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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夏桔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徐穗在心中默默给夏桔点赞,不错,这时候绝对要维护自己, 不能背黑锅吃大亏。


    夏桔说话有力度, 就不用她担任主力。


    脱粒机本来就没问题,工人们当然回答不出来,不过他们会强词夺理,坚持认为就是维修才造成安全生产事故。


    “你才修完一两天, 就出了安全生产事故,你能瞥得清关系?”


    “当然是机器修过之后有问题,才会有安全生产问题。”


    夏桔实在想不到第一次独立维修农机就要背一口大黑锅。


    她不着痕迹的吸气,环视一周,语气沉稳:“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们, 脱粒机没有任何故障, 是工人操作失误才导致安全生产问题, 之所以把锅甩到我头上,是魏场长给你们洗脑?是他说的因为维修导致安全事故?”


    众人不答, 但夏桔从他们的表情中就知道是魏学农要甩锅给她, 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果然会抓住机会算计她。


    “魏场长来了。”


    “魏场长,赶紧弄清楚吧, 到底是不是维修导致机器故障才发生安全事故。”


    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机器的轰鸣声不断传来。


    魏学农显然是听到了夏桔刚才指责他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他, 要是职工发表这种论调,轻则给处分,重则开除。


    他的脸阴沉得很,不过自以为抓到夏桔的把柄而胸有成竹。


    必须得做实是夏桔维修的问题, 魏学农说:“先锋农机厂居然派个没干多久的职工来修机器,你修过机器一两天就出事故,你凭啥说不是你维修水平不行。”


    夏桔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点都不意外他的说法,回怼:“农场出了安全生产事故分明是魏场长的责任,不要试图往维修工身上扣大帽子,别甩锅,推卸责任。”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卷尺,站到脱粒机旁,对众人说:“大家仔细看,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明,为啥事故是魏场长的责任。”


    她拉出卷尺,边测量喂料板长度边说:“大家看清楚,喂料板长度五十三公分,人的手臂长度一般七十公分,喂料时手容易被带入。”


    她打开机器,弯腰随手抓了把凌乱秸秆,说:“这机器的回风大,往外吹,如果茎秆短又凌乱,手在推压茎秆时很容易被带入。”


    扔掉稻杆,关掉机器,夏桔又拿出卷尺测量,说:“喂料侧板距离滚筒只有一点八公分,从旁喂料,加上回风作用,手很容易被带进去。”


    工人们都听傻了,有技术员跟他们讲安全操作规范,但都不像夏桔讲得这么细致,浅显易懂。


    说完论据,夏桔开始抛出结论:“你们在操作T二一六型脱粒机,甚至别的型号的脱粒机时,务必注意安全操作,一旦失误手就可能被卷进去。”


    “我知道了,听懂了,不是你维修把机器搞出了故障,是机器本身就有问题。”


    “你说得我也意识到了,现在听你一讲全明白了,确实喂稻杆的时候要注意。”


    “这位小同志讲得可真明白,年纪小又咋了,人家有技术水平,不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活狗身上。”


    “我亲眼看见的,老李就是拿了捆散碎稻草,他把手往前伸得太多了,手才被卷进去受伤,跟这位小同志说得一模一样,跟机器修理过根本就没关系。”


    “别诬陷修理工,前天修的是鱼鳞筛,换了螺栓,现在机器是正常的,事故属于操作问题。”


    魏学农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想不到夏桔竟然会这样专业的分析机器!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说法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工人毫无立场,很轻易就被夏桔带偏思路。


    听着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夏桔不怪他们刚才指责她,这些工人文化大部分水平不高,容易偏听偏信,跟着别人瞎起哄。


    徐穗在旁边默默给夏桔点赞,夏桔可真有本事,没有吵架,没有极力辩解,说得有理有据,让众人没法不信服。


    见众人已经相信她的分析,夏桔继续说结论:“安全生产由魏场长负责,您疏于安全生产管理,才导致这次事故发生,魏场长,您肯定要对此次事故担责,并向我道歉。”


    魏学农的心脏像坠了铅块,不断地往下沉,夏桔居然铁嘴钢牙地说他要担责!


    这个农村来的铁匠哪儿来的底气跟他对抗!


    即便她分析得对,结论也是机器设计问题导致安全事故,可是夏桔混淆是非,非要说是他安全管理不到位。


    在工人面前,一定要维护他场长的权威:“夏桔,想不到你小小年纪逃避责任,颠倒黑白的能力一流,我和农场的工作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夏桔挺直腰板,面向对方,口齿清晰伶俐:“堂堂场长工作失职,非要污蔑维修工,魏场长,你必须得给我道歉。”


    夏桔并不恋战,她该解释得已经解释清楚,跟魏学农打口水仗毫无意义,便对徐穗说:“师父,咱们走吧。”


    临走时又叮嘱工人们一定要注意秸秆短的凌乱稻草,尽量不要站在机器侧面喂入稻杆。


    大多数工人已经被夏桔的水平折服,觉得他不仅会修机器,技术水平也高。


    等俩人骑车行驶在路上,徐穗问:“夏桔,你说让魏学农给你道歉,咱就这样走了?我觉得这事儿还没完,他不会给你道歉。”


    夏桔声音轻快:“他肯定不会道歉,咱们没必要跟他掰扯,车轱辘话来回说一点用都没有。”


    “那这事儿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去了?我看魏学农未必接受你的说法,说不定还会往你头上泼脏水。”徐穗说。


    她想了想:“真没成想修个机器都能闹出麻烦来,你才多大啊,真是难为你了,这事儿一定要汇报给厂里,让厂干部出面协调,必须得还你清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农机厂门口,夏桔说:“师父你先回厂,我去趟农业局。”


    徐穗跳下自行车后座,问道:“你去农业局干啥?”


    夏桔扬起笑脸:“我可不能让人诬陷我,我去工业局找救兵。”


    徐穗:“……”


    她还想呢,这事儿还没解决完夏桔怎么张罗着离开,原来是要找救兵。


    她提醒道:“可是农场归农业局管。”


    夏桔胸有成竹,说:“没事儿。”


    徐穗这样的普通职工跟市里的各位领导都说不上话,甚至对方长啥样都不知道,她就不掺和了,等着夏桔即可。


    非上下班时间,路上行人车辆不多,夏桔把自行车蹬得嗖嗖快,直奔工业局。


    不到十分钟,夏桔就跟周干事还有两位调查人员一块儿从工业局出来,又直奔农业局等人,汇合,骑车赶赴农场。


    徐穗本来想等夏桔,她想了想,这是农场的副厂长给他们厂甩锅,那么她也得去向厂长汇报。


    葛卫东硬气得很:“真想不到修机器都能惹上麻烦,咱们维修人员不背锅,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维修员就会成为被甩锅人员,我去跟他们场长交涉,咱们不能任人拿捏。”


    ——


    魏学农认为夏桔只是嘴巴厉害,还不是识时务地麻利地走人,就是把责任推到她头上,这个小丫头也奈何不了他。


    一定得让她吃点亏,让夏家人吃点亏。


    他想不到农业局派了干部跟技术员来调查,本来他正在办公室里写事故报告,听说农业局来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连管不着的工业局都来人了。


    这事儿不光是他,农场根本就没想着上报农业局!


    本来以为调查需要几天时间,这期间还可以大事化小,可没想到这次调查人员速度快得很,他还没来得及跟对方套近乎,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出具了调查结果。


    场长跟俩调查员来办公室找他时,拿调查结果给他看,只匆匆扫了几眼,他就觉得大事不妙。


    哪个好人会在调查结果里用大篇幅说明事故跟脱粒机维修没有关系啊,完全撇清夏桔作为维修工的责任,官方认证说是职工操作失误造成安全事故。


    他负责生产管理,那么他一定要担责。


    看到这份调查结果,魏学农内心如坠铅块坐立难安,要是不向农业局上报,即便他要担责,也能轻拿轻放,他的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现在小事儿被调查人员搞成了大事!


    ——


    四名调查员当着农场场长,魏学农还有其他干部跟职工的面,宣读了事件调查结果,声明跟脱粒机维修无关,是操作不当引起的安全生产事故。


    官方认证,盖棺论定!


    没有人能再有异议!


    接下来调查员让魏学农给夏桔道歉。


    魏学农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压力!


    他感觉如同百爪挠心,焦躁不安,怎么都想不明白农业局领导很欣赏他的工作能力,可这次完全偏向夏桔,完全不给他留面子,让他给一个小丫头道歉。


    所有人的目光向麦芒一样刺向他,让他威信全无,颜面扫地,可他又不得不道歉,他只能迅速调整自己,拿出大人有大量的姿态来,说:“调查结果非常公正,跟维修工没有关系,是工人操作失误造成事故,既然是安全生产事故,作为主管副场长,我有一定责任,夏桔,之前对你有所误会,对不起。”


    他难堪,无地自容,说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里炙烤,威严像是被撕碎践踏一般的煎熬。


    夏桔从来不是个不依不饶,把人往死胡同里逼的人,既然已经洗刷了她背负的冤屈,对方也已经道歉,她就放过对方。


    夏桔只对魏学农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任何人都不能混淆视听,公道自在人心。”


    然后转向四位调查员:“多谢你们赶来,还原事实真相,厘清责任。”


    光道歉还不够,农场场长为了对农业局有个交代,还当场宣布对魏学农的处理结果,让他写检查,给个记过处分,让他离开生产管理岗,去负责行政跟后勤。


    另外,整个农场开展安全生产检查。


    魏学农满脑门子黑线!


    作为副场长,他负责最重要的生产工作,当之无愧是下一任场长的最佳候选人,现在调去做行政跟后勤,眼瞅着离场长的位子越来越远!


    一件本可以糊弄过去的小事儿让他吃了大亏。


    他现在后悔灵机一动,想把责任甩给夏桔,如果不把夏桔扯进来,他可以把这次事故处理得干净漂亮。


    这还不够,他感觉工人们在用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眼神看他!


    来自工人的质疑跟轻视让他很烦躁。


    农业局的人为啥急匆匆地赶来袒护夏桔?


    夏桔跟农业局局长认识?或者跟某位干部有很深的渊源?


    也没听说夏家在农业局有熟人啊。


    沈絮也来凑热闹,她都懵了,到底是啥情况?她男人黑着脸,看上去很没面子啊。


    堂堂副厂长平时不应该很威风嘛。


    ——


    夏桔可不像魏学农那样有高深莫测,复杂多变的心理活动,她心情好得很,一行人出了农场,跟周干事还有调查员们告别,跟徐穗还有葛厂长一起回厂。


    “没事了,夏桔,这事儿就这样解决,以后该咋干维修就咋干,不要留下心理阴影,以后秋实农场咱还是得去。”葛卫东说。


    一是他要维护职工,二是农业局这么快派人来处理此事,可能他自己去找领导都没这待遇,市领导重视,他肯定也要表态。


    夏桔没有任何心理阴影,短短时间,她已经做过思考,说:“我想改进T二一六型号的脱粒机,改掉安全隐患,不只是这个型号,别的型号的脱粒机也存在这个问题,一旦改进,能减少很多安全事故。”


    葛卫东很感兴趣,问道:“你的想法很好,改进脱粒机存在的安全隐患就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个型号的脱粒机已经是最先进、最好用的产品,你确定能改进得了嘛。”


    徐穗赞同夏桔的想法,说:“夏桔有研发能力,才想要改进脱粒机,你有信心吧。”


    夏桔说:“我想试试,但光靠我自己肯定不行,需要厂里支持。”


    葛卫东问:“你需要啥支持?”


    夏桔赶紧提要求:“起码需要一台T二一六型号的脱粒机,稻子,要制作新的零部件,我自己完成不了,还需要人员支持。”


    搞研发需要资金跟人员投入,需要提前做计划,不会像说走就走的旅行那样,临时说搞就搞,也不知道厂长愿不愿意。


    葛卫东对夏桔的能力有足够的信任,又干脆又开明,说:“脱粒机跟稻子好说,再安排几个人帮你呗。”


    夏桔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想尽快敲定下来,说:“我俩师父带人加入进来就行,需要新的零部件的时候由他们带人加工。”


    要是她车、钳、铣、刨、磨、镗等技能样样精通,可以加工出所有零部件,她就能独自搞研发,可她没那水平,再说时间又紧张。


    徐穗忙说:“夏桔,研发机器我可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从哪儿入手,左师父就更别提了,他主修拖拉机,对农机还不如我熟。”


    夏桔说:“研发改进我来做,两位师父只需要带人加工零部件就行。”


    徐穗说:“那还差不多,加工零部件没问题。”


    葛卫东算是答应下来,问道:“夏桔,你有多大的把握?要是厂里职工知道,肯定都盯着你等成果。


    另外稻收最多还有三十天就结束,要是不能在这之前改进成功,那就只能等到明年收麦子的时候再试用,这中间得耽搁七八个月,十天时间能改进完成吗?”


