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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不熟


    谁知两人还未过去,对面的人就离开了,御史大夫遗憾道:“倒是不巧,罢了,下回吧。”


    顾阙没跟着御史大夫离开,只说郑承昱那边还在等他,便告辞出来了。


    “公子,不是要回桂月园吗?走反了。”丰融跟在顾阙身后,好心提醒。


    “这条路近。”顾阙随口道。


    丰融信了,忽然听到一阵吵架声,他正好奇,就见他家公子加快了脚步寻声过去,倏地停下,丰融一愣,放眼看去,惊诧地瞪大眼睛,郡主正护在那个郎君身前矜傲地看着前面俯首称臣的几人。


    那几人恭敬又惶恐:“我等实在不知黎编修的请帖是郡主送的,不是有意为难。”


    清宁提着兔子灯,扬起下巴:“能来这里的皆是有身份的,你们一句不知,就能将轻视侮辱他人的失礼轻轻揭过吗?”


    几人害怕地再度作揖请罪:“我等不知黎编修是郡主的人,多有冒犯,还请郡主恕罪。”


    “难道不是我的人就能任你们随意践踏?谁教你们这么拜高踩低的?我告诉你们,黎编修比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都真诚!跟他致歉!”清宁气鼓鼓地瞪着他们,高调命令。


    一如从前维护顾阙的模样。


    顾阙眼睑一跳,心尖像是被针穿刺而过,一张明净的脸阴寒密布。


    那几人纷纷朝黎近作揖道歉,黎近才过弱冠,脸庞白皙俊秀,没什么威严气势,温和好相处的样子,也不计较,笑着说没关系,那些人松了一口气。


    清宁朝黎近不满地嘟哝:“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黎近低头微微一笑,带着哄人的意味:“我没事。”


    那种不满的带着无心的娇的口吻是她一贯的口吻,只对亲近之人,顾阙眼底蓦地淬了一层寒冰,无可名状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清宁高冷地哼了一声:“既然黎编修为你们求情,那你们走吧,以后可要记着黎编修的好。”


    几人连连称是,快速离开。


    黎近仍旧是温柔地凝视着清宁笑:“别生气,郡主笑起来更好看。”


    “郡主。”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幽幽压过来,冰凉凉像是浸过寒潭,隐着浓浓的不悦。


    清宁心头一跳,转过身去,对上顾阙冷冽的目光,她愣住了,是他……怎么在这遇见他,还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她看着顾阙朝她走来,一年未见,他气势更甚了,本来就冷硬的五官更具侵略,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她莫名有些张皇,怪不得人们总是争权夺利,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啊。


    他走近了,那张冷峻英俊的脸无限放大,她愣了一回神,暗自可惜,这么一张脸怎么就长顾阙身上了呢。


    顾阙垂眸看着清宁,眸心复杂深邃,专注而真挚,声音压抑低沉:“别来无恙。”


    清宁别过脸去,敷衍地应了一声。


    黎近认得顾阙,惊喜道:“顾大人和郡主相识?”


    顾阙没看他,盯着清宁,像是在等她回答,清宁牵了下嘴角,仍旧敷衍:“不熟。”


    那冷冷撇清关系的模样猝不及防刺了顾阙一下,力持平静的脸色微变,他难得较真:“不知郡主如何定义不熟二字?”


    清宁大概没想到他会较真,也以为他会顺着她的话承认,毕竟当初闹得那么难看,现在见他这样不免愣了一下,难道长安和姑苏的风水差别这么大?他何时会执着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了?


    黎近适时开口:“不熟的界限的确难以界定,视个人而言。”


    清宁欢喜赞赏地看向他,顾阙瞳孔骤紧,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黎近,有些眼熟,皱了一回眉:“你是?”


    黎近作揖道:“顾大人,下官黎近,和您是同科进士,如今在国子监当差,职编修。”


    顾阙颔首,目光重新落在清宁脸上晦暗不明,嗓音微凉,不紧不慢:“听闻郡主今晚有约,原来是和黎编修有约。”


    这语气听得有些怪怪的。


    清宁没深究,也不想解释她是和持盈来参加闺阁小姐的出嫁晚宴,和黎近只是偶遇,淡淡应了声:“嗯。”


    显然是不想多说的态度,顾阙目色微沉。


    清宁对黎近道:“我们该走了。”然后转头对顾阙笑容顿敛,公私分明,“顾大人,告辞。”


    顾阙心头一慌,沉沉开口:“如今郡主连多余的话也不想和我说了?”他不知自己想要挽留她。


    “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当初都说完了,如今她还能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是她贵为贵女的涵养,这份涵养显得尤为生分疏离,她头也未抬从顾阙身侧走过,顾阙垂下的手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见她立即抬起的手,仍旧眼未停,脚步未停,顾阙的心直往下坠,僵住了身子。


    丰融惊奇地看着清宁头也不回的背影,毫无影响地继续和黎近言笑晏晏的样子,难以置信,从前那个一见公子就离不开的郡主竟然丢下了公子


    当初虽然郡主生了很大的气,但他以为郡主只是在生气,怎么会


    哦!丰融眼睛一亮,看向顾阙,探讨问:“公子,郡主是不是在使什么欲擒故纵?”


    顾阙心头震动,面上不动声色,他看了眼丰融,不置可否。


    “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顾大人嘛!”


    不远处传来高调讽刺的声音,顾阙看过去,是持盈和李昶郑承昱,他深深吐纳一息,走过去,又成了那个矜贵冷清的模样,颔首:“南七小姐。”


    持盈继续冷嘲热讽:“不敢当,如今顾大人可是朝中新贵,皇上最倚重的臣子,我爹还得给您几分薄面,这句南七小姐,我可受不起。”


    郑承昱捂住她的嘴哈哈笑:“她酒喝多了!”


    顾阙知道她是在为清宁出气,并不在意她的态度。


    持盈猛地一口咬住郑承昱的手掌,疼得郑承昱弹开手:“你是狗吗?”


    她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再捂我,死!”


    郑承昱夸张地打了个冷颤,站到顾阙身边:“女人好可怕。”


    李昶叹了口气,道:“别闹了,泱泱呢?”


    持盈莞尔,慢条斯理起来:“泱泱啊,她和黎近一起走了啊,你们知道的,她最近和黎近很要好的,黎近今日受了委屈,泱泱少不得安慰几句,就像从前护着顾大人一样,呀,顾大人,您的脸色怎么有点难看啊?”


    顾阙幽沉地看了她一眼,没理她,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持盈跟在身后继续意味深长:“唉,咱们泱泱就是这么来去匆匆的性子,谁也没什么特别的。”


    顾阙已经上了马车,车厢里传来他冷冽的声音:“走。”


    丰融慌忙朝几位行礼,跳上车架,让车夫驾车离开。


    李昶揉了揉太阳心:“何必呢。”


    持盈猛地转身瞪着他们:“哼!你们两个叛徒!就算泱泱已经不在意了,我也不让他好过。”


    郑承昱见她气得蹬蹬上了马车,追过去:“我怎么叛徒了?”


    “你坐车架!不许进来!”持盈在车厢里嚷。


    郑承昱抗议:“这是我的马车!”乖乖上了车架。


    **


    坐上清宁的马车,黎近有些抱歉又感激道:“今日麻烦郡主了,若不是郡主,今日我恐怕会很狼狈。”


    清宁道:“是我给了你邀请函,你遇到这些我也难辞其咎,送你回家当赔罪啦!”


    黎近垂眸:“不敢。”


    “不用跟我客气啦,我正好也去看看你祖母。”她含糖地笑,如冬日的暖阳。


    清宁第一次见黎近,是在长安的法华寺,那日她刚回京没几天,奉太后的命令去法华寺取经,就看到黎近一步一叩地叩向法华寺,头上都磕出血了,脸色都苍白了,丝毫没有动摇地坚定地磕过去。


    正巧在清宁经过时,他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到底是文弱书生,身子看着就挺单薄的,清宁于心不忍,让人将他抬进了法华寺的禅房,请了大夫来给他治伤,她不禁好奇这个书生有什么了不得的心愿,这么不顾性命,难不成是心上人移情别恋了想要心上人回心转意?


    等到黎近醒来,先是千恩万谢清宁的救命之恩,才娓娓道来,原来不是什么心上人,而是为了唯一的亲人祖母祈福,他的祖母重病在床,大夫都说难以治愈,他只能将希望寄予神佛。


    清宁听后,顿感羞愧,她居然将伟大的亲情往儿女私情上扯,心虚的大大称赞了他,并承诺为他请太医。


    此时黎近方才得知清宁的身份。


    马车缓缓而行,夜间静谧,黎近感叹,郑重道:“是神佛慈悲,让我得遇郡主。”他的目光深深揪住清宁,情丝缠绕。


    清宁未有所察,璀璨一笑,黎近晕了眼,动了心。


    他笑道:“今日托郡主的福,让我近距离看到了顾大人,还和他说上了话。”


    “你崇拜他?”


    黎近点头:“顾大人是我们这科的翘楚,我们都十分仰慕顾大人,恐怕一辈子也难望其项背。”他有些失落地垂眸。


    清宁安慰他:“你别妄自菲薄了。”


    黎近便道:“是实事求是,郡主刚回京,还不知道吧,顾大人可是京中许多名门贵女心中的如意郎君,不过可惜了。”


    “什么可惜?”清宁好奇。


    黎近笑道:“看上去那么不苟言笑神姿高彻的顾大人,其实已有了心上人,听闻是青梅竹马,陪着顾大人进了京,两人感情十分要好。”


    丹若心惊,倒了杯茶给清宁,企图打断这个话题。


    清宁抿住唇,心说,我知道,连漪嘛!青梅竹马,哼,她勾了下唇角,有些冷:“既然感情那么好,怎么还不成婚?”


    “他的心上人如今在宫里当画师,听闻也是顾大人将她安排进去的,估计是想将她的身份再捧高点吧。”


    宫廷画师?清宁有些意外,在宫里当差,虽说机遇很多,能得皇上皇后赏识鲤跃龙门,但宫规森严,不仅失了自由,步步为营小心犯错,每月也只有两天月假能出宫与亲人团聚,这个月假还得看品阶。


    清宁喝一口茶,随意问道:“他能舍得的一个月见一次心上人?”


    黎近懵然:“什么一个月?”他笑,“顾大人一个月几乎有一半时间会在宫里办公。”


    清宁一愣,原来如此,她咬牙冷哼:“假公济私,道貌岸然!”


    黎近看着她笑了笑。


    马车停了,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郡主,到了。”


    黎家不在主街,并不富裕,全靠黎近科考光耀门楣,黎宅也有些简陋,家中只有一些基本的日常用具,唯一的装饰,就是黎近采回来的野花,放在他祖母的床头。


    黎祖母一直昏迷着,鲜有清醒的时候,黎近搬来凳子请清宁坐。


    清宁关切道:“今日太医来了吗?怎么说?”


    黎近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还是老样子,太医也尽力了,如今就是服药调理,希望能有好转。”


    清宁喊了一声丹若,丹若便捧上一个钱袋子交给黎近,黎近连忙推拒:“使不得。”


    “你拿着吧,祖母用药要花钱,你日常交际也得花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如今你也是小吏了,体面还是要有的。”她天真又热情。


    黎近难堪地低头:“是我的俸禄太过微薄”


    清宁点头:“是有些微薄,”她想了想,忽然眸心一亮,“我让皇帝舅舅给你升官好不好?”


    “郡主?”黎近难以置信地抬头,怔怔地看着清宁,清宁歪头一笑,只点了一根蜡烛的晦暗的房间瞬间明媚了起来。


    丹若梨霜对于清宁这么热心并没有意外。


    略坐了坐,清宁就要离开了,黎近有些不舍地送她出来,她坐上马车从窗户探出脑袋朝黎近招手:“你进去吧。”


    黎近看着她道:“郡主莫要忘了明晚的约定。”


    清宁点头。


    既然答应黎近要给他升官,清宁便会放在心里,翌日一早她就进宫去给太后请安,打算午膳时去陪皇上吃饭,再说黎近的事。


    太后准备了她最爱的点心和甜汤,慈爱地看着她坐在身边吃,老生常谈:“搬进宫里来住,你一个人住在永安府,我不放心。”此次进京,萧行俭并没有一同回来,他怕触景伤情。


    清宁撒娇:“外祖母,永安府有很多人的,我偶尔进宫陪您住一两晚行不行?”


    太后宠溺地点她的鼻尖:“你呀,就是嫌宫里规矩多,将来可怎么办?”


    “将来?什么怎么办?”清宁咬了一口糕点,眨巴着眼睛看着太后。


    太后笑了笑,转了话题:“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小吏走得很近?”


    清宁点头:“您说黎近啊?他是国子监的编修。”


    太后直截了当:“家世一般,进士二甲名次靠后,能力一般,职位低,泱泱,你是郡主,身份尊贵,他配不上你。”


    清宁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什么配不配的?”


    太后以为她在跟自己装傻,正经道:“以你的身份地位,能挑的郎君多的是,太子,老二,小六,崔家的小郎,还有那位顾大人”


    清宁刚吃进去的糕点咳了出来,太后连忙给她拍背,身后的静蓉姑姑连忙端了水来:“郡主快喝口水。”


    喝了水顺了气,清宁才撒娇道:“外祖母,我还不想成亲呢。”顺便在心里补了一句,我挑鬼都不会挑顾阙!


    “不想成亲,可以先订亲啊,等你想成亲的时候再成。”太后理所当然的宠溺,“改日我给你办一场游园会,将显赫英俊的好郎君都请来任你挑,”她想了下,兴奋道,“就下个月你的生辰如何?”


    清宁越听越觉得不可收拾,急忙找了个借口告退溜了:“外祖母,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太后喊了她两声,无奈地一笑:“这孩子。”没了清宁在身边,她便成了端庄雍容的太后娘娘,“静蓉,去把长安最显赫最貌美的郎君名单拿来,顺便再抄录一份拿去丹青阁,让画师画一本画册来。”


    静蓉有些奇怪:“太后,您不是希望郡主嫁入东宫吗?奴婢瞧着,太子和二殿下都对郡主有那个意思。”


    太后叹气道:“可我瞧着她对那几个表哥都是兄妹情谊,最重要还是她喜欢,喜欢才能高兴,这个‘喜欢’最好还是个能护她一生尊贵无忧的夫君。”


    清宁一溜烟跑出寿安殿,准备往皇后的宣微殿去,经过清晖园时,听到一道尖锐的声音,清宁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秦宓!她顿时兴奋起来:“去看看!”


    她带着丹若和梨霜蹑手蹑脚进了园子躲到假山后,就听到秦宓厉声道:“贱人!你还敢顶嘴!”接着就是巴掌的声音,清宁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压着兴奋探出头去,猛地怔住了。


    “秦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算什么东西!你只是个贱婢!居然还自称我?给我按住她!”那人居然是连漪!


    秦宓那修剪的指甲尖尖的狠狠戳连漪的脸。


    “你刚刚是在跟我炫耀?啊!”秦宓一把扯过她的手腕,“这个珠串是顾阙送你的,你好得意是不是!”


    顾阙?清宁大吃一惊,这都能听到顾阙的名字?这是打翻了醋坛子?秦宓居然喜欢顾阙?所以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秦宓一脚踩在连漪的左手上,用力撵了撵,连漪疼得惨不忍睹。


    “哗啦”一声,秦宓狠狠扯断了珠串,玉珠弹跳地滚到了地上。


    “不要,我的手串……”连漪痛哭挣扎着要去捡珠子,却被宫婢按得越狠。


    丹若皱眉:“秦三小姐还是这么没脑子。”她可不同情连漪。


    清宁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就疼:“还是有脑子,专挑连漪的左手踩。”


    梨霜道:“还是那么凶残。”


    “谁在那里!”突然秦宓身边的丫鬟一声厉喝,一群宫婢怒气冲冲跑了过来,皆是一怔。


    具是惶恐:“郡,郡主?”


    清宁心里叹口气,真是冤家路窄,碰见两个她最讨厌的人。她挺直了腰杆走了出去,所有人都惊惶后退一步,扑啦啦跪了一地:“参见清宁郡主。”


    连漪脸色一白,方才还没有的羞辱感顿生,她跪在那看着清宁,眼底迸出愤恨,看着那些仗势欺人气焰高涨的宫婢一个个偃旗息鼓,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膝行让开一条道,清宁缓缓走来,犹如不可一世的神女。


    她如天上明月,而她只是脚下泥泞。这一刻,曾经的嫉恨瞬间蓄满胸腔!连漪暗恨:她回来了!她居然回来了!该死的萧清宁,你为什么不一直待在姑苏!为什么还要回京!


    “萧清宁?”秦宓趾高气扬挑了清宁一眼,“你长进了,都学会偷鸡摸狗了的本事了。”


    清宁眯眼一笑:“你也长进了,”觑了连漪一眼,蹙了下鼻,“越来越凶残了。”


    能跟清宁抗衡的贵女,便数秦宓一人了。她与清宁同岁,姨母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父亲是骠骑大将军,掌握京畿兵权,母亲是范阳卢氏。


    从小也时常进出皇宫,在皇宫小住,骄傲自满,非常厌恨同样天之骄女的清宁,天之骄女有一个就够了。


    偏生皇上更宠爱清宁,太子也更喜欢清宁,她和清宁每每站在一起,都能从别人的眼里看到对清宁的惊艳,最是可恨。


    “怎么,你今日又要来出头维护这个贱婢?”秦宓不屑地冷哼,萧清宁最喜欢维护弱小,从前只要她欺负别家贵女,萧清宁都喜欢跳出来,非要同她作对!


