吃过午饭,又拿着夏安北找来的票证去买棉花跟布料。


    细棉布是四毛钱一尺,棉被里子就用白棉布,夏桔想孟曙光应该不喜欢花鸟图案,刚好有蓝色格子的布料,就抢购了七尺。


    要不是夏安北去找票证,他们一下子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票,布料加七斤棉花就花了十七八块钱。


    她拎着棉花跟布料回到大杂院,赵大娘跟她打招呼:“夏桔买这么多棉花?”


    夏桔说:“我四哥要搬回家里来,我给他准备被褥。”


    大娘婶子们立刻来打听:“你们家四豆子也要回来,应该是大小伙子了吧。”


    “那你们家可热闹了,真好,失散的孩子都回来了,老三老四是双胞胎,也该二十了吧。”


    夏桔不知道老四的小名,说:“他现在叫孟曙光,今年刚好二十。”


    赵大娘感叹:“原来你们兄妹都被送养出去,现在能再回到这个家是好事儿,你爸妈要是知道你们兄妹回家肯定会很高兴。你会做棉被吗?”


    夏桔把棉被扛到肩上,说:“我要做被子跟单人床的褥子,没做过。”


    赵大娘立刻非常热心地说:“絮棉花麻烦着呢,年轻人不会也不稀奇,那我家来吧,我帮你做。”


    有人主动帮忙当然好,夏桔马上说:“赵大娘,那就麻烦你了。”


    “快把棉花拿我们家来,褥子你要做多大的?”赵大娘问。


    量完单人床的尺寸,夏桔把棉花布料都拿到了赵大娘家,不能让人白干活,这些人情以后再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周日, 难得兄妹俩同时休班,夏桔想睡懒觉,可夏安北起得特别早, 听到木门吱呀地响了一声, 夏桔从房间走出来,揉着眼睛说:“起这么早干嘛,要出去?”


    夏安北说:“排队去肉铺卖肉,我想叫孟曙光回来吃晚饭, 他对咱们这儿熟悉了,说不定就愿意搬回来。”


    夏桔想夏安北对弟妹可真有耐心,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麻利地洗漱完毕,夏桔兄妹赶紧出发去肉铺,猪肉供应有限, 要想吃吃到肉就要大早上去排队, 他们来的尚早, 买了二斤半肥半瘦的猪肉,外加一只鸡, 另外还去菜站买了蔬菜。


    回到家, 吃过早饭,夏安北看法律相关书籍, 夏桔看系统资料,等下午两三点钟,出发去找孟曙光。


    孟曙光那间破窝棚依旧挂着锁, 他们又去苏静兰家找,她家也是铁将军把门。


    “三哥能去哪儿?”夏桔问。


    夏安北想了想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要是在那儿找不到他,我还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兄妹俩坐上公共汽车, 去了城南的一处火车货运站。


    远远地,夏桔就看到成片的连绵起伏的煤堆,火车运煤至此,由卸煤工把煤卸下,再拉到市区各处。


    本来是闲人免进,夏安北说他是公安,他们很轻松地被放行,他便带着夏桔往卸煤处走。


    夏安北边走边说:“之前许二狗不允许孟曙光跟苏静兰工作,找工作就被搅黄,你三哥只能干零工,零工也不好找,他有时就卸煤,卸煤的活儿又脏又累,干得多的话一天能挣一块钱,愿意干的人不多。”


    夏桔分辨着见到的被煤染得一身黑的卸煤工,从中找孟曙光,没一会儿,她就指着斜前方的人说:“你看,那不就是三哥嘛。”


    孟曙光身上背着个巨大的筐,框里装得都是煤,把他的腰压弯,他弓着身体,吃力地向前走。


    夏安北觉得心酸,他想的是这个四弟过得可真够苦的,不过肯出力气打零工,说明没长歪。


    夏桔却在旁边笑:“你看三哥,别看长得瘦,力气还挺大的不是,看他脸渍抹的,比我在车间干一天活儿还黑,跟包公似得。”


    听夏桔这样说,夏安北的情绪立刻松弛下来,啥苦不苦,累不累的,孟曙光现在过得挺好。


    “三哥。”夏桔招呼他。


    孟曙光吃力地抬头,看到站在斜前方的干干净净,与邋里邋遢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兄妹两人,问道:“你们咋找到这儿来?”


    他背着筐继续朝前走,离兄弟俩近了,停下,曲腿蹲下,费劲地把大筐放在地上,自己也跟着坐到地上,说:“你们来看我笑话?”


    夏桔说:“我们早上排队去肉铺买了肉,叫你回家吃饭。”


    孟曙光本能地抗拒:“不用去了吧。”


    夏桔热情邀请:“去吧,我们先去你那窝棚,锁着门才找到这儿来,大哥还有话要跟你说。”


    “有啥话在这儿说不就行了?”孟曙光说。


    “回去我再跟你说。”夏安北说。


    孟曙光嘟囔着:“我可不是游手好闲,苏静兰上班去了,就是我们之前工作的泰兴楼,本来不缺人,可我师父的朋友还是把她弄了进去,我得再等等工作机会,只能打零工。”


    夏桔笑道:“好啦,没人说你,苏静兰有了工作是好事,我都替她高兴,你以后也能找到厨师的工作,那你这个大厨能不能给我们做顿晚饭,我要看看晏知味的传人是不是名不虚传。”


    孟曙光笑得露出一嘴大白牙,夏桔说话他爱听!


    他说:“那你们得等等我,往筐里装,外加搬运,一趟八分钱,我怎么也得挣到一块钱。”


    夏安北说:“你忙,我们等着你。”


    兄妹俩就在货运站附近等着,等到四点多钟,黑不溜秋的孟曙光从货运站走出来,夏桔问道:“挣到一块钱了没,三哥。”


    “那当然。”孟曙光做着扩胸运动,边舒展疲累的身体边说。


    看到夏安北那张严肃的脸,他就觉得自己犯了法要被抓,可看到夏桔的笑脸,他就心情愉快。


    孟曙光身上都是煤灰,怕把别的乘客的衣服蹭脏,他们就没坐车,而是走着回去。


    “你想跟我说啥?夏安北。”孟曙光问。


    夏安北说:“下周日许二狗一伙人要处刑,处刑前要巡游,你可以去看。”


    孟曙光眉开眼笑,说:“我当然要去看,多谢,夏安北,你真厉害,多亏了你,我才能开始新生活。”


    他就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伙人能全部判死刑,要是能亲眼看到他们巡游,都想象不出来他会高兴成啥样。


    等回到平房区,兄妹俩等着,孟曙光先去公共自来水龙头处接水,之后在窝棚里洗澡,一盆盆的黑水往外泼,等他从窝棚里钻出来时,干净清爽。


    本来也要请苏静兰,可她在上班,只能等以后再说是。


    临走时,夏桔站在窝棚门口往里看,没有窗户又低矮,窝棚内的光线极暗,夏桔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有限的空间全部被杂乱的物品占据,她惊呼道:“三哥,你这儿好多破烂,你还有地方睡嘛。”


    孟曙光说:“咋没地方睡,躺那儿不就睡了嘛。”


    夏安北也往窝棚里看,微微皱眉,说:“你那些破烂是捡来的?卖废品?你看看多脏啊,以后不要再捡破烂,也不要往窝棚里倒腾,年纪轻轻,不要把自己搞成捡破烂的。”


    孟曙光冷哼一声说:“你嫌弃我!为啥不能捡破烂!有的是我捡来的要卖废品,有的是我从收购站买来的,都能用。”


    他穷得叮当响,破烂对他来说就是宝贝,留着这些破烂让他感觉好像不是一无所有。


    夏桔挪开两步,说:“你要是在废品收购站看到废旧自行车,给我留意着,修好了还能骑。”


    自行车要一百六十块,她要攒四五个月工资才能买,再说买自行车还要工业票或者自行车票,票很难弄到,另外,她想修破旧自行车练手。


    孟曙光好像找到了同盟,原来夏桔也喜欢破烂!