    左国栋别人叫到了厂长办公室,惊呼:“十天时间也太少了吧,加工零部件得花时间,这么点时间哪儿够。”


    葛卫东说:“可是稻收不等人,改进后的机器,不能等明年再试用吧。明天上午,脱粒机跟稻子就能到位。”


    夏桔知道时间不等人,说:“那就十天。”


    徐穗比夏桔更有紧迫感,小声嘀咕:“这十天时间太少了,哪儿那么容易完成啊。”


    时间紧迫,回到厂里,夏桔不再做别的工作,专心研究如何改进。


    一晚上时间,夏桔确定了几条比较简单的改进方案,一是把喂料板长度加至八十公分,使手触不到滚筒:喂入口上方加入护罩,这样不能从侧面喂料,避免事故;另外把直挡风板改成弧形,将喂料板由十二度加大到十八度,这样为入口的回风变成吸风,免得风往外吹,手要费劲推压茎秆。


    这些改进起来比较容易,另外夏桔还考虑减小喂入口回风,这样更安全,另外她还希望脱净率、清洁率、总损失率等各方面的指标都有所提升。


    她还连夜画了图纸。


    第二天,机器到位,葛卫东特意让人把久未使用的研发车间收拾出来,让夏桔他们在里面鼓捣。


    看了她的改进方案,俩师父都被惊到,真想不到,夏桔居然这么有想法。


    左国栋顿时有了信心,说:“咱们试试。”


    钟小娟也想帮忙,可她现在连机器都用不好,加工零件的水平实在太菜,还是不帮倒忙。


    ——


    俩兄弟发现夏桔又忙碌起来,忙到晚上都没时间回家。


    除了生产大会战,别的职工根本就不会忙成她这样。


    夏曙光下班回来后,看夏桔又没在家,说:“咱们去看看夏桔呗。”


    夏安北说:“走,我给她泡点麦乳精带上。”


    保温桶是塑料壳,暖壶内胆,夏安北泡了整整一保温桶麦乳精,搅匀,盖上盖子,说:“走吧。”


    夏安北想要不要给夏桔带上行军床,想了想还是算了,不管多忙,都要让夏桔回来睡觉。


    俩人到了研发车间,看到灯火通明,夏桔跟她俩师父正在组装脱粒机。


    夏安北收集了仨人的茶缸,边倒麦乳精边说:“你们不至于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吧。”


    徐穗笑道:“你妹妹厉害,她提的设计方案很好,能解决所有脱粒机的安全隐患,秋收就这么长时间,我们肯定得抓紧。”


    夏安北把仨人茶缸放到窗台上,说:“麦乳精是热乎的,你们腾出手来就喝点。”


    每次夏桔一加班,他都觉得夏桔那小脸跟要枯萎似得。


    “夏桔,你几点回去?我来接你。”夏曙光问。


    “十一二点吧,就这几步路,不用接我。”夏桔笑道。


    “不,我来接。”夏曙光坚持说。


    ——


    下班时间,魏学农从农场办公室出来,走向家属院,在家属院门口,忽听一道极不友好的声音:“老魏。”


    魏学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白衣蓝裤的年轻人朝他走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人寸头,眉峰挑起,看着十分凶悍。


    在饭店厨房,夏曙光也是清爽勤快小帅哥,这不是要为姐妹出头嘛。


    “你是哪位?”魏学农皱着眉头问。


    夏曙光双手抄兜,站没站相,姿势闲散,语气凉凉:“我是沈棉的弟弟,夏桔的哥哥。”


    对方浑身散发出寒凉的戾气,魏学农不难猜出他的来意。


    他没做过了解,不知道沈棉还有这样一个流氓弟弟。


    来往人很多,可以说,都是农场自己人。


    这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把他堵在门口,可见这个二流子没啥好顾忌的。


    眼见这人不好惹,为了副场长的面子跟尊严,魏学农故作镇静开口:“借一步说话。”


    夏曙光不乐意,冷嗤:“就在这儿说,你一个副场长,仗势欺人是啥意思,你有本事冲着我来,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兄弟姐妹。”


    魏学农擅长跟正人君子打交道,可夏曙光是个流氓。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是穿鞋的,没有跟流氓打交道的经验。


    他脸色非常难看,不想跟夏曙光交涉,说:“我不想跟你交涉。”


    夏曙光嗤笑:“你就敢捏软柿子是吧,我也不想跟你交涉,不过,我警告你,下不为例。”


    说完,把很尴尬、恼怒的魏学农留在原地,扬长而去。


    他很克制收敛,夏安北让他当好人,他自己也想当好人。


    魏学农大跌眼镜,居然警告他?


    他已经是看不惯夏曙光,但又干不掉他的模样。


    他当上副场长,达到了一定高度,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话,他真是气得够呛。


    ——


    齐鸣往研发车间跑了两趟,回去后跑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又干技术员干的活,不,她干工程师干的活,正在跟她俩师父改进脱粒机。”


    黄胜:“……”


    他这个技术员难道一无是处了吗?


    就没人能压制得了夏桔吗?


    “走,瞧瞧去!”


    作者有话说:


    脱粒机修理那段出自《小型农机具的使用与维护》赵素娥 崔大同著,1987年版,p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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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一边往研发车间走, 黄胜边想,夏桔居然不在锻造、铸造车间搞技术革新,居然研发起脱粒机来。


    他一直在关注点放在钳工技能上, 严防死守, 绝对不能让夏桔的钳工技能超过自己,没想到夏桔不好好干钳工,不走女工赛道,非要跑到他的赛道上来。


    到这个小破工厂上班也就罢了, 还被这个年纪不大才上完初一的小工人压了一头,黄胜很不甘心。


    到了研发车间,夏桔并不让他们靠近,说:“你急啥,等机器改进完你不就看见了, 我们这儿乱着呢。”


    作为技术员, 黄胜觉得有必要提醒夏桔:“改进机器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讲究的是各个部件之间的配合,不能胡乱调整某些部件, 能给我看看你的改进方案吗?”


    “给你看。”夏桔说。


    夏桔很大方, 把调整的技术资料拿给他看,黄胜边翻看, 眉头逐渐皱起,夏桔不是强行干工程师的活儿,她是真的有这方面的能力。


    他居然觉得改进方案非常合理。


    T二一六可是现在销售区域最广, 最先进的稻麦脱粒机产品,他完全想不到要改进这款机器,就是他要改进,短时间内也拿不出这样合理又详尽的改进方案。


    夏桔真有改进跟研发机器的本事?


    她搞研发, 那他干啥呀!


    夏桔把资料回收,送客:“闲杂人等请勿靠近,黄技术员,等着看成品吧。”


    两人也没打探出什么,讪讪离开后,齐鸣忙问:“夏桔的方案咋样?”


    黄胜眉头紧皱,实话实说:“可行。”


    齐鸣惊呼:“我还以为你会给她的方案挑点毛病,夏桔真的有这本事?”


    黄胜不甘心地说:“谁知道呢,主要是时间短,她非要逞强,到时候搞不出来,肯定要惹人笑话。”


    齐鸣大为振奋:“那我们这次就等着看夏桔笑话。”


    ——


    厂里人都知道夏桔在改进脱粒机,葛厂长也总往研发车间跑,问夏桔进展。


    葛卫东把一铁皮壶白糖水放在窗台上,去找几人的茶缸,边倒糖水边说:“农场的人都知道你在改进脱粒机,他们说你要提高脱粒机的安全性能,减少安全事故,他们都盼着机器赶紧改进成功。杜局长也在关注你这边的进展。”


    徐穗抗议:“厂长你能不能不总往仓库跑,我们有了成果肯定跟你汇报,你一趟趟往这儿跑儿就是给我们压力,当然主要是给夏桔压力。”


    葛厂长语气缓和:“我全力支持你们,你们还不能让我看,这点自信都没有?”


    夏桔汇报工作进展,说:“厂长,安全性能已经改进完毕,我们还要提高脱净率,要大于百分之九十九,按我的设计,机器性能会有大幅提升。”


    葛卫东仔细地把机器看了一遍,说:“我相信你们的实力,反正我就看成果。


    “能不能再给我们弄一台脱粒机来。”夏桔问。


    葛卫东很为难:“还要啊,要得太急了,现在哪哪儿都需要脱粒机,这台弄来都费劲。”


    他揉着太阳穴:“好吧,我去给你们弄。夏桔,我为啥支持你改进机器,咱们厂只有发动机拿得出手,要不是你之前改进缸体,销售区域也有限。主席在讲话时说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要是脱粒机能改进成功,我们厂可以作为主打产品生产,销路应该没问题。”


    原来脱粒机跟工厂的生产规划有关,难怪葛厂长二话不说就提供各种支持,面对葛厂长的殷切期盼,夏桔不得不保证:“我再加把劲儿。”


    快到下午下班时间,又一台脱粒机送到,对这台机器的改造更为复杂,夏桔计划把这台机器改造成直接投喂带穗秸秆的新款脱粒机。


    工业局,杜局长问周干事:“那个脱粒机,夏桔搞得咋样?”


    周干事汇报说:“改进简单,已经完成,夏桔还在研发新款。”


    “这么点时间够吗?”杜局长问。


    周干事回答说:“葛厂长协调了不少人力支援,我看夏桔比较有把握。”


    ——


    别人已经下班,可夏桔跟俩师父还有别的协助加工零部件的职工都得加班加点地干活。


    食堂的刘大姐总是把饭菜给他们送到车间来,他们的晚饭丰盛,有羊棒骨萝卜汤,鸭肉炖蘑菇跟肉沫豆腐。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饭盒都拿来,我给你们盛饭,有肉,快点嘞。”刘大姐催促他们。


    霸道的肉香味儿在研发车间里飘散,蹿入每个人的五脏六腑。


    这几天他们每天吃睡都在研发车间里,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全靠意志力跟好的伙食支撑。


    夏桔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忙拿着饭盒过去打饭,边走边招呼另外几人赶紧过来吃饭。


    几个人的饭盒都盛满了肉菜,夏桔坐在马扎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咬一口油汪汪的鸭肉,肉味儿溢满口腔,又咸又鲜,真是太香了。


    她顶着一头乱发,边吃边说:“大姐,这些天伙食太好了,你再给我们开小灶我都不好意思了。”


    刘大姐看他们狼吞虎咽吃得香,感受到了投喂的乐趣,她的喉头咕嘟几下,偷偷咽了咽口水,笑眯眯地说:“让马儿干活就得让马儿多吃草,咱们厂长平时特别抠搜,这次想让你们吃点好的。


    采购员为了让你们吃上点肉,费了老大劲去买。夏桔,脱粒机研究得咋样了,我对象就是秋实农场的,他们听说你在搞研究,都盼着脱粒机的安全问题能得到解决。”


    脱粒机真是承载了各路人马的殷切期待,夏桔完全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夏桔说:“刘大姐,就快完工,你对象很快就能看到改进后的脱粒机。”


    夏桔吃了十几块鸭肉,啃了四五块羊棒骨,又喝了半饭盒肉汤,这顿饭吃得真是太香了。


    吃人嘴短,吃完了马上就得去干活。


    魏学农自然也获知消息,夏桔居然在改进脱粒机的安全性能。


    这个丫头让他吃了大亏,工作内容由主抓生产变为行政后勤,工作上的落差让他很不爽,她现在又要改进脱粒机?


    大半年前她还在吭哧吭哧打铁!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干研发?


    他就不信夏桔有改进脱粒机的能力。


    马上就能看夏桔的笑话!


