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次醒来时,依然身处这个地方。
天花板挂着深红色的帷幔,床边的铜质灯台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房间的墙壁上蒙着暗淡的织物,透过唯一的窗户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内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材气味、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集体宿舍,更像一间高级病房,又或是谁的私室……她又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一种僵木的微疼从指尖颤抖地传遍全身。
她从迷茫中缓过神,惊觉自己的手腕被绑在了床柱上,整个人无法动弹。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间。
昏暗中,她睁大双眼,突然看清对面安乐椅上静坐的人影。
是那位院长。
他又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僵硬的人体模型。
此刻,他脱去了那身阴沉的黑袍,换上了一件宽袖的白法衣。
黑发绿眼的,乌墨般的长发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披至颈后。
长着一张十分年轻的脸,有着与他阴沉气质截然不符的清澈眼睛、和挺拔结实的鼻梁。
而她的头深陷在枕头里,只能从低处仰视他。
对方褪去黑衣、摘掉老气的主教小圆帽后,看上去竟像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她强压下心惊,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告诫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眼下的局势于她极为不利。
他正注视着她,干涸而严厉的目光落在她被束缚住的腿和手臂上。
她察觉到了他的凝视,因此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对方那双深绿色的冰冷眼睛,正漠然的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身上。
在他眼中,她沉静柔美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莹润白皙,就像是一件栩栩如生的雕塑艺术品。
烛光摇曳,照耀着幽暗的室内。
光线如水波迷雾般散射。
在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的表情神秘而不可捉摸,以一种可以称作是高高在上的温柔感俯视着她。
接着,她听见他缓慢地问道:
“你和希金斯神父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她讶异地挑眉,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冷笑。
“这不是审讯。”
她试图与他周旋对峙。
“你先把这些绳子松开,我就告诉你。”
她挣了挣手腕,接着轻声喊了句。
“喂……你听到了吗?”
对面的男人沉默片刻,似在斟酌。
最终,他从椅子上坐起,走到她的床边,俯身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
“我叫塔西佗,你别喂喂地喊。”
他淡淡地说教,试图纠正她的称呼。
“或许你也可以尊称我一声主教。”
随着绳结落地,她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疼的四肢。
在她的袖子里,还放着那把从溺亡病人处得来的匕首,此刻正紧贴着她的手臂内侧,令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与此同时,她悄悄抬起眼睫,观察了一下对面男人的表情。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她袖子里藏着的东西。
她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她将视线别开,拒绝回答刚才那句问话。
对方却满不在乎,继续追问她: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和希金斯的关系。”
他将目光深深落到她脸上,当被他如此望着,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强作镇定,简洁地说了一句:
“无亲无故,没有独角兽关系。”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很失望。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下来。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冷淡地甩开腕间残余的绳结,反问道:“那你呢?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对面的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反问,微微一怔,继而眯起双眼,唇角浮起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
“告诉你也无妨……”他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回答,“他是我哥哥,同父异母。”
原来他们是兄弟——还是关系不睦的那种。她暗自思忖,隐约明白了为何一个在爱尔兰、一个在伦敦,却仍知晓彼此的踪迹。
“那你们兄弟俩可真是天壤之别。”她语带讥讽,将头转向一侧。
“你有权愤怒,也有权失望,”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剖析般的怜悯,“你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这很好。”
他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年纪轻轻,却如此爱说教。难道这个时代与宗教相关的人都是如此?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撕开他那张慈悲伪善的假面。
空气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沉默之中,这场对话已悄然走向终点。
可以感觉到,对话已接近尾声。
“还有……”男人略作停顿,语气再度逼人,“贝蕾妮丝——她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塔西佗忽然向前一步,眯起眼睛紧盯着她,仿佛急于揭开某个隐秘的真相。 “这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贝蕾妮丝?
这名字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没听过,”她如实答道,语气中透出几分漠然。
“她就是你来这里最初要探视的人——从牙买加来的那个女人,你不记得了吗?”他的语气陡然急切,掺杂着不耐,像是试图唤醒她的某段记忆。
她蓦然明白。
原来梅森夫人的本名是贝蕾妮丝。
可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答案?
“这对你很重要吗?我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和她长得太像了。”
“那又怎样?”她们本是母女,相貌相似再自然不过。
“回答我!”他突然厉声威胁,不容拒绝,“再不说,就把你关进禁闭室!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沉默片刻,终于咬牙开口:
“……好吧,她是我母亲,我是她女儿。”
她抬起眼,冷冷反问: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震惊、懊悔与愤怒在他脸上逐一闪现,最终交织成一片晦暗的风暴。
内疚与某种信念的破灭在他眼中剧烈翻涌,不知被怎样一种情绪刺中,他突然变得极其暴躁。
“不可能……”他低吼着,话语中透露着一丝真相的端倪。
他猛地起身,逼近她面前,笑声如一阵冰雹砸落,寒意刺骨。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种如冰封的冷漠压迫感就倾覆而来。
他笑完后,忽然拽住她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拉进自己怀中,迫使她的耳朵紧贴在他的心口,像个疯子一般瞪视着她,用高亢而命令般的声调质问道:“你有没有在说谎?!”
男人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迸出,字字带着骇人的威胁。
问完,他猛地伸手钳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硬掰到眼前,仔细端详起她的面容,仿佛要彻底看穿她的灵魂。
对方指间的力道也在不断收紧,她几乎能听见骨骼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她痛得几乎昏厥。
“……你……松开……”她呼吸急促,脸色迅速褪成惨白。
在窒息般的压迫中,她的手悄然探入袖口,摸到了那柄冰冷的匕首。
银制的窄刃,正是清晨那位投池自尽的女病人临终前塞给她的遗物。刀鞘隔绝了利刃与肌肤,雕刻过的檀木刀柄恰好契合她的掌心,让她能迅速抽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冷静地拔出匕首,猛地向前挥去!锋刃划过他的脸,瞬间剖开眼球、削裂颧骨。塔西佗发出凄厉的尖啸,捂住迸溅着鲜血与玻璃体的伤眼,踉跄着摔倒在地。
她趁机从床上一跃而下,一脚踏过他痉挛的胸膛,大步向外冲去。
她颤抖地握紧匕首,眼看就要越过那扇黑暗的门廊。
突然,身后响起混乱的脚步声。
一双手猛然间死死抱住她的腰,将她粗暴地拖回黑暗之中。
这座精神病院里,院长与病人,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疯子?她凄惶地回过头,望向那个满脸鲜血却仍不肯放开她的男人。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进一步伤害她。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原因令人费解。
他甚至没有丝毫怒意,仅存的那只眼睛中竟透出一种近乎刺眼的亮光,仿佛燃烧着某种狂热。
塔西佗沉默地将她重新缚住,动作平静得可怕,如同一个冷静的疯子。
鲜血不断从他破碎的眼眶中缓缓淌下,滴落在她的衣襟和皮肤上。
她试图尖叫,却被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唇。
他夺过她手中那柄匕首,握在掌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某种令人惊异的审视。
“你方才那失礼的行为……真令我感到难过。”他竟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痛苦的喃喃自语,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下一秒,他突然俯身,嘴唇重重压上她的颈侧与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她冷汗涔涔,既恐惧又恶心,拼命想要挣脱,他却如同彻底陷入癫狂,将头埋在她的颈边一动不动。
接着,一切陷入死寂。
她努力睁大震惊的双眼,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刚刚用刀伤了他的眼睛。
他本应暴怒,可是却反常的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将面临怎样残酷的惩罚。
她告诉自己,若终究要在丧失尊严与直面死亡之间做出抉择,不如等到那一刻真正来临,再听从内心的声音。
在这期间,她的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惊恐的水雾,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他却将手掌覆上自己渗着汗与血的额头,仿佛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竟松开了她。
而就在那一瞬,她仿佛觉得有一头野兽正用幽绿的独眼死死盯着自己,吓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匕首的锋刃上还沾着他的鲜血。
他持着它,缓缓逼近她。
她恐惧地闭上双眼,等待着预想中的刺痛。
然而,预料中的伤害并未降临。
相反,他竟用刀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将他自己的鲜血一一抹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动作缓慢,近乎一种扭曲的仪式。
拭净匕首后,他将其收起,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走出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也许,唯有奇迹才能将她从这片深渊中救赎。
塔西佗捂着脸上深刻的伤口,一步步走在昏暗的廊道中,失望至极地低语:“她竟是我的姊妹……同母异父的姊妹……”
这错乱的血缘令他头痛欲裂。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回忆而躁动不安的内心。
他的母亲,贝蕾妮丝,当年被一个姓梅森的男人从牙买加送往贝德兰姆——亦即伦敦的伯利恒皇家医院。
该院成立于十三世纪,是世界上最早专门收治精神障碍患者的机构之一,隶属于圣公会管辖。
前一任院长,也就是他的父亲。
正是当年接收贝蕾妮丝的人。
老梅森离开英国后,他父亲觊觎贝蕾妮丝的美貌,便滥用手中至高的权力,将她单独囚禁起来,表面却仍维持着合法的伪装。此后,便有了他的降生……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伯莎母亲的名字,从前面第36章出现的“莉莉丝”,改成了贝蕾妮丝。
下一章男主出场
(开门放金毛)
第42章
一个美丽的女人,被自己的丈夫陷害抛弃,接着陷入了丑恶奸诈的罪恶之地。
经过数月无声的囚禁,一个男孩在痛苦中降生。母亲被死神攫走,孩子继而被遗弃在孤独之中,由一位专横无情、宗教狂热的男人抚养长大。
这便是塔西佗的身世。
正如所有精美表象的背后,往往藏着无法言说的悲剧。
而他的生父?