    清宁看了眼连漪,袖手旁观道:“秦小姐开心就好。”


    秦宓怔住了,狐疑地看着她,从前自己打骂宫婢,她都要出来说两句的,今日怎的……


    连漪却突然朝清宁哭喊:“郡主,求您救救我,当初都是我的错,不该让顾大人只顾着我,可是可是,这条手串是顾大人送的,请让我把它们捡起来,郡主……”


    丹若厉声:“住口!”


    清宁瞠目结舌地看一眼连漪,一年不见,她这祸水东引的本事又见长了啊,感觉到一道锋芒落在她身上,暗叹一声看过去,对上秦宓迸出火的眼睛。


    “你们的恩怨情仇跟我无关,别拖我下水。”


    秦宓怒极反笑:“萧清宁,你为何总与我作对?”


    第32章 惩罚


    皇上赶到清晖园时,早已乱成了一团,清宁和秦宓纠缠在一起,周围的宫婢慌张惶恐地劝架拉架,全是雷声大雨点小,都不敢下重手拉开彼此,生怕伤了郡主和秦小姐,皇上怒然大惊。


    “成何体统!”他暴怒,喊道,“还不快将她们拉开!谨辞!”


    顾阙早已沉怒的脸色跨步上前三两下便拉开了清宁,不着痕迹弹开秦宓打下来的手,将清宁护住,秦宓却差点被推的摔倒,见秦宓失了理智还要冲上来,厉喝:“还不拦住秦小姐!”


    宫婢们立即拦住了秦宓,弱弱劝解:“小姐息怒啊。”


    清宁也怒上心头,不管谁拉她就要挣脱:“放开我!”


    “别动,皇上来了。”顾阙一手搂住她的手臂,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低头看到她手背上被抓出的三道血痕,目色一凛。


    清宁一个激灵抬头,看到顾阙铁青的脸色隐怒的眸心,慌忙推开了他。


    秦宓也终于清醒看到了皇上,脸色一白,戾气全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可怜巴巴地跑到皇上跟前告状:“皇上,您要为我做主啊,郡主她打我”她抬起脸,嘴角红了,鼻子里也流出血,发髻珠钗全乱了,毫无仪态风华。


    皇上怔住了。


    清宁咬牙切齿,低头快速挤出两滴眼泪,跑过去扑进皇上怀里:“皇帝舅舅,你要为我做主啊,秦小姐挠我,好疼好疼”她献宝似的将手杵到皇上眼前,杵的太近了,皇上差点没看清,他握住清宁的手推远一些,就看到三道血痕,怒火集聚。


    她掩住眼角委屈巴巴地抽噎。“秦小姐的指甲又尖又长,挠的我当场就出血了,我疼得受不了才不小心打了她”


    “你胡说!分明是你先打了我!她们都能作证!”


    皇上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婢,那些宫婢全都低着头,慌忙解释自己压根没看清是谁先动的手,当然没看清,一个是清宁郡主,一个秦三小姐,她们谁都得罪不起。


    秦宓气得又要发作,皇上震喝一声:“还没闹够!”


    瞬间安静了。清宁捂住半边脸偷偷对秦宓做了个鬼脸,秦宓气得差点昏厥。


    转眼对上顾阙凝注的目光,清宁心虚的连忙又捂住脸对着皇上嘤嘤了两声。


    “宣太医!”皇上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清宁一眼,清宁低头悄悄吐舌。


    皇上将两人带回了紫宸殿。


    清宁和秦宓坐在西殿的两边,两个太医分别给两人治伤,像是比赛较劲似的,两人时不时喊疼哼唧,看谁喊的更大声。


    皇上坐在殿中冷哼道:“疼都忍着!”


    顾阙站在两人中间,偏向清宁,看着清宁“嘶”的一声,缩了一下手,他攥紧了手没忍住往前一步,终是克制住,拧眉沉声:“还请轻些。”


    太医应声:“是。”


    清宁不领情地抬眼瞥了他一眼。


    秦宓哽住声息,剜了清宁一眼,转眼看向顾阙,眼泪汪汪:“顾大人,我好疼”


    顾阙板正肃冷,道:“上药是会疼,请秦小姐忍耐。”


    忽然一道娇弱的哭声传了进来,“宓儿。”贵妃拖曳着裙摆飞奔进来,带起一片香气。


    “姨母”看到为自己做主的人来了,秦宓立刻又哭了出来。


    “我的宓儿,天呐,你的脸怎么伤了?”说着她瞬间转身看向皇上,一双含情目泪珠悬在了眼睫上,委屈地咬唇,似有千言万语难以开口。


    皇上蓦地心疼,贵妃又飞奔过去,伏跪在皇上膝边,娇花啼泪:“皇上,您要为宓儿做主啊,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脸了,郡主再怎么生气,怎么能打宓儿的脸呢,哪有将臣妾放在眼里,将秦家放在眼里,皇上”她娇娇摇撼皇上的腿。


    皇上忙是心疼地扶起她:“先坐下,这件事朕会处理。”


    “皇上定要狠狠处罚郡主,郡主太没有分寸了,宓儿还知道顾得体面没有伤了郡主的脸”


    清宁连忙截断贵妃的话:“那是她笨,没有我灵巧,不然我的脸上可得十条血痕了!”


    皇上低低沉喝:“住口。”


    清宁抿紧了唇,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虽然皇上吼了清宁,但贵妃如何看不出皇上的偏心,她本就不满皇上太过宠爱清宁,今天非要皇上办了清宁,柔弱纤细的手握住皇上的手:“皇上,您看,郡主丝毫没有悔意,今日您若是不罚她,今后臣妾没脸见人了,而且,郡主已经及笄,再这么骄纵,疏于管教,岂不是坏了郡主的名声,如何还能嫁得如意郎君。”


    这句话陡然说到了皇上的心坎里,他偏头看了眼清宁,刚好抓到清宁朝贵妃做鬼脸,他眼睛一瞪,沉声道:“是该管教了。”


    “皇帝舅舅!”


    适时,御前总管重翡垂首躬身疾步走了进来,跪在皇上面前禀告:“启禀皇上,顾大人让奴才去查了事情始末,奴才已经将此次事件症结的画师带来了。”


    皇上赞赏了看了顾阙一眼,道:“带上来。”


    顾阙没想到会是连漪,眼中微惊,这一抹惊色恰好落进连漪眼底,她垂眸绞紧了手指,方才在清晖园,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满眼只有清宁!


    就连她脸上的伤,手上的伤,他都没有在意!


    重翡立到皇上身侧指点连漪:“你来说。”


    连漪跪在地上恭敬道:“启禀皇上,秦小姐看中了奴婢的手串,想要把玩,这是奴婢赞了两个月的月钱买的手串,是奴婢糊涂,一时不舍挣扎了一下,手串断了,弹了秦小姐的手,秦小姐才动了怒”


    “你胡说!”秦宓叫嚷,“那手串分明是”她蓦地戛然而止。


    “是什么?”皇上凝过去。


    秦宓低下头,闷声道:“是臣女看中了她的手串。”


    清宁看了眼秦宓,还不算笨,打架已然惹了皇上大怒,再说自己是因为争风吃醋殴打画师,那可就是雪上加霜了,她又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连漪,一时不知她现在说的是真的还是在清晖园说的是真的。


    若是此时说的是真的,那在清晖园,她就是故意激怒秦宓,为什么?


    皇上怒道:“混账!你贵为贵女,竟然为了一个画师的手串徒惹事端!哪还有一点贵女的样子!”


    贵妃见状,连忙又问:“那怎么郡主又打了秦小姐?”


    顾阙不动声色地看了贵妃一眼,寒意涔涔。


    连漪便道:“后来郡主来了,和秦小姐不知因何吵了起来,然后就奴婢也没有看清是谁先动的手。”


    “你!”贵妃狠狠剜了她一眼,又眼泪汪汪看向皇上,“皇上,不管是谁先动的手,宓儿伤得更重啊,必须要罚郡主!”


    皇上被贵妃吵得闹心,还得安抚两句,最后看向顾阙:“顾爱卿,此事你怎么看?”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顾阙。


    一时间西殿里的当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看向顾阙。


    顾阙先是抬手作揖,再不疾不徐从容道:“既然此事连画师乃无辜受害,便放了她,再由秦小姐出面赔她一条手串,”话音刚落,便听到清宁笑一声,顾阙语声微顿,看过去,清宁已经冷冷与他错开目光,他微愣一瞬。


    皇上也听到了,故作责备沉声:“你还敢笑?”


    清宁立刻扁嘴眼里蓄起了泪作可怜巴巴相。


    顾阙调整情绪才道:“至于郡主和秦小姐,先犯口舌再动手,皆有失仪失德,不如就罚二人在明思堂抄写女则,亲力亲为,抄完即止。”


    女则最起码有几万字。


    “我不抄!”清宁赌气嚷道,凶巴巴地瞪着顾阙,他凭什么!时至今日还要来罚她!


    顾阙垂眸,无动于衷。


    贵妃本就觉得这么罚便宜了清宁,谁知她自己撞了上来,立即道:“皇上,您看郡主还不知悔改,不如罚跪三天”


    清宁接口:“我罚跪!”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顾阙倏地抬头看着清宁脸上的倔强,眉心紧蹙,下颚紧绷,她宁愿罚跪,也不愿罚抄,是还在跟他置气?


    “皇上,您看,郡主都”


    皇上及时打断了贵妃的话:“够了,就依顾爱卿的意思!那个画师,你下去吧,让太医给她瞧瞧。”他嘱咐重翡,又看向清宁和秦宓,“你们两个去明思堂罚抄!亲力亲为!”最后看向顾阙,“由顾爱卿监工,谁都不许帮她们!好好抄!”


    众人战战兢兢称是,皇上又看向秦宓,丢下一句“把指甲剪了”,转身离开。


    贵妃暗暗咬牙,皇上分明是心疼偏心清宁这个小蹄子!这个顾阙,年纪轻轻,就如此会揣摩圣意!


    众人起身恭送,只有清宁依旧坐着,顾阙看过去,清宁正怨恨气恼地瞪着他,他目光微顿。


    **


    明思堂。


    清宁和秦宓谁也看不惯谁,各用了一个房间,丹若梨霜研墨铺纸,再把女则翻开架在书架上摆好,一切就绪,紫毫笔沾了墨汁递到清宁手上,清宁看了眼笔,愤愤扔了出去。


    刚好掉在顾阙脚边,溅出来的墨汁脏污了顾阙银白暗纹的鞋边,顾阙没在意,弯腰捡了起来,走过去搁在笔架上,重新拿了一支沾上墨汁递到清宁手边。


    清宁愤怒地盯着他,没有拿,顾阙也就看着她,两人对峙半晌,终是清宁定力不足,闭了回眼,冷笑一声,嘲讽道:“顾大人好胆识啊,偏心都偏到圣前了。”


    顾阙没有反驳,因为他的确有私心。


    他的沉默,让清宁怒上心头:“这件事因连漪挑衅秦宓而起,秦宓对你一往情深,嫉妒你送连漪手串所以发难,我是被无辜牵累,你舍不得连漪受罚,将她摘了出去,秦宓被罚是她活该,凭什么罚我?我不抄!”


    顾阙恍然,这两日缠绕在心头的阴霾因清宁这一点小情绪烟消云散了,唇角溅起一点笑意:“把连漪摘出去的是她自己和秦小姐,所以,你以为我是偏心连漪,而因此生气?”


    嗯?清宁愣了一下,气恼道:“顾大人偏心连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为何要生气?但是,这件事我才是受害者,我非常无辜,我是被殃及的池鱼!我不抄!我要回去了!”她气昂昂地站了起来。


    顾阙仍旧坐着,不紧不慢道:“君无戏言。”


    清宁倨傲扬眉:“那又如何,皇帝舅舅哪回对我真的君无戏言了?”


    “皇上是舍不得郡主,可贵妃却不会轻易放过郡主,现在郡主若是走出去,贵妃就会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


    清宁哼了一声:“我会怕她吗?随她去吹好了,大不了就是罚跪!”说完,她就要往外走。


    身后传来顾阙幽沉冷冽的声音。


    “郡主急着回去,是不想罚抄,还是心有挂碍?”那声音听上去像是隐忍着不悦,压抑极了。


    清宁没听懂,转过身去,顾阙缓缓起身,颀长的身子轩然转身,眸光凝注她,如古井无波沁着寒意,清宁觉得荒唐,他生什么气?


    “什么心有挂碍?”清宁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顾阙有些冷漠:“郡主急着回去,难道不是急着赴黎编修的约?”


    清宁愕然一瞬,她都忘了今晚和黎近有约,不禁皱眉:“你怎么”“知道”两个字被她咽进了肚子,嫣然一笑,“对啊,我就是急着去赴约,所以顾大人最好识相点。”


    他目色骤然一紧,静了好一会,才轻幽开口:“提到他你就这么高兴?”昨晚的寒风刺骨,他站在黑暗中,看着清宁从马车探头出来看着黎近微笑,似乎带着梅香,蓦地攥紧了手指。


    清宁理所当然点头:“不然呢?”


    他压着怒火冷笑一声,暗暗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几度烦躁,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冷:“顾某不识相,只尊圣意,皇上有旨,郡主需在此抄写女则,抄完即止。”


    他语声平和:“郡主也不想皇上在你和贵妃之间左右为难吧?”


    清宁一口怒火滚过喉间,又生生压下去,生硬道:“顾大人,当初说好的毫无瓜葛,何必在这为难我?”


    顾阙瞳孔骤然一紧,朝她走了一步,语声低沉:“郡主提当初,郡主,不是与我不熟吗?”


    过近的距离,清宁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烘着她的脸,她慌忙后退一步,冷笑:“是不熟,我是清宁郡主,你是顾大人,就是如此。”


    说完,她就要回座位,经过顾阙身边时,他忽然扣住了她的手,沉唤一声:“郡主。”


    清宁抬手扫了眼他的手,公私分明道:“顾大人,别妨碍我罚抄。”


    顾阙凝视她一眼,她的目光太过冷漠,冷漠的让他无所适从,缓缓松开了手。


    看着清宁乖乖坐了回去,时入深秋,夜里寒凉,他让太监把火盆朝清宁那挪了挪,自己坐在了清宁一侧,随手拿了一本书,看着她的侧颜,方才的烦乱竟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垂目翻看。


    一时房中安静了下来,丹若和梨霜对视一眼,默默无语。


    顾阙偶尔抬眼,看一眼她包扎的左手,再看她的脸色,没有疼痛之色,才重新垂眸。


    清宁装模作样地抄了一段,不时偷偷暼眼看他,终于在她不知第几次偷看时,顾阙垂眸看书的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怎么了?”顾阙抬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清宁真诚道:“顾大人,皇帝舅舅让你监工,是监工我和秦宓,还请你挪挪身子,公平一点,去隔壁坐坐,想必秦宓会非常高兴,无聊时,你们还能谈谈风花雪月。”


    顾阙脸上那一点点的笑意顿消,沉下脸,她在赶我走开口时便有了几分冷意:“你希望我和她谈谈风花雪月?”


    清宁托腮,无聊地抄写,无聊地回答:“我只是建议。”


    顾阙依旧冷淡:“我不接受这个建议,秦小姐那用不着我,自有别人监工。”


    清宁握紧了紫毫笔,愤愤地瞪着他,脸颊都鼓了起来,我也用不着你!


    “丹若,我要喝茶!”她气愤地喊一声。


    顾阙已经端了一杯茶到她面前,见她不动,问道:“不喝?”


    清宁咬字道:“又不想喝了。”她低下头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顾阙斟酌半晌,看了一会,缓声道:“连漪的手串不是我送的,至于秦小姐,她的一往情深也只是一厢情愿。”


    清宁神色淡淡:“哦,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关心。”


    顾阙愣了愣,从前只要哪个姑娘亲近他一些,她都会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一番,如今竟处之坦然,一点灯豆落进他深邃的眼底,成了一片灰暗,他想,她可能还在生当初的气。


    “当初我帮连漪”


    “顾大人,”清宁忽然抬起头,朝顾阙微微一笑,这声顾大人,别有曲调。


    跃然眼底的笑意,这是重逢后,清宁第一次对他这么笑,他晃了一下神,声音不自觉低沉温柔:“什么?”


    “既然我不能出宫,那麻烦顾大人派人去兰樱河边找一下黎近吧,夜间寒凉,风急霜重的,他身子单薄,我怕他久等受寒,他不能生病的。”


    顾阙脸色骤沉,火炉里的热意仿佛凝结降到了冰点,眼底的温柔瞬间结成寒霜,她眼底不加掩饰的关切如寒刀利刃扎进他的心底。


    第33章 发怒


    顾阙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可这个“可笑的话”一点不好笑,甚至有点刺心,低头嗤笑一声:“他不能生病。”极力压抑的情绪满心满肺的翻腾,他又似嘲弄重复,“他不能生病。”


    清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似怒似笑的样子,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吗?黎近当然不能生病,不然谁来照顾他重病的奶奶,这不是雪上加霜嘛。


    她眼底满是“那是当然”的不解,这一抹“不解”成了最后一根稻草,顾阙狂澜即倒,手里的书边起了褶子,指关节逐渐泛白,他调整气息,终是艰涩沉声:“你关心他?”