    沈絮也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要她说,农场把事故责任推到维修工身上合理,谁叫机器刚修完呢。


    可夏桔居然不吃这套,还敢去惊动市领导给她撑腰,结果反倒是他男人吃了个亏。


    她觉得她男人很憋屈,工人自己搞除了事故,关副场长啥事儿啊,要不是夏桔搅合一下子,把事故悄没声地处理掉,她男人根本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更不用说处罚。


    可能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威风凛凛的大场长顿时变得低落萎靡。


    工作不顺,魏学农在家里的脾气也不太好。


    她陪着笑脸想要开解几句:“生产事故那事儿你别放在心上,过几天风头过去……”


    可魏学农直接冷着脸打断:“吃饭,不用你操心。”


    要是沈棉嫁给他,他们就是一家人,就不会搞出这种事来!


    沈絮发现,这个在外看上去很沉稳风度翩翩的男人情绪并不稳定,他会迁怒,会对家里人发脾气,搞得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可是她嫁到魏家是来享福的,不是来伺候人的。


    她得想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


    周六下午没课,方灼骑车载着何少文从学校出发,行驶在去农机厂的路上。


    方灼开口:“你不是给夏桔打了一份鱼嘛,给她带上吧。”


    何少文矜持摇头:“我就是脑子一抽才多打了一份,其实根本不想给夏桔吃。”


    方灼促狭一笑:“好吧,那就不给她吃,你们兄妹真是,别别扭扭的。”


    这小子明明看到他把保温桶装进自己挎包,鼓鼓囊囊的,故意装作不知道,还死鸭子嘴硬,真是好笑。


    等他们到农机厂,夏桔他们已经把改进后的机器搬到研发车间前的空地上,夏桔正手持稻子往进料口投喂,机器侧面,带壳稻谷正哗哗地流向地上的铁皮容器中。


    旁边,已经脱过粒的稻子堆成了小山。


    何少文跟方灼不远不近地站着看。


    等机器停掉,夏桔又把记录本拿过来做各项数据记录,等她停下,郑文静才叫她说:“夏桔,这两位听说是你认识的教授叫来看你研发机器的,我才让他们进来。”


    夏桔一扭头,看到两人,问道:“你们咋来了?”


    方灼走进一些,问道:“钱教授知道你要改进脱粒机,让我们来看看进展,你这儿情况咋样,需要帮忙的话,钱教授随时可以找专业人士来帮你。”


    夏桔伸手捋掉头发里的稻杆,说:“T二一六型脱粒机的改进已经完成,并不难,已经达到预期,我们现在顺便要搞一款新机器,直接把稻杆投入到机器里脱粒,不用手持操作。麻烦你代为感谢钱教授,暂时不需要人帮忙,不过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不客气哦。”


    何少文看空气中漂浮着稻杆碎屑,微微皱了皱眉,又看夏桔眼窝处一片青色,知道她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方灼不懂农机,可他知道研发工作一定不像夏桔说得这样轻松,问道:“你这是在研发新机器啊,这点时间够用吗。”


    夏桔点头:“也是小型机器,你看跟T二一六尺寸差不多,我现在在解决脱不干净的问题,需要调整凹板间隙,另外破碎率高,我要更换转速低得滚筒皮带轮。”


    方灼没听太明白,只觉得夏桔沉着冷静,不慌不忙,很有研究人员的沉稳范儿。


    他说:“好,那我回去跟钱教授如实汇报。”


    托夏桔的福,钱教授终于注意到了他这个学生。


    方灼又拍了拍挎包,问道:“你要不要补充点营养,我们学校湖里的鱼捞了上来,运到食堂给学生吃,你二哥给你买了一份儿,用保温桶装着,还热着呢,你有空吃吗?”


    说着,把保温桶从挎包中拿了出来。


    何少文脸色有点不自在,仍旧嘴硬:“不是我买的。”


    他矜持又冷漠:“要不是钱教授找你,我才不来呢。”


    方灼善解人意地笑道:“好吧,我记岔了,是我买的,大家都争抢着买,我好不容易才买到。”


    何少文:“……”


    方灼是懂欲盖弥彰的。


    夏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中午的饭没油水,我饿了,既然你们大老远拿来了,我刚好再吃一顿。”


    她走到两人身旁,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看桶内是豆腐炖鱼块,放了辣椒,飘着红油,闻上去很鲜香。


    哪里是一份二,明明是两份,她肯定不会吃独食,招呼左国栋跟徐穗:“俩师父,要不要再吃一顿。”


    俩师父肯定说不吃,不过夏桔还是把他们的饭盒拿来,给他们的饭盒里分了点,剩下的放自己饭盒里,把保温桶又塞回方灼手里。


    夏桔从来没去俩师父家干过活儿,有好吃的拿来孝敬他们是应该的。


    说到给别人家干活,之前夏桔总给梁俊生家干活,她对这事儿有点PTSD,总会想别人是不是要算计她。


    她夹起一块鱼腹部的肉尝了尝,赞道:“麻辣鲜香,不腥,你们学校的饭菜还真不错。”


    方灼笑道:“那等我们学校改善生活,你二哥还会给你买,他给报社投稿有稿费。”


    夏桔坐在马扎上,边吃边质疑:“我二哥会拿稿费给我打饭吗,他有钱会想着给安媛买东西吧。”


    方灼但笑不语。


    何少文本来看夏桔吃得香,还很欣慰,可听到夏桔又拿他最隐秘的心事嘲讽他,顿时黑脸,说:“你胡说八道。”


    少年心事,干净又纯洁,可在夏桔嘴里就像个笑话。


    夏桔又看向方灼,说:“你不会也是安媛的爱慕者吧,听说你们大院的年轻人都爱慕她,你们俩是情敌,没打起来?”


    俩师父边吃鱼,边想听点八卦下饭,可是只是开了个头,就结束了。


    方灼刚想否认,何少文拽他衣摆,恼怒道:“她从来不会正常聊天,走吧,以后不来了。”


    夏桔忙得要死,居然还能一副要看好戏的架势。


    他要是再来找夏桔,他就是狗。


    方灼摇了摇保温桶,说:“走。”


    两人走后,没人打扰,夏桔美滋滋地吃了顿加餐,继续干活儿。


    ——


    夏桔这些天真是吃了不少好东西,等夏曙光下班,兄弟俩又往农机厂跑了一趟,夏曙光还给夏桔带了份焦炸丸子。


    饭盒被他揣在怀里,鼓囊囊的。


    “又给你拿好吃的呀。”夏桔笑眯眯地问。


    夏曙光把饭盒打开,说:“焦炸丸子,你太忙了,给你补充点营养。”


    丸子散发着浓郁的油香肉香,夏桔跑去水房洗了手,回来后捏了一个,问道:“是不是食客吃剩下的?”


    夏安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夏曙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我再穷也不会把顾客剩下的给你吃,我买的,自己做的,行了吧。”


    丸子温热,表皮焦脆,咯吱一声咬开,内里鲜嫩,瘦肉不柴,肥肉又让丸子鲜香油润。


    夏桔吃了一个,又吃一个,不知不觉吃下去了一小半,夸赞道:“这丸子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了别人的东西,就要提供情绪价值。


    夏曙光挠挠脑袋,这还差不多,问道:“真的好吃?”


    夏桔肯定点头,搜肠刮肚想了些诸如焦脆、鲜嫩这些词来形容丸子的美味。


    她捏了个丸子塞到夏曙光嘴里,说:“做得太好了,夏大厨。”


    妹妹投喂得就是香,夏曙光嚼着丸子,眉开眼笑,显然被鼓励到,等把嘴里的丸子咽下去,说:“我师父也说我孺子可教,我以后还给你做别的菜。”


    夏安北看着兄妹俩吃丸子,不对劲吧,夏桔为啥没有投喂他?


    等了好一会儿,夏桔好像才想起他,也往他嘴里塞了个丸子。


    这还差不多。


    要不是他要维持老成持重的老大形象,早就该抗议了。


    让兄弟俩也吃了点,剩下几个,夏桔要给俩师父尝尝。


    心情愉快地走在回家路上,夏曙光突然发现他上衣口袋里多了两块钱。


    他手里捏着钱,疑惑地说:“夏桔给我的钱?”


    夏安北瞧了一眼,说:“拿着吧,夏桔工资比你高。”


    夏曙光顿时就不乐意了,说:“我不会连请她吃饭都吃不起吧,她嫌我穷。”


    夏安北很直率:“穷不穷的放一边,你不是还欠着苏静兰的一百多块钱。”


    夏曙光:“……”


    真能打击人!


    ——


    夏桔他们忙得热火朝天,可葛卫东急得团团转,在他看来,夏桔他们就是一直在闭关,光听汇报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了解机器的改进进展,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稻收也快结束,总不能等到稻收结束还搞不出来吧。


    可是,等到夏桔宣布机器正式改进完毕,并请他验收时,葛卫东很意外,两台机器出现在众人面前,其中一台外形大变。


    “赶快给大家介绍一下。”葛卫东迫不及待地想要检验成果。


    夏桔这些天睡眠极少,有任务压力在,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作为支撑,除了有黑眼圈,整个人精神状态极佳,看上去神采奕奕,身姿挺拔得像棵直溜的白杨树。


    在研发车间前的空地上,两台脱粒机正式亮相,夏桔介绍:“其中一台是在T二一六型号基础上改进的,安全隐患排除,并且各项参数都有所提高,脱净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清洁率大于百分之九十八,总损失率小于百分之一。


    大家再看这台新款的,这台只要把稻杆投入进去,不需要手持稻杆脱粒,稻杆跟稻粒分离后会从两个不同的口出来,这台脱粒机生产效率更高,每小时的生产率为一千到一千五百公斤,安全性也更高。”


    黄胜站在人群前排,惊疑地睁大眼睛看着两台机器,夏桔真的改进成功了吗?才十天时间?她以前不就是个铁匠吗,怎么会有搞设计研发本事!


    葛卫东惊喜异常,一下子搞出两台脱粒机,老款的解决安全问题,性能提升,新款的比旧款的更方便。


    完全超出他的期待值。


    还没有试用,但夏桔神态自若,自信笃定,让葛卫东觉得这两台脱粒机一定能行。


    “把稻子抱来,咱们现场试用,尤其是这台新的,咱们看看效果。”葛卫东催促道。


    工友们也都急等着看他们这些天的研究成果。


    接通电源,机器嗡嗡地响着,夏桔边操作边讲解,秸秆投入喂入口,一侧稻粒哗哗往外流淌,另一侧秸秆从机器里吐出,很快堆积起来。


    众人惊叹,新款脱粒机显然比老款的自动化程度更高,脱粒更快,稻杆在喂入口滞留话,用木棍拨弄就行,自然安全性更高。


    工友们知道夏桔水平不一般,可现在再次对她刮目相看。


    她这是让先锋农机厂的研发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解决安全隐患,研发出新款脱粒机,不仅对江州市,对全省,乃至全国的农业机械发展都有重大意义。


    等切断电源,夏桔说:“虽然是赶工出来的,但这两台机器绝对不会有质量问题,不会有安全隐患,可以投入试用,咱们还得找个地方试用。”


    葛卫东精神振奋:“好说,杜局长早就给安排好了,她找农业局的人批了,让你研究出来后趁着稻收还没结束,就去秋实农场试用,别说我催你,市领导也希望能出成果。”


    夏桔诧异:“连杜局长都知道了?也没跟他说啊。”


    葛卫东蹲在地上,拿手搓着麦粒说:“要不然呢,你以为没有市领导支持,我能这么快把机器给你找来?我不去找他们能去找谁?可能是你面子大,脱粒机才能迅速到位。”


    黄胜感觉自己受到巨大打击,夏桔这个初一毕业生居然真的把脱粒机鼓捣出来了。


    夏桔不就是个铁匠钳工嘛,她哪里来的研发能力!