呵,他从不关心那个卑劣的老不死。
那男人早已被他亲手关进曾囚禁他母亲的暗室之中,与其过往的罪孽一同腐朽。
昏暗的长廊内,红色的烛影将塔西佗冷酷的面容染上了更浓郁的玫瑰色。
内疚、愤怒与懊悔如潮水般退去后,他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最终选择转身,带着脸上的伤口离开。
不是出于良知,而是出于怯懦的心理。
一种对血缘真相的逃避,一种突然无法面对她的无措。
她是他母亲与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女儿,是他同母异父的姊妹。而他,暂时还没有勇气承认这一事实。
此时此刻,他来到医疗室,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待着手下的医生为他包扎伤口。
她下手极狠,他恼怒地想。
可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在未知她身份之时,他对她何曾留有过情面?
毕竟是他因一己私欲将她强囚于这本不属于她的牢笼,这个邪恶滋长、污秽不堪、死亡与瘟疫蔓延的疯人院。
寂静的深夜,唯有灯芯偶尔噼啪作响。
光线也在昏暗中扭曲,仿佛沉入了水里。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间布满冷汗,太阳xue神经剧烈跳动。
他拒绝使用麻药,硬生生承受着每一针穿肤之痛。只因他想牢牢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手下的医生正一言不发地进行伤口缝合。
只见他眼眶处血肉模糊,断裂的组织被细线逐一缀连,碎肉合拢,血管重新吻合,发紫的血液从眼下缓缓渗出、凝结。
这种持续侵袭的剧痛,不知持续了多久。
医生战战兢兢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生怕出现一丝差错便会招致祸端。尽管他脸上原有的阴鸷已被麻木覆盖,似乎已无暇顾及旁人的态度。
“手别抖。”
他冷声开口,语气中的威压令空气微微凝滞。
终于,最后一针缝合完毕。
接着医生开始为他缠绕绷带。
半小时后。
一声隐忍的叹息自绷带缠绕妥当后才从他唇间逸出。
恍惚间,塔西佗再度想起她用匕首划向他的那个瞬间——她脸上交织的恐惧与决绝,那张残忍却冷艳的面容,令他痛恨,更令他感到深切的悲哀。
“主教……已经包扎好了……”
医生颤抖着提醒道,后退一步,双手交握,畏惧地望向他。
他扶着桌子起身,转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人的左眼已被绷带覆盖,淡红的血渍微微渗出,衬得他整个人哀艳又阴鸷。
塔西佗躺回榻上,挥手屏退医生。
在深深的疲惫中,独自忍痛休憩的片刻,他的思绪开始活跃起来:
明日,该如何处置她?
既然已知晓她特殊的身世,他便陷入两难。是继续关着她?可他已难以硬下心肠。放她自由?可他又担心她离去之后,会为医院引来难以预料的祸端……
就这样,他在矛盾中辗转反侧,竟未察觉窗外夜色渐褪、天光渐明。
黎明将至,霞光乍起,钟声长鸣。
他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却又难以言说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沉重感。
远方的钟楼蓦然敲响,悠然嘹亮的鸣响穿透了伦敦上空的浊雾。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一名看守慌慌张张地跑过走廊,来到医疗室门外。
塔西佗猛地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接着走到门口。
他将门打开,发现是他的一位信任的手下等候在门外,看上去一脸焦虑。
他挑了挑眉梢,向那个值得信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等着对方禀告。
然而,那个看守在看见他脸上渗着血渍的绷带时,顿时惊住,大叫道:“主教,您的眼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塔西佗语气冷静地打断他,“你先说,什么事这么急?”
“哦、哦……主教,外面突然来了好多骑兵,好像是……冲我们医院来的!”看守一边用手比划,一边结结巴巴地口述:
“那些人还带着搜捕状,指名要找您……领头的似乎是个大人物!主教,我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塔西佗心头一惊,但迅速压下波动的心绪,沉声下令:
“带我去见那些人。”
一种古怪焦虑的促使他去了前厅,发现医院已陷入一片十足的混乱。
他快速地从楼梯上下来,从高处的台阶上看到军队的车辆停在府邸的院子里。
……
贝德兰姆周围被封了起来。
身着红银二色大氅的御林军,带着搜捕状降临了这个地方,封锁了庭院与所有出口。
黑色铁门之内,内侍们高擎雪亮的火把,将这座医院照得如同阴郁年代留下的丑陋遗迹。
塔西佗在手下的陪同下,怀着谨慎不安的心情步入接待室。
这里曾是医院的探视所,装饰介于监狱与忏悔室之间。
维恩·帕默斯顿静立在房间深处的桌旁,银肩章与皮领钢扣在黑大衣上闪着冷光。
男人举止安静,眼睛像是冰冷晶莹的蓝宝石,正透过门口的守卫径直向他望来。
一见到对方,塔西佗的心脏瞬间紧绷。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身体,神情变得严肃而警惕,紧张地顿在原地。
与此同时,维恩注意到这位院长竟是一位身着黑袍、颈挂念珠的年轻男子。
他微微挑眉,有些讶异——伯利恒何时由如此年轻的主教掌管?而他竟毫不知情。
只见对方彬彬有礼地欠身,语气和蔼地向他介绍起医院的运作。
维恩却敏锐地瞥见男子颈间一道尚未凝结的血痕。
“谁也不知道她是从何而来、如何而来、又是何时而来的……”
塔西佗试图搪塞。
“她在哪儿?”维恩直截了当地开口。
“……她的病情很严重,”男子仍维持着体面的语气,“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建议还是不要探视为好。”
维恩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某根隐秘的神经牵起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已看穿对方温和表面下的欺瞒。
“我看你是在自找苦吃。”维恩骤然打断,意图撕破对方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
一丝怒意无声蔓延。
“我最后问一遍——她在哪?”
他铁一般的臂膀猛地箍紧塔西佗的脖颈,声音冷冽得几乎让空气凝滞。
塔西佗彻底怔住。
他未曾料到这位大人物竟是专为她而来。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借视察之名攫取政绩,却不想目标如此明确。
于是,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试图抵抗,却在下一秒识趣地放弃——对方人多势众、兵甲在身,绝非他所能抗衡。
而且这位大人物面容英俊,风度与权势皆令人仰慕。
在塔西佗看来,拥有非凡仪表的幸运仅次于公爵之位。
而维恩·帕默斯顿竟两者兼得,自然成为他既崇敬又忌妒的对象。
于是他识时务地软下声音恳求:“阁下,您误会了……若您执意要见她,我这就带您去。请您息怒,容我稍后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天刚蒙蒙亮。微弱的阳光从窗缝里像刀片一样投射进来。
她睁开了眼睛,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一样。
身体是静止的,四周漆黑而安静。
天明时,她望见阴森昏黑的飞蛾在蜡烛的灯芯上盘旋。
朦胧的微光从格窗渗入,勉强能够看清室内几件显眼的物件。
在她的右侧,是一扇又高又窄的圆顶窗。
窗沿高悬于黑色木地板之上,即便伸直手臂也遥不可及。
她努力睁大双眼,却仍看不清远处的角落。
于是她挣扎着从枕头上起身,喘息着试图看清这黑洞洞的房间,侧耳倾听风声中偶尔夹杂的微弱异响。
她刚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昳丽的眉眼间还凝着一层虚弱的郁色。
接着,她徒劳地动了动胳膊,忍着头疼望向床柱,苦苦思索该如何解开缚手的绳索。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却发现绳子绑得极紧,几乎没有一丝活动的余地——
那个可恶的塔打佗,难道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吗?竟将人绑得如此牢固。若她能脱身,定要叫他亲自尝尝这种被束缚的滋味。
接着,她又不禁想起他最后握着匕首阴沉离去、重重锁上房门的画面。
自那之后,再无人踏入这间幽暗的囚室。一片死寂中,她开始害怕自己真会被彻底遗忘在这里。
与死亡相比,遗忘更令她恐惧。
就在她愁恼不安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模糊的人声顺着走廊传来。
她屏住呼吸,忍不住凝神细听。
透过左侧墙上的高窗,可以望见外面有起伏的火光与晃动的人影。
此刻明明仍是黎明时分,医院却仿佛来了许多人。
那些杂乱的动静令她感到阵阵不安。
空气中隐约传来看守们的窃窃私语、零星的惊呼,其间还夹杂着乌鸦的啼叫与马匹的嘶鸣。
黑暗中难以视物,她茫然地侧着头,努力捕捉并分辨周遭的声音,颇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警惕羚羊。
就在她拼命克服那种将她攫住的恐惧时,下一瞬,所有的声响都交织成了一片模糊而持续的嗡鸣,涌入这间昏暗的囚室。
她被迫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身下是黑色的棉布床单,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粗糙的米白色长袍——如同裹尸布般笼罩着她纤细的四肢。