    她马上说:“好啊,我经常去废品收购站,说不定啥时候就能碰上。”


    夏安北嫌弃他,可是夏桔没有,还让她帮忙在收购站淘换破烂呢,很明显,还是夏桔可爱。


    兄妹三人一起回大杂院,这时候大杂院人正多,孟曙光立刻成了焦点。


    “这是你们家老四啊,都长这么大啦。”


    “你们家老大一回来,你们家兄妹都被他找回来了,这是好事儿。”


    夏桔把邻居介绍给孟曙光,说:“这是赵大娘,住咱们对对门,你的那套新被褥就是赵大娘帮忙做的。”


    赵大娘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说:“你们爸妈要知道你们都好好的,不知道得多高兴。”


    本来进入大杂院,孟曙光在脑海深处搜寻零星关于大杂院跟兄弟姐妹的记忆,可他根本就没时间感怀旧事,被邻居们围着问东问西。


    免不了有人问孟曙光在哪儿上班,做啥工作。


    孟曙光立刻就想到他居无定所,没工作,打零工运煤,饥寒交迫,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这些邻居不会都认为他是个混混吧,这样他们都会嫌弃他,还会连累夏安北跟夏桔。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时,听夏桔响亮的声音传来:“我三哥是厨师。”


    “当厨子好啊,油水多,饿着谁都饿不着厨子。”


    孟曙光实在应付不来这些热情又八卦,总爱打听别人家闲事的邻居,多亏夏桔给他解围。


    小妹像是给他提供了一层保护屏障。


    终于回到自己家,孟曙光边四下打量边说:“我还没找到工作呢,算哪门子厨师啊,说不定会露馅。”


    夏桔笑着说:“你那么实诚干啥,暂时没去上班而已,那也是厨师。”


    夏安北说:“你看咱们家三间房,多宽敞,客厅这么大,足够咱们住。”


    夏桔带着孟曙光去北边方便,指着他的床跟被褥说:“你看,你看全都准备好了,被褥是新的。”


    看着崭新的柔软蓬松的被褥,孟曙光简直难以置信,他当然想过住到正经房子里,可从没想过还能回到曾经的家,跟曾经的兄弟姐妹住在一起。


    他配铺盖这样新的被褥吗?


    感觉鼻子、眼睛酸胀无比,孟曙光连忙转移话题,说:“我去做饭吧,不过我跟师父没学几年,手艺一般。”


    他走到外屋,看着锅灶菜板等物品,又说:“好像你们没啥调料。”


    夏桔指着桌上的猪肉、鸡跟蔬菜说:“平时我跟大哥在各自食堂吃饭,很少在家吃饭,我们有肉跟菜啊,调料有盐、酱油、糖跟葱。”


    “肥肉熬成油,瘦肉也加入去煸干水分,装罐子里,这天气不会坏,你们俩能吃好多天,随便炒个青菜,又快又好吃。


    这只鸡有四斤呢,足够咱们吃,做个红烧鸡块,鸡胸肉做滑溜鸡片,再做个鸡油炒白菜、鸡架豆腐菠菜汤。”


    夏桔说:“行啊,你看着做就行,我跟大哥都不挑食。”


    不愧是学过厨的人,做饭又快又好,很快铁锅刺啦刺啦地响,要不就是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在屋子里飘荡。


    “你做的红烧鸡块真香。”夏桔站在旁边,往锅里看着说。


    等孟曙光把滑溜鸡片端上桌,夏桔正在往饭盒里挑鸡肉,说:“你走的时候给苏静兰带点。”


    孟曙光一下就被感动到,夏桔不仅关心他,还关心他师妹,这个小妹真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好的妹妹。


    自父亲去世,苏静兰也成了孤家寡人,她要是吃到夏桔给拿的鸡肉,不知道得多高兴。


    不过,他说:“苏静兰在饭店上班,她可饿不着,不用给她拿。”


    夏桔挑完肉,把饭盒盖好,说:“她饿不饿肚子跟咱们给不给她拿是两回事。”


    三菜一汤摆上桌,香气四溢,厨子做的菜就是不一样,很有卖相,光看着就觉得好吃。


    夏桔笑盈盈地说:“三哥,要不是你在这儿,我们都吃不上三菜一汤。”


    兄妹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夏桔边吃边夸孟曙光的手艺好,他们很好能吃到肉,能不香嘛。


    孟曙光再次感慨,妹妹可真太好了,好像就是他把饭菜做成猪食,夏桔也会夸奖他。


    “有空再做饭给你吃。”孟曙光说,他现在很有成就感,很想再投喂夏桔。


    夏安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你”字,孟曙光说的不是“你们”。


    这小子!


    吃完丰盛的晚饭,夏安北没留孟曙光多呆,问他:“啥时候搬回来?”


    孟曙光接过夏桔递过来的装着饭盒的网兜,说:“我想想。”


    其实回大杂院一趟,他更不想搬回来了,他应付不来那些七嘴八舌乱打听的邻居。


    邻居们早晚都会知道他没上班,没工作,会说他游手好闲,他之前过得混乱的那几年的事情也会被邻居们知道,他们会说他是混混、二流子。


    他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不想牵连到夏安北跟夏桔。


    起码,要等他有了工作再搬回来。


    不过,他并不想把这个想法跟兄妹说,不想让人知道他自卑、敏感。


    知道孟曙光觉得邻居们头疼,夏桔特意把他送到了大杂院门口,说:“你随时都可以搬回来。”


    孟曙光点头:“好。”


    第二个周日,苏静兰特意跟人换班,跟孟曙光一起去看许二狗这伙罪犯巡游。


    阵仗搞得很大,许二狗他们这些人都被押在卡车的车斗里,有荷枪实弹的公安押着他们,卡车行驶在在市里的主路上。


    按照既定路线巡游完毕,就会去公审现场,审判完毕,这些人会直接被运往刑场。


    道路两侧黑压压的挤了好多人,都来看巡游,人声鼎沸,再加汽车的鸣笛声,场面喧嚣热闹,恐怕别的活动都吸引不来这么多人围观。


    两个年轻人挤在人群中,看到昔日里飞扬跋扈,如今已经成为阶下囚,已经成为丧家之犬的许二狗,孟曙光的心情激扬澎湃,喊了声:“许二狗,你罪有应得,活该,早就应该有今天。”


    许二狗弓腰驼背,低垂着头,现在真的像只落水狗,精神上已经先死了,听到喊声,他抬起了头,刚好看到站在他正前方的孟曙光,两人对比鲜明,孟曙光挺胸抬头,脊背挺直,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


    许二狗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见他抬头,他旁边的公安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许二狗立刻将头低了下去。


    这是孟曙光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没有语言能形容他现在的激动心情。


    等卡车驶过,两人还在随着人群朝前走,孟静兰从来都没笑得这么欢畅过,语气轻松,问“孟曙光,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孟曙光回答。


    “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对。”


    夏安北回来后,他的新生活就开始了。


    “你不能总住那窝棚,还是搬回家去住吧。”


    “我想想。”


    以前的孟曙光觉得他的人生糟透了,烂透了,可现在他有大哥,有小妹,还有师妹,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


    下午正忙着,门卫跑来说有人找她,夏桔把手里的活儿暂时放下,走出车间,赶紧往大门口的方向跑。


    “夏桔,在这呢。”姜禾苗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朝她招手。


    姜禾苗是红旗生产队大队长的闺女。


    “大老远的,你是进城赶集嘛。”夏桔大步走过去,边问。


    姜禾苗打量着她,说:“对,跟着拖拉机进城的,顺便来找你,马上就得回去。诶,看你的脸涂的乌漆嘛黑的,在工厂上班,咋也跟你之前打铁是的弄一身脏?”