    从前的清宁,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关心别的男人,从来不会。


    清宁直接点点头。


    顾阙几乎是立即别过眼去,端起清宁不愿喝的那杯茶,快速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茶水像是滚了刀片,脸色几番变化,才压下胸腔里的翻涌,低声问:“他很好?”


    清宁毫不吝啬:“他很好,很善良,很孝顺,很真诚”


    “咚”的一声,顾阙将茶杯扣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清宁语声戛然而止,抬头愣愣看着他:“怎么了?”


    顾阙面色平静,看起来却有点瘆人,声音不带任何温度:“还请郡主认真抄写。”说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清宁看着他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有些莫名其妙。


    丹若跪到她身边,迟疑开口:“郡主,你觉不觉得,顾大人好像在吃醋?”


    “吃什么?”清宁不是没听清,只是觉得这个两个字用在顾阙身上太过匪夷所思。


    梨霜强调:“吃醋。”


    清宁先是一愣,而后不以为然:“我又不是连漪,他吃什么醋?”


    丹若追问:“那你说顾大人为何生气?”


    清宁托着腮想了一会,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我管他为什么生气?”


    “谁在生气?”


    一道悠扬的朗声响起,清宁诧异地抬头,就见一位华衣锦服的俊朗男子站在门口,不知是她白玉的脸耀眼还是她眼中陡然升起的一抹亮色更加耀眼,太子李夙迷了一瞬眼,满眼都是她。


    “太子哥哥!”清宁一时兴奋腾地站起来踩到了裙摆,又跌了回去,膝盖刚好撞在了案桌边,她疼地轻呼。


    “泱泱!”李夙疾走过去扶住她,眼中焦灼,“撞到哪了?宣太医!”


    “没,没撞到哪儿,就是磕了一下,别喊太医。”清宁轻抚膝盖,嫣然一笑。


    李夙宠溺地推开她的手,替她轻揉:“总是这么冒失。”


    丹若梨霜在后头请安,太子温柔地让她们免礼,招来自己的太监,拿出一碗玫瑰酥酪,看着清宁惊喜一瞬,捧起莲花碗,一脸满足撒娇:“还是太子哥哥心疼我。”


    银勺还未挖下去,她脸色一变,警惕地看着李夙:“是我一个人有,还是秦宓也有?”


    李夙无奈一笑,凑近她说悄悄话:“就你一个人有。”


    清宁这才得意地一笑,小口吃起来。


    “抄了多少了?”李夙去翻她的宣纸。


    清宁诉苦,故意夸大:“抄的我头晕眼花,手抽筋,还是没抄多少。”


    李夙握住她的右手帮她按摩,清宁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李夙道:“都长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跟秦宓打架?”


    清宁嘟唇道:“因为她讨厌,”她似是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看着李夙,“太子哥哥,以后你选太子妃可千万别选秦宓,我和她合不来的。”


    李夙按摩的手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半敛,过会才又笑容渐深:“嗯,到时候选个泱泱喜欢的太子妃。”


    清宁像小时候一样靠在他肩上轻叹:“还是太子哥哥疼我。”其实只要不是秦宓,她都没意见,太子哥哥自己喜欢就好,但,但若是太子哥哥真的喜欢秦宓了,她也不会真的叫太子哥哥放弃的,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感情这种事,勉强不得也违心不得。


    顾阙在院子里散了半天心,也没驱逐心底那一股浑气,又担心清宁闹出什么事,正打算回去,身后传来一股强烈的茉莉花香,他拧眉转身,秦宓正盈盈走来,她伤了脸,带着绛色的面纱,露出她最引以为傲的眼睛,盛满了少女的羞涩与缱绻:“顾大人,好巧。”细弱的声音和跟清宁争执时判若两人。


    “秦小姐。”顾阙后退一步颔首,见秦宓还要上前,他冷肃开口,“秦小姐奉旨抄写,不该在此浪费时间。”


    “顾大人”


    “请回吧。”顾阙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径直离开。


    秦宓转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气又羞又可惜,这个可恶的顾阙,当真是铁石心肠!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喜欢,尤其当她在连漪不经意出口的话中得知当年清宁对他的情有独钟,她便更喜欢了,只要一想到将顾阙得到手,她的优越感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顾阙才近门口,便听到一阵娇笑声,他脚步微顿,缓走两步,入目之处是清宁依靠在太子李夙的肩上闭目养神,表情惬意自在,亲密无间。


    他神色冷淡,心底却再起波澜。曾经清宁告诉过他,太子对她十分宠爱,她把他当成亲哥哥,是,她只是把他当成亲哥哥,即使如此,他的脸色还是一沉再沉。


    李夙笑了一下,他是她的太子哥哥,深吸一口气驱逐心底的酸意,宠溺道:“那我帮泱泱抄一点。”


    “恐怕不可。”顾阙缓步走了进来,不紧不慢开口,带着一丝凉意。


    清宁高兴还没上头,气先上了头,怒目瞪着顾阙。


    “顾卿来了。”李夙微微一笑,皇上从来夸赞太子,是因为他有一颗仁慈的心,性子也是温和。


    顾阙不卑不亢抬手作揖,恭敬有礼:“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李夙问道,“方才顾卿说何事不可?”


    顾阙直白道:“此次罚抄是皇上亲自下的旨,由郡主亲力亲为,殿下不宜代劳。”


    清宁立刻急了,挽住李夙的手:“太子哥哥你看他!”


    李夙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温和道:“无妨,小时候我们常替泱泱抄写,父皇即便看出来,也从不会说什么,顾卿只作不见就是。”


    顾阙直视李夙:“殿下是让微臣欺君?”


    李夙微愣。


    清宁冷哼:“那照你这么说我从小到大都在欺君了,是不是罪该万死啊?”


    顾阙看向清宁,眸底坚毅:“郡主可以,微臣不可以。”


    清宁怒不可遏瞪着他,她知道他的性情,今日若是太子哥哥帮她抄写,指不定明日他就一纸弹劾书呈了上去,她闭眼舒出心中的一团郁气,扯出一丝笑意,对李夙道:“太子哥哥,没事的,我慢慢抄,你先回去吧。”


    这一年来,李夙自然也知道顾阙的性子,否则他不会在上任一个月时,就弹劾了门下省宰相谢正提,如此不畏强权的性子,他倒不是怕顾阙的弹劾,只是此事还牵扯了秦宓,一旦又闹起来,贵妃必然会紧揪不放大做文章,吃亏的还是泱泱。


    他拍拍清宁的手:“好,你慢慢抄,左右父皇也没有规定何时交差。”说完,他凑到清宁耳边低语,“说不定你抄两日,父皇就心疼了,放心,我会每日去父皇跟前替你诉苦。”


    “太子哥哥。”清宁感动一瞬。


    顾阙的目光始终没有在清宁的脸上移开,看着她生气,看着她被太子一句话怒气全消,烛火落进他的眼底也暗沉了几分。


    他恭送李夙离开,转身,就飞来一个茶杯,以他的警觉性和身手竟忘了接住,茶杯从他脸颊边过,“啪”砸在了他身后的门框上,茶水溅在他的脸颊下颚和肩颈处,清宁生气的冷喝随之而来:“出去!你在这我一个字也写不了!”


    顾阙岿然不动,冷硬深邃的眉目似是隐忍,他闭一回眼,掩去眼底的震动,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尖锐的痛,几滴茶水从他的下颚滚落,他始终面色沉静,有一种清冷的狼狈。


    房中安静极了,只有清宁生气的喘息声,勾动着顾阙的情愫。


    丹若梨霜白了脸色,吓得大气不敢喘,她们郡主生气的时候是喜欢扔东西,随手抓到什么就扔什么,可朝扔顾阙,还是第一次。


    顾阙取出手帕,不慌不忙地擦拭脸颊下颚,才轻轻扫过肩上和手臂上的水渍,语声极沉:“微臣就在外面。”


    丹若帮清宁顺气,梨霜重新沏了一杯茶来,“郡主,消消气。”


    清宁冷哼:“我看他分明就是在报复我,我害他的连漪受苦了,所以他也不许太子哥哥帮我!”


    丹若道:“郡主别气,等见了皇上,咱们告他的状!”


    清宁深吸两口气平复心情:“说的对!我一定要在皇帝舅舅面前告他的状!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顾阙站在门外,垂下眼睫,脑海中是一年前,看着他的目光里只剩怨恨和怒火的清宁,今晚他再度惹恼了她,但,他竟有一丝丝诡异的欢喜,一点点庆幸她至少不再是前两日那个生分疏离冷冷淡淡的样子,今晚的他如此较真,无非只是不想让别的男人帮她,看到她对别的男人言笑晏晏的模样很是碍眼,即便这个男人是她视为亲哥哥的太子殿下。


    气归气,气完了,清宁只能认命地抄写,不知几时她抄的都睡着了,等到早上醒来时,她发现竟已经抄了一半了,她难以置信,大喜欢呼:“丹若,梨霜!我太厉害了吧,一晚上我已经抄了这么多了!”


    梨霜自豪道:“可不是,是郡主抄的太认真了,不知不觉就过半了!”


    “秦宓呢?她抄了多少了?”清宁立刻问道。


    丹若笑:“我知道郡主一醒来就会关心这个问题,所以一早就去打探了,她呀,只抄了一点点了。”


    清宁笑得更大声了,放松了心情,去内室好好睡一觉,虽然她被罚,但皇上还是心疼她的,日常起居用膳没有一点怠慢。


    李昶来看她时,看着偏厅桌上摆满了果点零嘴,“嗬”了一声,“你是在这关禁闭受罚抄写,还是在这享受啊?”他挑了一个蜜饯扔进嘴里。


    清宁面不改色:“当然是受罚啊,你瞧瞧我手都僵了。”


    李昶笑:“你别跟我装可怜,我在太子哥那已经听说了,爱莫能助啊,”他走过去,翻了翻清宁的抄写成果,点头,“看来胜利在望了。”


    清宁嘻嘻地笑。


    “怎么没见顾阙?”李昶四下看去。


    清宁笑容收敛,凉凉道:“没脸来吧。”


    李昶不知道昨晚他们的事,以为她指的是因为一年前的事顾阙没脸来,心下惊疑,他还以为顾阙奉旨监工,他们有相处的机会,关系会缓和呢,毕竟当初泱泱多爱顾阙,他是看在眼里的,毕竟他看得出来顾阙对泱泱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也没再多问,陪了清宁半日,就离开了。


    顾阙白天要在御史台和御前上值,晚上才有空来明思堂监工,今晚他没有进屋,让太监搬了案桌和矮凳放在院子里,侧对着门,坐了下来,一杯茶,一本书,当个尽职尽责的监工,一连两晚,皆是如此。


    第三日早上,清宁醒来时,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惊喜地发现女则,她居然已经抄完了!兴奋地捧着手稿亲了又亲,亲完了,才疑惑起来:“我昨晚睡着前,好像没抄完啊”


    丹若忙是安慰:“那是郡主太累了,抄的太认真了,所以没注意。”


    虽然清宁半信半疑,但这完完整整的抄写,是铁一般的事实,顾不得怀疑兴奋起来:“快快!收拾好了,去跟皇帝舅舅交差!”一面自豪,“这一回我可是没让任何人代笔,亲自抄完的!”


    丹若梨霜对视一笑,轻快地收拾。


    临走前,清宁故意经过了秦宓的房间,高调地叹气:“抄得累死了,终于抄完了,去交差咯。”


    她欢快地跳下台阶气昂昂地走了,身后房间传来秦宓尖厉愤怒的叫喊声,她爽了。


    到了紫宸殿,清宁一改方才的神采飞扬,耷拉着脑袋走进内政殿,一眼瞥见了长身玉立的顾阙,他看上去似乎比前两日憔悴了,立在一侧面色平静看她一眼。


    她立刻错开了目光,表现得乖巧又可怜地行了礼,语气软软糯糯的有些无力。


    “参见皇帝舅舅,皇帝舅舅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从奏折中抬头故作冷淡地睨了清宁一眼:“别装可怜,抄好了?”


    清宁急忙走过去,真诚的夸张:“没有装可怜,几万字呢,我日抄夜抄,才抄好,我这次可没有让人帮忙哦,都是我自己抄的,您看,我的手都僵了,弯不了了。”


    皇上先是睨了眼她的手,才拿起那摞手抄,略略翻过去,眼中惊奇,似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了眼清宁:“居然真的没找人代笔。”


    清宁因受宠,犯了错,大家舍不得打骂,只能罚抄,小时候她是没少罚抄,可每每罚抄,都有一群代笔,笔迹五花八门,皇上每次只能雷声大,雨点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揭过,没想到这次几万字的女则,清宁居然亲自抄了。


    皇上突然老怀安慰,赞赏地看了眼顾阙,没想到顾阙在监工郡主这方面还有如此奇效啊,然后朝清宁招招手,清宁喜滋滋地跑过去站在他身边,甜甜唤了声:“皇帝舅舅。”


    “知错了?以后还打架吗?”皇上握了握她的右手,语气也温柔了,这就是饶了她了。


    清宁得寸进尺顺势坐到他身边:“知错了知错了,以后只要秦宓不惹我,我绝不打架。”


    皇上瞪她一眼,看在那些手抄的份上,想起她也受了累,就此作罢。


    谁知清宁开始卖乖:“皇帝舅舅,我这次表现的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皇上冷哼一声,板起脸:“你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的,你还要奖励?”他气势威严,却更像是慈爱的父亲。


    “那,那一码归一码嘛,我打了秦宓,她也打了我,我罚了抄,这件事就算过了,可我这次认错态度这么诚恳,看在我这么尽心尽力,亲力亲为实实在在地抄写了,奖励一下,我觉得还是可以的……”清宁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低,低头嘟嘴咕哝。


    重翡看惯了小郡主在皇上跟前讨巧,低头笑了一下。


    皇上又是一哼,板正问:“要什么奖励?”


    清宁眸心一亮,双手掌心朝上,嘻嘻一笑露出一排细巧洁白的牙齿,乖巧道:“我想讨封!”


    皇上疑惑地看她一眼:“讨封?想做公主了?”长公主去世后,他就有意册封清宁为公主,但是被小小的清宁拒绝了,她说她不是公主,是长公主的女儿,是郡主。


    清宁摇头:“不是,不是给我讨的,是给黎近。”


    “咳咳”,压抑的咳嗽声不合时宜地传了过来,皇上和清宁寻声看过去,顾阙以拳抵唇,咳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他面向皇上请罪,声音低哑:“请皇上恕罪。”


    皇上没有责怪,关心道:“还没看大夫?”昨日他就看顾阙脸色不太好,还叮嘱了他政事虽紧要,身体也重要。


    顾阙垂眸道:“打算今晚回去看。”


    皇上摆手吩咐下去:“请太医。”


    顾阙没忍住,又抵唇咳了一声,抬眼看去,清宁还缠在皇上身边,替黎近说好话,似有所查地看过来,在于顾阙目光相交的一瞬便相错过去。


    顾阙心绪被牵动,背过身去又咳了两声,嘴角溅出一点苦涩。


    第34章 扎心


    能在紫宸殿看太医的臣子,恐怕顾阙也是独一份殊荣了,皇上赐座,让他坐在偏殿里,顾阙抬眼就能看到对面的清宁,她跪坐在凭几上歪靠着,一手托腮,一手拿着毛笔在宣纸上随意描画,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她脸上,她扬了扬睫羽,落下一排俏皮的阴影。


    她没走,她是在担心我,还是在等皇上,要和皇上说黎近的事?顾阙眸心沉了几分,听着太医的医嘱。


    “顾大人身子骨底子好,没什么大碍,顾大人是不是近来熬夜过度?可能是近来忧劳,所以憔悴些,加上天气干燥,引发的咳嗽,我开个润燥调理的方子,喝上几贴就好。”


    顾阙收回在清宁脸上的目光,朝太医客气地点头:“有劳太医。”然后起身朝皇上作揖,“臣谢皇上体恤。”


    皇上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免礼。


    适时,太监进来通传:“启禀皇上,贵妃娘娘求见。”


    话音刚落,贵妃已然走了进来,她得皇上珍爱,素来是不怎么守规矩的,开口便是袅袅软软的语调:“皇上,我听说郡主已经交差了?”


    顾阙站在一旁正襟行礼。


    贵妃摆摆手,余光瞥见一抹粉色的身影,转头看去,清宁正歪靠在凭几上笑弯了眉眼,朝她招了招手,娇俏得意,她心头一凛,暗骂可恶,转眼牵起一抹柔和的笑,上前挽住皇上:“这有人代抄速度就是快,不像我们宓儿”美人叹息,总是惹人心疼,皇上没计较她的话外之音,温声解释。


    “阿稚,这次可都是泱泱亲自完成的,重翡。”


    重翡早已将那摞手抄捧在了手里,只等皇上一声令下,即刻奉上。


    贵妃不相信地接过,快速翻过去,想要找到不同的字迹,她素知清宁的德行,怎么可能乖乖抄写,太子又怎么可能忍心不管,定然是像从前那般,各种字迹混在里面,她势必要找出来,不能治清宁一个欺君之罪,也能再让她吃点苦头,否则宓儿的伤岂不是白受了。


    可从头翻过去,再翻回来,字迹虽有潦草整齐不一的时候,但字迹竟是出自清宁一人之手!她难以置信,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清宁,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死丫头转性了?居然真的乖乖自己抄了?可她的人分明来报,太子和六皇子皆去了明思堂,怎么会没有帮她?