与此同时,外界的声响不断传入耳中,而她的两只手腕早已因之前的挣扎布满淤青。
那细密而持续的刺痛让她辗转难安,冷汗沁满她雪花般的额头,脸色也因紧张和焦急苍白了大半。
她拼命试图克服这股刺痛。
而就在这时,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有许多人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那声音逐渐清晰,越来越近。
突然,门锁转动。
铁链垂落的声响划破了黑暗。
她紧张地睁大双眼,屏息凝神——
下一秒,门被从外向内推开。
铁门完全敞开,一个身影自昏暗中迈入。
侍卫们手持灯盏紧随其后,跃动的火光为这压抑的囚室投下几道突兀的光影。
来人的身形高大挺拔,穿着长长的黑色大衣,肩上的银肩章在晨光中如寒星般凛冽闪耀。
对方背光而立,面容一时难以辨清。
她怔怔地向后倒回榻上,仿佛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以为又是塔打佗带人前来磋磨她。
直至下一刻,黎明的曙光落在那人肩头。
他是谁?借着渐明的光线,她终于认出了对方。
他来了。是维恩。
她……竟有些恍惚。
意识到进来的人是他之后,她下意识用身体蹭着床单向后退缩,双唇微微颤动,看上去既紧张又无措。
在他身后,灰白色的天空正逐渐泛起橘红色的亮光。
她睁大双眼仔细望去。
在晨曦中,男人锋锐的下颌线被勾勒得十分明晰,精致得近乎不似凡人。
他的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
唯有那轮廓优雅的鼻唇、和细软如游丝的深金色发丝,仍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维恩的目光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如同被无形的咒语禁锢般静立原地。
最初,重逢的笑意在他唇边接连浮现,继而疼惜漫入他深邃的眼眸,渐渐凝为沉肃,最终化作一片恼怒与伤痛的暗影。
她安静地倚在床榻间,身旁案上的红烛摇曳生辉。
暗丽的流光如轻纱般笼罩着她的身体,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凄冷的红霭。
维恩沉默地顿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细细流连于她的周身,目光所及,竟让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倒在黯淡的床褥之间,宛若一只被夜雨淋透的天堂鸟,脆弱苍白,却隐隐散发着血的味道与素馨花的淡香。
他凝视她片刻。
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吸引力,将彼此紧密相连。说不清是谁先倾心,又是谁的思念更深。
这份情感的潮汐,本就同时涨落,不分先后,很难分清,究竟是哪一方的倾慕之心更加强烈。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人一旦相遇,便不会轻易错过。他们本该逐渐熟悉,而后迅速坠入情网——可此刻,她却躺在那里不知所措。
下一秒,维恩大步走向床边。
她不由自主地向床头缩去,惊惶地垂下视线,试图掩藏自己的仓皇与狼狈。
“抱歉,我来晚了……”
他的目光从她被缚在床柱的手腕移向她的脸庞,试探性地俯身靠近,却在她眼中看到了一层破碎而朦胧的神色。
她的脸上仍散布着之前被玻璃渣划出的细痕。
“痛吗?过来,来我这里。”维恩凝视着她,很认真地揣摩着她此刻的心情。
“不痛。”她低声答道,可疼痛早已让泪盈满眼眶。
她紧紧攥着双拳,手腕止不住地轻颤,眼中明明含着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伯莎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努力支撑着自己缓缓转身,整个人脸色雪白,昳丽的眉宇间写满萎顿,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有好一会儿,她只是怔怔地瞪视着他大衣领口闪烁的银链……甚至未曾察觉他脸上闪过的那份怜惜与痛楚——只觉得这短短几日,已是她平生最漫长的煎熬时刻。
他因心疼而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开始为她解开身上的束缚。
他伸出手,尽量轻柔地卸下她腕间的镣铐。
接着,他又取来一件女式斗篷,披在她单薄的肩上——风兜上镶绲着黑狐皮,轻轻贴裹着她白皙柔软的面颊。
她吃力地坐起身,拥着斗篷倚靠在他怀中,一时难以言语。
此刻,她手上的淤青还泛着缕缕血丝,殷红黯淡,好像大理石的花纹。
她默不作声地在他身前靠着,听见男人的呼吸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平缓。
她能感觉到他那披挂着皮革和金属的高大身躯,正默默守护着她娇小的身体。
看着她手腕上那些深紫色的淤痕,男人那素来肃穆冷清的面容也不禁出现了一瞬间的难过动容,眼中的疼惜逐渐沉淀为某种深沉的严肃。
当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手腕时,她的抽噎渐渐平息,一股暖意流淌过她的全身。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说:
“别哭,我明白你的感受。”
接着,突然涌上来的泪意使她的嗓子哽住了。
于是,她不得不僵在原地,等待情绪稍缓。
“伯莎,亲爱的……”
他叹了口气。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下一秒,维恩伸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将她悬空抱起。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稀薄了下来。
维恩用指尖轻抚她脸上新结的痂痕,将她所有的恐惧都接纳进自己的身躯,如同热水融冰般让其在体内消弭。
而她的眼中渐渐有阴影浮现,不一会儿,两大滴眼泪慢慢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于是她低下了头,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以期将要哭出来的冲动镇压回去。
接着,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腰,扶着她坐了起来。
他们靠得那样近,以至于她能闻见他呼吸中淡淡的薰衣草味。
那味道仿佛带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让她心头微颤,既感觉到一丝心静,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臂弯中抬起头望向他,脸上泪痕纵横,眼皮红肿。
“小可怜……”维恩柔声逗着她,满眼怜惜地低语,“你安全了,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她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与此同时,他也微微笑起来,目光很柔婉却又像是在心疼她。
“那么,”他继续开口,嗓音低沉而悦耳,“准备好和我离开这里了吗?”
她从未想过他会找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一丝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将她一只手轻轻握住,温热而坚定地一捏,仿佛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这个动作让她的精神稍稍振作,她点点头,不由抬眼望向他,目光中流露出无声的感激。
当他带着她离开时,精神病院的病人们纷纷跑到阳台上张望,不时发出混乱的叫喊与不合时宜的喝彩。
而那些看守们,则惊慌地退到墙边,目送着他们两人的离去。
淡淡的晨光勾勒出周围建筑的轮廓。
医院两侧的树木、池塘与散落的墓碑,渐渐从朦胧中显现。
她疲惫不堪,维恩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失去知觉的人。
黎明的曙光流淌在她漆黑的长发上。
他们步入闪烁的、被晨风轻拂的阳光中。
清风吹过,她渐渐苏醒。四周光线愈发明亮,片刻后,他们穿过一排装饰着石柱的走廊,走向旁边的车道。
松树在阳光下染上淡金,庭院空荡,病人的喧哗与看守的嘈杂已近乎消失。
她感到自己仿佛从地狱中获救,来到了神明的居所。这里与那令人恐惧的医院囚室截然不同——这里有天空、明媚、曙光与宁静。
想到这些,她忽然忍不住崩溃,趴在维恩肩上小声抽泣:“我想回家……带我离开……”
“没西了,你安全了。”维恩轻声回应,“嗯,我们离开这里。”
男人脸上闪过诸多温情,却又被逐一隐藏。
最后,他俯身低语:“我们回家。”
走出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内侍们手持雪亮的火把,照亮她和维恩的半边脸颊,在街道与墙壁投下一大一小两道清晰的影子。
黑夜消散,霞光初现,天空如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
门口虽有士兵在围守,但她和维恩却能够自由出入。
士兵不会阻挡进去的人,但是会阻挡那些出去的人。
她从他的臂弯间抬起头,看见好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几乎占据了半条街道。
他们正要登车,忽听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姐!”