    从两台脱粒机的表现来看,没啥问题,改进跟设计得很成功。


    他想挑刺,都挑不出来啥。


    不过,光研究出来没啥,说不定在试用的时候会出各种问题。


    等出现问题,靠他来解决,夏桔就该知道技不如人,知道他这个优秀中专毕业生的实力了。


    两台机器很快被拉到秋实农场,就是稻子也是跟农场借的,现在连稻粒带稻杆都给农场拉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不管试用结果如何, 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等忙完这段时间,我让食堂给你们加餐。”葛厂长先给大家打鸡血, 又满是期待地说。


    他们厂已经很久没这么大张旗鼓地搞研发, 年底评优秀职工,肯定要优先考虑他们这些人。


    熬了这么多天,换成他这把老骨头,早就熬不下去了。


    夏桔那样精力充沛的小姑娘, 熬了那么多天,都蔫吧了。


    秋穗开玩笑说:“厂长,这可是您说的,加餐先记着,您可别忘了, 总得有肉吧。”


    也不怪葛厂长抠搜, 以前他们厂效益一般, 能按时发工资保证这些工人的吃喝拉撒就不错了,哪儿有钱给大家吃肉。


    葛厂长老脸一红, 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先忙, 到时候我想方设法都要把肉弄来。”


    夏桔还有个想法,不过脱粒机的研发尚未成功, 她不能跟葛厂长说。


    研发成功的话,她想问葛厂长能不能给沈棉安排个工作。


    多年之前,他们父亲是工伤去世, 为厂里避免了巨大损失,那时候那么多子女嗷嗷待哺,为他们安排个工作不过分吧。


    ——


    秋实农场在打谷场专门开辟出了块场地给夏桔做机器试用。


    两台机器被装到平板车上拉到秋实农场,小山一样的稻子也被运了过来。


    在这个过程中, 葛卫东跟市领导对研发成果做了汇报。


    夏桔不是信不过农场,她是信不过魏学农,试用过程中一定要农业局派技术员来现场做见证。


    “农机厂的小夏同志已经把脱粒机的安全隐患解决啦。”


    “这么快,看来那位小同志真有两下子。”


    这个让人振奋的大好消息在农场里传递,要不是正在忙秋收,他们都想来围观。


    几名熟练的操作工被选来试用机器,夏桔边操作边给工人们介绍:“现在喂入口的回风已经变得很小,而且是吸风,只要不刻意伸长手臂往滚筒处够,手就不会被卷进去。


    看到了吧,各位一定要遵循安全操作规范,不要死乞白赖伸着胳膊去接触滚筒。”


    面对苦口婆心的安全提示,工人们纷纷表示:“看到了,我们不会把胳膊使劲往里伸。”


    操作完旧机器,夏桔又演示新机器的做法:“这台新型脱粒机只要把稻杆喂入就行,比T二一六更方便。”


    马上有工人跟夏桔一起试用新机器,至少需要四人操作,两人喂入稻杆,一人把不断流入铁皮斗里的稻粒运走,一人把堆积起来的稻杆叉到别处。


    这两台机器让众人深深折服。


    “小夏同志,谢谢你为我们解决安全生产难题,还研发出这么先进的机器。”


    “要是早就有安全性能高的脱粒机,那名工友就不会受伤残疾。”


    他们开始把夏桔成为技术员,有人惭愧地说:“夏工程师,我们都没想到你有这么高的技术水平,之前我们冤枉你维修导致机器故障,是我们的错,我们向你道歉。”


    夏桔这个小女工已经被人很夸张地称作工程师了。


    想当工程师得考试不说,还得工厂有职称名额才行,她真的不是什么工程师,别瞎叫。


    “对不起,我们现在才知道您完全是为农业工人考虑,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夏桔不会记这些人的仇,很谦虚地说:“过去的事情是误会也好,被人带动偏听偏信也好,都过去了不用再提,支援农业生产,安全生产,是我们的共同目标,接下来到稻收结束,我都会呆在农场,跟你们一块儿试用机器。”


    围绕着两台新机器,整体氛围轻松愉快,机器轰鸣,稻粒流淌,工人们干劲十足。


    觉察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夏桔转头,果然是魏学农,他就站在人群外围,往这边看着。


    得知机器已经研发出来,他虽然已经不再负责生产,但还是忍不住来围观。


    机器试用跟他毫无关系。


    本来是要看夏桔笑话,可是他看到的是两台成功机型,听到的是工人对夏桔的认可跟夸赞。


    憋屈、不甘、不解,各种表情轮番在魏学农脸上闪现。


    全国正在使用的脱粒机都存在安全隐患!可夏桔只用短短十天时间,就解决安全问题,还研发出了新型脱粒机。


    这对农业机械化来说意义深远。


    市里相关部门会把夏桔当做优秀人才,说不定还会惊动省城,夏桔一定会大放光彩。


    她一个只上完初一的小姑娘,是怎么做到的!


    简直比聊斋还离谱!


    而夏桔不用搭理魏学农,就看他那副落寞的神态,就知道他已经没有搞破坏的能力。


    想想就知道,她有市领导的支持,魏学农还能跟市领导作对?


    到晚上,灯光下,两台机器依旧在开动,夏桔要进行各种数据的记录,不需要记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坐着。


    打谷场一派繁忙的工作景象,有稻谷的清香飘散。


    夏桔现在的感受是没有好干的工作,虽然不用她来操作,但打谷场上全是漂浮的碎屑稻芒,沾在头发上、皮肤上难受得很。


    夏安北把夏桔的行军床拿了过来,让她可以躺着休息。


    等到十一二点收工,还来接她。


    兄妹俩骑车行驶在路上,深夜的风微凉,夏桔说:“不用你来接我,你还怕我有危险吗,我们民兵在学擒拿格斗。”


    夏安北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语气轻松:“反正我闲着没事儿。”


    回到家,夏曙光也没睡,立刻给夏桔泡好奶粉麦乳精。


    夏桔把暖呼呼的茶缸接过来,说:“你们俩可以早点睡,不用管我。”


    夏曙光笑道:“我没等你,我刚好起来去厕所。”


    “那你给我泡奶粉的时候洗手了吧。”夏桔问。


    夏曙光挠头,抗议:“你不要质疑厨子不讲卫生。”


    ——


    次日,夏桔从食堂吃过早饭,直接骑车去秋实农场上班。


    夏桔感觉到农场工人对她的态度热情又友好,他们不在因为她年龄小就质疑她的专业技术水平。


    他们认为她为了减少安全事故,火速改进机器,完全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她又红又专,政治觉悟高,技术过硬,因此对她充满钦佩和尊重。


    工厂给他们这些测试人员拿来了加了白糖的绿豆汤,每天还能吃上一两根农场自制冰棍。


    工业局跟农业局派来的俩技术员跟她一起试用,除了预防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故障跟问题,还要观察机器的使用状态,比如电机是否过热,是否有异响,脱粒是否干净等,还要记录并计算各种数据。


    如她所愿,机器耐用得很,运行良好,各项指标都符合设计标准。


    下午三点多钟,黄胜跟齐鸣跑了过来,李有利也跟了过来,不就就在远处看,没往跟前凑。


    黄胜不得不服,这两台被改进的机器居然连干了两天都没出现故障。


    他翻看了夏桔的数据记录,居然各项指标都在预期之内。


    “我看你好像在等着机器出故障,你有空吗,那你就在这儿看着吧,刚好我休息一会儿。”夏桔说。


    夏桔说话一向这么直率,黄胜面不改色,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我不可能等机器出故障。”


    黄胜简直是试用机器的最优质的人选,他这个人较真,又巴不得机器出问题。


    夏桔把这活儿交给了他,说:“必须得一直盯着,一旦出故障,得把相信故障情况告诉我,我走了。”


    齐鸣很诧异,说:“诶,她这么信任你。”


    黄胜也没想到,突然就被夏桔委以重任。


    把记录本拿在手里,那他可要不客气了。


    夏桔赶紧骑车回家洗漱用品,跑去厂里的澡堂洗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再回到打谷场,看机器运转良好,说:“继续看着啊,我去睡会儿。”


    她把行军床摆在打谷场边缘的大树下,离得不远,树叶浓密如盖,夏桔蜷成一团,手遮着头脸不被漂浮颗粒侵袭,躺在树下休息。


    这一躺下,感觉浑身都累,很困,但总是在听着机器的嗡嗡声,睡得并不踏实。


    “诶,你看夏桔在睡觉,还挺会忙里偷闲。”齐鸣说。


    黄胜转头朝这边看了看,拍了齐鸣一下,说:“盯着机器,出了故障她就睡不成了。”


    ——


    第三天,工业局的杜局长带更多的技术人员来看机器。


    徐穗跟左国栋在带人生产更多样机,夏桔两头跑,兼顾样机生产跟试用。


    第五天,省里居然来了三位专家对两台机器进行评估。


    这相应速度,真是快得离谱。


    已经得到市里专家的认可,夏桔巴不得省里多来些人对机器进行评测,越多的人来看,她越觉得踏实。


    “这位就是改良跟设计出新款脱粒机的技术员小夏同志。”杜局长亲自给专家介绍。


    有了发明成果,当然要尽快上报给省里,杜局长都没想到省里这么快就安排人过来。


    专家们一点都不意外,其中白发苍苍的学者模样的人说:“之前夏桔不是发明了推犁,还在全省锻刀大赛中获得了第一名,改进退火流程,改进发动机缸体,我们没见过夏桔,但了解她的事迹,果然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得不佩服。”


    “我早就想见见夏桔,听说夏桔只上到初一,能有这样的技术水平跟研发能力,充分说明主席说得对,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函关月落听鸡度,自古已然,于今为烈。”


    夏桔心里偷着乐,工人们夸她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没啥新花样,可是知识分子连夸奖她的话都显得很高深。


    反正有几句她没听懂。


    她不会得意忘形,连忙谦虚地说:“各位专家能专程赶来研究机器,这让我很荣幸,拜托各位帮我把关,看看哪里需要改进。”


    几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工人脱粒作业,一直未开口的专家说:“你再给我们介绍下这两款机器,听说脱净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脱净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就已经算是先进。”


    从设计理念到性能参数,夏桔一一讲解,专家们比她更会计算,得出的数据跟之前的汇报完全一致。


    两台机器不仅消除了安全隐患,各项数据全部超过全国范围内各型号的脱粒机。


    等到机器停工,专家们又靠近仔细观摩。


    “有图纸吧,给我们看看。”专家说。


    夏桔从挎包中掏出图纸递过去,专家们一看,乐了:“这就是你画的图纸啊,还真走的是土洋结合的路子,恐怕只有你自己看得懂吧,老张,你来看看。”


    看图纸是夏桔需要攻克的大难题,一台简单机器都需要那么多张图纸,看得她头晕脑胀,更不要说自己画。


    传看着儿童画水平的跟暗号似的图纸,三位专家忍俊不禁:“不错,这就是自力更生、土洋结合、从小到大,不管怎么鼓捣出来的,这不是已经有了最先进的脱粒机嘛。”


    现在国家提倡土洋结合,比如用旧柴油机改造成水泵,用旧机床改造成播种机。夏桔好歹是在脱粒机的基础上改进研发脱粒机。


    “杜局长,你得找人教夏桔看图纸,画图纸,那样夏桔的技术水平会提高一大截。”


    杜局长忙说:“专家提醒得对,我尽快去安排。”


    专家们并没有因为脱粒机运转良好就对这两台机器盲目推崇,接下来几天,他们跟夏桔一起对机器进行评估测试。


    夏桔有点忐忑,毕竟专家们都有丰富的理论知识跟技术功底,还有火眼金睛,态度又严肃认真一丝不苟,随着所有稻谷脱粒完毕,夏桔把机器拆装了一遍让专家看内部结构,评估也圆满完成。


    专家们也想找出点问题,但这两台脱粒机并没有需要调整改进的地方,他们对脱粒机的评价极高。


    “这两台脱粒机在全国都处于领先水平,对积极响应推进农业机械化有重大意义,我们会向省里推荐,这么先进的脱粒机应该在全国推广。”


    “对脱粒机安全隐患的排除方面,可以给别的型号脱粒机做参考。”


    “年底有农业机械化展览会,新款脱粒机可以送去参展。”


    脱粒机研究出来之后,夏桔也没来得及高兴,毕竟还得试用,出现问题随时调整,那么多人盯着呢,压力之下她只想着尽快测试。


    但是现在脱粒机已经经过专家评估,还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这就说明她成功啦。


    她不仅成功改进了脱粒机,还研发出了新款!