    清宁与她对视,一手撑额,眼底神采奕奕放着光,得意地挑了下眉:“贵妃娘娘可还满意?”


    贵妃咽下黄莲,挤出笑容只得赞一句:“郡主终于懂事了。”她将手抄重重推给重翡,转头,看到了顾阙,他站在那,清风傲骨光风霁月的冷清,她蓦地心头一跳,清宁这次乖乖抄写,难不成和他有关?不然怎么偏生是他监工的时候,清宁就没找人代笔,不由眼底泄出几分审视来。


    贵妃垂眸,露出几分黯然神伤,皇上握住她的手关切:“怎么了阿稚?”


    “我只是想起宓儿,皇上,你知道她的,她自小娇生惯养的,这次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没日没夜的抄写,我怕她的身子受不了,皇上,已经三天了,要不就饶了她吧。”


    谁都知道贵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她开了口,皇上自然会答应,可中间夹了个清宁,清宁认真完成了,若是此时饶了秦宓,皇上也怕伤了清宁的心,一时为难。


    清宁看着皇上,不忍心让皇上为难,起身走了过去,轻快道:“皇帝舅舅,要不就饶了秦宓吧。”


    顾阙闻言抬头,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欣慰地看着她,贵妃反倒警惕了起来,清宁和宓儿一向是死对头,她能这么好心?


    果然,下一刻,清宁就开了口:“皇帝舅舅若是觉得轻饶了秦宓对我不公平,那不如就答应我方才的所求吧。”她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顾阙虽有所猜测,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皱了下眉。


    皇上微愣,她给别人讨个官虽不是个大事,但这件事也不说定就能定下,便道:“这件事舅舅放在心上了,你先回去休息。”


    清宁欢喜福身:“谢皇帝舅舅,那泱泱告退了。”


    皇上又让贵妃去接秦宓出来,最后留下了顾阙。


    “这个黎近是何许人也,你可知?”皇上的眼底再不见任何慈爱和温柔,只剩帝王的威严,“郡主心思单纯,你去查清楚,别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顾阙领命,又听皇上道:“至于官职,你觉得安排在哪合适?”


    官吏调动应该和吏部尚书商量,但此时此地只有顾阙,皇上又十分信任他。


    顾阙略有思忖,斟酌道:“皇上以为兵部如何?”


    “兵部?”


    顾阙垂眸:“兵部有个主事的空缺,或可让黎近顶上,皇上对黎近不放心,昱少乃兵部郎中,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主事的职位品阶虽不高,但毕竟是兵部,皇上本来还有些犹豫,听到“昱少”二字时,他缓缓露出了笑容:“还是你考虑周全,那就让黎近任兵部主事吧。”


    郑承昱是清宁名义上的小叔叔,他有多护着清宁,皇上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得知黎近乃是托了清宁的福进了兵部,郑承昱必然不会放任不管,由郑承昱看着,黎近即便有不纯的心思,也不必在意了。


    顾阙垂眸,掩去自己的心思,听到皇上开口:“泱泱性子活泼,你帮朕多照看她一二,莫让她惹出事端。”


    安静片刻后,顾阙抬手道:“微臣领旨。”


    清宁从紫宸殿出来,嘴角就没压下来过,看到贵妃吃瘪,她想想就笑出来。


    梨霜也兴奋极了,喋喋不休:“幸好当时顾大人阻止了太子殿下给郡主代笔,也幸好顾大人替郡主抄写了一大半,不然不知贵妃”


    “梨霜!”丹若着急一喊。


    梨霜吓了一跳,对上清宁皱着的眉,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慌忙低下头去:“郡主”


    “怎么回事?”清宁笑容顿敛。


    丹若见状,也知瞒不住了,便老实交代:“郡主每晚都撑不住几时,抄没几句就睡着了,接下来都是顾大人抄的,一直抄到天亮,就直接去上朝了,下值又再过来,可是顾大人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生气。”


    所以,太医才说他过度熬夜,忧劳过甚,她的声音闷闷的:“那字迹怎么会一样?临时模仿的?”


    丹若想了想:“看着不太像,顾大人抄写的时候很顺,没有特意去模仿郡主的字迹,不过当时我们看到和郡主一样的字迹时也惊呆了。”


    他会模仿她的笔迹,为什么?一时间,清宁乱了心神。


    丹若观其神,迟疑道:“顾大人也是因为帮郡主病了,郡主要不要表示一下谢意?”


    清宁回神,看着丹若的目光无比坦然:“我为何要表达感谢?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罚抄,若不是他阻止太子哥哥帮我,也不需要他出手帮忙。”


    “可,可毕竟是他出手帮忙,一样的字迹,既帮郡主交了差,也阻止了贵妃再度发难。”


    清宁脑子转得快:“哦,那再退一万步讲,我会被罚也是连漪和秦宓闹出来的事,我是被牵连的,那他出手帮我,就是在帮连漪赎罪,”她眼睛一亮,“对,他就是为了连漪赎罪,变相替连漪向我道歉,那他帮我抄也是应该的,我当之无愧,既然如此,他此次为难我,让我罚抄的事就两清了吧。”


    梨霜被绕晕了,丹若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郡主说的也没错,一时无语,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连漪捧着几个画轴走了过来,丹若低低喊了一声郡主。


    梨霜嘟哝:“真是冤家路窄。”


    没有道理清宁躲着连漪绕路走的,她娉婷而立,连漪已经走到了近前。


    “参见郡主。”


    清宁冷脸:“免礼。”受了礼,她就准备离开,偏生连漪喊住了她。


    “郡主,这一年你还好吗?”她还是从前那样温温柔柔的样子,只是望着清宁的目光透出一丝冷意。


    清宁站住脚,转身盈盈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连画师,我不觉得我和你是能寒暄的关系,这是在长安,遍地勋贵,可别套近乎。”


    连漪微微急切:“你还在生当年的气吗?当年是我和谨辞对不起你,这一年来我们都心有愧疚,谨辞总说想要弥补你,为你做些事”


    清宁冷笑一声:“连漪,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喜欢上赶着自取其辱。”


    连漪脸色一白。


    “我知道你们情比金坚,用不着来提醒我,不过若是你说的是真的,他对我愧疚无比”她顿住了话头,勾起了唇角,嫣然一笑,像是月光下的曼珠沙华,眼底精光一闪。


    连漪皱眉,有不好的预感。


    清宁靠近她一些:“你说,我若是利用他这份愧疚,让他为我做点什么,他会答应吗?比如说”她拉长了音,一字一字道,“让他永远不许娶你之类的。”


    她很满意地看着连漪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血色,优胜的眼底透出恐惧,越来越大,她轻轻拍了拍连漪的肩,语声软柔:“怕了?怕的话以后看到我就远远跪着,别上前来找存在感,万一哪天惹得我不高兴,我让皇帝舅舅给我和顾阙赐婚,你可怎么办?”


    清宁当然可以一句话就能让连漪滚出长安,可骄傲的她根本不屑于去为难一个卑微的人,只要连漪不闹到她跟前来,她当然也不会真的去找皇上赐婚。


    但连漪好像被吓到了,猛地摔倒在地,手里的画轴扑啦啦洒了一地,泪如雨下:“郡主,我知错了,我以后看到你会远远跪着不来碍你的眼的。”


    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清宁看得愣住了,直到顾阙从身后走过来,扶起连漪,清宁翻了个白眼,重重吐纳一息,转身就走。


    一时不察踩在一幅画轴上,脚一歪,差点摔倒,幸亏顾阙及时扶住了她,沉声溢出关切:“没事吧?”


    清宁一把推开他:“用不着你假好心。”


    顾阙拧眉:“我又哪里惹了你?”


    清宁扯了扯嘴角:“你站在这就是惹我了。”


    顾阙眸光骤然一沉。身后传来连漪惶恐的惊呼:“我的画”


    那幅被清宁不小心踩扁的画,展开已是几处痕迹,再不能用,连漪声音发抖:“这一副是贵妃娘娘点名要的《星夜阑珊》,是名士所作,这可怎么办。”


    清宁笑吟吟道:“那你只好去贵妃跟前磕头请罪咯,反正你最擅长磕头了。”


    顾阙沉声:“郡主。”


    清宁冷冷抬眼:“有何指教,顾大人。”


    对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顾阙眸光猛地一晃,凝注她久久未言,清宁转身离开,他就要追过去,身后传来连漪的哭啼。


    “怎么办,我该怎么交差?”


    顾阙回头,看着连漪蹲在地上双肩瑟缩,低沉道:“先起来。”


    连漪抬眼,梨花带雨地抬头,袅袅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好像精心设计过,哽咽道:“我知道郡主恨我,可这是贵妃娘娘要的东西,她若是想让我不好过,我会去和她道歉的”


    顾阙不悦地截断了她的话:“她是郡主,若是想对付你,轻而易举,用不着陷害你,以后这种话也莫要再说,免得惹祸上身。”


    “谨辞”连漪怔住了,他还在帮清宁说话!


    顾阙肃正道:“画的事,我会帮你解决。”


    连漪眼眶盈泪,感动还未抵达心底,就听到顾阙冷酷的声音。


    “我答应了众诚会照顾你,莫要多想,回去吧。”


    连漪如坠冰窖。


    **


    清宁回到永安府,一下马车,就看到持盈站在府门下朝她歪头一笑,扬声道:“恭迎咱们的小郡主回府。”


    话音刚落,门房众人齐齐高声恭迎,逗得清宁“噗嗤”笑出声来。


    “你做什么?”


    持盈不由分说跑过来拉着清宁走到门槛前:“快,跨个火盆去去晦气,你每回遇到秦宓的事都要倒霉。”


    清宁顿觉言之有理,郑重地提起裙摆跨了过去,和持盈手拉手进了府。


    这时门房走了过来:“郡主,您不在府里的这两日,黎编修来找过您几次。”


    黎近!“我把他给忘了!”清宁轻呼。


    持盈不以为然:“也不是什么顶重要的人,忘了正常啊。”


    清宁问门房:“他可有说何事?”


    门房道:“没说,但他来的几次脸色一次比一次差,好像是生病了。”


    清宁微愣,难道是那晚久等她不得受了风寒?思及此,她又转折往府外走去。


    “泱泱,你去哪?”


    清宁边走边回眸:“你在府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黎宅的院门没关,清宁兀自走了进去,喊了几声黎近,没人应,正要往黎老夫人的房间走去,身后的门开了,黎近站在门里,寒风一过,吹的他的衣服在身上飘荡,更显他身子单薄,他的脸色也很苍白。


    “你生病了?”清宁走过去,关心地看着他。


    黎近掩唇咳了几声,才沙哑道:“没事,只是感染了一些风寒,郡主别过来,你金尊玉贵,免得过了病气。”


    清宁脚步微顿,朝他走了过去:“我没关系的,我从小到大很少生病的,你既然病了快去床上躺着,看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就是受了风寒。”黎近想搬个凳子给清宁,丹若连忙过去自己搬了,黎近道了谢在床边坐下。


    清宁轻声问道:“可是那日我失约,你久等我未至受了寒?”


    黎近嘴角微扬:“我想那日郡主大概是有要事才会失约。”


    清宁怔了怔:“你真的等了我许久?为何不回去?”


    “我怕我走了,你又来了,彼此错过,还怕郡主会担心。”他专注地看着清宁,声音虽低,却很温柔有力。


    清宁心头一跳。


    顾阙策马行至黎宅前,就看到清宁的马车停在门外,他握住缰绳的手倏地收紧,眉心深蹙,夹了下马肚徐行而过,目光始终未曾从马车上移开。


    丰融跟在后面,看着公子难看的脸色,抿紧了唇,不敢声张,老天爷,郡主怎么也在啊!


    下了马,顾阙跨进了院内,布局简单的宅子,一眼看到了那扇开着的门,传来低低细语,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站了站,半晌,才迈步向前。


    行至门口,他抬目看去,似乎有一瞬与黎近四目相对,黎近扯着虚弱的笑对清宁道:“我给郡主倒茶。”


    才起身,猛地身子一晃,眼见着就要晕倒,清宁连忙起身扶住了他,他顺势扶住了清宁的肩膀,形成了拥抱的姿势……


    顾阙脸色骤变,一张脸阴云密布,疾步上前一把扯过黎近的手臂,一把拉过清宁,将黎近狠狠往床上一扔,低喝:“你离她远点!”


    清宁眼见着黎近起不来身,又看到突然出现的顾阙,勃然大怒:“你摔他干什么!他还生着病!”


    她挣扎着,就要上前去扶黎近,却被顾阙拉了回来,他目光绞住她,深不见底,声音极其冷酷:“他一个大男人,一点小病死不了!”


    清宁看着他,压着怒火冷冷道:“顾大人,他和你不一样。”


    猝不及防心底闪过一丝尖锐的痛,顾阙瞳孔骤紧,当年那句“她和你不一样”,完完全全,以最尖利逼迫的方式还了回来,化成利刃扎进他的心脏,眸心透出丝丝密密的隐痛。


    第35章 心疼


    顾阙背脊沁了一层冷汗,目光震颤地绞住清宁。


    原来是这种感觉,被无视,被舍弃,心如刀绞的感觉。


    所以,她恨他,甚至是厌恶他,不是一时之气,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殆尽。


    清宁掰开他的手,喊了声丹若梨霜,两人上前扶起黎近。


    “你没事吧?”清宁脸上的冷凝都变成了关心。


    黎近扶着额头低声道:“有些头晕。”


    清宁正要伸手探他的额头,顾阙的手掌已经贴上了黎近的额头。


    他面无表情道:“发烧了。”


    丹若道:“我刚刚看到桌上有药,我去熬一贴吧。”


    黎近靠在床上看向顾阙:“顾大人怎么来了?是来找郡主的吗?”


    清宁抬眼正对上顾阙幽沉的目光,他移过目光力持冷静看向黎近:“我来找你。”


    几人微愣。


    “这是任命书,兵部主事,你病好后便去上任。”顾阙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完全是公事公办。


    “兵部?”黎近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清宁则是惊喜:“这么快!兵部,那不是阿昱的地盘嘛!”


    顾阙沉声:“怎么,你还想让阿昱给他当靠山?”方才才极力压下的酸涩,此时又再度涌了上来。


    她真的在乎他?


    不过清宁没听出来,点头:“对啊,有阿昱在,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阿昱会照顾你的!”她看着黎近盈盈地笑。


    黎近也看着她笑,两人仿若旁若无人。


    顾阙脸色铁青。


    清宁转头,发现顾阙还没走,不由讶异:“你还有事?”


    顾阙面色紧绷,半晌反问:“你还有事?”


    “我等黎近喝完药走,顾大人正事交代完了,可以走了。”


    就这么不放心他?顾阙齿关咬紧,一瞬不瞬盯着她:“我等你,送你回府。”


    清宁微怔,扯过脸去:“不劳烦顾大人,我自己有马车。”


    从前她从来不会拒绝他,很会欢喜,如今她不但不见欢喜,拒绝他也越来越炉火纯青,她好像真的不在意他了。


    顾阙无端一阵心慌,面上依旧能保持平静,找了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皇上让我照看你。”


    清宁意外一瞬正要反驳,但看到黎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便不太想在他面前和顾阙吵架,适时丹若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看着黎近喝了药,清宁就要告辞了,她本来也打算走的,毕竟黎近生病需要休息,此时又有顾阙杵在这,她怕黎近心里有负担,便起身告辞。


    顾阙郁结在心口的一团气,稍有松弛,她没有执意留下照顾他,和当年对他还是不同的。


    清宁走得很快,顾阙追了上来,心绪起伏:“你总是这样好心,同情心泛滥是吗?三番两次相护,你怜惜他?心疼他?就像从前对我一样吗!”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丹若梨霜和丰融不可思议地看着顾阙,这还是那个沉稳内敛的顾大人吗?


    “顾大人是以什么身份在这质问我?”清宁面上平静,声线还是显出不稳,“当初我怎么对你你何曾在意过?”怎么会一样!怎么会一样!


    他已经走到清宁面前,截断了她的去路,低头垂眸紧凝着她,眸心有什么在翻涌却被压抑。


    清宁抬头,顾阙怔住了,情不自禁心慌地低唤了一声:“泱泱,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用理智去分析利弊……”


    那个在他心里盘旋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曾喊出来的名字,此刻,因为清宁眼底的冷淡平静,他迫切想要抓住什么似的脱口而出。


    “权衡利弊。”清宁嗤笑,眸心转出一丝嘲弄,“你没错,你只是救了你认为该救的人,护着你想护着的人。”


    “不是……”


    “顾大人,可以让开了吗?”清宁眼底的冷漠隔空刺了他一下。


    清宁径直越过他上了马车,丹若梨霜回神走过去朝他抱歉地福身,跟着上了马车。


    顾阙还欲说些什么,车厢里已经传来清宁冷淡的声音:“回府。”


    顾阙沉目看着,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丰融默默道:“公子,你咳晚了,你应该当着郡主的面咳,你瞧刚刚郡主多心疼黎近。”


    一道阴沉的目光压过来,丰融硬着头皮迎上去不退缩。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心疼了?”