克莱德正从街对面快步向他们跑来。
他双手微颤,匆匆摘下浅色礼帽。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怔了怔,随即猛地脱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他停住脚步,忧虑地凝视着她。她也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克莱德看见她脸上细碎的伤痕,眼中霎时涌起痛楚,仿佛自己挨了重重一击。
这些天来,他日夜期盼能救她脱困——在他心中,她年轻、天真、美丽,而伦敦这座城,恰恰最擅长吞噬这样的美好。
此刻,他望着维恩将她护在怀中,他心中泛起一丝嫉妒与恼恨,某种莫名的阶级本能让他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生出敌意。
阳光顺着光洁的树叶轻盈滑落。
看到克莱德,她心中微微一喜——原来他真的收到了她的求救信号,看来自己之前的努力还不算白费。
接着,她虚弱地抬头望了维恩一眼,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维恩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抬眸看向那位快步赶来的青年,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与警惕。
尽管如此,他仍尊重她的意愿,轻轻将她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稳,静静看着她与那名叫做克莱德的男子交谈起来。
“克莱德,你来了……我没西了,是这位先生救我出来的,他叫维恩。”
她轻声说道,又转向维恩,“维恩,这是克莱德,我的一个朋友。”
她为他们互相介绍,却全然未察觉两人之间隐隐的敌意与无声的较量。
在追求者面前,她总是非常腼腆,对于他们暗藏的心思,始终懵懂不觉。
这时,马车旁有两名卫兵呼唤着维恩的名字。
男人向她和克莱德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去前方处理西务。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目光,脸上仍留着之前玻璃碴划出的细痕。
接着,她望向克莱德,发觉他眼中的关切真挚无比。
看着这位朋友,她心头一暖——从他眼下的乌青便能看出,这几日他定是为她忧心忡忡。
她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道:“天,你为我奔波了多少……”
克莱德低头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温情的笑容:“这是自然……可我别无选择。我什至想过晕看守,杀了那个院长,逼他放你出来……”
说着说着,一阵沉重的疲惫感向她袭来。
连日的紧张与煎熬已让她体力透支。
她轻轻扶着马车壁,略带歉意地望向克莱德:“我想……我们改天再细谈这些经历吧,现在我真的需要休息……”
她感到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回到一个安全而宁静的所在。过去几天,她如同被卷入一场黑暗的漩涡,身心俱疲,再也无力应对这久别重逢的寒暄。
“好,您不用顾虑我,小姐,请快上马车吧。”克莱德体贴地回应。
与他挥手作别后,她先行登上马车坐下。
透过车窗,却瞥见两名骑兵不时回头望向她,眼中交织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此时,塔打佗正站在贝德兰姆高高的塔楼之上,俯视着楼下的一幕。
作为院长,他深知大祸即将临头,预感到这座精神病院不久便会化为废墟,如同那个阴郁年代留下的丑陋遗迹,被彻底摧毁。
他心想,那个名叫维恩的男人不仅坐拥巨额财富,更在社会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完全有能力调动全国的卫兵,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自己——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决心追捕,自己便无处可逃。
塔打佗明白,无论作何选择,审判终将降临。
因此,眼下他唯一的出路,便是竭力寻得一条惩罚稍轻、代价较小的路径——譬如,逃往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再次回到她的身边,郑重地向她致歉,并将关于他们母亲的一切,以及两人之间无法割断的血缘,如实相告。他不奢求她的宽宥,但她有权知晓真相。
……
伯莎倚靠在柔软的鸟羽褥垫上,静静等待着马车主人的归来。
几分钟后,车厢外传来几句低语,声音熟悉而清晰。
他终于回来了,向车夫简短交代了一句,便利落地登上马车,在她身旁坐下。
车身随之轻轻一晃,开始平稳地向前行进。
她赖在那鸟羽装成的褥垫上,把手交叉放在腹前。
她觉得他在观察她。但她没勇气去看他,就为了不和他对视。要不然她就得微笑,如果他问了什么,她就得回答。因此,她尽可能保持安静,不发出响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将她看了看,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在她面前开。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她之前丢失的那枚印信。
它曾被她随身携带,后来被贝德兰姆的看守搜刮而去。
此刻,她怔怔地望着盒中的指环。
银质戒托上,那颗蓝色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着钻石般闪耀的光泽。
她又惊又喜,垂下眼帘,长睫轻掩眸光,“你找回它了”
她忍不住欣喜地轻唤,如同小鸟飞向可供倚靠的猛兽般,俯身靠近他,“我还以为,它就这样永远丢失了……”
伦敦秋日的杏色光线,正从铅制窗格间温柔地流淌进来。
维恩静静地注视她脸上的表情,心中突然充满期待——他知道,他们这段感情才刚刚开始,而他已准备好为此倾尽所有。
于是他微眯起眼,用朦胧而懒散的目光静静望着她,低声说道:
“只有你,才是它唯一的主人。”
这句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慌乱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温暖在他们相触的身躯间悄然流动。
她垂着眸,接过他递过来的那枚印信,将震颤的目光隐藏在漂亮的睫毛下面。
而这一刻,无法否认的是,她的心脏确实感觉起了一丝真切的,让她意外的情感。
它们犹如寒夜玻璃上起伏不定的淡淡冰花,开始在她的脑海里胀大、蔓延,最终形成许多环状的条带组合。
拂晓时分的朝霞照耀着男人英俊的侧脸。顿时,她如梦方醒。
她好像不觉得他有多么可怕,或是多么令她抗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那天晚上与维恩分别时,他恳请她次日上午再去见他。她看得出他当时的神情严肃而急迫。
于是第二天一早,朝阳初升,她便动身前往他的私人宅邸。
那是一座英格兰常见的阴沉却华丽的巨大庄园,就耸立在泰晤士河畔的石廊附近。
而她下榻的酒店位于白厅宫南面的山坡,离梅菲尔区较近,最便捷的路径本是直接沿河下行。
但因中途需拜访财产经理斯通先生,委托其全权处理财务事宜,她便吩咐车夫绕行金融街,途径市银行。
清晨的微风轻拂过她的侧脸,马车微微摇晃,令她感到神清气爽。
前几日的经历仿佛已被自己淡忘,只有一两次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参与过某场离奇的悲剧,就像梦一样虚幻而不真实。
但她未曾忘记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参与并支持针对贝德兰姆的法庭判决案。
她仍清晰记得昨日法庭上的情景,法官的宣判,以及那些看守的下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处以绞刑。
然而,在幸存的病人中,尽管不乏清醒理智者,但多数人已被折磨至心智丧失,基本生存能力尽毁。
在被家人遗弃的情况下,她们该如何安身立命?她深知这个时代对女性的压迫与束缚,正为此深深发愁。
即便她拥有一笔庞大的财富,可以暂时资助她们,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迫切需要政府与社会的系统性支持。
到了八点,她从银行办理完嫁妆中的房产交接手续,便重新登上马车,进行下一段行程。
那些房产她已亲自看过,并不适合独居,不仅面积过大、位置偏远,还容易被梅森家族的人找到。
因此她决定委托财产经理出售旧产,另寻新居,并通过中介筛选伦敦附近的房源。
此刻,她乘坐的马车正穿行于成堆的浅绿色蔬菜之间。
拉车的枣红色大马钉着银蹄,穿过金融街,铃铛与饰物一路摇晃,驶向考文特花园附近。
考文特花园是伦敦中部的一个蔬果花卉市场。
时值清晨,又逢周末,街上行人还不算多。
透过车窗,可以望见满载摇曳百合花的大型货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轰隆隆地缓慢前行。
横穿齐普赛街时,车窗外的树叶闪烁着蜜色的光芒,路边的喷泉扬起大片明亮的水花。
车夫平稳地驾驭着马车,灵巧地避开飞溅的水珠与周围被打湿的地面。
广场上有年轻人在扔飞盘,几位身着鲜艳长裙的姑娘从车边谈笑经过。
不远处的公园长椅上,一些工人正悠闲晒着太阳,轻声交谈间不时摇晃着脑袋。
前方不断传来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咝咝声,喧嚣与震动交织着公共马车的喇叭鸣响与街头艺人弹奏的竖琴声。
装载着花椰菜、桃子和芒果的小推车从她眼前经过,广场中央,一只斑点狗正欢快地追逐着鸽群。
这般清新而充满生机的景象,让她不禁想起上一世的过往。
那时她独自住在医院附近的公寓,养了一只狗,每天重复着上班、研讨、回家、遛狗的日常,生活虽平淡,却自有其充实的节奏。
而此刻,她已身处另一个时空,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伯莎·梅森。
她被逆境打倒过。但重要的是,她站起来了,拥有了一个更强大的自我。
望着十九世纪伦敦广场上鲜活的一幕幕,她不由陷入沉思。
她始终认为,生活才是第一位的。未来,她不希望爱情占据过多时间。
因为那意味着需要付出大量精力,舍弃许多自由,例如在每个特殊日子互赠礼物、频繁通信,甚至不时闹些小别扭之类的。
对她而言,那位维恩先生固然危险而富有魅力,但也仅止于此。她相信,他对她的热忱终会随着感官的疲倦而逐渐消逝。
……
梅菲尔区。
伦敦上流社会的住宅核心地带。
一座城堡式的宅院矗立于此。
白金色的建筑宽敞而宏伟,室内的家具多而古雅。
她被引上一段马赛克镶嵌的宽阔旋转楼梯,接着便步入了一个极致奢华的大厅。
宏伟的双层门厅之下,红金交织的菱形地毯以绿色金线绣出精美的鸟羽纹样。
这是她首次踏入他的私宅。
还未进门,那迎面而来的富丽堂皇便已令她感到头晕目眩。
她素知这位朋友家境阔绰,也曾听人用夸张的言辞谈论他的财富。
自他们相识至今,从他平日的排场和家族奇闻来看,她大致能想象出他的生活样貌。
然而,当她真正环顾四周,仍难以相信一个普通欧洲国民竟能展示出这一派帝王般的金碧辉煌和豪华靡丽。
墙上的金百合纹饰沉淀着岁月的庄重,她环视着这座大厅,目光所及之处,不禁被其中蕴含的精致典雅所震撼。
这里的装饰,让她每迈一步,便意识到,好品位不是一种天赋,也并非在任何年纪都能轻易习得,它更需要自幼开始的熏陶与潜移默化的培养。
楼梯下方的开阔处,静置着一张工艺精湛的镶嵌宽桌。一个银制酒盒敞开着,旁边搭配着数个雕花剔透的水晶酒杯,在静谧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中央的墙上,除了雕刻着凸起的六翼天使头像,还悬挂着一副极具古风的甲胄。
那是理查二世曾赐予帕默斯顿家族的一副红金甲胄,上面镶嵌着熠熠闪光的红锆石。
她凑近细看,发现下方刻有“大胆的勇士”的字样,想必是用以纪念这个家族的第一位公爵。
旁边的船形礼帽上缀满莹润的梨形珍珠,并配以鲜艳夺目的巴拉斯红宝石。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那些华美的刺绣与壁毯,上面描绘着星空的图案,以及驾着金缰白骏马战车的阿波罗神像。
那些壁毯的边缘垂落着细腻的珍珠流苏,就像是在静谧中诉说着这座宅邸的古老与荣光。
壁炉架上还陈列着一排嘉德勋章。
看着那些象征着荣耀与光辉的勋章,她突然记起,自己曾在历史博物馆里了解过它们——作为英国最古老的骑士勋章,其代表着荣誉制度中的最高等级。
仆人上楼通报时,她便安静地站立在楼下,双手藏在厚厚的手笼里,细细打量着室内的珍宝与他所收藏的一切,仿佛能从中窥见他过往的生活痕迹。
她在大理石镜面的长廊间徘徊,随后又来到法式长窗前静静等候。
十月的阳光洒满室内,窗外天空晴朗,空气温暖得宛如五月的清晨。
在她的身侧,窗台的花瓶中插着一束盛放的绿玫瑰,色泽清雅。墙上的画挂了好几排,彰显出大厅广阔的空间。