    强大的滞后的喜悦冲击着她,原来她也有本事研制简单的农业机械。


    不仅夏桔被喜悦击中,杜局长也觉得脸上有光,夏桔是不可多得的技术型人才,总是能够给江州市争光。


    葛卫东同样高兴,专家认可着两台脱粒机,那就说明可以投产,厂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申请产品定型,脱粒机被批准为正式产品,就能够成批投产。


    脱粒机一定能够成为他们厂的主打产品。


    在众工友跟农场工人眼里,夏桔轻轻松松就鼓捣出两台机器,对她并没有啥难度,并且毫不费力地得到专家的高度评价跟认可。


    有专家肯定,他们觉得夏桔技术水平可太高了,不得不佩服。


    ——


    次日一早送走三位专家,接下来的机器试用由葛厂长安排别的职工去做。


    厂里给夏桔批了假,让她休息几天,一旦松弛下来,疲惫感裹挟着困倦袭来,夏桔只觉得困得睁不开眼,在家里补觉。


    这一觉冗长香甜,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妨碍她酣睡,梦里啥都有,有排骨,有扣肉,有鸡腿,可都是别人桌上的……


    夏曙光买菜回来,就跟夏安北一起收拾房子,桌子柜子擦的纤尘不染,水泥地板没有积垢,窗户擦得窗明几净,跟没有一样。


    两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干活嗖嗖地快。


    赵大娘站在门外,打趣道:“用不用我帮忙啊,你们这俩小伙子干活真快,哪个姑娘嫁到你们家可有福了,我就没见过谁家的小子像你们这样干家务活儿的。”


    她没夸张,这大杂院的男的都能摆谱,不是大男子主义,就是天然觉得男人不用做家务,婚前等老娘伺候,婚后等媳妇伺候。


    夏安北跟夏曙光就是一股清流。


    人家的工作又体面,又愿意给家里干活,她们家小娟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


    夏安北边擦外窗台上的土,边说:“大娘,不用帮忙,这点活儿我们俩一会儿就干了。”


    “沈棉今儿回来呀。”赵大娘问。


    夏安北兴致勃勃地回答:“一会儿我就接她去。”


    赵大娘啧啧两声:“真不容易,兄弟姐妹又凑到一块儿,你们家的日子可真是越过越好了,有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啊。”


    夏桔在梦里看着别人啃肉骨头,肉骨头色泽红亮泛着油光,她被馋醒了。


    翻个身想继续睡,忽然真的闻到肉香。


    她赶紧下床,圾拉着鞋,顶着一头乱发走到外屋,看到锅灶上正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夏曙光正站在锅灶旁边切菜。


    夏桔看着菜板上的猪腰子,问道:“锅里是啥?”


    夏曙光把猪腰切成漂亮的腰花,说:“是酱大棒骨,你不睡了?睡了一天一宿还多,酱大棒骨快熟了,你尝尝咸淡?”


    肉铺的猪肉供应有限,想吃就得起大早去排队,夏曙光五点多就起床去排队,买了大棒骨、猪腰子跟五花肉。


    他还跑去菜站买了豆角、倭瓜跟茄子,马上这些菜就要过季,吃不到了。


    夏桔可是一点都没客气,说:“我尝尝。”


    夏曙光盛了一块儿大棒骨,浓郁的肉香跟酱香扑面而来,夏桔咬了一口,酱汁在嘴里爆开,筋肉喷香,又很劲道。


    梦里净看别人吃,现在自己终于吃上了。


    夏桔一边啃骨头一边问:“大哥是不是去接大姐了。”


    夏曙光忙忙碌碌地备菜,回答:“嗯,一大早就去了,已经跟大姐的养父母说好,应该会很顺利,茄子你想咋吃。”


    “凉拌手撕茄子,行不行?”夏桔说。


    夏大厨痛快答应:“好嘞。”


    “有个当大厨的哥哥真好。”夏桔美滋滋地说。


    她看夏曙光做饭,总觉得他很贤惠。


    夏曙光已经晕头转向,美得找不着北了。


    夏安北去大队部跟公社给沈棉办了户口迁移卡,骑车载着沈棉往城里走,沈棉一只手拎着她的铺盖卷,一只手紧紧抓着后座,两人就这样到了城里。


    等到大杂院门口,本来是中午做饭时间,还是引来一阵围观。


    众人议论纷纷。


    “沈棉是大姑娘啦,长得可真俊,老夏家人就没长得丑的。”


    “沈棉以后不回农村了是吧,户口迁回来啦。”


    “真了不起,夏安北一转业回来,这几个孩子都回来了。”


    她们八卦得不得了,恨不得把这点事情八卦个底朝天。


    沈棉踏进大杂院大门时百感交集,跟种地相比,她更想进厂上班,最好能学点技术。


    她大方得体的一一作答,就这么一小截路,因为被围观,走了好几分钟。


    等到夏家门口,闻到浓郁肉香,众人才知趣散去。


    夏桔迎到门口,接过沈棉手中的铺盖卷,笑道:“大姐快来,三个在做饭,特别香,咱们有口福了。”


    跟兄弟姐妹在一块儿,沈棉一点都没有生疏感,随着夏桔去了东边的卧室,把铺盖卷放在空着的单人床上。


    “以后咱们俩一个屋。”夏桔笑盈盈地说。


    沈棉边铺床边笑:“好,咱们家真不错,干净又宽敞。”


    夏安北在往桌上端菜,酱大棒骨、红烧肉、爆炒腰花、手撕茄子、干煸豆角。


    大厨做得菜就是不一样,很有卖相,味道好。


    何少文出现得正是时候,饭菜摆好,兄弟姐妹围坐桌边,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房门口,站在台阶上,朝里看着,冷笑:“你们几个是啥意思!”


    这个人就是这样拧巴,明明是夏安北跟他说今天会把沈棉接回来,他还搞得把他排斥在外一样。


    沈棉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何少文,但她几乎马上猜出对方是谁,连忙站起来去拿碗筷,说:“这是老三吧,快坐下一起吃饭。”


    沈棉跟何少文是双胞胎,相隔一个多小时。


    何少文很不满,除了沈棉,居然没人盛情邀请他!


    尤其是夏桔,拿个比脸还大的大棒骨在啃,油都蹭脸颊上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还有,夏桔非常可恶,他跑大老远的给送鱼,夏桔居然偷着往方灼的口兜里装了两块钱!


    寒碜谁呢!


    他站在门口不动,继续阴阳怪气:“就做了四个人的饭菜,多我一个,你们就不够吃了。”


    夏桔终于把大棒骨移开,笑道:“大姐,你不用给二哥拿碗筷,他不吃。”


    何少文浑身冷气嗖嗖地往外冒,活脱脱像个大反派,斯文败类那种,扶了扶眼镜,说:“你们好像忘了,这房子也是我爸妈留下来的。”


    夏安北先是拿手绢擦掉夏桔脸上的油,回头瞧了何少文一眼,站起身,走到门口,拎着他的衬衣领子,把他提溜到桌旁,把他按在凳子上,说:“吃饭。”


    何少文被迫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碗里很快被沈棉夹了块大棒骨。


    “快吃吧,老三。”沈棉说。


    何少文的肩膀被夏安北按着,站不起来,只好作罢。


    这个家,除了沈棉,都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吃到酱香浓郁的肉骨头,他暂时放弃对立,啃起了香喷喷的骨头。


    怪不得夏桔啃得那么起劲儿,厨子做的菜就是不一样,居然这么香。


    沈棉想要找点话说:“大哥说你们都在外吃饭,以后我来做饭行吧?”


    她现在没班上,在家呆着不踏实,总得承担家务。


    沈棉善良、懂事、乖巧、勤快,这是她在养父母家的生存之道。


    何少文也有这些优点,他还拼命学习,在水利设计院大院,他学习名列前茅,绝对碾压何少武就别说了,还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很自卑,觉得比不上大院那些亲生孩子。


    夏桔答得很痛快,说:“行啊,那我跟钟小娟说一声,她肯定也会在家吃。”


    夏安北也说没问题。


    可夏曙光没法在饭点回家,再说一日三餐饭店都管饭。


    吃完饭,何少文回学校上课,夏桔跑回床上继续睡觉,另外三人收拾碗筷。


    沈棉环视着屋内,说:“你们上班忙,以后你们的衣服由我来洗。”


    夏安北没推辞,说:“我一会儿就去给你落户,再给你找个工作,等你有了工作,家务咱们就一起干。”


    夏桔这两天傍晚都会去农场看机器,六台样机全部运转良好。


    次日,她去参加民兵训练,得到一个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再去参加民兵训练, 一大早连长就把所有人聚集到一块儿,眉飞色舞的公布一个好消息:“这次优秀民兵评选,我们连队有一人评上了优秀民兵, 她是……”


    说着她略作停顿, 给大家留了点思考时间。


    大家当然想的都是这人会是谁啊,会不会是自己!


    卖足了关子,连长这才继续说:“评上优秀民兵的是夏桔,这次夏桔可给我们连队争了光, 鼓掌。”


    全江州市一共有六万名民兵,一共才评了二十个先进单位跟二百三十二名先进个人,占比极少,她们连队有一个人获奖,连长已经觉得扬眉吐气。


    她有预感, 夏桔这个新兵会一路势如破竹, 成为最厉害的民兵, 她这个连长脸上也有光。


    整齐的噼里啪啦的掌声响了起来。


    夏桔正在开小差,她正盯着训练场那根旗杆, 红旗在飘动, 她在根据旗子飘动的角度默默计算风吹来的方向跟风速。


    有公式,但夏桔掌握得还不熟练, 计算起来就格外认真,根本没听清连长再说什么。


    李红莲用手肘推了推夏桔,说:“你评上了优秀民兵。”


    夏桔回神, 她评上了优秀民兵?


    太好了!


    在队伍中站得笔直的齐鸣:糟糕,又被夏桔给秀到了!


    夏桔能不能平庸一次。


    要是黄胜听到这个消息,又会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等连长慷慨激昂地给大家打完鸡血,号召大家像夏桔学习, 这时有人举手提问:“连长,夏桔能评优秀民兵,是她枪械拆卸速度快吗?”


    如果因为枪械拆卸速度,他们心服口服,要是有全市民兵大比武的话,夏桔肯定是第一,说不定还能是全国第一。


    连长郑重其事地说:“不是因为枪械拆卸,夏桔评上优秀是因为她协助抓捕特务。”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显然都对抓特务很感兴趣。


    连长代大家问:“夏桔,你怎么帮抓的特务。”


    这不是什么秘密,全民抓特务,当然要交流分享经验。


    夏桔协助抓特务,一定能在民兵评比中获奖。


    在六十年代,敌特形势复杂,但普通人协助抓捕,每年也就那么几起。


    夏桔的这个贡献就显得格外亮眼。


    把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大家就跟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民兵们热血沸腾,巴不得也来一场惊险刺激的抓捕。


    他们挺羡慕夏桔,可羡慕也没用,真有抓捕,他们又不会像夏桔那样扔锤子,只能冲上去肉搏,对方还有刀,说不定还得挨上几刀。


    “夏桔,优秀民兵会有表彰会,到时候你去参加。”连长说。


    夏桔腰杆挺起,说:“好。”


    原来还有表彰会,其实夏桔不爱参加这类活动,她以为发张奖状就行了。


    夏桔觉得是那名公安把她帮忙抓特务的事情报告给人武部,她才得了这个荣誉。


    她不知道凌戍根本就不是公安,是现役军人,副团长。


    本来现役军人跟民兵没什么联系,可凌戍是全市民兵技术总指导,去参加表彰会的话,夏桔能见到凌戍。


    晚上,等夏曙光回来,人齐了,夏桔赶紧宣布评上优秀民兵的事儿。


    自家孩子这么有出息,另外三人立刻感到与有荣焉,夏安北伸出大手,捋着夏桔头上几根杂乱的头发,说:“怎么评上的,是不是枪械拆卸速度快?”


    夏桔笑道:“不是枪械拆卸,是我下乡支农的时候,帮公安抓了特务。”


    她把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


    夏安北的脸色沉了沉:“你帮助抓特务,这么大的事儿,下乡回来咋没说?”