    丰融实在顶不住压力,妥协:“可能是我看错了,是……关心?”


    话音还未落,顾阙已经翻身上马,低喝一声:“你走回去。”夹着马肚行至马车旁。


    丰融嘟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又抱胸思考,“走回去?那顺便去东街买个羊肉馍馍?”


    顾阙坐在马背上看着清宁下车进府,也没回头看他一眼,倒是永安府的门房奇怪又惊艳地看了他两眼,窃窃私语。


    “这是哪位大人,如此神姿,看着我们郡主背影的目光很深沉呐,郡主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


    “我见过他,是顾阙顾大人!就是一年连升三级,听说马上又要升官的顾大人。”


    在永安府当差,他们对于官职已经没有这么敏感了,倒是对风月传闻尤其兴奋。


    “听说秦三小姐对顾大人情有独钟啊!”


    “秦三小姐算什么,跟我们郡主怎么比得了!”


    “可是秦三小姐和我们郡主是死对头,这下长安要热闹了。”


    “难道这次我们郡主和秦三小姐被罚,就是为了顾大人?”


    一时间,几个门房之间的眼神交流如电光火石,镇守府门的府兵重重一咳,他们才将将收敛。


    **


    顾阙回到府里时脸色阴沉极了,老范走了过来,看着顾阙走过去,眼中意外一闪:“公子怎么了?”


    丰融正走到他身前塞给他一个热乎的羊肉馍馍,快速低语:“被小郡主气到了。”


    老范点头:“了然,我去熬一副疏肝解郁的药来。”


    他端着药进了书房时,顾阙正靠在椅背上,侧靠扶手一手支额闭目养神,眉宇间的“川”字化不开。


    老范轻叹,发出一点声响:“当初离开姑苏时,不是说会慢慢不在意?我怎么瞧着公子是越来越在意了。”


    顾阙慢慢睁开眼,眼底尽是疲态还有一些红血丝,老范语声一顿,又是一声叹息:“公子,喝药吧。”


    “让燕度去查查黎近,事无巨细。”顾阙的声音不带一点七情六欲,像是石头撞击般冷硬。


    老范挑眉,看向丰融:“黎近?何许人也?”


    丰融侧头低语:“小郡主最近在意的人。”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后颈一阵恶寒,一个激灵转头正色道,“是!我马上去!”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溜了。


    顾阙再度阖眼,揉了揉山根,抬手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一碗药喝得像是泄愤解恨似的。


    老范问:“公子是不是后悔了?”


    顾阙没有说话,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老范又问:“公子,你爱上郡主了?”这句话,在正月顾阙醉酒那次,他就想问了。


    顾阙眼睑一跳,平静如水的眼眸像是被投入一块巨石,震动不已。


    不管当初是因为小郡主太过热烈随性的爱而患得患失进退不得,还是因为公子没有明确自己的感情从而被理智压制犯了那些错,可如今忽然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好一会,他听到顾阙低沉的声音:“我只是奉皇命照顾她。”


    老范看着顾阙脸上化不开的沉郁,心说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但他也只是“哦”了一声拖长了音,没再说什么。


    **


    三日后,黎近到兵部任职,对于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忽然进了兵部,兵部的人皆是好奇猜测他是何种背景。


    三言两语寒暄完,众人皆惊诧不已。


    “是清宁郡主介绍你来的?”


    “黎兄竟然认识清宁郡主?!”


    黎近谦虚地笑:“郡主人很好,也很照顾我的祖母。”


    瞬间气氛安静了下来,众人看着黎近的目光几经变化,最后只剩下暧昧和嫉妒。


    “黎兄,你这是要飞黄腾达啊!”另一个主事勾住黎近的肩套近乎,“以后就靠你罩着了!”


    黎近温和道:“王兄言重了。”


    王主事召集众人:“黎兄才来,该办个宴会为他接风呀!”


    一呼百应,几个与黎近年纪相仿,不管官职大小的年龄官员纷纷附和。


    “黎兄,到时候请郡主一起来吧?”王主事挑眉。


    黎近看向众人期待的眼神,抿唇一笑:“我得问问郡主愿不愿意。”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郑承昱走了进来,看到黎近,“来了。”


    他见过一次黎近,当时站在清宁身边温柔又顺从的模样,不知为何,他不太喜欢黎近,觉得他太没有男儿血性了,也太配不上清宁,看似云淡风轻,却十分会来事,用李昶的话来说,姿态不美,对,就是姿态不美,缺了一分读书人的风骨。


    但看在清宁的面子上,他自然给他两分薄面。


    众人一见郑大人昱少都和黎近打招呼,又是一阵惊诧,更加猜测他和清宁郡主的关系。


    “见过郑大人。”众人先是行礼,才道,“我们正在说给黎兄办个接风宴呢,黎兄说邀请郡主一起来。”


    郑承昱看了眼黎近,“哦”了一声。


    “郑大人一起吗?就明晚。”王主事问。


    郑承昱虽然身份尊贵,但性子爽朗,也不太爱摆架子,能和下属打成一片,兵部的人都不太怕他。


    郑承昱笑了笑:“不了,明晚我也有约,给我兄弟庆功。”


    员外郎道:“可是顾大人,听说他又升官了,直接从御史台去了尚书省,如今已经是尚书右丞,拜四品了。”


    尚书省统管六部,尚书右丞与他们的兵部侍郎是同级,此话一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惊叹不已。


    “顾大人也太厉害了,短短一年,连升四级,天子近臣啊!”


    郑承昱爽然一笑:“他从来都是玉堂人物,自然能力出众。”摆摆手走了,没去看黎近微变的脸色。


    王主事拍了拍黎近的肩:“怎么了?”


    黎近淡淡一笑,没说什么,指关节有一寸泛白。


    **


    李昶和郑承昱坐在顾府的碧波庭里,和顾阙形三足鼎立的位置。


    郑承昱没个坐形,侧身半躺在席上对着顾阙抱怨:“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说大办一场。”


    顾阙浅笑倒茶:“树大招风。”


    李昶瞥郑承昱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爱热闹。”


    郑承昱不以为然:“得了吧,他不办也挺招风的,”他朝顾阙挑眉,暧昧揶揄,“今日又有几个媒婆上门了吧?”


    顾阙反击:“最近郑老没给你说亲?”


    一提这个就烦:“怎么没提,不说了,今晚我们三个去哪儿庆祝?”


    “三个?”顾阙握着茶杯的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失落,状似无意抬手喝了口茶。


    李昶看了顾阙一眼:“不如就花溪楼,如何?”


    花溪楼不像玉惊阁那般尊贵有门槛,也不像繁锦楼那样贵得夸张,但在长安也算得上排的上名字的酒楼了。


    顾阙眸光微动,不置可否。


    倒是郑承昱眼睛一亮,那不是黎近他们今晚要去的酒楼嘛!


    昨晚他好说歹说,也没劝清宁来参加顾阙的升职宴,说是要去参加黎近的任职宴!持盈更是没好脸色说没两句就把他赶出来了,他一想到今晚清宁和持盈要去给黎近捧场,就一肚子不舒服,立刻拍案,朗声:“好!就去花溪楼!”


    戌时初时,三人出了门,三人的身份都有当街骑马的殊荣,没坐马车骑着马,就那样招摇过市,三张英俊无比的脸和清贵的气质,惹来少女频频侧目脸红。


    忽然郑承昱眼睛一定,嚷了起来:“六郎,快看那是不是崔家的马车?”


    李昶看过去,果然看到对街上缓缓驶过一辆马车,车头挂着“崔”字,有些惊奇:“崔雁时回京了?”


    顾阙侧目:“崔家长房嫡长子?”


    郑承昱挑眉:“你也认识?”毕竟崔雁时一年前因母亲病重,带着母亲离京回老家养病。


    “不认识,偶有耳闻。”


    崔家雁时,如天上皎月,人间水墨画。


    这个时候崔雁时回京,该不会是为了下个月清宁的生辰选夫宴吧?李昶暗自心惊,心惊后,他看了顾阙好几眼,直到顾阙有所察看过来,他才一本正经地拍了拍顾阙的肩。


    顾阙看着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同情,侧目看了眼被他拍过的肩,心下莫名。


    第36章 推入水池


    清宁和持盈虽是贵族小姐,但都没什么架子,正经宴会能优雅端庄,这种小聚也能笑成一团,灯光下清宁笑靥潋滟,白皙柔腻的脸蛋晕着柔和的光,惹得那几个年轻的官员心猿意马,清宁的身份又如此尊贵,若是得她青眼一二,平步青云就在朝夕了,便争相在她面前献殷勤敬酒,却被都黎近挡了。


    黎近像是男主人似的护着清宁不让她喝酒,温柔笑着:“郡主酒量浅,我替她喝。”


    简单的一句话,惹出旖旎的猜测。


    “这么说,黎兄是与郡主在一起喝过酒了。”


    清宁无查,持盈却瞬间警惕:“上回五六朋友小聚,喝过一次,今晚的酒,黎近的确该替泱泱喝,泱泱感念黎近的孝心,也是出了一点绵薄之力呢。”


    坐下来时,持盈就看出了他们误会了清宁和黎近的关系,大概是任职一事,这么一句话既解释清宁是看在黎近孝心的份上才帮忙,又表示了这对清宁来说不过就是一件芝麻绿豆大的事,不值得一提。


    都是在官场上打混的,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一时几人脸上神色各异,黎近笑容微僵。


    不过在场的都是健谈之人,很快话题就转了,他们见清宁和持盈很喜欢听一些趣闻,就开始说些坊间或是兵部的一些趣事。


    顾阙李昶和郑承昱经过的时候,一张长桌他们笑作一团其乐融融的景象,持盈正与坐在旁边的人碰杯,郑承昱忽然“哟”了一声,惹来所有人注目。


    “巧了,你们也在啊。”


    清宁抬眸,眼底的笑意在看到顾阙时,荡然无存,厢房里除了清宁和持盈,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行礼。


    “见过六皇子,见过顾大人,见过郑大人。”


    郑承昱摆手:“不必拘礼,不必拘礼,都坐,我们也一起坐,不介意吧?”


    他们哪敢介意,甚至求之不得,能和他们三位一起吃饭的人是何等身份,平时他们连想都不敢想,但是触及到顾阙冰冷的眼眸,又一时发怵,郑承昱拍了拍持盈身边的人,一屁股挤开了他,坐了下去。


    持盈莫名:“你坐错位置了。”


    论资排辈郑承昱应该坐在主位下的首位,也就是持盈的位置,这不清宁都将主位让了出来给了李昶,自己坐到了持盈对面的位置,持盈要和郑承昱换,他却嫌烦不肯换:“又不是什么正经宴会,随便坐坐。”


    顾阙已经在对面的二位坐了下来,见清宁还站着,顾阙抬眼,淡然道:“随便坐坐。”


    清宁只能不情不愿在首位坐了下来,而原本坐在首位的黎近只能往下挪,坐在了顾阙身边。


    气氛一时有几分凝滞。


    持盈率先打破沉默,问郑承昱:“你们今晚不是有宴会吗?”


    郑承昱点头:“对啊,就我们三个,顾阙不愿大办,正好你们也给黎近庆祝,一起吧,今晚这桌算我的。”又喊来了在外头立侍的小二,点了好酒好菜。


    众人一听,齐齐举杯谢“昱少”,


    郑承昱笑道:“黎近,你不该谢我,你该谢顾大人。”


    此言一出,众人一惊,有人问:“何故?”


    郑承昱道:“黎近的这份差事就是顾大人举荐的啊!”


    一时间桌上人的眼风都飘在了顾阙清宁和黎近身上,王主事道:“不是说是郡主”


    “的确是郡主跟皇上开的口,只是这官员任命一事,皇上自然是要权衡的,能进兵部便是顾大人举荐这一茬了。”


    清宁意外的神色逐渐了然,是了,皇帝舅舅虽然疼爱她,但是在政事上不会因她一句话就做决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近举杯侧身面向顾阙,含笑道:“多谢顾大人提携。”


    顾阙亦举杯矜持地颔首,翻手饮尽。


    有人心道,这顾大人不愧是秦三小姐看中的人,这喝杯酒的动作都随意的好看。


    黎近一杯酒下去,面色潮红,他今晚是多喝了几杯,他站起身,抱歉道:“对不起,我有些不胜酒力,先失陪一下。”


    郑承昱和善道:“哦,你去吧。”


    临下桌时,黎近正与清宁眼风交错,清宁愣了愣,方才黎近的眼神看上去有点孤单,有点失落,是她想多了吗?


    顾阙看着清宁出神的模样,压下心底涌起来的酸涩,给她夹了一块金乳酥,低语:“你喜欢的。”


    清宁眉心一皱看着顾阙:“你故意的?是要提醒我那可笑的过去吗?”


    “我没那个意思。”顾阙脸上平静真诚,心里已经闪过一丝局促。


    “我不喜欢。”清宁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她唬地站了起来,“黎近去了很久,我去看看他。”


    忽然顾阙握住了她的手腕,脸色冷峻眼也未抬:“你坐下,我去。”


    清宁撤开他的手:“用不着。”说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厢房。


    顾阙空了的手缓缓放下,攥成了拳,一张英俊的脸阴云密布,房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不知何时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直直盯着顾阙,持盈托着腮,夹了一筷子玉脍放入口中,慢悠悠嚼了起来,声音清幽响起。


    “唉,以前人家亲手做的有人不在乎,如今递到人家跟前,人家也不屑一顾了。”


    其余人窃窃私语,“哪个人家?小郡主吗?”


    “怎么可能是小郡主,小郡主那么金尊玉贵,怎么会亲手做糕点。”


    “就是!谁有这个福气能让小郡主亲自动手。”


    房中太过安静了,他们议论的声音不轻不重砸进顾阙心里,他胸腔一阵窒闷,他弹身而起,冷冽丢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清宁说是出来找黎近不过是借口,却在池边的海棠树下看到了黎近。


    黎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勾唇转身,一眼攫住了清宁:“我知道你会来。”


    清宁微愣,误打误撞但她也不好解释说自己不是特意来找他的,便笑了笑:“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一碗醒酒汤吧。”转身就要去喊人。


    身后的黎近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清宁背脊一僵,转身对上黎近深深缱绻的目光,她心头一跳,就要抽回自己的手。


    “郡主。”黎近温柔喊她,“郡主。”


    他这样让清宁有些无所适从,她勉强牵起嘴角:“怎么了?”另一只手企图去推他的手,却也被他握住。


    “郡主,不是我的误会是不是?不是我多想是不是?”黎近语声低沉温柔,隐隐透着不安的急切。


    “嗯?”


    清宁看着他,一时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黎近,澄澈无比,天真的,坦然的,不谙世事,不带一丝情欲,猝不及防打击了黎近。


    他眸心闪过一丝慌乱,不肯承认是自己的多想,抬手遮住她过于明亮的眼睛,或许她只是不懂


    “黎近?”清宁莫名,就要去推他的手。


    “别动。”黎近心底生了一丝丑陋阴暗,他慢慢俯身凑近。


    清宁不知道他让她别动做什么,还未来得及问,身后突然一阵劲风袭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耳边,“砰”的一声巨大的声音,“哗啦”一声,清宁眼前突然清明,黎近被顾阙一拳打进来池子里,水花四溅,溅到了她的裙摆湿了鞋袜。


    “啊!”她低呼一声,“黎近!”她就要伸手去拉他,却发现手臂被顾阙箍着,她生气推他:“你做什么!”


    顾阙的脸比她还阴沉,眼中迸出的怒火几乎灼烧她,他低喝:“你知不知道他刚刚要做什么!死不足惜!”


    “他做什么了!你要杀了他!顾大人好大的官威!”


    “他!”顾阙气的脸色铁青,告知到廊下有人看过来,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厉声,“丰融!”


    丰融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立刻将周围的人赶走。


    清宁气恼道:“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不会伤害我,你却把他推下水池,你知不知道他伤寒才好,水有多凉,你是要害死他嘛!”


    顾阙心底传过钝痛,将她要去拉黎近的身子扯了回来撞进怀里,情急低喝:“你口口声声关心他,我也生病了!”


