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圆自认无所依仗，细究起来，也只有自身能让人有所顾虑，威胁一二了。


    他今年满百岁，凡人化作黄土的年龄，因修行，还是少年时娇怯可爱的相貌，可此时无力地躺在床上时，云青昭只感觉到惊天疲惫与暮气。


    怎会如此？


    百岁在修真界算得了什么？小爹他分明还年纪轻轻！


    再如何天赋绝伦，云青昭也只有二十出头，阅历不丰。


    理解一个人要心如死灰实在是强他所难，旁人若作此姿态，他只会鄙夷其自轻自弃，绝不浪费分毫口舌，可事实是他至亲之人，云青昭心中恨恨又觉荒谬，几乎不能言语。


    他的死死盯住薄被下血气最浓郁的地方，一层锦布什么也当不住，聚灵于眼，轻易看清其下裂开的血红皮肉。


    他喘着气，咬牙一字一句问：“你病了，病在哪？”


    云圆就要把手抽出来，被云青昭阻了，他闭眼不愿意看，缓了又缓，才面对云圆苍白怏怏的脸。


    “我要给你看，你又不许。”云圆埋怨：“你那么聪明，知道我是怎么病的呀。”


    “就因为昨天我没答应带你一起去北州的事？小爹，你这些年都学的什么东西，拿自己的身体来威胁别人？你真是……真是，疯了。”


    话一出口，方觉得重了。


    云青昭暗暗懊悔，对着云圆做出来的好事，又做不到软言温语。云圆一双眼润而圆，亲儿子在床前发火，他反而神情微愣。


    虽说儿子的反应是他一手造成，可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有这么难过吗？


    真的至于吗？


    云圆张了张口，还是不明白儿子为什么把生死看得如此重。连他这样少经世事的双儿都明白修真界弱肉强食的道理，生死轮回不过常事而已，昔年丈夫身为云氏家主，他的丧事，也并未在云氏留下多少痕迹。


    日子死了谁都一样过，更何况是他一个无用的双儿，一无弟子传承，二无手下经营，他若死去，该如露水干涸，春花化泥，惊不起半点波澜。


    云圆不明白，又有一点说不出口的了悟。


    声音卡在喉咙里，好久才有声音：“……对不起，我是想逼一逼你。”


    “你不答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青昭哑然，“所以今日演这副样子，是为了逼我。”


    云圆想说他没有装，只是说了这话要让青昭好伤心，他只是想让青昭有一点心疼，足够使儿子同意他的请求就够了。于是默默无言，只用一双渐染水色的眼瞳望着云青昭。


    云青昭幼时离家，未曾想到十几年后第一次归家，见到的会是这样的小爹。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小爹，我只问你一句，我若对你这副样子铁石心肠，你要如何？”


    云圆一愣，他没想过云青昭会不为所动，神情呆呆的：“不如何呀，之前怎么样，之后也还是怎么样。”


    他尽量乐观地回答，以为这话能安抚到独子，云青昭听之却心中一痛，暗自想，之前难道就过得是什么自在日子吗？若真如此，今时又怎会见到如此低迷难过的小爹？


    都说旁观者清，云青昭将云圆的状态看了个透彻。


    他正值精神百倍的年龄，做不到摸清云圆所想，只模糊的有些猜测，或许是一个人独住太久，还有怀念死去多年的父亲……真是，死了也不消停。


    云氏自然将前任家主的遗孀娇养得很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子侄无一不爱护敬重，长辈亦时时关照。


    云青昭样样都知晓，他怪不了谁，他也怪不了小爹。


    小爹确实病了，而小爹自己，好像还不知情。


    云青昭是个聪明的孩子，这种时候，他是愿意体贴小爹的。


    云圆温顺垂首，靠上了独子伸近的臂膀，鼻端微动，嗅闻到陌生的清冽气息。


    “你要真想去北州。”云青昭顿了顿，等云圆回过神，说，“我去和姑祖母好好说，请她与几位客卿一同陪你，不怕路上那些宵小，也不必经风雪，传送阵无趣，乘飞舟就是，并不和同我们一路差什么。”


    “小爹，我只能答应你这么多。”


    “我不要。”


    云圆轻声细语：“每一次都一样的出行，去北州和去三清观有什么区别？昭昭，我被护了好久了，我有点累……青昭，你别嫌我麻烦，好不好？”


    “……”云青昭又叹气，开始觉得棘手。


    “若只有我一个人，哪会一直不答应你？直接御剑领你去北州，至多三两日就到了。只是这次李文寺陪我下山是为了采集中州与北州两地的五行灵核，灵核必然有大妖守在一旁，我已经答应要给他护法，届时打起来怎么顾得上你？又不好食言，此行计划，李文寺筹备了许久。”


    “那你要丢下我，让我死也在中州吗？”


    “小爹……！”云青昭恼怒。


    云圆按下了鼻端酸意，眼眶里的盈盈泪意却瞒不住人，声音又几分哽咽，“别生气，昭昭，我开玩笑呢。”


    面对云圆的泪眼，云青昭很难维持他惯常的，端庄而游刃有余的姿态。


    实在是两相为难。


    他压低声：“姑祖母他们肯定不会答应！”


    云圆白着一张脸，对他眨眼，云青昭一哽，喃喃道：“只能瞒着了。”


    云圆不说话，乖乖躺在床上，听独子又沉沉叹了口气，起身在床前来回踱步数个来回，终于下了决心，说：“我回去再想想，明日来回你——总归你的伤还没好，先好好修养吧。”


    “小爹，你别急，也别像这次一样想不开，安生等我的消息就是。”


    云圆温顺点头，整个人不加修饰的陷在软枕锦被里，看上去很清稚无辜，“好，我都听你的。”


    这时候再看，半点没有方才胡闹时的难缠模样。


    云青昭已经数不清今日叹了几回气，他郁郁归去，打算同好友好好盘算，如何在云氏偷渡走一名双儿而不被发现。


    云圆一动不动看云青昭走远，背影消失在门后，后知后觉肩背沁凉，攥紧的手使伤痕处隐隐作痛。


    十指卸力，手心指肚也是冰凉湿漉漉的。


    他无奈地擦干净手上冷汗，倦怠闭眼，昏昏欲睡时，又有几枚润凉坚硬的指腹贴近，掀开一角锦被，摸索着给他手腕处迟迟未愈的伤口敷药。


    “灵心。”


    云圆埋首向软枕，声音已是累极：“轻些好不好，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