她今天没有挽发,透着几分慵懒随意的气息,与当下严谨的淑女礼仪不甚相符。
她缓步走到雕花门廊的玻璃窗前,耐心地等待着对方下楼。
太阳隐约从深棕色的建筑物和白色的篱笆上浮现。
一束阳光照射进来。
接着,她看到了墙壁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是白色的,很小,边缘绕着淡色的薰衣草干花。
就在这时。
男人从卧房里走出,脚踩一双中国风的木屐,身披一件金缎寝衣,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神态间透着几分闲适与随意。
今天是周末,政府官员休沐之日。
难怪他起得比平日稍晚。
就在刚刚,仆人通报前,他还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在清凉的露台上翻阅报纸呢。
维恩推开卧室门,绕过色彩绚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屏风,一眼便望见了静立在玻璃窗前的人影。
她的长发松散地垂至腰际,穿着一袭由白缎与粉色丝锦织成的长裙,正凝望着窗外,看起来有些走神。
浅淡的阳光自窗户倾泻而下,细碎的金芒在她驻足之处流转闪烁。
维恩穿过长廊,步履轻盈地朝她走去。
两人之间仅隔着几米的距离。
当他的目光触及她的瞬间,一抹浅淡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浮上唇角——他是由衷欣喜她能前如约来拜访自己。
而她闻声从窗边转过身来,茶色眼眸微微垂下,带着些许好奇迎向他的注视。
他似乎并未料到她来得这样早,于是温声请她先至楼下书房等他,稍后有重要文件需当面交予她签署。
几分钟后。
管家詹姆士引领她来到书房。
书房独立于整座房子的其他部分,需要穿过一座小巧的庭院方能进入。
片刻后,仆人用托盘端来一杯热巧克力,轻轻放在她面前。
她觉得,这间书房看起来更像一个藏书室,不似他日常办公的场所。
因为书桌上的物品过于整洁,甚至不见办公常用的纸笔。
在她的身后,摆放着一些青瓷花瓶,里面插着鹦鹉郁金香。
她安静地坐在百叶窗边,耐心等待着维恩的到来。
心想他或许是去更衣梳洗了,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催促。
等待的时光有些漫长,她不由得开始细细打量起四周的装饰来,这里的许多陈设都是她第一次见。
半小时过去,她抬头望了眼墙上的钟表,皱了皱眉,起身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
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仿佛将时间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原子。
书架上的书很多,整架整架都是英文书籍,间或夹杂着几本法国杂志,以及一些装订成册的报纸,但都不是近期出版的。
书的种类简直五花八门,有历史、地理、政治、政治经济、植物学、地质学、法律、拍卖图录……甚至还包括陆军与海军名录之类的参考书。
而她就坐在书房的梯子上,一本一本地翻阅浏览,在其中发现了不少引起她兴致的书籍。
晨光透过窗格,投射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幻化出各种好看的纹路。
阅读的间隙,她从书页间抬起头。
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久了……
他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下楼?
她不禁在心里暗暗抱怨,随手拿起刚取下的那册书,四肢舒展地躺到椅子里,目光落在书的扉页上。
书册以黄绿色的皮革装帧,雪白的纸张触感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内页附有插图和刻画,边缘绘有一圈淡红色的石榴图案。
她心不在焉地翻动着书页,忽然瞥见书的侧边空白处写着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笔迹清新而生动,用勾撇得很匀称漂亮的花式英文字体书写着:
“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她看了一眼自己白皙尖细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愣了一会,随即意识到这是维恩曾经写下的笔记。
她沉浸于诗句之中,接着继续往下看,又见到了几行咏叹夏日的可爱诗节。
她正怀着欣赏之情轻声诵读,刚至一半,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后推开。
一位衣着整洁的男仆静立在门口,恭敬地微躬上身,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姐,早餐已经备好了。先生担心您来得早,还未曾用餐,特意吩咐我来请您过去一同用些。”
“好的,有劳你带路。”她了然地点点头,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今天早晨出门确实匆忙,她还未曾进食,此刻胃里空空,已泛起一丝微弱的不适。
于是,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将其稳妥地归回书架,又顺手理了理裙边堆积的褶皱,随后步履从容地走出书房。
疲惫的仆人们正忙碌地舀着咖啡渣,为庄园的主人准备早餐。
另一边。
男人正站在卧室的衣柜前。
他用手摸了一下额头,随即匆忙地打开衣柜,比平日更为细致地挑选起衣着。
他反复比对着领巾与领巾扣针的搭配,连戒指也更换了不止一次。
随后,他又转向贴身男仆,表示想穿前日新制的那件礼服,并立即吩咐其前往裁缝店取回。
作者有话说:
孔雀开屏的男主
注:本章诗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So 15,by William Shakespeare,梁宗岱 译.
第45章
当她放下手中的书,随仆人穿过走廊时。
维恩正在饭厅里等她。
见她进来,他从座位起身相迎。
餐桌是为两个人准备的,他坐一边,为她预留了对面的位置。
这间餐厅装饰得十分典雅。
四周墙壁的下半部分镶嵌着橄榄色的橡木墙裙,上半部分则覆盖着绘有精美图案的丝质壁纸。
颇具分量的佛兰芒挂毯从墙面上垂落,更为空间增添了一份温馨的艺术气息。
观察四周的同时,她还发现角落里还静置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敞开着,就好像晚会派对刚刚结束似的。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餐桌,一份摊开的报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如果睁大眼睛,甚至能辨认出报头的标题——《每日邮报》。
而更让她留意的是他今日的装束:
一身深色长尾礼服,内搭光泽内敛的锦缎马甲,领口处别着一朵罕见的淡金色茶花,打扮得格外正式。
但走近时,她却发现,他脸颊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这个小小的不完美让她会心一笑。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笑容平静而恬淡。
她略作沉吟,原来这位看似完美的贵族也会有这样生活化的真实一面。
这间古朴庄严的饭厅似乎尝试着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座相互理解的平台。
长桌上铺着香槟金色的桌布,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早餐。
空气里弥漫着柔和轻盈的甜香。
是糖、油、鸡蛋混合的味道。
几盘法式厚烤吐司泛着诱人的焦糖色泽,旁边是金黄酥脆的炸土豆饼,还有摞得整整齐齐的煎饼,搭配着油亮的小香肠。
银质餐具都被洁白的餐巾仔细包裹着,放置在用餐者的面前。
几个晶莹的玻璃瓶罐里,盛着浓稠的蜂蜜或是鲜艳的果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剔透。
餐桌正中央,一盘甜甜圈尤为惹眼,紫红色的糖霜宛若霓虹,散发着甜蜜而诱人的芳香。
在他右手边放着一个小礼盒,包装精美,此刻,他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摩挲着缎带。
维恩脱下礼服外套后,露出了里面那件系着绸带的长袖古典白衬衫,颈上围着深金色领巾,看起来沉稳优雅。
男人彬彬有礼地欠身,如往常一样轻吻她的手背,动作流畅而自然。随后,他从容地为她拉开椅子,轻声请她入座。
在他俯身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所吸引。
在他的手腕处,精致的花边褶袖半掩着手指,而指间那枚暗银色戒指尤为夺目,其上镶嵌的海蓝宝石,流转着静谧华美的光泽。
而最令她心弦微动的是,他那双眼睛仍然深邃明亮,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都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
"请原谅我今早的迟延,让你在书房空等了许久。 "他镇静淡然地开口。
那慢吞吞的音乐般的嗓音,让这句本不算诚恳的道歉,平添了几分令人心软的魅力。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过拖沓。 "
“我没这样想。”
她摇摇头,轻声说,随即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管家适时地端上一杯咖啡,正是她偏爱的口味,加奶加糖。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她的这杯与寻常不同,棕色的咖啡液上面浮有蕨叶形的拉花。
阳光洒落在白瓷杯上,折射出的柔光悄然映进她的眼底。
他似乎并不钟情于咖啡。
对面,维恩正轻吹着杯中的洋甘菊茶。
男人的面庞半隐在氤氲的茶香蒸汽中,低声对她说:“尝尝这些,应该会合你的口味。”
话音未落,仆人便端着一盘盘刚出炉的派饼依次上前。有蓝莓派、红薯派、三种浆果派、苹果派……
诱人的香气顿时在餐桌间弥漫开来。
仆人熟练地为她夹了几块放在盘中,焦酥的外皮在光线下烦着金黄的色泽。
她暗想,他或许早已用过早餐,也没准根本就不吃早餐。因为此刻他只是坐在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吃。
古董餐具偶尔发出清脆的叮响。
维恩时不时从桌子对面看着她。
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但她确实从他观察自己晨起食欲的目光中感受到些许温柔。
过了一会儿,仿佛是察觉到她独自进食的不自在,他也自然地加入进来,与她保持着相似的节奏。
他用餐跟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样,不紧不慢,干净利落。
早上的他总是更为健谈,话题从最新的报纸上信手拈来。
从希腊独立战争、皇家剧院的重建,再到联合俱乐部辩论社的解散——
那个曾轰动伦敦的激进政治社团,已于去年三月被当局勒令关闭,成为托利党压制言论自由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最后,他还兴致勃勃地谈起正在席卷伦敦的“灯光革命”,煤气灯照明是如何让夜晚的伦敦街道与公共建筑变得明亮安全。
而她只是尽量不在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去阐述自己的世界观,小心地避免在食物咽下时开口,尽力维持着用餐的礼仪。
她的目光偶尔瞥向壁炉架上那口装饰着淡紫色帷幕的镀金台钟,时针刚刚指向九点。
最后,当她提及自己今早去了银行,他便适时地给出一些理财建议,提醒她可以关注哪些新兴工业领域的投资机会。
他坦率地向她说明了邀请她前来的目的,表达了他想见到她的诚挚愿望,以及希望能够为她提供帮助的心意。
他缓缓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十指自然地舒展,露出掌间深邃的纹路。
随后,他将之前承诺的身份证件轻轻递到她面前。
文件袋里整齐地装着护照、教会记录以及他亲笔签署的推荐信。
在这个尚未实行统一身份证制度的十九世纪,人们正是依靠这类非标准化的文件来证明身份、便利通行。
而办理这些证明,于他而言不过是签署一纸公文般简单。
从此,她的身份不再仅仅是英国殖民地牙买加的居民,而是正式成为英国帝都的国民。这一身份将赋予她在整个欧洲乃至更广阔世界自由通行的权利。
她接过证件,将其收进手袋中。
她深知自己欠他许多人情。
他就那样自然且诚挚地提供给她帮助,让她既讶异又感动。
接着,她仔细斟酌起接下来的提问,希望问题能如抹了黄油般自然流畅地提出。
她思考的是关于贝德兰姆病人们的安置问题。
毕竟,这个时代的英国法律对她来说仍是个陌生领域。
那些病人将由谁接管?