    夏桔笑道:“工作就这样,我早就习惯了。”


    姜禾苗的声音带了点迟疑,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你听了可别着急。”


    夏桔从口袋里掏出三颗奶糖递过去,说:“你这样说我都不能不着急,啥事儿?”


    她上班体力消耗大,夏安北怕她饿,总往她裤兜里装糖。


    姜禾苗马上推拒,说:“这糖真高级,我不要,我来是想跟你说你的房子的事儿。”


    夏桔掰开姜禾苗的手,把糖塞到她手心里,说:“我房子咋了。”


    姜禾苗手里攥着糖,说:“有不少人惦记你的房子,你的户口不是迁出生产队了嘛,现在不是红旗生产队的人,还说你本来就是夏铁匠家收养的,是养女,现在回了自己家,凭啥占着夏铁匠的房子。


    有人说夏铁匠家绝户,那房子应该归生产队,老梁家的梁大嫂把你房子的门锁撬开,他们两口子搬你房子里住了。”


    夏桔的手握成了拳头:“……”


    真不要脸啊!


    空房子就有人想占!


    “养女也是闺女,那是我的房子,我的户口不在生产队也是我的房子啊。”夏桔说。


    姜禾苗对夏桔满是同情,本来以为夏桔回城进厂,过上了有班上吃供应粮的生活,可看来夏桔过得还是一般,多亏她跑这么一趟来告诉夏桔。


    姜禾苗说:“可就是有人想占,我爸可没说你的房子要交公,要不你抽空还是回去一趟吧。”


    夏桔着急、气愤,但表现得并不明显,说:“我肯定要回去,多亏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


    “你也不容易,出了这种事我肯定要来告诉你,那我就先走了,拖拉机在等着我呢。”姜禾苗说。


    拖拉机就停在附近的路上,夏桔把姜禾苗送上拖拉机,姜禾苗说:“等你回去。”


    夏桔点头:“嗯,回去见。”


    等姜禾苗走后,夏桔会厂上班,她的工作必须集中精力,否则容易出安全事故。


    等到下班时间,还是先去吃晚饭,再回家拿盆子毛巾,跑回厂里澡堂洗澡,浑身干净清爽地回家。


    她没想着赶紧杀回红星生产队,等到她周五休班再回去。


    回到家,夏桔依旧安静地看系统资料,像是没受到影响一般,等夏安北回到家,依旧听见动静就走到客厅,可夏安北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夏桔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心事。


    “怎么了,夏桔?”夏安北边往里走边问。


    夏桔语气轻松,甚至扯了扯唇角,说:“没事儿。”


    夏铁匠夫妻陆续去世后,发生任何事情,夏桔都要自己处理,现在也没打算向夏安北求助,她自己可以解决。


    可夏安北的直觉告诉他,夏桔肯定是有心事,到第二天,他依旧这样认为。


    再问,夏桔依旧说没事儿。


    夏桔不肯跟他说,这说明啥,说明夏桔不信任他,不愿意把心事说给他听。


    兄妹分开这么多年,夏桔跟他并不亲近,都是他剃头刀子一头热。


    夏安北并不气馁,夏桔不说,他可以打听,于是他去找钟小绢询问。


    看到高大英俊的夏安北主动来找她,平时大大咧咧的钟小娟扭扭捏捏的,用手指搓着衣角,说:“工作挺顺利的啊,没啥事儿,哪个工友能给夏桔气受啊,她气别人还差不多。”


    “这两天夏桔有没有见啥人?”夏安北问。


    他率先想到的居然是何少文,说不定何少文这家伙又说了啥难听的话。


    钟小娟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红星生产队有人来找过夏桔,不过我没看出夏桔情绪不好,大哥,你想多了吧。”


    夏安北道谢,说:“我知道了,多谢。”


    周五,吃过早饭,夏安北如往常一样去上班,等他走后,夏桔也赶紧锁门,她要赶去红星生产队。


    一路走得飞快,她边走边琢磨如何把梁大哥两口子赶走。


    走了十来分钟,夏桔停下脚步,扭头,提高音量说:“我都听见你的脚步声了,赶紧出来吧,夏安北。”


    贴着墙壁站着的夏安北:“……”


    他从藏身的胡同里走出来,说:“我跟踪的工夫不到家?”


    这让他有点沮丧,毕竟他进部队后很快当了侦查兵,比别人水平都高,可却能被夏桔轻松发现。


    夏桔笑道:“不是你功夫不到家,是我的耳朵很灵。”


    夏安北想起上一世,夏桔可以听声音辨别机器故障,耳朵肯定比一般人好使。


    思路收回,夏安北问:“不去上班,往城外跑?”


    “你不是去上班了嘛,跟踪我干啥?”夏桔扬起嘴角问。


    夏安北说:“我知道你今天休班,我也今天休息,你去哪儿,红星生产队?啥事?”


    既然夏安北已经跟来,夏桔就实话实说:“我在红星生产队的房子被梁大哥两口子把锁撬了,他们搬进去住了。”


    夏安北觉得震惊,夏桔的房子也会发生这种事!


    他的直觉没错,果然有事情发生搞得夏桔有心事。


    他们这三间房是房主跟租客之间的纠纷,那老梁家人直接撬锁搬进入家家里,那不就是侵占嘛。


    老梁家人的不要脸程度超出他的想象。


    他家这三间房要回来都费劲,夏桔那房子肯定也少不了麻烦,这么大的事儿夏桔居然不跟他说,想要自己处理。


    他扬起手臂,大手揉着夏桔毛茸茸的发顶,温声说:“房子被人占了收回来就行,我跟你一起去。”


    夏桔扬起笑脸,说:“好啊,那就一起去吧。”


    夏安北想,好在夏桔没有坚持非要自己去。


    “我带你去找向阳公社派出所的公安。”夏安北说。


    夏桔连忙说:“别,先别找公安,我自己解决。”


    她想要把梁家人的东西都扔出去,公安来了,她还能扔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两人脚下生风, 到了生产队,上工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只能见到些不去上工的大爷大娘。


    “夏桔, 你的房子有人住啦,梁大哥两口子搬进去啦。”大爷大娘们立刻围过来,告诉夏桔这件生产队最近的头号新闻。


    “你应该没让他们住吧,他们是把锁砸了搬进去的。”


    马上就要解决这件事, 夏桔反而非常平静,说:“我听说了,我没让他们住,我现在就要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


    她要表明态度,另外这些看热闹的肯定会去通知梁大哥两口子, 不用她费劲去地里找。


    赶到夏铁匠坐落在河边的房子, 夏桔看到大门上崭新的门锁, 顿时气鼓鼓得跟河豚似得,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响锤, 开始砸那把挂锁。


    响锤轻便精致, 声音清脆,夏桔知道怎么用力, 单薄的挂锁很快就被砸开,房门的挂锁也是这样打开,夏桔进了屋。


    梁俊生大哥在外地当兵, 他本人在城里,老梁家平时只有五口人在住,住房条件实在算不上拥挤,梁大哥大嫂纯粹是为了占房, 搬来的东西并不多。


    夏桔一点都没犹豫,直接把他们的被褥还有暖壶、茶缸、饭盒等生活用品扔到大门外。


    被褥噗地被扔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饭盒,飞出一条抛物线,铛地撞在石头上。


    毛巾,衣服,飞到了树杈上。


    叽哩桄榔,杂乱的声音响成一片。


    夏安北是公安,现在又非工作,哪怕是面临侵占纠纷,他应该保护群众的财产,也不好动手扔东西。


    不过夏桔干脆利落,不需要他帮忙。


    把东西都扔出去,夏桔觉得浑身舒畅,乳腺通了,这几天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她在三个屋里来回走,确认东西已经全部被扔出,可是她敏锐发现衣柜位置移动,便招呼夏安北来抬衣柜,之间她翻过的那一块儿活土又重新别人翻过。


    夏桔顿时无语。


    “他们还在这房子里乱翻。”夏桔说。


    要是还藏着东西,是不是也要据为已有?