    清宁一怔,定定地望着他,为什么她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受伤,不,是错觉,他不会这样示弱。


    顾阙朝她走近半步,紧扣她的手腕贴着他的肩,深邃的目光紧揪着她,语气沉缓:“泱泱,我也生病了。”


    清宁心头一跳,从前她总是缠着他让他喊她的小字,可他总是神色淡淡的拒绝,有一回,她缠得委屈了,红了眼,倔强又可怜地看着他,他仍旧无奈唤一声“郡主”,他用一个称呼刻意在他们之间划了界限,如今,他在干嘛?这么喊她,还做出可怜的样子?可是,她已经不在意他是不是会喊她的名字,不会因为他喊一声她的名字就高兴的晕头转向了,也不会心动,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慌忙撇开眼:“是吗,看不出来,就算生病了,照顾顾大人的人多了去了,黎近,不一样。”


    又是这一句,顾阙猝不及防被狠狠扎了一下。


    “郡主……”黎近挣扎着从水池里站起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清宁狠狠一推,顾阙不设防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就见清宁走到水池边伸手出。


    一条沉稳有力的手臂横亘而来,将清宁挡在了后面,清宁抬眼,顾阙一脸冷厉伸手扣住黎近的手腕一提,“哗啦”一声黎近被拉了出来,顾阙手一松,黎近倏地摔倒在地。


    清宁瞪大了眼睛要去扶黎近,却被顾阙不动声色握住了手臂。


    顾阙居高临下眼睑下压睥睨黎近,面无表情:“谨记自己的身份,再有冒犯,死有余辜。”


    “你说什么?”清宁既惊且怒地抬头看着他,“这里何时轮到顾大人发号施令了?”


    顾阙见不得她的维护,更不敢去想她如此生气,是不知情还是默许,一想到默许,他深不见底的眸光布上一层阴云,压着怒火咬牙沉声:“今日之事若是皇上知晓,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清宁震惊地看向黎近:“你刚刚做了什么?”


    她的疑惑让顾阙眼底的怒火稍逝,他凛然道:“丰融,送黎近回去,给他找个大夫。”


    丰融不知从哪儿拿来了一件斗篷裹住黎近,低声道:“裹紧点,别又受了风寒,博郡主同情。”


    黎近咬紧齿关,掩去眼底的阴暗,恋恋不舍望向清宁,慌忙解释:“我什么也没做,是顾大人误会了。”清宁却在跟顾阙纠缠。


    “你放开我。”


    “我送你回去。”


    “我用不着你送,我有六哥和阿昱。”


    “我奉皇命照顾你。”


    清宁冷哼一声:“你少拿皇帝舅舅压我,明日我就去跟皇帝舅舅说,让你远离我!”


    顾阙看着清宁离开,神色黯然一瞬。


    “”


    翌日,清宁果然进宫跟皇上告状。


    皇上看着案桌上的折子,抬眼看向清宁,眯了回眼:“你是说顾卿把黎近丢进了水池?”


    “对啊!皇帝舅舅,他太过分了,那么冷的天,水那么冷,分明是恃强凌弱,以权压人,皇帝舅舅你必须惩罚他!”清宁夸大其词重重道。


    皇上看了清宁两眼,好整以暇问:“哦?泱泱想怎么惩罚?”


    “嗯?”清宁愣住了,她让皇上罚他是想挫挫他的锐气,可自己却没想好怎么罚。


    见她愣怔,皇上笑了一下:“是打一百大板,还是坐一个月的牢?”


    清宁又愣了,说不出话来,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皇上笑意较深:“看来泱泱不想罚他。”


    “我想!”清宁嚷道,“就,就……”她绞尽脑汁想,“让他以后见到我都要离我三丈,不许靠近!”


    皇上目光逐渐审视,垂眸再度看了眼折子,沉定的目光浮上一抹冷意:“谨辞素来有分寸,他这么对黎近,必然有他的道理,你一个人住在长安,又不愿进宫来住,谨辞文武双全,朕特意让他在宫外多照顾你,不可任性。”


    清宁跑到皇上身边坐下,皇上顺势将桌上的折子盖上。


    “皇帝舅舅,我不要他照顾!”


    皇上板起脸:“两个选择,要么进宫来住,要么让谨辞照看你。”


    清宁震惊的哑口无言,她当然不想进宫受拘束,但她也不想提当初顾阙放弃她救了连漪的事,一来她嫌丢脸,二来顾阙那一套分析利弊的说辞很可能也说服皇上,那她的感情就变得无理取闹,三来,一想起这件事,她就五心烦躁!


    最终她生气地哼了一声,跑了。


    隔间走出来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是顾阙,他恭敬地走到案前。


    皇上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你居然还有躲着人的时候,朕也从未见过泱泱对哪个人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清宁自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鲜少有人敢惹恼她,也不需要她过于在意一个惹恼她的人,顾阙却能三番两次让清宁恼怒,皇上觉得有些新奇。


    “是臣惹郡主生气了。”顾阙垂眸作揖,态度诚恳。


    皇上更加新奇,他的印象里,顾阙在他跟前都是一副不卑不亢,永远运筹帷幄自信从容的模样,方才提到清宁那一瞬间的落寞,倒是不像他。


    不过皇上没有纠缠这件事,将面前那份折子拿了起来,看向顾阙的目光泛着寒意:“你想怎么做,按你的意思办。”


    顾阙领命。


    **


    清宁郡主的生辰在即,皇宫里四处都在忙着为清宁的生辰做准备,丹青阁也尤其忙碌。


    “这几日收到的礼真是拿到手软。”


    几个女画师凑在一起整理画稿,面露喜色。


    “可不是,那些贵公子都让我们把他们的画像画得英俊,好被郡主看上得一个生辰邀请函,这可不是一个邀请函那么简单的,这可是平步青云的天梯呢。”


    有人感叹:“清宁郡主真是天之骄女啊,咦,连漪,你怎么不说话?”


    连漪回眸,掩去眼底的嫉恨,温柔一笑:“我手里还有几个画稿呢。”


    “天呐!连漪!这不是顾大人的名字吗!他也在名册上!”突然有人嚷起来。


    连漪脸色一白,立即走过去扯过名册,差点将名册扯坏,吓的几个女画师一跳,她们看着连漪的脸色阵青阵白,目光逐渐阴冷,有些弱弱地劝解:“连漪,你也想开点,虽然你和顾大人情投意合,但是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是我们望尘莫及的,顾大人就算娶了郡主,以他对你的情意,也会纳你为妾的。”


    “你莫要胡说,我看顾大人不是那样攀龙附凤的人,连漪,顾大人未必会被选上。”


    说到最后,女画师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好像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似的。


    有人见连漪脸色越来越白,忙是宽慰:“是啊,听说崔家公子回京了,他的胜算可不比顾大人低。”


    连漪突然扔了名册,不顾那几个画师在身后问她去哪,急切地跑了出去。


    第37章 赔礼宴


    连漪被秦宓的人押住了手臂控制在无人经过的小花园。


    秦宓一看到连漪就一肚子火,上回的事她还余怒未消,今日偏生连漪又撞了上来,她一把扼住连漪的下颚:“贱蹄子,这么慌张要去哪儿?这是皇宫,你敢如此无状冲撞贵人,把你乱棍打死都是师出有名!”


    连漪双目无神,一副任她为所欲为的模样。


    “说话!”秦宓用力拍了拍她的脸颊,“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做给谁看!你就是凭这一副模样勾引顾阙吧!”说到这,一团火猛地窜到了脑门,秦宓泄愤似的一巴掌打了过去,恨不得将连漪撕碎地瞪着她,“信不信我今日把你丢进太液池,死了也没人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连漪眼底仍旧毫无波澜,连被打都无声无息,好像成了一副躯壳。


    这个模样,倒是惹得秦宓好奇起来,略一思忖,眸心几乎放光:“你这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是顾阙不要你了?”


    这一回,连漪终于有反应了,缓缓转过脸,直直对上秦宓的目光,平静一笑:“是啊。”


    “当真!”秦宓顿时兴奋,摆手让人放了她,欣喜还未抵达眼底,又听到连漪轻柔的声音。


    “清宁郡主的生辰宴在即,秦小姐不会不知道吧?”


    秦宓皱眉,露出疑惑:“清宁的生辰宴?我知道啊,提她做什么?”


    连漪微微一笑:“太后娘娘要为郡主选夫,顾大人也在名册之上。”


    秦宓狠狠一怔,目露凶光:“不可能!清宁是要嫁入皇室的!怎么可能选顾阙!”


    “太后娘娘有多心疼郡主,秦小姐应该比我了解,比起嫁入皇室,郡主自己的心意更重要,顾大人深受皇恩,步步高升,也不算辱没了郡主,更何况……”连漪意味深长地停顿。


    果然惹得秦宓心头一跳,紧张起来:“更何况什么?”


    连漪嘴角轻勾:“更何况,姑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清宁郡主对顾大人情有独钟。”


    秦宓脸色一白,身边的丫鬟立刻道:“小姐,别听连漪胡说,当日郡主对顾大人明明是讨厌的样子。”


    连漪接口:“爱极恨极,听说先前秦小姐和郡主同时被罚,郡主三天就将女则抄了出来,还无人代笔,秦小姐难道就没怀疑吗?”


    “什么?”


    “我了解郡主,她极其娇气,莫说女则全文抄写,便是一篇,她都嫌累,怎么可能三天就全抄完了。”


    秦宓逐渐阴沉:“你是说顾阙帮她?不,不可能,我姨妈看过,那分明是清宁一个人的笔迹。”


    连漪默了一瞬,凄怆笑了,抬眼看向秦宓,大声喊了出来:“那是因为顾大人会模仿郡主的笔迹!”


    秦宓心神俱震!眸心的光震动不已。


    连漪一声声还在描述:“那是顾大人临摹郡主的字迹练出来了!他一遍一遍地临摹,郡主就伏在他身边睡觉。”


    那个场景她如何都忘不了,那是春日的一个午后,清宁拉着她陪顾阙读书习字,看着顾阙的字,不禁痴迷:“谨辞哥哥,你的字真好看,字如其人,我就不一样,我从小最讨厌的就是写字了,因为从小只要我一犯错,皇帝舅舅和爹爹就罚我抄写。”


    顾阙神色淡淡:“是吗。”


    “是啊!我苦不堪言啊。”清宁双手捧住小脸,嘟着嘴唇,可怜巴巴。


    顾阙偏首看她一眼,平静的眼眸似是起了一丝波澜。


    忽然清宁俏皮一笑:“不过每次抄写,太子哥哥和六哥他们都会帮我代笔,虽然笔迹都不一样,但是皇帝舅舅和爹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漪看到顾阙的笔锋微顿,利落的落笔就多了一个墨点。


    后来清宁伏在书案上睡着了,连漪捧着书偷偷看顾阙,就看到顾阙很认真在临摹,她借着换书经过,不经意一瞥,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便是现在想来,连漪的心都针扎一般的疼,但是看着秦宓逐渐褪去血色的脸蛋,她稍有安慰。


    她轻轻一叹:“秦小姐,自始至终,你都找错人了,顾大人对我只是照拂,对郡主,才是不同的。”


    从前她是故意要激怒秦宓,让她针对自己,伤害自己,以此来博得顾阙的怜悯从而也让顾阙厌恶秦宓的跋扈,但如今清宁回京了,此一时彼一时,或许她可以借秦宓的手除掉清宁。


    她坚信,只要没了清宁,凭着徐众诚的关系,谁也不能比过她在顾阙心里的地位。


    秦宓在蜜罐里长大,秦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耀武扬威惯了的,最是单纯没脑子,太好利用了。


    连漪给她最后一击:“秦小姐还是想想生辰宴当日,郡主若是选了顾大人可如何是好?”她整了整袖子,行了个周全的礼,“奴婢告退。”


    走没两步,听到身后秦宓阴沉的声音:“站住。”


    连漪停住脚,嘴角溅出一丝得逞的笑意,缓缓转过身去。


    **


    顾府的邀请函送到永安府时,清宁和持盈正头对着头曲着膝盖躺在席榻上看书肆新出的话本。


    持盈撇撇嘴,将书扔在一边:“我这本挺无聊的。”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撑着脑袋看着玩看着清宁,神秘地凑到清宁耳边低语,“我有两个劲爆的消息,想不想听?”


    清宁立刻扔了话本,也侧过身撑着脑袋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想听想听。”


    “咳咳。”持盈清了下嗓子,郑重的一字一句道,“徐众诚死了!”


    “什么!”清宁蓦地瞪大了眼睛唬地坐了起来,怔了半天回不过神,她按住狂跳的心脏,下意识轻声道,“怎么会他才过弱冠。”


    持盈也坐了起来:“是意外,冀州灾荒持续了两个月,年中时方圆百里的富商故意哄抬粮价一事,你知道吧,顾阙奉旨前去赈灾,得知此时,就故意高价收粮,等富商疯狂屯粮,又突然开放官仓,致使粮价大跌,虽然救了百姓于水火,却也惹怒了一些偏激的富商找他寻仇,结果一块砖砸死了和他一同前去赈灾的徐众诚,徐众诚临死前让顾阙对连漪照顾一二。”


    良久,清宁才喃喃自语:“怪不得这次回京都没看到他在顾阙身边出现。”


    持盈见清宁出神久久等不到她问她第二件事,不由急了起来,催促:“快问我第二件事!”


    清宁还没说话,丹若就拿着顾府的邀请函进来了。


    持盈不可思议地眨眨眼:“你方才说谁家的请帖?”


    丹若重复:“顾府顾阙顾大人的。”


    清宁也怔住了,顾阙设宴邀请,她也有点缓不过神。


    持盈已经跪起身子拿过请帖坐下,翻开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莫不是眼花了吧……顾阙居然是为了给黎近赔礼设下的宴会?”


    “什么?”清宁错愕地拿过请帖,定睛一瞧,果然如此。


    良久,持盈呆呆道:“他吃错药了?那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会为了一个黎近设宴那么隆重地道歉?还设在玉惊阁!”惊诧过后,她又恍然,“也是,赔礼宴这样的事是要私密些。”


    清宁回过神,找回自己的声音:“人家如今身份摆在那,做了错事道歉不应该吗?为了名声也得做的像样些。”


    持盈一把抓住清宁的手臂,兴冲冲地看着她:“我要去我要去,带我一起去!”


    虽说宴会不请自去很是失礼,但是持盈管不了那么多,她迫不及待要看这一场戏。


    而对于持盈的出席,没人意外,甚至顾阙连她的位置都设好了,就在郑承昱身边。


    今晚这场宴会设在玉惊阁的春熙园,参加宴会的人没其他人,只有李昶,郑承昱,清宁,持盈和黎近。


    因为顾阙今晚是东道主,主位便由他来坐,李昶和郑承昱分别坐在左右首位,持盈和黎近次之。


    清宁愣了愣,她坐哪?转眼对上顾阙深邃的眸光。


    “郡主,请。”顾阙礼数周全地指向了主位旁边的位置,与他并列。


    清宁愣了一瞬。


    郑承昱催促:“泱泱,快入座,要开席了。”


    顾阙气定神闲看着她,并不急,清宁瞪了眼郑承昱,顾阙设的位置刚好,也没其他空位了,清宁只好走向主位,入座。


    等清宁坐下,顾阙才落座,众人举杯。


    郑承昱对持盈低语:“你看他们像不像新婚夫妻?”


    持盈白他一眼:“坐一起就是夫妻了?”


    郑承昱看了她一眼:“可以是。”


    持盈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兀自喝酒没理他。


    虽说今晚的宴会是向黎近赔礼道歉的名头,但坐在这几个贵不可言的人中,黎近的确有几分格格不入,尤其在看到顾阙和清宁坐在一起时,他握着酒杯的手不由握紧。


    总有一日,是他坐在清宁身边,他目色沉沉饮尽杯中酒。


    在轻歌曼舞中,顾阙朝黎近遥遥举杯,矜持有礼:“那日是顾某唐突,还望黎主事莫怪。”


    黎近莞尔,仍旧是那副好脾气地举杯:“顾大人言重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经转向顾阙身边的清宁,清宁对上他的目光,嫣然一笑,他眸底辗转,笑意渐浓。


    顾阙轻轻扣了下桌面,眸心淬了一层寒冰,翻手吞酒。


    持盈咋舌:“不愧是顾阙啊,连道歉都这么有姿态的高高在上。”


    郑承昱挑眉:“难不成你还想让顾阙给他磕一个?”


    “……”


    这时,顾阙拍了拍手,中央的舞姬鱼贯退出,他淡淡一笑:“今晚顾某请了一位歌姬,听闻她是笙歌坊的解语花,请各位一赏。”


    清宁脸色微变,冷笑一声。


    “怎么了?”顾阙看过来,眼底含笑,清宁轻轻哼了一声撇过脸去,捏了一块海棠糕细细咬了一口。


    持盈冷嘲热讽:“顾大人如今也是懂得风花雪月的人了。”


    顾阙未做解释,眸光轻转,扫过黎近微微发白的脸色,垂眸一笑。


    门外一阵悠扬的琵琶声,只有一段像是序曲,紧接着裙摆摇曳,走进来一位手捧琵琶的如花美眷,如水的眼眸婉转,不经意间已经将在场的人看了个遍,恰如其分的含羞垂眸。


    黎近蓦地一怔,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又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瞬间凉到脚底。


    李昶轻问:“怎么了?黎主事,脸色不大好。”


    黎近像是被惊醒一般对上李昶古怪的眼神,似是关心却藏着玄机,他镇定心神,莞尔:“多心六皇子关心,下官没事,可能是大病初愈。”说着他咳了两声。


    歌姬袅袅行礼,声音如啼莺:“白若雪伺候贵人们一段。”


    第38章 负心


    白若雪不愧是笙歌坊的头牌歌姬,解语花的称号名不虚传,即便她此时唱的曲调有些哀婉,但还是让人忘却世俗沉溺其中,就连清宁也听入迷了,觉得白若雪唱起歌来的模样比她说话时更动人。


    下意识她转头看向了顾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兀自奇怪,这么好看的美人他不看,他怎么看着黎近?