    夏桔环视一圈,这仨人是咋回事,刚才还祝贺恭喜她,现在脸都沉下来了。


    她嬉笑着开口:“这就是举手之劳,我根本就没当大事儿。”


    作为公安,夏安北说不出你别管这种话。


    但是作为兄长,夏安北很担心夏桔总掺和这种事,会遇到危险。


    夏曙光是群众,他想说啥都行:“夏桔,特务有人抓,你就别管了,万一特务那把枪有子弹,朝你开一枪咋办,要不挟持你当人质。”


    沈棉也说:“这事儿想想都后怕,你三哥说得对,以后你可别管,躲到安全地方。”


    夏桔挺了挺胸,笑道:“看把你们紧张的,我是民兵,不可能不管。”


    夏安北挺急的,生怕夏桔受到鼓励,以后还往前冲,紧绷着下颌线,说:“下不为例,以后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安全,这是帮了忙,下次说不定妨碍人家抓捕。”


    夏曙光使劲儿点头:“你要是帮了倒忙,说不定会给你处分。”


    夏桔:“……”


    你们是会打击人的。


    她转移了话题,问道:“优秀民兵有表彰会,可以带家属,你们谁跟我去,总得有人见证一下我获得的荣誉吧。”


    夏安北忙说:“不管是哪天,我调班跟你一起去。”


    带多了家属会显得人不成熟,夏曙光跟沈棉就不去了。


    ——


    次日一大早上班,齐鸣就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评上优秀民兵了。”


    黄胜喉头一梗:“……”


    每次他听到“不好啦”三个字,都是夏桔的好事儿。


    “她咋评上的?”黄胜问。


    齐鸣添油加醋把夏桔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咋又跑去抓特务去了?”黄胜皱着眉头问。


    研发脱粒机还不够,她还去抓特务,她怎么总干别人的活儿。


    齐鸣很无奈:“谁知道夏桔怎么能赶上这种好事儿。”


    “就打不败夏桔吗?”黄胜无语地说。


    齐鸣挠挠后脑勺:“你是技术员,技术水平比夏桔高,打败夏桔这种事儿得你来。”


    齐鸣撺掇道:“赶紧赢夏桔一次吧,可别让她太得意,你看她把我们压得死死的。”


    ——


    夏安北办事效率极高,很快给沈棉落了户,并且在街道办做了待业青年登记,有工作指标的话,街道办会给沈棉推荐。


    城市青年的就业形式不容乐观,哪怕真有工作指标,不托关系走后门的话很难拿到,更别提在沈棉之前还有那么多人在排队。


    夏安北暂时给沈棉找了个街道纺织厂挡车工的工作。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沈棉会不踏实,不安,找个临时工先干着。


    临时工跟学徒不一样,学徒能转正,工资十七块,临时工不能转正,夏棉毫无经验,她这个临时工的工资跟学徒一样。


    纺织车间,机器轰鸣,噪音震耳欲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棉絮,会往鼻子眼睛里钻。


    沈棉是新手,动作慢,只开着两台车,可还是要在车间内走来走去,一天下来,脚踝都肿了,甚至出了车间,她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不过她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走在路上,她的手里还拿着纱线,手指不停的在绕,练习给纱线接头。


    挡车工是纺织厂最苦最累的工种,给纱线接头是基本功。


    这个工作并不比种地轻松,可让沈棉觉得很踏实,很充实,充满希望。


    周日一大早,夏曙光做早饭,夏桔带着沈棉去排队买粮。


    家里有粮,还是春天搬家的时候,夏桔从生产队带来的口粮,但都是粗粮,要想吃米面这种细粮,就得在月初去粮食供应点排队买。


    等到月中月末,基本买不到细粮,只能买粗粮。


    夏桔只是给沈棉指路,沈棉排队等到粮食供应点开门,她要回家吃饭,再去民兵培训。


    看着前面的队伍,沈棉问:“买粮的人这么多?”


    夏桔笑道:“咱们来得早,才这么点人,你看着吧,等一会儿会排更长的队。”


    夏桔刚走,沈棉就遇到同样来买粮的沈絮,有人帮沈絮排队,而且排在最前面,看到沈棉,沈絮的优越感顿时来了。


    她看了眼沈棉身上的粗布衣裳,掸了掸自己的葱绿色衬衣上面的褶皱,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沈棉,听说你回城了,咱俩有空可得好好说话,前面有人帮我排队,你看你拍得靠后,要不排前边去。”


    沈棉看出了沈絮的变化,端起架子,拿出场长夫人的做派,不过可能当上场长夫人的时间不长,不伦不类的。


    “不用。”沈棉淡声说。


    沈絮的语气特别夸张:“听说你在干挡车工?那活儿有啥好干的,又脏又累的,还是临时工。”


    选择决定命运,你看现在她好好的当着场长夫人,有人帮她排队,可沈棉回城又能咋样,还不是干上了苦哈哈的挡车工。


    沈棉语气很淡:“挺好的,有活儿就先干着。”


    沈絮靠近一些,以熟络的姐妹的口吻说:“我给你找条路子。”


    沈棉瞧了对方一眼,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拒绝:“不用。”


    她觉得沈絮自己走的路都不咋样,还给她找路子,那不是笑话嘛。


    说完,强行终止对话,低下头翻看夏桔的机修笔记。


    沈絮:“……”


    在排队的时候看书,可真够奇怪的。


    ——


    葛厂长终于兑现承诺,给参与研发脱粒机的四十多名职工加餐。


    前段时间太忙太累了,又没有加班费,弄点好吃的犒劳一下总是应该的。


    给马吃点草,以后跑得更快。


    虽然还没被批准生产脱粒机,但能研发出来,已经是这些职工对厂里做的重大贡献,加餐是少不了的。


    食堂采购员千方百计弄来了一头大肥猪,这天傍晚,夏桔他们就吃到了全猪宴。


    另外工业局、农业局参与机器测试的技术人员也作为贵宾被请来吃饭。


    边往食堂走,齐鸣很有自知之明,说:“我们没出多少力。”


    黄胜很矜持,还要努力为自己找补:“咱们参与了机器测试。”


    别的职工吃的是糙米饭,豆腐南瓜萝卜,搞研发的这些职工在小食堂围坐四桌,吃大米饭跟猪肉做得各种菜。


    卤猪头肉,凉拌猪舌,红烧排骨,红烧肥肠,爆炒腰花,黄豆炖猪蹄,芫爆猪肚丝,各种菜应有尽有。


    夏桔还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全猪宴。


    食堂里的气氛也从来没这么轻松融洽过。


    香味飘到大食堂,搞得职工们都知道平日里特别抠搜的葛厂长终于大方了一会,杀猪招待那些搞脱粒机研发的职工。


    他们的饭菜本来就没啥油水,平时倒没觉得,可现在知道有人在吃肉,碗里的糙米饭格外拉嗓子。


    吃着宴席,葛厂长当然要趁机给大家打鸡血,他春风得意地说:“谁说我们厂没有研发能力,我们厂有能力研发更先进的,安全性跟高的脱粒机。”


    等他讲完还点名夏桔这个项目总控来讲两句。


    夏桔正盯着那块油光红亮的肋排,准备一开席就动筷子,突然听到被点名,忙站起来说:“我就希望咱们厂能生产新款脱粒机。”


    “这就说完了吗,夏桔。”葛厂长说,“好吧,夏桔说得对,要是能生产这款脱粒机,我们厂就能从修配厂,变成有设计研发能力的主机厂,成为全市的农机骨干企业。”


    小食堂里热烈的战胜连成一片,大家想的当然是工厂成为骨干企业,那分房、给子女安排工作等福利待遇肯定会更好。


    吃完饭,每人还发了两斤猪肉,每个职工都喜气洋洋。


    这还是工厂第一次发猪肉,工作真是越来越有奔头。


    等晚上夏曙光回来,夏桔给他看猪肉,语气自豪:“猪肉咋吃?我可是我们厂发的。”


    “明天早上做肉丝茄子面,肥肉炼成猪油,咋样?”夏曙光说。


    夏桔点头:“嗯,好吃。”


    ——


    夏桔已经把她跟教她绘图的师傅共同绘制出来的图纸上交的省里,农机厂也已经在申请产品定型,听说有的南方工厂在生产这两款脱粒机,夏桔马上跑去找厂长。


    “南方在生产脱粒机,也太快了吧,那咱们还能生产吗?”夏桔担心地问。


    葛卫东倒不着急:“南方一年三季稻子,抓紧生产出来今年还能用上,这两台脱粒机不可能只有一个厂生产,咱们厂职工研发出来的,总不能不让咱们厂生产吧,早晚能批下来。”


    葛卫东看上去不慌不忙,那夏桔就不着急了,她趁机提了个要求:“要是产品定型批下来,咱们厂能正式投产,厂长,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葛卫东抬起头,问道:“啥请求?你改进研发脱粒机对咱们厂做出了贡献,给咱们市争光,在全国范围内都有重大意义,答应你小要求肯定没问题,大的要求不好说,你说说看。”


    夏桔直截了当地说:“我大姐刚从农村回来,在街道纺织厂干临时工,是个挡车工,能不能让她来厂里当学徒,跟着大家学点维修还有钳工、机床工之类的技术。”


    她特意强调:“我大姐很想像我一样有门手艺,她好学,肯定能学好技术。”


    她不想提这种跟工作没多大关系,完全是个人利益的要求,现在这个时间点提出又好像居功自傲,可她实在想给沈棉找个工作。


    沈棉跟绝大多数农村女青年一样,除了结婚,生一堆孩子,上工下地之外没有任何出路。


    她想给沈棉提供机会,才会厚着脸皮跟厂长提要求。


    夏桔想沈棉一定乐意干,她亲自教,很快就能够学到精湛的维修技术。


    葛卫东说:“呦,看来你跟你大姐感情挺好。”


    夏桔可不想自己看上去拿功劳跟工厂提条件,她的理由非常充分,说:“葛厂长,我爸当初可是为工厂避免巨额损失,因工牺牲,要不是我爸,这个工厂到现在可能规模不会有这么大,当时工厂根本就没管我们兄妹几个,现在给我大姐安排个工作,也合理吧。”


    葛厂长:“……”


    夏桔所说实在没啥道理。


    他极有耐心地分析:“你爸去世时还未建国,工厂还在资本家手里,工厂真正收归国有也才几年时间,不只是改朝换代,工厂所有权也发生了变化,你爸这事儿该找的是资本家,再说过去这么多年,就是有追溯期,也该过期了。”


    夏桔不会被别人带着思路跑,她有自己的逻辑,眼睛黑亮,郑重其事地说:“资本家不管我们,但人民的工厂能为我们安排个工作的话,不正说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


    葛厂长只能认同:“那倒是,确实能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调子拔得好高。


    小姑娘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夏桔非要这么说的话,倒是能堵工厂一些人的嘴。


    毕竟,工厂岗位名额有限,大家都盯着呢,都想让自家子女进厂。


    每次招工,都会为名额打起来,还总有人拎着东西想要去他家走后门。


    葛厂长干脆得很,说:“你这要求不是啥大问题,但全厂职工都会认为我给你开后门,但得等产品定型批下来,工厂可以给有重大贡献的职工破例,你也不用有啥心理压力,还有你爸这事儿,让你姐进厂合情合理。”


    闻言,夏桔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厂长答应得这么痛快。


    夏桔语气轻快:“那我就等一等,等产品定型批下来,先谢谢厂长,我会继续努力,为厂里做贡献。”


    先不跟沈棉说,省着搞不成空欢喜一场。


    ——


    周日,沈棉养母推着推车,跟沈栓宝一起进城,来大杂院给沈棉送粮。


    沈棉没有口粮,又没钱,只能吃兄弟姐妹的,沈陈氏就想着给她拿点粮食。


    另外让沈栓宝混个脸熟,工作没到手,怎么着都不踏实。


    对沈棉进城这件事,沈家父母的想法是憋屈。


    自家养大的孩子,回了原生家庭。


    但沈棉把户口迁回城里,农业变非农业,亲兄妹又有本事,能帮她安排工作,肯定比在农村过得好,她过得好了,也能拉扯沈栓宝。


    之前要嫁魏学农,他们家并不觉得这婚姻不好,生产队的人都羡慕她家,可夏安北兄妹一来就把婚事给搅合黄了,让沈絮趁虚而入抢了婚事,还搞得他们家要卖女求荣一样。


    沈棉在农村她只能嫁个土里刨食的,回城应该能嫁的好一些。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给沈栓宝安排工作这个胡萝卜好使。