    在犄角旮旯乱翻甚至比占房子还恶劣。


    在夏安北来之前,夏桔觉得梁家人都挺好的,他们相处和睦,当然是在她任劳任怨当使唤丫头的份上。


    可现在,她看清楚了这一家人的真面目,觉得他们都非常恶劣。


    这时,梁大哥大嫂已经火急火燎地从地里跑回来,看着被扔在地上已经站上泥土的被褥惊叫:“夏桔,你咋把我们的被褥扔了,多糟践东西,你看被褥都脏了。”


    那夸张的、尖利的如裂帛的声音,好像被扔出来的是她本人,是他们的尊严,让他们很没面子。


    夏桔站在大门口,俏脸紧绷:“这是我的房子,谁让你砸锁搬进来的,我这房子,空着,不给任何人住。”


    梁大嫂眉毛高高竖起,拧来拧去,这让她的脸看上去扭曲得不像样:“夏桔你就是个白眼狼,你不看看我们家人对你多好,是我公婆的干闺女,你的房子就是我们的房子,有人想占你的房子,我们要是不搬进来,你的房子早就被人给占了。”


    夏桔房子这事儿可是生产队最近的头等大事,很多人跑来看热闹,甚至没到下工时间,有人从田里跑来围观。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东西,社员们指指点点,这让梁大哥大嫂很尴尬。


    夏桔猫腰捡起地上的茶缸子,再扔得远一些,茶缸子骨碌碌朝远处滚着,夏桔冷着脸说:“说得好听,当着乡亲的面,我宣布正式跟老梁家断亲,我以后不再是梁大伯大娘的干闺女,我的房子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再打我的房子的主意。”


    梁大哥跑着去追茶缸,猫腰,跑远,再猫腰,茶缸滚得更远,搞得他很狼狈。


    夏桔冷哼:“各位,看到了吧,这就是占我房子的下场。”


    梁大哥把茶缸捡起,看着上面掉落的搪瓷,怒气冲冲地说:“夏桔,不是说你想认亲就亲,不想认就不认,大伙给评理,哪有认了干亲还能断了的。”


    夏桔气势足得很:“我当时认亲是觉得梁俊生是好人,可他是个混蛋,我当然要断亲,你们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为了我的房子,不想断亲是吧。”


    “梁俊生干啥了?”


    “夏桔咋说梁俊生是混蛋?”


    梁大嫂立刻高声反驳:“谁说梁俊生是混蛋,他是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咱们这儿,几年也出不了一个中专生。”


    夏桔一字一顿:“大家听好了,中专生又咋样,十里八村就没梁俊生这么混蛋的。”


    “大家听听夏桔在说啥,中专生人品能不好嘛。”


    梁大嫂急忙分辨,可她发现,社员们不信,他们更倾向于相信梁俊生干了啥混蛋事儿。


    夏桔干脆地说完断亲的事儿,不跟梁大哥梁大嫂纠缠,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点名:“李大伯、张大伯,听说你们两家也想占我的房子,我跟你们不熟吧,我的房子跟你们有啥关系,谁想占我的房子,那就是犯法。”


    所有人的视线又往这这两家人身上集中,其实社员们并不想让他们占便宜,鄙夷的,嘲讽的,像是麦芒扎在他们身上。


    夏安北人高马大地站在夏桔旁边,马上给社员普法,说侵占别人房子,轻则拘留,重则进去踩缝纫机。


    他长得板正,自由一股凛然之气,等他说完这段话,闹哄哄的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老头被夏安北的话打击到,努力挺了挺腰杆,开口:“夏桔,你都不是咱们生产队的人了,夏铁匠绝户,咋就不能给别的社员住?”


    张老头也说:“夏桔,你回了城里,现在是城市人,你还要夏铁匠的房子干啥?”


    话题又回到夏桔是养女,回了自己家,户口迁出了生产队,那么夏铁匠的房子就是无主的房子,应该由生产队回收。


    夏桔拿出了以一敌几十,舌战群儒的架势:“谁说夏铁匠家是绝户?谁说他是绝户,谁家祖宗十八代都是绝户,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说。”


    可是没有人吱声,毕竟知道这话难听,不想被夏桔骂同样的话。


    “谁说夏铁匠家是绝户,再说一遍!”


    还是没人说话。


    见没人应声,夏桔又伶牙俐齿地回怼:“养女就不是闺女?夏铁匠把房子给我,不管我户口在哪儿,房子就是我的,我就是房子的主人。再说我养父有闺女,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人家的房子不给留着?想占房子的,那就是你们贪心、利欲熏心、人品差。”


    “你们一个个的,当着公安的面闹啥闹啊!”


    大队长站了出来,走到夏桔附近,目光严厉,四下里看了一圈,说:“夏桔说的大家都听见了,这房子不是无主,房子是夏桔的,个别人家,你们那点算盘大家都清楚,乡里乡亲住着,别闹得太难看。


    公安就在这儿呢!


    夏桔的大哥就是公安,他刚转业到咱们县派出所就立了三等功跟二等功,他不抓你们是给你们留面子,你们再闹直接给你们抓进去。”


    社员们的视线都聚集在夏安北身上,有些人知道他是公安,但大部分都不知道他立功,这时看向他的眼神明显肃然起敬,某些存了坏心思的甚至有些畏惧。


    夏安北:“……”


    他说:“大家都是乡亲,以和为贵,但有人非要占夏桔的房子,肯定会被依法处理。”


    夏桔明显看到,李家跟张家人的气势明显颓败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大鹅,不再吱声。


    大队长说:“大家都听见了吧,别惦记别人房子,真要由公安来处理这事儿,抓进去几个,我保不了你们,都赶紧干活儿去,一个个在这儿杵着,今儿都得扣俩工分,赶紧散了吧。”


    夏桔说:“大队长,各位大伯大娘,你们帮忙做个见证,我要跟梁家人断亲,也后不再是梁家的干闺女。”


    大队长干脆地说:“断!梁老二你听到了吧,夏桔不想跟你们做干亲,她的房子,你们也别惦记。”


    “断了吧,断了好,省的想要夏桔的房子跟彩礼钱。”


    “一大家子欺负一个孤女,以前还不是总让夏桔干活,多亏夏桔的大哥来了。”


    “夏桔啊,你有了亲大哥,以后苦尽甘来了,别再跟老梁家来往。”


    梁大嫂跟死了爹妈一样哭丧着脸,想说点啥,嘴唇蠕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桔从斜挎包中掏出一张纸,说:“大队长,这是我写的断亲证明,麻烦你给盖个章。”


    大队长接过那张纸,看着最上面的“断亲证明”四个字,心说没盖过这种章,但也不是不能盖。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了大队部,双方按手印,大队长盖章。


    梁大哥看着手上鲜红的印泥,憋屈得受不了,觉得啥都没了,使唤丫头,房子,彩礼。


    夏桔感觉神清气爽,终于能把这一家像蚂蟥一样粘着她,算计她,千方百计想占她便宜的梁家人甩开。


    社员们陆续散去,梁大哥大嫂抱着他们的东西,再愤懑不满,也没办法,只能离开。


    大队长说:“夏桔,我能保证,咱生产队不用你把房子上交充公,这房子就是你的。”


    夏桔满心感动,这个生产队想占她房子的就那么三家,还是好人更多,比如大队长就很正直。


    “多谢大队长为我做主。”夏桔致谢。


    “没多大事儿,别寒了心,以后有空回来看看,给你爹妈烧纸。”大队长说。


    “我会经常回来。”夏桔说。


    等大队长走后,夏桔用带来的两把新锁,把两道门重新锁上。


    一道防不了小人的简单挂锁,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房子,不过夏桔不怕房子再被占,一旦再被占,把东西扔出去便是。