    再看黎近,他倒是看着白若雪出了神,只是表情很是奇怪。


    清宁从未见过黎近这种表情,复杂的叫人看不懂,不知是震惊还是害怕还是克制,她研究的有些入迷,忽然感觉手腕一沉,低头看去,顾阙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她皱眉抬眼,撞进顾阙沉郁的目光。


    “手脏了。”顾阙的声音低沉似是压着不悦,给她擦拭指尖上沾染的糕点的模样很专注。


    清宁晃神猛地抽出手低低道:“丹若。”


    丹若会意连忙跪下来:“顾大人,这种小事让奴婢来。”说着她拿出手帕在一旁的浸手盆里打湿了扶着清宁的手仔细擦了。


    顾阙看了一眼将手帕收了起来,看向下面的白若雪。


    正好白若雪一曲终,持盈立即鼓掌捧场:“唱得真好。”


    郑承昱一笑道:“赏。”


    白若雪起身盈盈福身。


    清宁两眼弯弯,真心夸赞:“琵琶弹得也好,改日请到府里来教教我。”虽说她的琴技也不差,但和白若雪比总好像差了点什么。


    白若雪抬眼直视那位传闻中的清宁郡主,颈间的明珠将她衬得粉雕玉琢,高贵明媚,神态却是娇憨没有丝毫架子,白若雪眼底有一瞬的错愕,她没想到那样高不可攀的郡主,却会天真地看着自己说着请教。


    她低首垂眸:“郡主谬赞,奴家怎敢教授郡主。”


    持盈道:“郡主夸你就是真心夸你,再唱一曲吧,唱一曲欢快些的。”


    白若雪抿唇一笑,抬头道:“不知郡主小姐可爱听故事?”


    清宁眼睛一亮:“你还会讲故事?”


    持盈连忙点头:“爱听,你讲。”


    白若雪又是纳福一礼重新坐下,手指抚上琴弦,在悠扬的曲调中,她娓娓道来。


    她讲的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她语声清扬婉转,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可动情多了。


    “他投我以木桃,我报之以琼瑶,两情相悦,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郎君志在朝堂,我便以歌姬的身份助之,为他建立人脉,疏通消息。”


    曲声停了,白若雪的神情逐渐凄婉,轻轻一笑:“郎君在我这得知那位天之骄女的郡主殿下回京前往法华寺礼佛,他便以为病重的祖母祈福,苦肉计博之……”


    蓦地!清宁脸色大变,持盈瞠目结舌怒火逐渐从眼睛里迸出来。


    “住口!”黎近腾地站了起来,碰倒了桌上的酒壶,“乒乒乓乓”后是一阵寂静,只剩他惊恐愤怒的喘息声。


    顾阙气定神闲的声音悠然而起:“黎主事,这个故事不好听吗?”


    黎近怒瞪顾阙,咬牙切齿:“这是你的阴谋!”他飞快跑到清宁身边跪下来虔诚真挚地看着她,“郡主,这是顾大人的阴谋,他要离间我们!”


    “你们?”顾阙冷笑一声,眼中结成一层寒霜。


    黎近厉声指控他:“是你嫉妒郡主关心我,心疼我!所以找了白若雪来污蔑我!”


    嫉妒这个词引得清宁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眼顾阙,顾阙没有辩解沉目看着她,像是默认又像是想知道她会是何种反应。


    清宁飞快转回头,黎近又指向白若雪:“是,她是对我情有独钟,但我从未回应过什么,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是,那日我去法华寺是有刻意,但那是因为我早就听闻郡主仙姿,心存仰慕,想一睹芳容,郡主我对你是真心的。”


    突如其来的告白,清宁惊得向后退了一步。


    白若雪淡淡一笑:“是我的一厢情愿吗?那郎君怎么和郡主相识后将我藏了起来?又为何日日与我书信来往互通相思?”


    丰融突然抛出一个木盒,里头的玉佩书信尽数散了出来。


    黎近眼角一飞,无限怨毒逼向白若雪,他发狂一般跑过去扼住白若雪的脖子:“为什么这么对我!不是说爱我嘛!为什么要毁了我!你爱我送我定情玉佩,不应该全心全意为我付出,不计一切代价吗?”


    “黎近你快放开她!”清宁大喊一声,丰融立即上前扣住了黎近的手腕反向扼住,黎近痛苦地大喊一声。


    白若雪大口喘息先是朝清宁感激地一笑,转向黎近时眼底的笑意自然变冷。


    “爱?”她悠悠然从怀中拿出一串一模一样的玉佩,串在一起叮当作响,如她雀跃轻快的声音,“是这样的爱吗?”她攒起一抹优胜者的笑意,看着黎近怔然,崩溃。


    “你一直在骗我?”那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恨布满了他猩红的眼睛。


    这一刻,清宁完全看不到往日在她面前温柔真挚的黎近,只剩下阴鸷。


    白若雪轻叹一声,捧着琵琶起身:“倒也算不得骗,物以类聚嘛,郎君想借郡主的势上位,那我广撒网,网一个有前程的郎君,也无可厚非。”


    至此,她后退一步,遥遥朝清宁行了礼,看她一眼,不见她眼底有伤痛之色,悬着的心才落下,幸好,郡主没有爱上黎近,那就不会伤心。


    “不爱就不会伤心。”白若雪轻声道,转身离开,将眼底的伤痛都敛藏。


    持盈忍不住赞叹:“这个反击我叹为观止……”


    此时清宁开了口:“丰融,放了他吧。”


    丰融一愣,看了顾阙一眼,见顾阙没有异议,立刻松开了手。


    黎近希冀转身,却对上清宁平静的眼眸,没有痛心疾首,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怜悯,怜悯……黎近兀自一笑。


    清宁皱眉:“其实你不必这样,我知道庶族走仕途是很困难,要付出比士族百倍的心血,你有难处,要照顾年迈病重的老人,你开口我会帮你的。”


    此刻,黎近恨透了清宁眼底的同情怜悯,他宁愿她恨他,至少恨,是在乎的。


    “你不生气?你不生气!”黎近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红了,“我多希望你能生气!可我知道你不会,郡主对我的帮助根本不需要花费心血,我想郡主大概从未需要为一个人而付出努力和感情,因为郡主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所以在旁人眼里郡主对我的有情有义,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突然一道威严冷厉的声音沉沉压了下来:“把他押去刑部。”


    黎近蓦地对上顾阙震怒的脸色,心中莫名。


    清宁平静开口:“放了他吧。”


    顾阙转头看她,嗓音冷冽压抑:“你还护着他?”


    原本平静的清宁无端恼怒地瞪着他,咬着字音:“我说,放了他!”


    气氛骤然凝滞了,两人冷冷对峙,不知是谁在较劲,顾阙一张脸铁青。


    清宁不想再待下去,转身跑出了宴会厅。


    持盈正要追上,手倏地被郑承昱按住了,她还未发作,就看到顾阙追了出去。


    顾阙在长廊的尽头将清宁来了回来,蓦然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顾阙一怔,将清宁圈在廊柱边,不顾她的挣扎钳制住她的手臂,俯身低眉凝注她:“你在生气?是在气黎近欺骗了你,还是气他说的那番话?”


    “放开我!”清宁不想回答,倨傲怒视,“我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好!请郡主回答臣的问题,再治臣的罪!”顾阙固执地看着她。


    清宁别过脸:“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回答你?”


    “回答我!”顾阙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他,却在对上她倔强泛红的双眼时,紧拧的眸心倏然一松,妥协似的又低了低头,“泱泱,回答我。”


    近在咫尺,呼吸相闻,顾阙绞住她的双眸,明亮如星的眼眸几乎将他吸进去,在他几乎失控时,清宁激动的嗓音像是刻意的打击。


    “自然是气黎近欺骗我了!”


    顾阙心神俱颤,背脊瞬间僵硬。


    清宁看着他震颤的眸光,慢慢平静下来,带着一丝自嘲的漠然:“我对他付出那么多真心,他却利用我,我不该生气吗?我不该伤心吗?我不像顾大人,铁石心肠。”


    顾阙握着她手臂的手像是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倏然松开了,清宁立刻推了他一把,头也不回地走了。


    **


    生辰宴将近,清宁住进了宫里,还是住在小时候的凝香宫,持盈只能进宫看她,吃着御膳房的点心心满意足:“这皇宫除了规矩多,其他真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这么喜欢啊,嫁给我太子哥哥啊,做我的嫂嫂,这些点心应有尽有!以后你就是太子妃,一国之母,我就靠着你作威作福。”清宁贴上她的背,朝她眨眼。


    持盈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推开她:“得了吧,我也可不想和三宫六院去争一个男人,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


    清宁眨巴着眼:“南伯父能同意?”


    “大不了打断我的腿呗。”


    “那你的那些姐姐妹妹高兴死了。”


    持盈哈哈一笑,看到罗汉床上扔了一本画册,拿过来一瞧,两眼放光:“哇!这么多俊郎的公子,果然,我们长安出美男呐,你看中哪个了?”


    清宁嘻嘻一笑,故作为难:“都看中了,好难选啊。”


    持盈白了她一眼,目光蓦地停顿,逐渐痴迷放出光来,只见那画中人白衣胜雪,俊美绝伦:“崔雁时不愧是天上月啊,这画像不及他本人的十分之一啊。”


    清宁也拖着腮激动的目光闪闪:“真的吗?真的吗?”


    持盈强迫自己从画像中挪开眼:“你不记得他了?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不是很喜欢跟他一起玩的吗?”


    “嗯”清宁想了想,“那时候我才六七岁,记不得他的长相了,就算记得,也只是他十岁左右的模样,现在当然不记得咯。”


    “也对。”持盈点点头,忽然问道,“你小时候很喜欢跟他在一起玩,后来为什么突然不跟他一起玩了?”持盈记得,有一段时间清宁几乎天天都和崔雁时在一起,那时候她刚好回乡祭祖,等她回京时,清宁就再也不跟崔雁时一起玩了。


    清宁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


    持盈也没在意,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毕竟小时候的清宁就没有喜欢一件东西一个人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久了,就腻了,她随手翻画册,忽然“咦”了一声,“这里怎么撕去了一张?谁的画像?”


    清宁咬着糖渍青梅,幽幽道:“顾阙的。”


    持盈一愣,抬眼去看清宁的脸色,迟疑问道:“你当真不选他了?”


    清宁立刻坐直了身子叉腰,重重道:“我选猫选狗,也不选他!”


    **


    郑承昱将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扔到顾阙书案上时,正好盖住了他要书写的奏折,他笔尖停顿微提,抬眼看过去:“何物?”


    郑承昱挑眉,眼底泄出一丝促狭:“打开看看。”


    顾阙搁笔,铺展开,微愣,竟是他的画像,宣纸的一边呈锯齿型,像是从什么上面撕下来的,他问郑承昱:“哪儿来的?”


    郑承昱看好戏地看了他一眼:“一本画册上撕下来的。”


    顾阙觉得无聊,重新叠回,扔在了一边,不再多言。


    “你怎么不问问是什么画册?”


    顾阙不予理会,继续提笔。


    郑承昱清了清嗓子:“清宁郡主选夫宴的画册。”


    笔尖骤然一顿,顾阙凝在奏本上的目光一滞,半晌,掀眼看向郑承昱,眸底还算平静,落在奏本上的笔尖却已经晕染出一个墨点,逐渐放大。


    “她撕的?”顾阙的声音很低很轻,喉间却漫上一股酸涩,他搁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郑承昱抬了下下巴:“不然呢,旁人敢撕清宁郡主的东西吗?”


    顾阙眼底凝了一层冰霜,凉凉道:“看来是丹青阁的人失职了,郡主的画册毁了,没有再重新送一本过去,也该整顿了。”


    “”郑承昱呆呆看了他半晌,慢慢拍了拍手掌,似是无语,又似是夸赞。


    第39章 挑拨


    最近丹青阁又忙了起来,原先给清宁郡主画的画册,本来已经完工交差了,突然又接了上头的命令,说是要重新画一本,再制定成册,好不容易偷了闲的画师们怨声载道,纷纷提笔。


    有画师揉了揉酸疼的肩膀,疑惑道:“难不成是哪位贵公子对自己的画像不满意,所以故意要重新定制,好重新画过?”


    “不对吧,若是如此,也该让我们重新入府对着人画才对,怎么却让我们对着原先的画稿画?”


    其中一个有资历的女画师眼珠子一转,神秘道:“都别猜了,我有个好姐妹的好姐妹在凝香宫当差,听说是郡主毁了画册里的一幅画像,所以才要重新定制。”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震惊又八卦:“谁?郡主毁了谁的?那人惹郡主讨厌了?”


    安静画画的连漪莫名心头一跳,不知为何,她立刻想到了顾阙,她几乎能断定清宁毁掉的画像就是顾阙,意气顿时盈满了心尖,她的眼睛都亮了一瞬。


    “那这么说,让我们重新绘制,就是被毁的那位贵公子的意思了?好想知道是谁”


    一头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将连漪心尖的意气浇的荡然无存,她握紧了画笔,嫉妒灼烧着她。


    几人正七嘴八舌,掌事太监走了进来:“抓紧着画,别偷懒,画好了还得去印刷,别耽误了郡主的正事。”


    “印刷?怎么还是要印刷几本吗?”


    掌事太监带着连漪捧着画册走进凝香宫时,他突然闹了肚子,生怕在贵人面前失仪,慌忙交代了连漪:“连漪姑娘劳烦你了。”


    连漪领了命,进了凝香宫,她是唯一一个进了凝香宫没有俯首低眉的宫婢女官,昂首直背被院子里的宫婢拦住了去路。


    凝香宫的宫婢比她更骄傲,扬着下巴问她:“哪个宫里的?不懂规矩?还不退下去等郡主召见,直愣愣往哪儿走呢?”


    连漪道:“丹青阁画师连漪,奉命来给郡主送画册。”


    宫婢哼了一声:“一个画师,站在这等着。”她眼角一飞,转身朝殿里走去,走到一半,想起什么,转身朝外头看了一眼,想起来了,她就说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丹若正帮清宁梳妆,一听到连漪的名字,眼睛一瞪:“连漪?她还敢到郡主跟前来?”


    梨霜放下花树步摇簪:“我去把她赶走。”


    清宁却道:“让她等着。”


    宫婢见郡主不悦,讨好地附和:“这个连漪确实嚣张,大概是有顾大人撑腰,后宫好些掌事都给她几分颜面。”


    清宁冷哼一声:“尚书省的权柄确实大,手都能伸到后宫来了。”


    宫婢一听,讨好郡主是一回事,但非议重臣她可不敢,慌忙解释:“刚进宫那会连漪受了欺负还是顾大人出的面护下了她,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连漪是顾大人的人,那些掌事也就忌惮着了。”


    “是吗。”清宁淡淡一笑,看着刚刚簪上的缠叶牡丹怎么看都不顺眼,便扯了下来,“换一个。”


    因着清宁性子活泼,凝香宫的宫婢也比别的宫殿里的人不受拘束些,宫婢见清宁没有让她退下以为她是像从前那样想听一些八卦,就多说了两句:“是啊,上回秦小姐害得连漪受伤,也听说顾大人还给她带了特制的伤药,连漪爱不释手呢,天天都带在身上招摇过市,小家子气得很。”


    他们两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情意浓浓呢,清宁一边听着,一边在梳妆镜旁的落地妆奁柜里重新挑首饰,上下七层的妆奁柜琳琅满目,她挑花了眼怎么也挑不出,索性不挑了。


    丹若见清宁没了兴致,下了命令:“你下去吧,让连漪在前殿等着。”


    梨霜让人端了一碗蜜花露来:“郡主,别生气。”


    是生气,清宁可不是圣人,对自己最厌恶的人还能心平气和的,她喝了蜜花露,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梳妆完毕,走出前殿来。


    连漪听到脚步声,已然攒起了一抹笑意,见到清宁时,笑意柔婉,捧着画册屈膝下跪行礼:“参见郡主。”


    清宁走到殿中尊位坐下,向下看了一眼,没让她起来,“这是什么?”


    连漪道:“丹青阁重新绘制的画册。”


    丹若奇怪,随手翻了翻,见都是一样的,问道:“怎么又送来了这些?”


    连漪抬头道:“听闻先前那本画册有损毁,所以掌事又命我们重新绘制了。”


    梨霜看了眼清宁,收到示意,命宫婢将画册收下,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连漪起身,真挚地看着清宁:“听闻此画册是给郡主选夫用的,婚姻大事,不可儿戏,郡主,即便你已经憎恶了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些,谨辞也是这样想的。”


    对上清宁的目光,连漪几乎有些语重心长:“当初的事,是我和谨辞对不起你,他也很自责,听闻此次郡主要在生辰宴上选夫,他也很重视,如今,我和谨辞已经稳定下来了,他希望郡主也能选到一位如意郎君,能弥补他心里的愧疚。”


    清宁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久久不语,在连漪快要忐忑时,她轻声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跟我说这些?”