他们将如何被安置?
这些疑问如同漫画里的云朵对话框,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在她脑海中逐渐汇聚成一个粗略的医教改革计划。
这一计划就像雪球一样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滚动它的时间越长,雪球就变得越大。
在她绞尽脑汁期间。
维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被他看在眼里。
"或许你可以给我详细描述一下你遇到的困境。 "他温和地询问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
"不,我不需要你的介入。 "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什么也不做? "他略显失望地挑眉, "那好吧。 "
他低头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温情的微笑: "那么,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
她沉默一会儿,开始在心中思忖,作为国会议员兼财政大臣,他应该清楚当局将如何处置贝德兰姆的后续事宜。
于是,她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大致的方案:首先为病人们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接着通过慈善募捐筹集资金,释放精神正常的患者,其余人则集中安置。
她曾有一段时间全心投入这个构想,不断推敲完善计划,虽然它们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但她深信愿景的力量,决心要将其付诸实践。
当她将这个方案向他详细阐述后。
维恩挑了挑眉问道:
"这些见解你是从何得来的? "
虽然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冷静,但其中蕴含的赞赏之情不言而喻。
这种内敛的表达方式,或许就是典型的英国式冷静吧。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对他有那么一点不同,虽然他的脸上什么也没写。
"对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适时问道,"你知道,在收缴来的管理手册上,有没有记录一个叫贝蕾妮丝的女人? "
"贝蕾妮丝? "他缓缓念出这个不太好读的名字,语速略缓,发音完美,"没有。 "
男人喝完杯中剩余的淡茶,用餐巾轻拭嘴角,示意仆人稍候。
随后她看见他走到书桌旁坐下,迅速写了两封信。一封收进口袋,另一封交给仆人:
"把这封信送到赫特福德街152号,詹姆士。如果约克法官不在城里,就问清楚他的去向。 "
"请再稍等片刻,"他又转头对她说,"我已派人去法官处取名册,待会我们可以一起查阅上面是否有贝蕾妮丝的记录。可能会耽误你半小时左右。 "
他并未追问她寻找此人的缘由,只是坦然地答应协助。
在阳光的浸润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宛如玻璃般晶莹剔透。
她点头应允,虽然这意味着要在这个宅邸继续停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她和维恩坐在一间采光通透、绿意盎然的房间里。
四周环绕着葱郁的观叶植物,宛如一间雅致的温室花房。
头顶,一盏华丽的镀金威尼斯吊灯投下温暖的光晕。
在她的脚边摆放着几个饰有藤蔓纹样的陶瓷花盆,既作为装饰,也巧妙地将餐桌区域隔出几分私密感。
奶白色的丝绸百叶窗滤进一些朦胧光线,温柔地照亮桌上精致的瓷器和银器。
他们刚用完一顿清淡的早餐。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两人一同低着头,研究着桌面上那本黑色封皮的名册。
她的黑发如丝绒般垂落,轻轻簇拥着脸庞,仿佛深色叶片托着一朵初绽的浅色玫瑰。
她将手从茶杯间移开,指尖轻抚过名册的内页,红唇微扬,听着维恩的低语。
"名册上似乎没有这个名字。 "他说。
这个结果她不是很满意。
于是,她的眉梢渐渐揪紧,接着,她很快掩饰住失望,伸手拿起那本厚重的名册。
她将其抱到膝上,用手指逐行仔细查阅,反复翻找,直至最后一页。
当指尖触到末页的空白时,一种奇怪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眼中的神采也随之黯淡下来。
原身的母亲贝蕾妮丝,仿佛已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她努力追寻了这么久,竟找不到对方存在的丝毫痕迹。
她感受到了一种浅薄的忧伤。
与此同时,她按在名册上的手指猛地一颤,指甲边缘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浅痕。
细密如针扎般的感觉滚过心脏,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怎么会这样呢……
维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
他湿润的双唇上还沾着酒滴,却已换上关切的微笑问道:
"要来一杯白兰地苏打吗?还是和我一样来点白葡萄酒加气泡水? "
"谢谢,我什么也不喝。 "
她轻轻推开名册,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片刻沉默后,她用缓慢而悦耳的声音说,"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
他用指尖触摸着酒杯的细脚,用严肃深沉的语调回应, "好,先谈正事。 "
她平镜地抬起眼,目光坚定地望向他,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两人的对话就此展开。
“我确实有许多事需要与你商议求证……”
维恩端正了坐姿,神情变得格外认真,灼灼的目光直望向她。
她立刻感受到了气氛的陡然变化。
尽管尚未完全明白他此刻的意图,内心却隐隐生出一股冲动,想要穿透那层彬彬有礼的外观,体验一下那被压抑的暴风雨般的力量。
于是她抬起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你可是胆大得什么都做得出来,”提及她前几日的经历,他用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橄榄,语气中带着责备。
“亲爱的。那贝德兰姆究竟是什么地方?它背靠圣公会,而那个塔西陀又是个怎样的人?你去那里之前,可曾真正了解过?”
面对他话语中隐含的责备,她越发沉默,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的自怜。她明白,他其实是在担忧她当时的处境。
她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有些莽撞。
但一心想要求证真相的她,未曾料到那个地方竟黑暗到如此地步,那里的人,根本不曾将人命与法律放在眼里。
根据维恩的调查,那位名叫塔西陀的院长曾命一名犹太医生将三名男孩的血液注入自己体内,妄图以此延续青春与健康。然而他的罪行远不止于此——出于疯狂的虚荣心,为获得教皇封号,他不惜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换来一顶价值二十万英镑的教皇三重冠。
更复杂的是,贝德兰姆不仅与圣公会关系紧密,其背后更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要想彻底铲除这个毒瘤,恐怕还需从长计议,谨慎应对。
正说着,一名身着白色罩衫的仆人悄声而入,手托古瓷盘,端来一杯热茶与一叠信件。
信中多是寻常社交往来之物:名片、晚宴请柬、私人展览门票、慈善音乐会节目单等。
但其中一封来自法官的信件格外醒目——上面写道,警方已于今晨查封了贝德兰姆……
维恩拆开信后。
她听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男人起身穿过房间,轻抚一只珍稀的爪哇鹦鹉——那是只灰羽大鸟,头顶粉红羽冠,尾羽修长,正栖于一根竹竿上。
他的手指刚一触到它,那只鹦鹉便垂下皱巴巴的白色眼睑,盖住玻璃珠般的黑眼睛,身体轻轻摇摆起来。
“法官信中说,塔西佗昨夜自尽了,留有一封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
维恩的声音低沉,“你曾与他接触过,我也知他曾对你多有不堪。”
“我不信他会自我了断。”
她脸色沉郁,有点难以接受这桩消息。
但她又隐隐觉得,比起其他可能的结局,这或许还算不错。那个人,终究是死了。
随即她想起他在贝德兰姆的种种恶行,不由咬紧嘴唇,声音里带着无限轻蔑:“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恶魔,是个作恶多端的混蛋。”
维恩顿了顿,继续道: "昨天我的手下也是这么汇报的。约克法官——是我在牛津最好的朋友——确认了他的死讯,消息应该属实。 "
这时的伦敦正经历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剧变,城市急速扩张,贫富悬殊,罪案频增。维恩近来全力推动的,正是组建一支专业的警察队伍,也就是日后闻名的大都会警察局。
"他还给我看了塔西佗临死前写下的绝笔信,那是我读过最骇人的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 "
一阵紧绷的沉默后,维恩倾身向前,语气平静却仔细注视着她的反应。他打开嗅盐盒,轻轻在她鼻下晃动,低声问: "吓到了吗? "
所以说,塔西佗真的死了?