    没有多耽搁,夏桔兄妹又走上乡村路,往城里的方向走。


    “别不高兴啊,夏桔。”夏安北说。


    夏桔的嘴巴撅得能拴头驴:“我没不高兴,就是我之前跟梁家关系很好,像个傻子似得被他们糊弄得团团转,想起来就窝火。”


    夏安北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说:“是有点傻。”


    夏桔瞪大眼睛看着夏安北:“……”


    夏安北低头看了眼手表,带着夏桔绕路,说:“还没到中午下班时间,咱们去趟公社派出所。”


    到派出所门口,夏安北让夏桔等着,自己大步流星走进去。


    夏桔在门口等着,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她想起养母跟她说不要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费鞋。


    不到五分钟,夏安北便走了出来,对正在朝门口张望的夏桔说:“我跟这儿的公安说过了,他们会保护你的房产,他们还会跟公社干部还有红旗生产队的大队干部打招呼,你的房子一定会安安稳稳的,不会再被占。”


    “确定吗?”夏桔问。


    夏安北语气沉稳:“当然,小事儿,还是找公安最好使。”


    夏桔扬起笑脸:“多谢大哥。”


    她相信夏安北,既然已经找了公社公安,以后房子就不会再被占。


    夏安北从裤兜里掏出奶糖,剥开糖纸,塞到夏桔嘴里,看她的脸颊鼓鼓的,又拽她的手腕:“走吧,大傻丫头,以后别再傻了吧唧的被人糊弄就行。”


    夏桔曲腿,身体下坠,不肯走:“你说我傻!”


    “你不是说自己傻嘛。”


    “我自己说可以,别人说不行。”


    夏安北温声提议:“要不我背着你?”


    “就等你这句话呢。”


    夏桔满脸是笑,立刻甩开夏安北的手,转到他身后,双臂攀他肩膀,像是爬树一样,灵活地蹿到夏安北背上。


    夏桔踏踏实实地伏在夏安北后背上,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又暖和又舒适,刚要打瞌睡,听夏安北说:“夏桔,以后有啥事跟我说,我帮你一起解决,你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你现在有大哥。”


    夏桔不跟他说,不信任他,这让他很心疼夏桔。


    夏桔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习惯自己处理所有麻烦,不想指望任何人。再说你是公安,我又不想拉着你跟人起冲突。”


    夏安北的双手稳稳地托着夏桔的腿,说:“那咱们就一起用不冲突的方式解决问题。”


    夏桔说:“知道啦。”


    “你敷衍,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以后还不打算找我是不是?”夏安北不满地说。


    夏桔笑道:“找你,有事儿跟你说,总行了吧。”


    夏安北切了一声:“你就会糊弄我。”


    夏桔说:“好啦,我睡一会儿,你累了就叫我。”


    夏安北说:“你睡吧,我不累。”


    乡村路很安静,路边的麦苗已经返青,一片碧绿,夏安北大步走着,只要夏桔在,他就感觉很踏实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周日晚上, 夏安北请孟曙光的三个小伙伴吃饭,下了班之后,他直接去离派出所最近的国营饭店, 孟曙光四人已经在等他。


    见到夏安北出现, 四人都站了起来,除了孟曙光,其他三人齐声叫:“夏公安。”


    夏安北摆手:“行了,别喊那么大声, 坐下,我请你们吃饭,点菜吧。”


    “夏公安,你给我们解决了大麻烦,我们请你吃饭。”大柱子说。


    “要不是孟曙光是你弟弟, 我们都没机会感谢你。”


    “肯定是我们请你吃饭, 夏公安。”


    “不, 我请你们。”夏安北说。


    有的饭店只有面条供应,这家国营饭店的供应还算是丰盛, 见他们几个不点菜, 夏安北就走到柜台前,把糖醋鱼、肉丸子汤、花生米、麻婆豆腐、醋溜白菜都点了一遍。


    付了钱, 拿了号牌,夏安北坐回到桌边。


    显然跟他这个看起来无比正经、严肃的公安一起吃饭,孟曙光的这三个小伙伴很局促, 他们一直跟许二狗一伙人较劲,都有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嫌疑,到目前还没做过犯法的事儿,但像上一世, 孟曙光失手造成许二狗手下重伤,不就被抓进去了嘛。


    孟曙光很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猫请老鼠吃饭,能有好事儿,那不是鸿门宴嘛。


    他本来都不想让夏安北请他们吃饭,可是夏安北坚持,不来不行。


    他很担心夏安北训斥他的小伙伴,搞得他没面子。


    “夏公安,我们感谢你把许二狗绳之以法,以后没有人再欺压我们,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大柱子连连道谢。


    夏安北端起茶杯跟他们碰杯,嘴上却一点都没客气,说:“那是我的工作,再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既然没有人再欺压你们,以后你们就老老实实的,我会盯着你们,但凡做违法的事儿,我就把你们抓起来。”


    孟曙光忙说:“我保证,我们都是好人,没干过违法的事儿,以前没干过,以后也不会干。”


    三个人轮番表态,大柱子挠挠脑袋,说:“夏公安,您明察,我们都是良民,真没干过坏事。”


    二闷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许二狗他们不都给毙了吗,我们哪儿敢犯法啊。”


    三猴子说:“要不是许二狗欺负我们,我们都能好好上班,夏公安,你真干了件大好事。”


    孟曙光当跑堂的,把做好的菜一道道往桌上端,夏安北说:“我知道你们没干过违法的事儿,以后也不能干,有空多听听普法,行啦,行了,赶紧吃饭吧。”


    糖醋鱼色泽洪亮,上面浇着一层又甜又酸的料汁,霸道的混合香气勾的人口水加速分泌,可没有人动筷。


    “吃吧。”夏安北招呼他们几个。


    四人这才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边吃着饭,夏安北话题一转:“孟曙光还没找到工作,你们几个呢。”


    大柱子说:“我有工作,我在电器厂上班。”


    二闷子说:“我在化肥厂的工作被徐二狗的人顶了,我可以回去上班。”


    三猴子说:“我爸在钢铁厂上班,受了伤,干不了了,我来顶工。”


    夏安北很满意,说:“行,既然都有工作,那以后就好好上班,跟正经人交朋友,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知道了,夏公安。”


    “我们绝对不会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在您眼皮子底下,我们不敢犯事儿。”


    孟曙光想,夏安北怕他走歪路,也怕他的朋友走歪路把他带坏,可真够操心的。


    这几个小伙伴很羡慕孟曙光,本来大家都有个破烂家庭,一个比一个烂,谁知道孟曙光突然不是被遗弃的养子了,有了这么正派的亲大哥。


    好像孟曙光一下就成了个正派人。


    而且夏安北并没有鄙视他们,没有让孟曙光别跟他们来往,没有看不起他们,还请他们吃这么丰盛的饭菜。


    夏公安只是希望他们走正路。


    吃过晚饭,又走了一段路,大家各自回家,孟曙光这才松了口气,耷拉的嘴角都扬了起来,说:“你也没训斥我们啊,我怕你会把我们骂个狗血喷头,这顿饭吃的有惊无险,可我都没尝出鱼是啥味儿。”


    他还担心夏安北当着他小伙伴的面让他不要跟他们来往,让他下不来台,可夏安北没有。


    夏安北说:“我盯着你们就行,骂你们干啥,你们这几个人不管是谁,只要犯法,我都要抓。”


    孟曙光把头点的像鸡啄米:“我们是好人,不敢犯法,总行了吧。”


    夏安北问:“你还不搬回家里去?”


    孟曙光嬉笑着说:“我已经被猫盯上了,还要每天在猫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行,你好自为之。”夏安北说。


    ——


    刚吃过晚饭,夏桔擦桌子,夏安北洗碗,这时何少文来了,往门口一站,抽着鼻子闻着屋内残余的香味儿说:“你们又吃肉!”