    连漪一愣,她想过清宁会发火会伤心,却没想到她有此一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婚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不曾插手,你一个小小画师,是要指点我如何选夫吗?”清宁幽幽说着。


    连漪脸色一白,丹若站了出来:“来人,画师连漪以下犯上,带下去,手杖二十,以儆效尤!”


    “郡主!”连漪惊喊一声,清宁已经起身长裙拽地拖出高傲的弧度。


    一时间丹青阁画师以下犯上被郡主小惩大诫的事情瞬间传遍了后宫,顾阙下值听到这个消息时,微微蹙眉,去了丹青阁。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丹青阁,画师们听到顾阙来了,纷纷出来见礼,女画师脸上藏不住的羞涩,掌事领着顾阙往寝院走去,他却在院门驻足。


    掌事立即会意,俯身道:“还请顾大人等候,奴才去请连画师出来。”


    一些好事的画师躲在一边偷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顾大人和连漪情谊深厚吗?怎么还如此避嫌?连院门都不进?”


    “克己复礼呗,大概是怕有损连漪的名声。”


    “可我怎么看顾大人的样子都不像是在等心上人的样子。”


    “那是因为顾大人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内敛。”


    “……”


    顾阙看过去,眉骨冷硬如刀削,眼神凛冽,只是淡淡一瞥,那些偷看的猛地打了个寒颤,立即转过身状似无意地离开。


    连漪欢喜地莲步而来,因走得太急,脸颊飞上两抹红晕,眼底满载的笑意却在对上顾阙清冷的目光时骤然一顿。


    “谨辞”她被打得红肿的手心还露在外头,秋风一吹,她眼波颤颤,楚楚可怜。


    顾阙心神未动,声音低沉冷冽:“她为何打你?”


    虽然早已清楚他来可能就是为了问清楚,但他真的这么无情地问出来,连漪还是疼地皱眉,却要扯出一丝笑来:“是我惹恼了郡主,我听说她将你的画像撕了,我想她还在生你的气,就想帮你解释一下当初的事,但是郡主并不想听,她说,她说”


    “说什么?”顾阙的声音沉了几分。


    “她说,当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和我们再无瓜葛,她选夫也与你无关,让我和你以后都离她远远的,这次打我只是因为我替你说了几句话她就说我对她的婚事指手画脚,要以儆效尤。”连漪为难地看着他,她了解顾阙有多骄傲,笃定顾阙不会去质问清宁,即便去了,她真假参半的话也无可指摘。


    看着顾阙脸色铁青,沉怒的眸心沁出寒意,连漪静静垂下眼眸。


    好一会,响起顾阙森然低沉的声音,“以后别再她跟前提从前。”


    他转身离开,只剩连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瑰伟的背影,浅浅勾起唇角,不提就行了吗?难道你还想回到她身边吗?绝,无,可,能。


    几个女画师涌上来,兴奋地看着连漪:“顾大人和你说什么了?”


    连漪一低头的温柔,半含了娇羞:“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我的伤势。”


    **


    清宁坐在假山亭的围栏边,虽然如今她长高了一些,但还是五尺五寸不到,此时双腿垂下来晃荡着,裙摆飘摇,显得她的腿很长。


    “郡主,生辰宴上你当真要选一位夫君吗?”丹若拿了一碗杏仁露给清宁,坐在她膝边仰头问她。


    清宁捧着粉釉莲花碗,小勺小勺舀着,认真想了一下:“不选,我还没想好要成亲呢。”


    梨霜坐在另一边问:“那若是有喜欢的呢?”


    清宁又想了一会,咬着莲花金勺天真地仰头,嘻嘻一笑:“那就先攥在手里,等想成亲了,再说!”


    说着她就收起腿,谁知鞋跟蹭到围栏边,脱了脚掉下假山去,清宁讶然一惊低头看去,就看到她的鞋刚好落在一人身前,那日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上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清宁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只剩下山下那人,清宁脑海蓦地跳出一首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和顾阙那种冷冽自带锋芒的冷峻不同,山下那人很俊美,没有丝毫攻击力。


    崔雁时抬头就对上一双惊诧如鹿一般的眼睛,藏着星辉闪闪耀眼,他眉目微动,低头弯腰将鞋拾了起来。


    丹若和梨霜明显也被俊美的公子惊艳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时,只见公子已经顺着假山的阶梯走了上来,假山不高,他三两步已经进了亭子。


    清宁转身看着,这才发觉他很高,好像和顾阙不相上下,她呆呆地看着他在离她几尺远时,君子地站住了脚,将鞋递给了丹若。


    “见过郡主。”崔雁时作揖,行礼都自有一派云淡风轻的风骨,真好看。


    清宁转着头还是愣愣的惊讶:“你认识我?”


    她……不记得我了。崔雁时眸光微动,淡淡一笑:“郡主还是喜欢坐在高处。”


    丹若替清宁穿好鞋,快速低语:“是崔家公子,画像上有他!”


    “啊!”清宁轻呼一声,扶着丹若梨霜的手终于将身子转了回来,笑意落进眼底,点燃了星辰,“你是崔家哥哥!你比画像好看多了,也比小时候更加高大了,我都没认出来。”


    大概是被清宁的直白惊到了,崔雁时明显一愣,眉眼渐渐染上笑意:“郡主和小时候倒是没多大变化。”还是那样耀眼,如曦光明珠。


    清宁皱眉站了起来,不服气道:“我长高了很多!”她又忧愁了一下,“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长一些。”


    崔雁时笑得温柔,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计较身高,答得认真:“我瞧着正好。”


    清宁眼睛亮闪闪的:“真的吗?”


    “嗯。”


    “崔家哥哥,我请你吃杏仁露”她献宝似的捧上手里的莲花碗,哑了一瞬,又快速收了回来,脸蛋红扑扑的,“这份我吃过了。”又有些惋惜,“今日也没多带一份。”


    崔雁时点头:“那郡主欠我一份杏仁露。”


    清宁俏俏笑出了声,三两句话,重逢的两人像是瞬间回到了小时候的模样,亲切毫无生疏,崔雁时垂眸看着她,她似乎忘了小时候的一些不愉快,他笑意越发温和。


    “崔家哥哥你这是要去哪?”


    “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清宁恍然,对哦,皇后娘娘也是崔家的女儿,是崔雁时的姑母,她嫣然一笑:“那我和你一起去,我今日还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第40章 偶遇


    崔皇后看到清宁和崔雁时一起来时,微微讶异,半晌,才攒起一抹优雅得体的笑容:“半路遇上了?泱泱,过来。”


    清宁笑吟吟给皇后行了礼,才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坐到她身边,背脊挺直笑容也恰如其分。


    “想来是不用我介绍了,泱泱还记得他吗?你小时候总是雁时哥哥地叫着。”


    清宁朝崔雁时看去,崔雁时坐在下首,才喝了茶,正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清宁嫣然一笑藏了一抹天真的娇:“记得的。”说完她又朝崔皇后两眼弯弯,“但是记不太清了。”


    崔皇后宠溺地拍拍她的手,笑而不语。


    崔雁时静静看着清宁,莞尔垂眸,将茶杯放在桌上,余光瞥见殿外院子里一对倩影。


    适时宫婢来报:“娘娘,温家大小姐和二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清宁看到崔皇后眼底的一抹亮色,投目看去,就看到一对姐妹花盈盈走来,眼观鼻鼻观心,齐齐朝崔皇后请安。


    崔皇后似乎十分喜欢这对姐妹花,亲切的程度不亚于清宁:“免礼。”


    温凌珺和温漱玉起身抬一下眸,看到清宁,又行了礼:“见过清宁郡主。”


    温家是书香世家,祖父官拜文渊阁大学士,温家现任家主乃是中书令,两位公子也是朝中的肱股之臣,可说一门人杰。清宁和持盈在长安作威作福时,温家两位小姐在府里读书写字,所以,清宁和温家姐妹并不算相熟,只在重要宴会上会见面。


    温大小姐温凌珺高贵典雅,温二小姐温漱玉和清宁同样年岁,看着安静,眼里却透出一丝俏皮,看到崔雁时也不拘束,大方喊了一声:“崔二哥,你也在。”


    崔雁时虽是崔家大公子,却行二,上头还有个姐姐,嫁给了安南王,崔雁时起身很有教养的朝二位小姐行了平礼。


    崔皇后笑道:“漱玉难得进宫,上回不是还说要看看皇宫的景致,正好今日让雁时带你走走。”


    温漱玉欣然福身:“谢皇后娘娘。”


    崔雁时没有拒绝,只是对皇后道:“姑母,我也许久不进宫,不如请清宁郡主带我们四处看看。”


    清宁立刻起身,语气力持平静:“好啊。”崔皇后虽然温柔优雅,但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母仪天下的气质,清宁在她面前总会不由自主表现的乖巧一点,她生平最不爱受拘束,此时听到崔雁时的话犹如大赦。


    崔皇后淡淡一笑,不好再说什么,只对温凌珺道:“正好上回太子放在我这的书,你帮我去给她,也不必在这拘着了。”


    几个晚辈齐齐告退出了宣微殿,崔雁时看着清宁偷偷松了一口气,唇角勾了勾。


    崔皇后身边的心腹掌事姑姑孟冬扶着她进了内殿,崔皇后笑容微敛:“你旁观着,觉得雁时对泱泱如何?”


    孟冬道:“大公子素来内敛温润,瞧不出什么特别,娘娘是反对这门婚事?您不是很喜欢郡主吗?”


    崔皇后叹息:“泱泱是很好,很讨人喜欢,只是萧家已经过了鼎盛之期,萧家只有泱泱这一根独苗,没有后继之力,萧行俭在朝堂虽仍有威望,但毕竟不是直系,泱泱再受宠,等到太后皇上萧行俭百年之后呢?这也是太后一直想让泱泱嫁入东宫的原因,太后要为泱泱延续一辈子的荣宠,但太子需要的是温家。”


    “好在太后心疼泱泱,只要泱泱对太子没那个意思,她也不会逼她。”崔皇后默了默,“同样我们崔家,需要的也是温家这样人脉交错庞大的家族。”她眼底露出一抹心疼,“希望泱泱对雁时也没有那个意思吧。”


    孟冬担忧:“过不了几日就是郡主的生辰宴了,若是当日郡主指定了大公子,只怕皇上会立刻下旨赐婚。”


    崔皇后眸光一凛,又渐渐放松:“不是还有顾阙吗?此人能力出众,又得皇上宠信,短短一年就进了尚书省,看来位列一品也指日可待,泱泱和太子关系亲近,也算得上我们的人了,若是泱泱嫁给了顾阙,那自然也笼络了顾阙。”


    孟冬诧异:“娘娘这是想撮合郡主和顾大人?可是都说顾大人不近女色,也没听说郡主对顾大人亲近,况且顾大人还有个青梅竹马,他不像是为了权贵妥协之人,对了,还有秦家三小姐对顾大人可是情有独钟,最近还有秦家要向皇上讨旨赐婚的传闻,若是被秦家捷足先登,顾大人就是二皇子的人了。”


    她说:“听书今日秦三小姐又进宫了。”


    崔皇后脸色骤沉:“还真是个不安分的东西!看来这次生辰宴不能冷眼旁观了。”


    **


    秦宓坐在蓬莱殿里,又娇又嗔地缠着贵妃。


    贵妃不以为意地一笑,点着她的鼻子:“瞧把你急得,就这么喜欢那个顾阙?”


    “是,姨妈你就帮帮我,让皇上给我们赐婚吧,姨妈”秦宓摇撼着贵妃的手撒娇,虽然她已经和连漪达成了共识,容不下清宁,但也容不下连漪,还是得板上钉钉才能后患无忧。


    贵妃视秦宓如己出,有求必应,宠溺地按住她:“好,等今晚皇上来了,我就跟他说,让他给你们赐婚。”


    秦宓大喜过望,就要跪下来谢恩,外头传来二皇子的声音:“恐怕没那么容易。”


    两人看过去,就看到二皇子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先是向贵妃请了安,喊了声“三妹妹”,秦宓是秦家的掌上明珠,娇纵惯了,一听二皇子这样说,不满地皱眉:“二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二皇子笑着拍拍她的肩:“先别恼,顾阙的性子太过冷硬,父皇又宠信他,若非他心甘情愿,此事未必能成,何况还有泱泱,若是泱泱对顾阙还有情,父皇必然为难,到时候谁也得不到。”


    一提到清宁,秦宓就阴沉了脸,烦躁地跺脚:“那怎么办!”


    二皇子气定神闲地一笑:“别急,等泱泱生辰宴,二哥会帮你。”


    正在逛园子的清宁猛地打了个喷嚏,崔雁时关切地看过来:“可是着凉了?”


    泱泱眯起眼锦帕掩唇笑着摇头:“刚刚鼻子有些痒。”


    温漱玉歪头一笑:“莫不是有人在念叨郡主?”


    清宁也跟着一笑,不置可否,崔雁时伸手替她拢紧斗篷:“天寒了,郡主还是该小心些。”


    极其自然的动作崔雁时蓦地一愣,那是小时候下意识的动作,小时候清宁跟在他身边玩闹的那阵子,她性子活泼不受拘束,总是马虎,他已经习惯了照顾她,没想到时隔经年,这个习惯居然还没有忘


    “郡主。”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崔雁时放下手,跟着清宁转身的目光看过去,对上一双寒霜密布的目光,他心下微愣,对方就那样站在那,如此强势逼迫的气势,还这般年轻英俊,想来便是那位传闻中的顾大人了,他的目光崔雁时心头一顿,下意识垂眸看向清宁,清宁紧皱眉头,不知是在看顾大人还是在看顾大人身边那位女子,然后清宁转过脸来,对着他嫣然一笑:“谢谢你,雁时哥哥。”


    顾阙走过来的脚步骤然一顿,瞳孔骤紧,那“雁时哥哥”四个字像是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心尖拉扯,直往他的肋骨扯。


    雁时哥哥她小时候就是那样喊他的,崔雁时心神微动,感觉到凛冽的目光逐渐逼近,他莞尔:“方才冒犯了。”才重新朝顾阙的方向看去。


    顾阙身后的女子亦步亦趋,行动间很容易看得出他们似乎关系匪浅,同时,崔雁时也看得出顾阙和清宁之间,也关系匪浅。


    温漱玉被顾阙的气势骇到了,吞了下口水往崔雁时身边退了一步,好可怕一人。


    对上顾阙凌厉又阴郁的目光,良好的涵养使得崔雁时率先作揖:“顾大人。”


    顾阙颔首:“崔大人。”


    崔雁时虽然离京一年,但离京前曾是中书省的通事舍人,从六品,的确该给顾阙行礼,他出生世家大族,即便官阶不如,却依旧举止从容,礼貌地看了眼顾阙身边的连漪,能出现在宫里,还能站在顾阙身边的女人,想来不一般。


    连漪微笑,规规矩矩行礼:“见过郡主,见过崔大人,见过温二小姐。”她起身看向清宁,解释道,“我今日旬假出宫,探望顾大人,正好到了时辰我要回宫,顾大人便和我一起回来了。”


    清宁冷笑,很难听不出连漪语气里的炫耀,讽刺道:“顾大人真是体贴。”


    顾阙皱眉:“我和连漪只是”


    “丹青阁不是这个方向吧?”清宁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截断顾阙的话,他和连漪怎么样,她一个字都不想听,转头看向崔雁时,笑意抵达眼底,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雁时哥哥,我们去观月台吧,可惜你们不能留宿宫中,不然在观月台上赏月可是一绝。”


    她无视了顾阙,满眼只有崔雁时,她一手挽住崔雁时一手挽住温漱玉,欢天喜地:“我们走吧,别耽误他们依依惜别。”


    崔雁时无奈地一笑,回头边走边和顾阙道:“告辞。”又轻声软语,“你慢点,别像小时候踩了裙摆又摔了。”


    一提到小时候,他们之间就好像无故亲近了一般,清宁扬起笑脸:“摔了让你垫背。”


    顾阙的嘴唇抿了冷硬的线条,目光落在清宁挽住崔雁时胳膊的那只手,眉眼之间尽是凌冽的寒意。


    温漱玉只觉得背脊有股刺骨的寒意,越来越冷,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连漪静静站在顾阙身边,等着他看着清宁的背影直至不见,也不见挪动脚步,她死死攥紧了手指,该死的萧清宁,竟也用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她克制住心底汹涌的嫉恨,温和道:“谨辞,我们走吧。”


    顾阙的声音冷硬的像是敲击两块石头:“我与你不同路。”尚书省的上值宫宇与丹青阁在两个方向,他此时进宫,不过是尚书省有一件急务。


    清宁带着崔雁时和温漱玉走了一段路,才放慢了脚步。


    崔雁时看了她两眼,问道:“郡主和顾大人相熟吗?”


    清宁看向他,一字一句:“我和他,一点都不熟。”


    温漱玉拍拍心口点头:“顾大人看上去也不像是和谁能熟的样子,他方才的样子像是要吃人似的,太可怕了,郡主,你以后还是离他远些吧,我听我父亲说,他能在短短一年就身居高位,手段极为不一般。”


    清宁重重握住她的手,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你和你父亲真是目光如炬!”


    崔雁时虽心中疑惑,但还是被她俏皮的模样逗笑了,罢了,不必去深究,即便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清宁大概也是讨厌顾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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