    要不是这根胡萝卜,沈家人怎么着也不能让沈棉回原生家庭。


    在各个生产队,总有那么几户人家有门路,能让儿子到城里上班,人家拿俩月工资就顶得上在生产队干一年,还有细粮供应,这样的人家在生产队是绝对的被羡慕对象。


    他们没有人脉也没能力,只能接受沈棉亲兄妹的安排。


    考虑到为沈栓宝谋条出路,他们做了妥协。


    他们赶到大杂院已经是中午,刚好沈棉、夏安北跟参加民兵训练回来的夏桔都在家。


    “妈,你们咋来了?”沈棉刚焖上杂粮饭,正准备炒菜,赶紧招呼他们进屋。


    “生产队分了粮,我们跟生产队争取了你那一份儿,我肯定要给你拿来。”沈陈氏边卸蛇皮袋边说。


    居然有点像个慈母。


    没有细粮,细粮交完公粮所剩无几,各家各户都留着过年吃。


    沈陈氏拿来的粗粮是小米、玉米、高粱米,另外还有蘑菇核桃红枣等山货。


    其实她家的粗粮多着呢,都是夏桔带来的自己的口粮。


    沈棉实在没想到她妈会给她送粮食,这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赶紧往锅里多放了点米,又说:“妈,我再炒两个菜,就是家里没肉,栓宝,累了吧,喝点水。”


    沈棉拿玻璃杯给俩人倒了水,水里都加了白糖。


    被叮嘱一定要给沈家兄妹留个好印象,沈栓宝格外乖巧地接过玻璃杯,嘴甜道:“谢谢大姐。”


    沈陈氏身上有农村人的淳朴,喝了点温糖水,赶忙说:“不用,我们这就回去,怕你们上午不在家,特意赶中午到,你爸给我们留着饭呢。”


    沈家父母有时也能站在沈棉的角度考虑,觉得她回了原生家庭也不一定是好事儿。


    父母都没了,兄弟姐妹就是亲戚,等各自成了家,没有父母维系他们的关系,不一定亲。


    看来城里人的居住条件也不咋样,这么一个大杂院挤住了这么多人家,还不如农村的房子呢。


    夏安北开口:“走了一路你们也累了,肯定要吃了饭再走,我去农机厂旁边那个饭店,看看有没有啥肉菜。”


    夏安北往饭店跑了一趟,买回来两个菜,一个溜肉片,一个溜三样。


    沈棉炒了仨菜,凑成一桌便饭。


    兄妹三人吃完饭后不是上班就是去训练,沈陈氏母子也没耽搁,跟他们一块儿出了大杂院。


    沈陈氏百感交集,沈棉在干临时工,他们却把农具厂的工作给沈栓宝留着。


    沈棉的亲兄妹真是尽力了。


    叮嘱沈棉在城里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母子俩人才离开。


    ——


    周日,夏桔要参加民兵表彰会,就不去训练。


    夏安北调班,跟她一起去参加。


    民兵表彰会在市人民礼堂举办,夏桔对荣誉感兴趣,但不爱开会,可兄妹俩还是早早出发,绝不能迟到。


    “谢谢你调班,观看我参加表彰会,大哥你真好。”夏桔笑盈盈地说。


    夏安北很无奈,他陪着夏桔去主要是不想让夏桔有太高的荣誉感,下次抓特务这种事就别掺和了。


    兄妹俩骑车赶往市人民礼堂,礼堂在古树森森很清幽的大院内,他们去的最大的礼堂已经做好简单布置。


    门口挂着的红底黑字的横幅上写着优秀民兵表彰会的字样。


    夏桔作为优秀民兵,一进门就被戴上了一朵大绸花,红彤彤的,特别喜庆,衬得夏桔的脸色红润,喜气洋洋。


    这个巨大的绸花让夏桔立刻感受到了自豪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大礼堂内, 主席台上跟台下领导席的桌子都铺着红绒布,很正式的样子。


    民兵们陆续入场。


    参会的除了优秀民兵,还有民兵代表, 夏安北他们这些参会家属也被安排了好位置。


    夏桔他们这些优秀民兵就坐在中间, 领导后面的一块儿区域,等上台领奖方面,夏安北就坐在她后排。


    夏桔本来拿了本书做掩护,开着系统学习资料, 安静地等着表彰会开始。


    可是不经意抬头活动脖颈,忽然看到台上一身葱茏绿色,站姿笔挺如松,正在跟人说话的人不就是那个抓特务的公安吗。


    果然后会有期。


    她疑惑地回头跟夏安北说:“那个公安。”


    夏安北顺着她的视线往台上看:“穿一身军装,有肩章, 明明是现役军人, 哪有什么公安。”


    夏桔哦了一声, 他们都是民兵,疑惑怎么会有军人参加, 这时夏安北问:“你见过他啊。”


    礼堂里很多人还在找位置, 夏桔站起,身体后转, 凑在夏安北耳边蛐蛐:“他就是那个抓特务的人,我以为他是公安,他还假扮了医生, 穿着白大褂,可他全身阳刚之气,根本就不像医生。”


    夏安北:“……”


    他很快抓重点,他听到的重点是“阳刚之气”。


    嗯, 很高的评价。


    他当过兵,现在又是公安,身上应该也有这种气质吧,可夏桔都没这样评价过他。


    等表彰会开始,各位领导轮番给大家打鸡血时,夏桔收了资料,专心参会。


    她才知道那位俊朗军人是江州市民兵技术总指导,大家称呼他凌团,他还要给优秀民兵颁奖。


    等叫到她名字,让她上台领导,夏桔站了起来,拉了下衣摆,小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她感觉到了骄傲、自豪,还有荣誉感。


    这些感受化作了推动着她向前的力量。


    等踏着台阶走到台上,夏桔感觉到凌戍深邃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钟。


    从凌戍手里,夏桔郑重其事地接过了她的奖品。


    发的东西可真不少,有奖状,奖章,金星牌金笔,还有一件军大衣。


    奖章通径三公分多,红色珐琅铜章,五星造型,正面镶嵌着天安门跟由镰刀、斧头组成的步枪图案,代表工农兵力量。


    这件军大衣让夏桔感觉很温暖,在六十年代,军装就是最时髦的衣服。


    尤其是军大衣,暖和实用,大家平时穿的都是仿军大衣,谁要是穿件正品,别人都会羡慕够呛。


    夏桔他们这些优秀民兵得到的奖品就是正品。


    她对表彰会的印象大为改观,看来她以后在心态上要积极参加表彰。


    等领完奖,拍完照,回到座位上,夏桔把军大衣放到桌上,奖章跟钢笔都装进挎包,才有时间看那张奖状。


    她的奖状上写了她的名字,优秀民兵字样,还有小字写的是在特务抓捕中做出重要贡献。


    除了有人武部的公章,最底下还有签名,凌戍。


    夏桔雀跃起来,凌团名叫凌戍,她的这张奖状是凌戍手写的,毛笔字洒脱刚劲,锋芒毕露,力透纸背。


    主席台上,颁奖还在继续,夏桔朝左右看,他们的奖状上都没有凌戍的落款,笔迹明显不一样,说明他们的奖状并不是凌戍亲笔写的。


    夏桔觉得自己的这张奖状好特别,感觉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夏桔赶紧回头,把奖状拿给夏安北看,在他耳边蛐蛐:“这是凌团给我亲笔写的奖状,你看有签字落款。”


    夏安北看到了奖状上凌戍的名字,也看到了别人的奖状上没有:“……”


    回家路上,兄妹俩各骑一辆车走在路边,夏桔问:“那个男同志是不是长得挺精神的?”


    夏安北心一沉,心说夏桔都开始关心男同志的长相了?


    过分了,夏桔都没说过他长得精神。


    他明知故问:“哪位男同志?”


    夏桔哼道:“还能有哪个,就那位凌团,是不是比电影演员还精神?”


    说实在的,夏安北很佩服凌戍,看起来年龄跟他差不多大,应该是副团级,把同龄人远远甩在身后。


    可是,这个凌团居然给夏桔亲手写奖状!啥意思?


    他也不许夏桔关注他!


    夏安北一开口就是老气横秋:“你不要以貌取人。”


    夏桔没接收到夏安北的危机意识,依旧在评价凌戍的美貌:“你就客观地说,凌团是不是长得很俊。”


    夏安北苦口婆心地劝说:“你这个年纪不要关注别人的长相,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学习跟工作上,能考得上中专就考,考不上就好好工作。”


    关注什么男同志的相貌!


    夏桔从夏安北的话中感觉到了浓浓的说教味儿跟强力血脉压制,嚷嚷起来:“你又教育我,要不,以后在咱们家我当大姐,我有能力当大姐,以后由我来管着你们。”


    夏安北无语:“……”


    孩子真不好管,他能理解弟妹的养父母。


    回到家,夏桔把奖状贴在了床头,她自己很自豪,可夏安北怎么觉得那张奖状有点别扭。


    夏桔满意地看着奖状,瞅了夏安北一眼,说:“你看啥,羡慕我有凌团手写的奖状啊。”


    夏安北试图抹杀这张奖状的意义,说:“别人的也是手写的。”


    夏桔笑了两声:“那能一样嘛,别人的只是找字好的人写的而已。”


    夏安北心说凌戍还挺会,忽悠小姑娘接着抓特务是吧。


    ——


    等到夏曙光到家,所有人都在,夏桔宣布正事儿:“我以后要当家里的老大,以后你们都得听我的。”


    夏安北揉了揉眉心,夏桔还来真的啊。


    幼稚!


    夏曙光本来想拿盆子去接水,停下脚步,看了眼夏安北说:“怎么,咱老大突然没地位了。”


    夏桔煞有介事的说:“我受大哥压制已久,他总是老气横秋的说教,像个老头子,我打算推翻他的压制,以后家里我是大姐。”


    沈棉笑出声来。


    夏曙光也嘿嘿地笑,夏桔说得对,他一直被夏安北这只猫压迫,他还想当老大呢。


    夏安北清了两声嗓子,觉得由着夏桔胡闹,说:“行,你当老大。”


    既然老大主动让位,夏桔就不客气了,说:“那你们就应该给我老大应有的地位,我现在要对你们提些要求,首先是夏安北。”


    夏安北无奈配合:“你说。”


    “你处理好个人问题,不要影响你的片警工作。”夏桔一板一眼地说。


    夏安北一噎,到底是谁老气横秋啊。


    夏桔转向沈棉:“你得有点主见,吃什么都不能吃亏,尤其是在婚姻问题上。”


    沈棉很感动,妹妹关心她,为她着想。


    她虚心接受建议:“你说得对,我性子是软,我要向你们学习。”


    夏安北心说这还差不多,他不好对沈棉说教,但夏桔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夏桔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摆出她想象中老大的架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曙光,说:“老四,你说说你以前的侯朋狗友的情况。”


    夏曙光:“……”


    算了,谁当老大都要辖制他。


    “那些人都没犯过罪,只是跟许二狗斗,又斗不过人家,大哥盯着呢,大柱子在电器厂上班,二闷子在化肥厂被许二狗抢了的工作拿了回来,三猴子顶了他爸在钢铁厂的工,都有工作,都是正经人。我们都忙,联系也少了,老大,汇报完毕,我可以去接水洗澡了吧。”


    夏桔点头:“去吧,记住,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夏曙光:“……”


    夏桔这老大当的跟夏安北一个味儿。


    估计是被夏安北潜移默化,腌入味了吧。


    为啥他不是老大!


    夏安北给夏桔倒了杯麦乳精,把茶缸递到她手里,问道:“当老大感觉咋样?”