    这对兄妹的伙食好得很,不仅吃肉,两人还穿着一模一样的崭新的白衬衣,夏桔也不再穿打补丁的衣裳,这就说明他们的生活不错。


    干净俊俏的夏桔跟夏安北有说有笑,可每次都横眉竖眼地瞪他!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他!


    要不是想揭穿夏安北,他才不来呢。


    夏桔扬着下巴瞅了他一眼,说:“你说跟我们势不两立,你往这儿跑得倒勤快,你养父母不是不想让你跟我们来往吗,趁早划清界限。”


    何少文语气骄矜得很:“这地方是我父母的家,我跟你们一样,也是这儿的主人,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当然要跟你们划清界限,不过我这次来是要说一件大事。”


    夏桔不以为然地说:“你要说的大事跟我们有啥关系!”


    何少文故意卖弄:“当然有关系,我要说的是夏安北的秘密。”


    夏安北洗完碗,正在用毛巾擦手,闻言抬头看向门口,打量着何少文。


    他的秘密就是重生,除此绝无别的秘密,难道何少文知道他重生?


    不,绝对不可能。


    夏桔来了兴致,问道:“大哥有啥秘密,你进来,别站在门口大声嚷嚷。”


    夏安北的心本来悬了一起,经过分析,重新归于冷静,对夏桔说:“他故弄玄虚,你别理会他。”


    何少文往屋里走了两步,伸手,把两扇木门关上,脸上满是促狭的表情,说:“夏桔,你知道夏安北为啥宁愿放弃读军校的机会也要转业不,他跟咱们说是要回来找弟妹,这只不过是他的借口,其实……”


    夏桔看向夏安北,又把视线移到夏安北身上,催促:“别卖关子,赶紧说。”


    何少文见夏桔非常感兴趣,越发得意,说:“其实是部队里有个文艺兵喜欢夏安北,夏安北不喜欢她,宁可转业也不留在部队,夏安北,你何必这么有骨气呢,那文艺兵的老爹是师长,长得也漂亮,这么好的条件,你束手就擒算了。”


    何少文打死都不相信夏安北是为了找弟妹转业,他这个上一世的大情种、接盘侠、舔狗更乐意相信夏安北实在不喜欢那个女人,宁死不屈。


    夏桔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哦,懂了,大哥,原来是这样。”


    夏安北无语地瞥了夏桔一眼,说:“别听何少文瞎说,我绝对不会因为某个女人放弃在部队的前途,夏桔,你应该跟我统一战线。”


    夏桔笑嘻嘻地说:“可是我觉得何少文说的有道理。”


    何少文继续爆料:“薛晓晨已经追到江州市来了,夏桔,你大哥就是这么有魅力。”


    夏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说:“何少文,你连那姑娘的名字都知道,看来你很关心大哥。”


    何少文下巴扬起,骄矜得很:“关心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来揭发夏安北。”


    夏桔又转向夏安北,说:“大哥,跟我们说说薛晓晨的情况。”


    夏安北无语又无奈:“夏桔,不要听何少文瞎说。”


    夏桔抓着夏安北的手臂使劲摇晃:“大哥,肯定有这么回事,跟我们详细说说。”


    看何少文跟夏桔都准备吃他的瓜,夏安北只能攻击何少文,对夏桔说:“还是说说何少文吧,水利水电设计家属院有个姑娘叫安媛,大院里的年轻人都爱慕她,这姑娘是何少文的女神,天边月,高山雪。


    不过天边月觉得这些竹马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她想吃点爱情的苦,只喜欢班里农村来的穷小子。何少文就是她的备胎,夏桔,备胎你知道是啥吧。”


    夏桔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转向何少文,笑嘻嘻地说:“何少文,快说说安媛,人家都看不上你,你还死乞白赖追干啥呢,你是学中文的,也算是文人,能不能有点文人风骨,说说,你是咋当备胎的?”


    文人俩字从夏桔嘴里说出来,何少文觉得是在骂他,冷哼一声:“我是学中文,但不要说我是文人,谢谢。另外,请不要嘲笑我。”


    小时候在家属院,作为养子,他觉得跟别人不一样,矮人一头,毫无存在感,可有天放学,安媛让他帮忙背书包,这说明什么,说明安媛接纳了他,先于别的孩子接纳他,从此,他顺利融入这些孩子之中。


    从那时起,他的内心深处就埋下了仰慕的种子。


    他不允许这对兄妹亵渎他纯洁的、纯粹的感情!


    急于吃瓜夏桔的眼睛又黑又亮,催促:“何少文,快说呀,别难为情,你都能当备胎,为啥不能说呢。”


    夏安北扯了扯嘴角:“他不肯说,我说。”


    “他帮安媛跟那小子打饭,在图书馆占座。”


    “他勤工俭学花了一块多钱买的红纱巾,准备给安媛当生日礼物,到现在都没送出去。”


    “只要能看到这道天边月能高高挂在天上,我愿意以生命为代价。”


    “夏桔,我之前跟你说过,在我的梦里,何少文如愿以偿,真的付出了生命。”


    可那道月光,在那之前陨落了。


    何少文气鼓鼓得像河豚,这是他日记本的内容,谁偷看他的日记,肯定是何少武这混蛋!


    可是夏安北怎么知道的?他跟何少武有勾结?


    感觉他的秘密被人暴晒在阳光下,无情地践踏,嘲笑。


    本来他专门赶来是揭发夏安北的,可是却被这对兄妹气得够呛。


    他气哼哼地说:“闭嘴,我走了,再也不来了。”


    夏安北往门口走:“好走不送!”


    可夏桔吃瓜吃得不痛快,挽留说:“别走啊,快跟我们说说安媛的事儿。”


    何少文不再搭理他们,打开门,跟逃跑似得走了。


    等他走后,夏桔关了门,说:“大哥,快跟我说说那个文艺兵。”


    火力又转移到他身上,夏安北无奈,说:“我确实不喜欢她,跟她不熟,没有任何可能,我转业回来确实是为了找弟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了,你去看书吧。”


    夏桔笑着往自己房间走,说:“好吧,我早晚会弄清楚。”


    夏安北又叫住她,说:“你才十七岁,我看你脑子挺好使的,也愿意看书,不如你回学校吧,继续上初中。”


    夏桔不满,她拿夏安北取乐,夏安北就让她去上学,反正都不让对方好过!


    夏桔说:“首先我要摆脱贫困,再考虑读书,我这不好好地上着班呢嘛。”


    “我供你上学。”夏安北说。


    夏桔赶紧回屋,说:“好啦,我去看书还不行嘛。”


    何少文飞快地离开大杂院,回到江州大学,在图书馆门口,刚好遇到安媛。


    何少文低着头,不想看对方。


    可他被安媛叫住,说:“何少文,明天早上食堂有鸡蛋饼,你帮我打两份。”


    要搁以前,何少文会欢天喜地、受宠若惊般地赶快答应下来,可现在,想到那对兄妹的无情嘲笑,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拒绝:“明天早上我要背书,不去食堂吃饭。”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惊到了,他居然拒绝了安媛。


    安媛非常意外,秀眉拧起,问道:“何少文,你怎么了?”


    何少文声音很小:“没啥。”


    之后跟安媛擦肩而过,大步走进了图书馆。


    ——


    再回到生产队,梁俊生发现他的风评变了,以前是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年轻人,是别人家的孩子,是榜样,可现在突然变成了混蛋。


    很多社员用怪异的眼神看他,甚至问他干了啥混蛋事儿。


    “俊生,当上城里人也不能忘本啊。”


    “文化人干出的混蛋事不一般吧,快跟大伙说说。”


    骂他混蛋的人,只有夏桔一个。


    他还是不能理解,就吃了夏桔八颗奶糖,他就是混蛋?


    他这个让人羡慕、受人尊敬的技术员的口碑居然连混混都不如?