她先是愕然。
渐渐地,前几日那些沾满血迹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爬回她的脑海。
她再次想起被困贝德兰姆的时光,想起所经历的一切,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涌起当时持刀刺向塔西陀时的强烈憎恶。
有些罪恶在事后回想时,竟比亲身经历时更令人战栗。
但她并不后悔当初挥刀刺伤过他,反而感到一种胜利的满足,甚至为自己曾在命运的泥沼中奋力反抗而骄傲。
她也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这一切。
“若他存心隐匿,也与我无关。倘若他真的死了……我也不愿再想他。”
"你想知道忏悔书的内容吗? "
"你说吧。 "她生硬而清晰地回答。
接着,维恩从一旁的书柜里取出那封忏悔书。
左下角是塔西陀的签名,用鲜艳的朱红色细长字母写下的。
她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涌上心头。那些字句不断提醒着这份恨意,让她想起暗室中他狞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的模样。
即便他做出了忏悔,他的罪孽也依旧猩红,永远不会洗白。
他本该承担起忏悔的责任——公开受辱、当众赎罪,而不是这样仓促地了结自己。真是个懦夫。若不亲口认罪,他做什么都无法洗净满身的罪孽。
他明明应当站在众人面前,向那些无辜的病人和受害的民众忏悔,而不是将罪行轻描淡写地留在一页薄纸之上。
她这样冷冷地想着,但还是感到了一阵奇异的失落感向自己袭来。
窗外,伦敦的喧嚣隐约可闻,如同远处管风琴的低沉嗡鸣。
维恩似乎还想继续谈论那个人的死讯。
但她已无法再听下去。
"停下,维恩。我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
她站起身,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维恩静静地看着她,既没有显得高高在上,也没有表现出云淡风轻。
他感受到了她眼神里传递过来的陌生情绪,因此变得若有所思,又有点不知所措。
很显然她的这些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但他从没有试图刨根问底,刺探她的秘密。
英国确实糟透了,十九世纪的英国社会何其荒谬——正是这种无力感,才让她一次次陷入深深的疲惫。
这一时期,一个科学名词“歇斯底里”可以用来解释许多精神疾病,并且似乎是女性专属。
那封忏悔书上,塔西佗坦白了贝蕾妮丝当年的遭遇:一个无辜的女人如何被丈夫设计抛弃,继而陷入那座罪恶之地,经过数月无声的囚禁,塔西佗在痛苦中降生,女人被死神带走……
眼前的真相,竟比她想象的更为不堪。
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窗外,混乱的神经趁机敲打着她的颅骨。
她陷入了对往昔的回溯,变得略微有些沉默和伤感。
结合此前调查的线索,原身母亲患有遗传性精神病的说法,果然是假的。她之前的洞察是对的。
在原著中,伯莎·梅森被罗切斯特指控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很大程度上是他为禁锢她、为自己开脱的一面之词。
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精神病”——尤其是针对女性的“疯病”——常常是一种便于男性掌控财产和人身自由的污名化工具。
所以,她可以彻底放心了。所谓精神病遗传的威胁是虚假的,她不必再为此提心吊胆,更无须恐惧自己会重蹈覆辙。她是自己意志与未来的主宰。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先生,法院派了人来,有要事需您亲自定夺。”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维恩转向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匆忙:
“我先离开一会,你如果愿意,可以去花园稍作散步。”
“嗯,你去吧。”
她微微颔首,随后缓步走出花房,来到宽敞的门厅前。
从正中的餐厅可以进入一条通透的玻璃走廊。
左侧是藏书室和两间客房,均设有直通中央庭院的出口。
右侧则是一间音乐室,内置一架现代钢琴与一架古雅的拨弦古钢琴。铺着奶油色阶梯毯的楼梯蜿蜒而上,通向两层相邻的舞厅。
宅邸的最顶层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阁楼。
倾斜的屋顶使得这里的空间格外高挑,四面开有数扇小窗,朝向不同的方位。
阁楼的梁柱上悬挂着些许褴褛的黑幔。
幔帐后一股循环不息的气流,强化了空间中的诡谲氛围,让整个阁楼笼罩在一种隐隐不安的生动之中。
本能驱使着她走上阁楼。
可刚一踏入,她便感觉到一丝阴冷。即便有阳光从斜窗透入,那股寒意也依旧萦绕不散。
时有冷风穿墙而过,她不禁拢紧肩上衣领,又将背后的长发拨到胸前,让发丝遮住领口处的肌肤,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钻风之感。
原来,不管是多么宏伟华丽的庄园宅邸,它的阁楼也终究是阴暗压抑的,从不适合人长时间停留。
此刻,她伫立在倾斜的屋顶下方,那里带有一些小窗户朝向世界的四面八方。
透过这些小窗口,可以望见伦敦城的全景和挤在谷地间的屋舍。
她凝望着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不禁想起那座疯人院里纠缠重叠的阴暗身影。
是了,原来要扼杀一个人的自我意志,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便是将其定义为疯女人。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从阁楼上缓步而下。
她继续沿着小径慢慢走着。
不时停下脚步,出神地凝望庄园内那一片片繁盛的玫瑰园。
层叠的台地上,规整的花坛中,玫瑰丛成行成列地生长。
不同品种的玫瑰在日光下芬芳四溢,胭脂红的威廉玫瑰如血线般勾勒出园径轮廓,茶色金茅玫瑰在曲径两旁静吐芬芳。
行走在高大松树的阴影下,空气中弥漫着多花蔷薇散发出的香料与苹果的清香。
花园四周的栅栏都是由精致的镂空金属栏杆围成的。几尊石像静立在花丛间,保持着锄草的姿势,圆润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园外的自己。
浓郁的玫瑰花香仿佛浸染了园中的一切。微风不停地吹动着葡萄藤,树叶露出了背面更为明亮的灰绿色。
在远处池塘边,身着白衣的仆人们正忙碌地修剪着庭院的枝条。
当人处于郁闷之中,周遭的事物也会变得模糊而复杂,连直觉的天赋似乎也在这种状态中得以失散。
她在这里停留了许久。
直到衣服上渐渐吸满了玫瑰、山茶与薄荷的气味。
最后,她回头望向这座城堡般的建筑。
其高大的外轮廓展现出参差的线条,周围大片大片的树木投下灰绿色的暗影,营造出了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氛围。
当她重新回到与维恩交谈的花房时。
刚踱了几步,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一阵莫名的晕眩袭来。
下一刻,她已无力地昏倒在地上。
维恩回来的时候,先是听见花房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向门口,只见她的裙角散落在地。
拨开摇晃的棕榈叶,他发现她面朝上倒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波浪形裙幅铺展开,眼睛闭着,不省人事。
管家詹姆士立刻请来了医生。
医生诊断她为脑部缺氧,全身机能衰退,导致对外界过度敏感。
于是他们让她躺在一张凉爽的床铺上,静养以保持安定。
维恩在她身边守了许久。
他将她那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掌中,凝视着她那一动不动的面容,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变化。
不断有女仆送来热水袋、草药和毯子。
还有一位女仆贴心地特意拿来一个洋娃娃,轻轻放在她的枕边。
维恩始终注视着她不自然的泛白脸颊,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接着,男人闭上眼睛,把撑着的胳膊上的手掌合拢,看起来好像在做祷告。
实际上,他是在闭目养神,通过沉思让自己从她突然晕倒的慌乱中平静下来。
相似的噩梦再度袭来。
恍惚间,有黑白幻影在她眼前晃动。
她又一次梦见了桑菲尔德庄园上的阁楼。
在那个燃烧的屋顶上,那个被称作"疯女人"的身影伫立火光中,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背后,白袍衣角被热浪掀起……
最后,那身影渐渐与她自己重合。
这幻象如同水面漩涡,迅速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感到一阵窒息,迫切地想要醒来,逃离这个梦境。
强烈的厌恶与恐惧感堵在胸口,令她喘不过气。
她试图大口呼吸,但领口系得太紧,只能发出细微的类似于哮喘的喘息声。
这声音惊动了正望向窗子的维恩。
于是他立即冲到门口,闪过仆人,朝走廊里的医生喊道:
"盐水! "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拿来一瓶有助于恢复意识的食盐水,置于她的鼻下,轻轻晃动。
闻到气味后,她先是呛了一下,面部抽动着,最后呼吸逐渐恢复了正常。
"伯莎——"
维恩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不,她原本不叫伯莎。她曾叫陈安,是来自……
接着,她的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轻柔的交谈声和低语声。
一刻钟后,她在客房的床上醒来。
维恩递给她一杯清水。
她纤细的手指碰到了男人结实的手掌。
"你感到好些了吗? "
"我没事了,"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他专注的目光,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我好多了,谢谢你。”
已完全清醒的她脱下外衣,重新躺回到被子里。
她仰头望着那过分明亮的窗眼。
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间陌生的转角卧室。
身下是松软丝滑的被褥,蕾丝床帐从白色天花板上垂坠而下,四角床柱上雕刻着精致的金色花纹。
四面挂着淡紫色的帷幔,褶边沉甸甸地搭在黑色的丝绒地毯上。
绣满百合花的织布窗帘并未完全合拢,中间透出的光,照耀在她的脸上。
墨玉色长发铺满了枕头,身体里很明显地涌上来一股沉重的疲惫感。
"我刚做了一个噩梦……"
她轻声说,未等他回应,又仿佛自语般低喃。
"不过,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梦罢了。我以前也经常做……它仅仅是神经突触的联结,神经脉冲的回荡,再普通不过的幻觉。 "
她慢慢地说着,否定了噩梦带来的影响,就好像是在安慰自己。
思绪流转间,她想到了贝蕾妮丝,想到了塔西陀,接着又想到了自己——或许最先想到的,始终是自己。
维恩安静地倾听,未打断她的呢喃。
随后,她看见他走到房间的南侧。
男人打开几扇窗户,又关上另外一些,为的是把温度调节到某个精确的度数,并确保光线能从特定的角度射入,确保室内足够安静。
他现在一心希望她能继续休息,好好补个觉,因此并不催促,而是留给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等她自行选择合适的时机,再将她真正想说的话娓娓道来。
"我该走了。等你醒了,就打铃唤我。 "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走来走去。
他一直站在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决定留她独处。
接着,他离开了她的视线。
男人的身影从门边逸散开来。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言语。
耳畔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外界的种种也再无暇顾及。
伴随着各种奇特的幻想,她不知不觉陷入了安眠。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直到下午两三点。
午后的光线漫入室内,精致的红木家具闪着醇酒一般的深红色光芒。
从明净熠亮的长窗里照进来的阳光,洒落在她的面颊上,微凉的皮肤立刻被这种暖融融的温度给煨软。
她自然地醒来。
醒来后,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一睁开双眼,就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
是个圆脸庞的小女孩,头上扎着浅蓝色蝴蝶结,身穿蓬松的靛蓝粉公主裙,正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此时此刻,女孩那张圆润而极度白皙的脸庞与清晰的眉毛似乎在表达着一些想法。
对方把短短的胳膊交叠在胸前,脸上写满惊讶与好奇,眨着一双真诚欢快的眼睛问道:
"你是谁呀? "
她眨了眨眼,注意到,女孩瞳孔的颜色似乎与维恩如出一辙,都是海波般的深蓝。
那孩子说话时略带大舌头,更显得天真可爱,是个活力十足的小人儿。
她忍不住想逗逗她,可刚要开口回应,附近楼梯上传来的一阵轻微脚步声却吸引走了她的注意。
她不久就听出那是维恩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孩子就风风火火地转身跑出房间,裙摆翩跹,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她望向门口。
正看见女仆向维恩躬身行礼。
他手捧一束粉橘色的三瓣百合,温和地对着女仆低声询问:
“她醒了吗?”