    夏桔满意点头:“很好,这种跟别人说教的感觉太好了,怪不得你当老大上瘾,以后谁都别跟我抢老大的位子。”


    真是过了把瘾,以后继续。


    夏安北屈指,在夏桔脑壳上“崩”得弹了一下,说:“你好好当,没人跟你抢。”


    ——


    夏桔她们民兵开始埋地.雷、扔手.榴.弹的训练,还练习了夜间射.击,当然还是没有实弹射击机会,只是练习瞄准,在有限的训练条件下,夏桔已经是被各种作战技能武装起来的优秀民兵。


    排长发现了个了不得的事情,夏桔扔手.榴.弹居然能特别精准,开始的时候能扔到某个区域,后来几乎能定点投掷。


    这可把她给惊到了,赶紧把连长找来观摩。


    在多次测试之后,连长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太准了,指哪就能把手.榴.弹给投到哪儿。


    没有人有夏桔这样的投弹本事。


    “夏桔你怎么能投这么准的?”连长问。


    夏桔回答:“多练。”


    话虽这样说,实情当然是她的机械手金手指,经过训练,她想把手.榴.弹扔哪儿都可以。


    连长激动得够呛:“夏桔,你要是去战场,负责投掷手.榴.弹,那可就无敌了。”


    夏桔手痒,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这些本领用到杀敌之中。


    她们很期待夏桔的射击成绩,可是他们没有子弹可供打靶训练。


    等到结束训练,李红莲由衷赞叹:“夏桔,你可真厉害。”


    夏桔的水平总能轻松碾压她,她早就放下了嫉妒之心,只能更加努力,争取迎头赶上。


    这天姜禾苗又往农机厂跑了一趟。


    她是坐生产队的骡子车来的,下车后手里拎着一个装了大半袋东西的蛇皮袋,让门卫帮忙找夏桔。


    看到夏桔往门口跑,赶紧招呼她:“夏桔,上班时间把你叫出来,我没打扰你工作吧。”


    夏桔加快脚步,忙说:“没有,你咋来了。”


    姜禾苗拍了拍手里的蛇皮袋说:“这是生产队给你分的东西,你不是开春还在铁匠铺干了仨月吗,这就是干仨月分的东西。”


    夏桔之前在铁匠铺没有工资,算工分,她一天能拿十二个工分。


    “还真给我分东西啊。”夏桔惊喜地说。


    姜禾苗把蛇皮袋往她手里塞,说:“你有供应粮,就没给你拿粮食,这里有花生、芝麻、黄豆、红豆,都不多,听说这些在城里也不好买,专门给你分的不好买的,那包蘑菇是我在山上采的,有肉蘑,榛蘑跟木耳。”


    夏桔今年就在铁匠铺干了仨月,本来她不打算要求分粮,换成别的大队长,应该会直接把她该分的给忽略,就当没这回事儿。


    她已经把户口迁出来,不再是生产队的人,不分给她也是合理的。


    但现在的大队长愿意给夏桔分,小小的一点善意让夏桔感觉很好。


    更何况,没给她高粱红薯之类的,分给她的都是好东西,能改善他们一家的生活。


    夏桔把蛇皮袋接过来说:“你拿的这些在粮站未必能买到,代替我谢谢你爸,也麻烦你跑来一趟。”


    姜禾苗笑道:“到了城里就讲文明了吗,不至于谢谢我。骡子车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


    夏桔拎着蛇皮袋,朝她招手:“有空见。”


    她往家里跑了一趟,把蛇皮袋放回家里,边走边想,姜禾苗是她在农村时最好的朋友,大队长一家平时对夏桔也多有照顾。


    夏桔记得小时候,她们都在村里小学读书,教室门口有个斜坡,冬天结了冰,走上去就会出溜下来,她们俩根本就进不去教室。


    不大的斜坡对幼小的她们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姜禾苗托着夏桔先爬进教室,夏桔再站在门里面,把姜禾苗拉上去。


    直到现在,夏桔的梦里还有这个爬不上去的斜坡。


    学校的厕所是旱厕,蹲坑对幼小的她们来说很宽,姜禾苗有次掉进了粪坑,老师在打捞她,夏桔赶紧跑着去找她爸妈。


    夏桔小时候爱流鼻血,每次她流鼻血,姜禾苗总是从教室的水缸里舀一大瓢水给夏桔冲喜,还会捡两颗小石子夹到她耳后。


    哪怕夏桔到了城里,他们的关系也并未多生疏。


    ——


    早上夏桔刚到工厂门口,马老炉刀具厂的李技术员又在等她,说马小炉要请她吃饭。


    “还请我吃饭干啥?不用这么客气。”夏桔直截了当地说。


    李技术员笑着说:“我们师父找你有事儿。”


    “啥事儿,就在这儿说,你们遇到技术难题了?”夏桔问。


    李技术员忙说:“没啥技术难题,我们厂倒是又拿到了俩外贸订单,一个三千把,一个六千把,工厂从来没这么忙过,我师父也忙得很。”


    夏桔笑道:“恭喜你们厂,有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李技术员说:“这儿哪方便说啊,中午吃个便饭再说。”


    夏桔答应下来:“好吧。”


    等中午夏桔出了厂,李技术员依旧在等着,俩人一块儿骑车去马小炉刀具厂。


    轻车熟路,依旧是在食堂摆了饭菜,马小炉请夏桔吃饭,他的徒弟作陪。


    饭菜比上次的全鱼宴简单,但马小炉也很有诚意,让大师傅做了好几个肉菜,有鱼香肉丝、糖醋里脊、回锅肉等等。


    夏桔不想白吃别人的,率先开口:“马厂长,你们厂遇到啥技术难题了吗?”


    马小炉嘁了一声:“我们厂好着呢,没有任何技术难题,不能请你吃饭啊,我知道你又搞退火工艺,又搞发动机,还研发脱粒机,真没想到你啥都能干。”


    有夏桔这种技术实力的人,当然不会只想着锻刀。


    夏桔笑道:“退火跟发动机缸体都是我擅长的,脱粒机研发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听说你大姐还待业呢,把你大姐弄咱们厂来上班呗,哪儿用的着求你们厂长啊,给她安排个工作还不容易吗?”马小炉说。


    夏桔停了停筷,诧异地问:“我确实跟我们厂长说过,连这个你们都知道?”


    马小炉拍着胸脯,很仗义地说:“那可不,想给你大姐安排工作,你来找我不就行了嘛,我弄个人进厂还不容易?一句话的事儿。”


    难道叫她来是说这事儿?


    马小炉是个恩仇必报的人,夏桔无私帮助刀具厂,他想给一些举手之劳的回报。


    “马老炉刀具厂沉沉浮浮几百年,两次改朝换代,这个过程中多有贵人相助,到现在活得好好的,靠得就是一个义字。我们锻刀之人,多少得讲点义气。”


    在马小炉看来,夏桔也是刀具厂的贵人。


    现成的工作就摆在眼前,那敢情好。


    但夏桔想把沈棉安排在农机厂,这样能手把手带她,另外,到农机厂上班能学到更多技术,她觉得比在刀具厂更好。


    夏桔一点都不清高,她不是明明宝贵的工作机会就摆在眼前还要推拒的那种人,她很爽快地说:“要是进不了农机厂,我就来找马厂长,行吧。”


    马小炉点头:“这对你来说难办,可对我来说就是小事儿,你别叫我马厂长,你就叫我大哥,有啥事你来找我就行。”


    夏桔要抓住工作机会,知道这是马小炉还的人情,问道:“如果我大姐能进农机厂,能不能把这个工作机会给别的姐妹。”


    马小炉问:“你不是有仨兄弟吗,还有姐妹?”


    夏桔答道:“我是说朋友,女同志有了这个工作机会,就可以挣钱养活自己,有工作,不用围着锅灶转,伺候一大家子,生一堆孩子,不用被束缚在家庭中,不被亲人操控,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马小炉仔细地听,每个字都能听懂,可他根本理解不了夏桔所说。


    啥掌握自己的命运?


    女人不就应该围着男人跟家庭转嘛。


    他是个大男子主义思想非常严重的人,他在工厂说一不二,在家里也是。


    他是厂长,工资多,又是马老炉的传人,地位在那儿摆着呢。


    他的媳妇孩子全都听他的,围着他转,把他当主心骨,他媳妇乐意伺候他,愿意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他家庭和睦,从未想过媳妇伺候他,他在家里像大爷一样有啥不对。


    不过他想夏桔既然这样说,肯定是出于义字。


    夏桔仁义,愿意为她的姐妹争取工作机会。


    这个工作机会,对那位女同志来说一定非常重要,一定能改变她的处境,甚至人生。


    这是马小炉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


    他欣赏夏桔,除了夏桔技术水平高,还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品质,就是义字当先。


    马小炉答得特别痛快:“不管你想让谁来,我都给你安排,就当还你个人情。”


    夏桔眉开眼笑地说:“好,先谢谢马厂长。”


    马小炉让人给夏桔倒了桔子水,说:“叫什么马厂长,你可以叫我马大哥。”


    夏桔从善如流,笑道:“好,那先谢谢马大哥。”


    工作机会在这个年头很难得,很多城市青年在待业,后世有专家分析说上山下乡也是为了缓解城市的就业压力。


    夏桔非常满意,意料之外得了个工作机会,可没白白大老远往这儿跑一趟。


    她不知道马小炉对她还有没有所求,如果只是想用工作机会还个人情的话,夏桔觉得马小炉这人还不错。


    马小炉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不像魏学农那样心机深沉,打起交道来比较简单。


    ——


    工厂开始组织主修车间的年轻职工报名,由夏桔讲课,教授拖拉机还有配套农机的构造原理、维修保养知识。


    这是她在找葛厂长争取拖拉机培训班学习机会的时候就说过的,只是谁都想不到夏桔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有讲课的水平。


    夏桔想需要占用业余时间,来学的人最多七八个,小范围授课而已,没想到报名的人有四五十个,就连外车间的年轻职工都报名来上课。


    齐鸣又跑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要在咱们厂开课,教拖拉机维修。”


    黄胜感觉瞳孔地震,夏桔怎么啥都干?


    他质疑道:“夏桔初中都没毕业,就上到初一,才学了几天拖拉机维修,真有那能力?”


    实在受不了夏桔一直抢别人的赛道。


    李有利不屑一顾:“就她那两下子,说不定瞎讲一通,说不定要误人子弟。”


    夏桔的工作表现实在是太过突出,搞得他们都很不爽。


    齐鸣怂恿黄胜:“咱也去听课,看夏桔有没有有瞎讲,只要她瞎讲,你挑出她的错,她就会下不来台。”


    黄胜点头:“行,咱们也去听课。”


    人太多,夏桔觉得自己语言表达能力一般,顿时感觉到了压力,想要对这些人劝退,说:“你们又不修拖拉机,没必要占用休息时间听课。”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多学点知识总归是好的,再说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这次讲课搞得很正式,工厂让他们用大会议室,等吃过晚饭,职工们陆陆续续往会议室走,把会议室挤了个满满当当。


    平时下班后已经很累了,可是现在他们都坐得倍儿直,炯炯有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夏桔,都在等着她开口,搞得她很是发怵。


    这可是夏桔第一次讲课,她站在台上,只觉得黑黢黢的脑袋密密麻麻。


    夏桔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第一节 课要讲拖拉机的基本原理,我会以最常见的东方红五四型号的拖拉机为例进行讲解……”


    不过涉及到专业领域,夏桔很快摆脱紧张情绪,声音更加平稳,按照计划好的讲课大纲,讲得流利,顺畅。


    有的职工参加过县里的培训,发现夏桔讲得不太一样,比如拖拉机趴窝,她给总结了足足有十六种可能的故障原因,给他们参考;发动机、变速箱等各部位的故障表现、原因、如何维修,讲得清清楚楚。


    工友们都很惊讶,现在的师傅都不愿意把掌握的知识跟技能随便教给别人,谁知道夏桔毫不藏私,把学来的知识跟她自己的总结倾囊相授。


    把夏桔掌握的知识都学会的话,他们以后维修拖拉机有理论支撑,会更容易。


    厂里的老师傅们懂维修,但大多数人讲不出来,或者讲的不清楚,口头禅是“你看着我”,或者“下次好好听”,夏桔刚好弥补这个缺憾。


    等到下课,工友们簇拥着夏桔走出会议室,有人说:“夏桔,你讲得比县里培训班的丁老师讲得还好,大伙说说,夏桔愿意把自己的总结跟心得跟大家分享,我们该咋感谢她?”


    “要不我们凑钱请夏桔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吧。”


    夏桔被热情的工友们团团包围,脸上带笑:“不用谢我,也不用请我吃饭,大家共同学习不挺好的嘛。”


    大家对夏桔的好感度飙升,很是敬佩,她不仅技术水平高,还很无私,乐意拉扯着工友们一起进步。


    夏桔大公无私地教,他们必须得好好学。


    夏桔凭借自己高超的技术水平跟慷慨无私,成了农机厂最受欢迎、人缘最好的职工。


    新款脱粒机的产品定型终于得到批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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