    除了他本人是混蛋,他家人还成了侵占夏桔房子未遂的小人,名声都搞臭了。


    要说十里八村谁家名声最差,居然是老梁家。


    他对着哥嫂发火:“又不是没房子住,你们占夏桔的房子干啥!”


    梁大嫂最近累得半死,脾气很糟糕,嘟囔道:“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倒容易,你当上好人了是吧,你现在是城里人,吃供应粮,你拉扯过我们没有,谁家还嫌房子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夏桔在锻造车间已经学会所有机器使用, 熟悉了加工流程,她觉得不会再学到啥东西,便申请转入了铸造车间, 她现在的工作是铸造发动机缸盖。


    握着钢钎捅开出铁口, 铁水迅速流进沙型箱,等保温时间过后,扒开黑沙,四个缸盖毛坯便呈现在眼前。


    缸盖毛坯铸造出来, 再送到机加工车间刨铣钻,加工成成品。


    夏桔干得不亦乐乎,可钟小娟惊呼:“夏桔你咋转到铸造车间来了,你这不是傻嘛。俩车间在整个工厂都是最脏最累的,铸造车间还不如锻造车间呢, 你看有几个女工?”


    夏桔说:“我来铸造车间就是学一下工作流程。”


    钟小娟又说:“咱们最好找机会调到主修车间去, 跟咱们一样刚进厂的都想进主修车间学拖拉机修理。”


    夏桔说:“好, 咱们的目标是进主修车间。”


    在同一个车间的好处是下班铃一响,俩人就能拿着饭盒赶紧往食堂跑。


    傍晚是先吃饭后去澡堂洗澡, 然后回家, 工作生活按部就班。


    ——


    钟小娟吭哧吭哧干翻砂工,她发现夏桔实在与众不同, 说缸盖退火时间太慢,想要改进工艺流程。


    “你要改进工艺流程?”钟小娟问。


    夏桔点头:“但工厂得支持才行。”


    要说文化水平,还是钟小娟更高, 可她发现在车间干体力活,她根本就用不上脑子,夏桔不一样,她很善于思考。


    傍晚下班, 俩个被烟熏火燎弄得乌漆嘛黑的姑娘走在潮水一般的人流中,看车间寥主任走在他们前面,夏桔紧走几步,追上去说:“主任,我觉得我们现在发动机缸盖的退火时间太长,需要六十四个小时,这个退火能力就是我们生产中的薄弱环节,严重影响生产效率,其实退火时间可以大大缩短。”


    寥主任知道夏桔号称江州市第一铁匠,在锻工车间做了一套工装,可夏桔刚开始干铸工,并没有夏桔说的话当回事,随口问:“咱们厂的退火工艺并不差,全国工厂工艺都差不多,退火时间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就不能省,你打算怎么缩短时间?”


    夏桔有备而来,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各种计算,寥主任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退火曲线图上,问:“这是你自己计算的?”


    很难想象,夏桔文化水平不高,只上过初一,就能进行这样复杂的大量计算。


    夏桔点头:“对,我想加入硼铋铝处理铁水,能缩短热处理工艺时间,根据计算,时间可以缩短一半。”


    “一半?”寥主任惊讶地说,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嘛!


    钟小娟凑过去看那迭纸,看得一头雾水,心中暗暗佩服夏桔有脑子。


    他语重心长地说:“夏桔,我知道年轻人脑子灵活,可全国的退火工艺都这样,另外,你做个工装几天时间就能完成,可真要改进退火工艺,需要进行大量试验,说不定要搞上一年,另外还需要投入大量成本,用来试验的缸盖、缸体都得废掉,你可能低估了改进工艺的难度。”


    总结概括,就是廖主任不想搞,也不认为夏桔能搞的出来,要是真能缩短退火时间,别的厂早就搞出来了,哪轮得到刚进厂的小姑娘。


    夏桔接过那迭纸,指着退火曲线的横坐标轴说:“主任你看,每个温度区间我都经过计算,用试验论证即可,不需要太长时间,至于搞试验,只要时间不长,成本就不会高。”


    寥主任实在信不过夏桔,他担心投入大量成本而没有任何产出,那还不如不干呢。


    要是别人提议改进退火工艺,他直接就否了,可对夏桔明显有更多耐心,说:“你刚到铸造车间来,明显不了解改进退火工艺有多难。”


    夏桔坚持说:“寥主任,我不用一年时间改进退火工艺,我只要二十天,二十天总可以吧,你允许我进行试验,另外配俩助手,可以嘛。”


    她需要助手干体力活。


    钟小娟马上说:“主任,我愿意给夏桔当助手,她说就用二十天,你就让她试试吧,就这么点时间即使失败也不会有多大的成本,说不定成功了呢。”


    一个退火周期就需要两天半还多四个小时,夏桔虽然胸有成竹,可廖主任觉得二十天搞出来的可能性不大。


    换成别人,肯定不行,可鬼使神差,廖主任想给夏桔一个机会,他说:“毕竟要耗费成本,我得跟工厂申请,看葛厂长批不批。”


    夏桔并不急,说:“那我就等着葛厂长答复。”


    跟廖主任分开,俩姑娘加快脚步往食堂走,钟小娟说:“夏桔,二十天够吗,时间有点短啊。”


    要是失败,黄胜肯定会趁机狠狠嘲讽夏桔,不过话道嘴边,钟小娟给使劲咽了回去,不想打击夏桔。


    夏桔说:“时间再长的话,厂里也不支持啊。”


    ——


    晚上八点多,孟曙光跟苏静兰两人抬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在路上。


    离大杂院越近,孟曙光的脚步越拖沓,迟疑着说:“我大哥不会想跟我住一起,他一直都很嫌弃我,看我那眼神嫌弃得要命,要不还是别去了。”


    苏静兰说:“你别矫情,都跑了两次让你搬回去,新被褥也给你做了,你还想咋地,再说你那窝棚漏雨,没法住。”


    孟曙光说:“我那棚子找到石棉瓦遮一遮,还能住。”


    看苏静兰手臂酸了,孟曙光让她撒手,把自行车扛到肩上,又觉得有点高,就把自行车夹在腋下,一手扶着车把,一手臂揽着车架往前走。


    苏静兰揉着手臂,跟孟曙光并排走着,说:“等顶棚掉下来砸到你,你就不这样说了。”


    孟曙光有各种不搬到大杂院住的理由,又说:“麻须沟这地方乱,我走了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苏静兰说:“你别找借口,邻居我都认识,咋不安全了,再说我家在麻须沟附近,又不是麻须沟。”


    自行车后轴锈死,链条断裂,车辐条少得少,断得断,只能搬着走,孟曙光就这样费劲地把自行车鼓捣到了大杂院。


    他一出现,又被邻居们问东问西,好在没走几步路,就到了自家门口,他站在门口喊:“夏桔在吗,我在废品站买了辆废旧自行车。”


    想着兄妹俩白天上班,晚上应该都在,他们特意挑了晚上时间过来。


    夏桔应声而出,说:“自己家,进来呀。”


    看到苏静兰又说:“静兰姐也来了,赶紧进屋吧。”


    夏安北也出了屋,跟苏静兰寒暄。


    看到夏安北,孟曙光矫情得很,想着他实在不想搬回来,要不是给夏桔送自行车的话,甚至不想来,他说:“你看看这自行车还能修吗,是不是太破了。”


    夏桔打量那辆废旧斑驳的自行车,除了车把,三脚架断裂但框架在,后车架跟挡泥板完好,其它部位锈蚀、破损严重。


    苏静兰说:“你看这自行车的辐条缺损的跟豁牙子似得,轮胎也裂了,要翻新很难吧。”


    夏桔已经想好怎么修,很有信心地说:“我想要的刚好就是这样的破车,这车很好,大框架都在,我刚好拿它练手,肯定能修好,花不多的钱就能有车骑,多谢你帮我把它淘换来。”


    孟曙光马上眉开眼笑,夏桔这个妹妹真招人喜欢,明明是辆破旧的没人要的车,她一点都不嫌弃,还说车不错。


    好像他做了件大好事一样。


    可当四人一块往屋里走,夏桔问花了多少钱,并说要把钱给他,孟曙光不高兴了,说:“你嫌我穷!这自行车是按废品卖的,就两三块钱,你不用把钱给我。”


    夏桔非要把三块钱塞给他,孟曙光不肯要,绷着脸说夏桔嫌他穷。


    苏静兰抿着嘴笑,把钱接了过去,说:“你难道不穷?都是自家兄妹,自尊心用不着那么强,夏桔,我先替他拿着。”


    把钱装进口袋,苏静兰又说:“最近雨水多,孟曙光那窝棚漏雨,没法住了,我说让他搬过来,他不肯。”


    孟曙光瞅了夏安北一眼,别别扭扭地说:“也不是完全不能住。”


    “现在就搬。”夏安北说。


    孟曙光马上拒绝,说:“现在搬多麻烦啊,再说我那房子那么多东西,得处理一下。”


    夏安北干脆利落地说:“那你尽快处理,随时可以往这儿搬。”


    商量完之后,两人没多做耽搁,离开大杂院,回麻须沟。


    ——


    晚上,兄妹俩前后脚到家,夏安北说:“周日有空吗,公安系统有个表彰会,我立了二等功跟三等功,家属可以参加表彰会,你去参加吗?”


    夏桔惊喜地说:“二等功跟三等功?大哥,你刚到工作岗位就能立俩功?你这么厉害啊,没有人比你更棒啦,这么光荣的事情,我当然要参加,我跟人换班。”


    她的语气跟神情满是对兄长的崇拜,这让夏安北心情非常愉快。


    夏安北语气很淡,骄傲、自豪跟他都没啥关系,他说:“可是你要是知道我这三等功跟二等功是咋来的,你会觉得没啥了不起的。”


    案件公开,公审,不需要保密,但夏安北还是不想把案子细说给夏桔听,他会通过公开渠道得到案件相关的消息。


    夏桔连连摇头,说:“你可别这样想,不管怎样立功,都很了不起,你觉得简单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很难,换个人来做也会很难,说不定根本就做不成,能立功说明你有真本事,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你要相信自己是最棒的,最厉害的公安,就像我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铁匠。”


    夏安北被感动到了。


    她说得真情实意,脸庞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睛更是亮若辰星,这让夏安北的心情更加愉快。


    他能感觉到,夏桔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他,觉得他厉害,有本事,来自妹妹的认可甚至比上级的夸奖更让他满足。


    他的语气发自肺腑:“好,我会相信自己是最棒的,最厉害的公安。”


    夏桔笑盈盈地说:“我为你骄傲,咱们兄弟姐妹都为你骄傲,咱爸妈也会为你骄傲,那我就等着参加你的表彰会。”


    简简单单的话语说得夏安北热血沸腾,也许立功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儿吧。


    周日吃过早饭,兄妹俩就要出发赶往市公安局大礼堂。


    以前办案的时候,夏安北都穿便服,现在他穿着整洁的公安服装,带着大檐帽,夏桔觉得夏安北帅极了。


    看夏安北掸着衣服上的褶皱,夏桔说:“大哥特别精神。”


    夏安北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是吗?”


    夏桔的夸奖让他心情非常好。


    赶到目的地,夏安北要坐在前排,夏桔坐在家属区,一落座她就拿了本书做掩饰,打开系统看资料。


    夏安北时不时回头看她,每次都见夏桔在看书,安静得很。


    颁奖环节,夏安北站在台上,领导给他颁发了两块勋章,所有的视线都向他聚集,羡慕的,崇敬的,在这样一个光荣的,属于他的场合,他百感交集。


    居然可以这样立功!


    他只想当个片警,并没想过办大案,立大功,可他的弟妹直接给他搞了个三等功跟二等功。


    上一世,不少人羡慕他提拔得快,归功于他是有个得力的岳父,他自己不这样认为,他读军校的名额是自己争取来的,跟前妻离婚后,仍旧被提拔成副师长、师长,难道这些跟岳父有关系?


    这一世,他绝对不会有个身居高位的岳父,在工作上,要完全凭借自己的实力,没有人能说三到四,可凭着弟妹,直接立了三等功,二等功,他也没想到会这样轻轻松松立功啊!


    功劳在手,郭明亮肯定要羡慕嫉妒。


    他不服气,又能怎么样呢。


    郭明亮确实不服气,他们团队得了奖,他肯定要来参加表彰会,可是他丝毫没感觉到任何荣耀,集体荣誉没给他带来任何喜悦。


    他恨不得夏安北的功劳都是他的,为啥夏安北那么顺利,不仅能轻轻松松立俩功,还有长得漂亮、家世好的女人喜欢他,为什么夏安北有这种运气?


    夏桔看夏安北在台上站得笔直挺拔,像棵生机勃勃的青松,胸前多了两枚勋章,在所有受到表彰的人中,格外引人瞩目。


    中场休息时,她跟旁边的人说:“看到了没,夏安北是我大哥,我是华州省第一铁匠。”


    与有荣焉,语气非常自豪。


    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夏安北是她大哥,让他们都知道作为夏安北妹妹的荣耀。


    有人惊喜地跟她搭话:“你是夏桔?第一铁匠,我知道你,你真厉害,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本人。”


    周围的人显然对这个小铁匠很感兴趣。


    夏桔骄傲地说:“对,第一铁匠就是我。”


    等到散会,被夏桔这个第一铁匠吸引了的人还在跟她聊天,边聊边往会场外走,夏安北提前到外面等他,可他又见到了压根就不想见的人。


    薛晓晨逆着人流站着,显然在寻找什么人,一见到夏安北,视线便在他身上锁定,并朝他走过来。


    穿着制服的夏安北英俊无敌,他还能立两个大功,她看中的男人自然是非常优秀。


    在她眼里,夏安北闪闪发光。


    跟第一次见面不同,她没那么骄矜,用她能有的最诚恳最真挚的语气说:“夏安北,我去过公安分局找你,可你在忙,我就没打扰你。”


    她知道夏安北在部队时就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现在肯定依旧如此,跟梦里不一样,梦里的自己只想让夏安北陪着她,可现在她觉得热爱工作的男人很有魅力。


    她不喜欢工作表现一般,整天跟女人腻歪在一起的男人。


    夏安北很意外,薛晓晨居然知道不打扰别人,上辈子她非常自我,随心所欲,根本就不会考虑别人。


    可他并不想跟她交流,语气很淡:“没事儿。”


    他转头搜寻,招呼了一声:“夏桔,快走了。”


    夏桔已经看到有人跟夏安北说话,也知道夏安北这一声招呼是要把她当挡箭牌,麻利地跟人告辞,跑过来,伸手握住夏安北的胳膊,说:“走了,大哥。”


    兄妹俩一点时间都没耽搁,麻利地大步走人。


    等走得远了,夏桔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大哥,那姑娘是谁啊,是何少文说的喜欢你的姑娘?”


    夏安北轻描淡写地说:“以前同一个部队的。”


    夏桔八卦之心大盛,说:“可是我觉得你们之间的气氛不对。”


    夏安北伸手揉她发顶:“别瞎琢磨。”


    夏桔笑道:“你明显心虚,跟我说说。”


    夏安北否认:“没心虚,别瞎想。”


    薛晓晨站在原地望着兄妹远去,很尴尬,很不爽!


    夏安北这是啥态度,为什么对她这么冷淡?从来没有年轻男人对她这么冷淡,只要她随意招招手,就会有人朝她摇晃尾巴。


    而在薛晓晨的附近,站着另外一个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次日刚到车间没多久,高工程师就来了趟车间,询问夏桔关于退火流程工艺改进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纯白乌鸦青柠狂想夏日悸霓虹夏日我不会爱上前任不知蝴蝶远北城婚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