下一秒,她的声音越过女仆,以肯定的语气条理清晰地回答:
“我醒了。”
维恩闻声转身,对上她清醒的目光。
在他们对视的瞬间,她朝他笑了笑,牙齿就像鲜红水果里的白籽。
与此同时,男人的唇角微扬,手捧一束粉橘色的花朵向她走来。
望着他手中的花束,她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与安宁。
心情瞬息万变,白日的失落与对明日的忧虑悄然消散,"明天"这个词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感到些许放松和释然。
他将花轻轻放在她的枕边,就像蜜蜂围着蜂房一样,自然地守在她身旁。
接着,维恩微微俯身,用手轻触她的额头,试探了一下她的体温。
她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安静地抬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如同在水中浸洗过的茶色玻璃,澄澈而明媚,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庞。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也很软,因刚刚握过花束,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作者有话说:
爱人如养花
第48章
她将头靠在枕头上休息了片刻。
是时候该回去了。她想。
于是她一边系好裙衣,一边用手抚了抚凌乱的头发,从床上坐起身来。
淡淡的红晕终于爬上了她的面颊。
在用过鸡汤、甜菜和带血的煎牛排——这些维恩特意为她准备的营养食物后,她原本虚弱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体力。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轻轻摩擦墙壁发出来的。
她以为是女仆前来收拾餐具,便提前将盘碟与刀叉整理叠好,随后略带疑惑地转过头去。
却见先前那个小女孩正熟稔地推开门,像只小猫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小姑娘在门口行了个可爱的鞠躬礼。
她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小不点,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啊。”
小姑娘望着她,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笑意,将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轻轻放在床头小桌上。
接着噔噔噔地跑过来,取走了她枕边的洋娃娃——那正是她昏倒时女仆放在这里的。
她醒来时还纳闷维恩家中怎会有这样的玩偶,此刻才恍然,原来是属于这个小女孩的。
对方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活泼灵动,让人移不开视线。
此刻,她作为大人,本应主动问候或询问些什么,却一时只是静静注视着对方。
其实她并不太懂得如何与小孩子相处,但心想这该是维恩家的小辈。
于是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语气用词。
"你叫什么名字? "
这次换她来问。
"我叫莱拉! "
女孩清脆地回答。
接着,她笑着弯下腰,温柔地称赞了她的鞋子和头上的蝴蝶结发饰。
莱拉开心地仰起小脸,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雀跃地说道:"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她亲手缝的呢! "
小姑娘一边比划一边说个不停,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畅谈的伙伴,"她现在在法国开了一家时装店,会做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
她自然流露的女性温柔,轻易赢得了孩子的信任。
她注意到,莱拉似乎总是趁维恩不在的时候过来找她。
此刻,小姑娘正在房间里自在溜达,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画册,窝在半人高的靠椅里翻看起来。
就在她沉默的空当,莱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在地图上把自己的故乡指给她看。
她低头看去,发现女孩指的是爱尔兰。
真巧,她也刚从那里来。
她对莱拉微微一笑,任由女孩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坐下。
而莱拉望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小姐,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于是,小姑娘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轻轻晃动着那双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
接着,门上传来三记轻叩。
维恩缓步而入。
他又换了套衣服,看起来俊美绝伦,令人联想到象牙的温润与黄金的光华。
她注视着他那修得非常光滑的面颊,以及那比游丝还要细软的深金色头发。
此时此刻,他身姿挺拔,立在门边,身着白色长袖衬衣,袖子随意卷至肘部。
男人的目光越过立在桌子中央的一团繁盛的紫唇瓣鸢尾花,静静望着房间中的她。
“舅舅!你来啦!”
莱拉高兴地喊了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雀跃地落在地上。
维恩张开双臂,等着女孩跑过去,含着笑说道:“来吧,宝贝,别打扰这位小姐了,保姆在等着你呢,来吧,快点。”
莱拉飞快地奔到男人身边,接着转过身,乖巧地提起裙角,在门口微微屈膝行礼:“拜拜,伯莎小姐。”
待女孩离去,维恩转身面对着她,语气温和,“她将来会像我姐姐一样可爱。”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我现在是这孩子的监护人。”
他们平静地对视。
接着,他向前一步,语气诚挚:“你还没好好参观过这幢房子,正好,我现在有空领着你四处看看。”
她沉默地看着他的脑袋,上面覆盖着深金色的柔滑短发。在他真诚的语调中,她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恳切。
他希望她在他身边多待一段时间。
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地交叠双手。
十月的暮色早早漫进窗来。
她心情复杂地捏了会儿手指,给这个决定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最终,经过短暂的斟酌,她做出了最符合社交礼仪的选择,以最得体的姿态微微颔首。
五点刚过,秋日的白昼明显短了许多。
他领着她穿过花园、阳台和镜面交错的游廊,最后停在一间画室门前。门开时,淡粉色的海棠清香从室内飘散而出。
巨大的落地窗前,长长的柞蚕丝窗帘垂落,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影。
这精妙的光学效果引起了她的注意。
下一瞬,她发现,房间中央,竖着的画架上夹着一幅优雅的少女侧影立像。
画中人身处细雨迷蒙的甲板,执黑伞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极致的光影处理与色彩运用,营造出了一种强烈的视觉美感,令人过目难忘。
当她辨认出画中人的轮廓时。
她惊讶地转向身旁的维恩。
她看着自己的形象如此精巧地展现在这幅艺术作品中,脸上不禁泛起一抹愉快的微笑,那微笑像是要留在那儿久久不散。
在这期间,一只纤巧的蜻蜓振着棕色的薄翼从窗口飞入,像一道蓝线划过空气。
她扬起了眉毛,像是明白了什么,直视着他的双眸,带着讶然的笑意问道:
“噢,这是我么?”
"若是,你待如何? "
"那我只好保持沉默。 "
她轻笑,接着继续问他:
"这幅画对你意味着什么呢,维恩先生? "
"我不知道……"
男人走向角落的钢琴,身姿挺拔地坐下,继续回答道: "它承载着情感,却未必能带来欢愉。 "
"为何不能带来欢愉? "
"或许因为他自觉得不到所渴望的回应。 "
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弹起了肖邦的曲子。
她站在一边,垂眸微笑。
"这首曲子叫什么?它有名字吗? "
"算是有一个名字叫升c小调圆舞曲"
他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乌黑的琴盖。
在轻柔流淌的乐曲声中。
光亮的钢琴漆面倒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影,与摇曳的烛光交织成和婉的光晕。
她轻扶琴身,眼睛盯着琴谱,眼神跟着每个音符移动,同时还在小声吟唱。
当维恩弹至高音段落时,她的指尖和着旋律,在琴背上轻轻打着节拍。
"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房间,记住此刻朦胧的灯光,你坐在钢琴前的模样"她说。
维恩抬起头,耳朵泛起淡淡的红晕,像银镜中映出的玫瑰叶。
这时,她身后的挂钟突然敲响——
“叮咚——”
"你的钟在提醒我该告辞了。 "
她带着几分无奈说道。
"钟总是忍不住讨人嫌, "男人语调沉稳地吐槽, "它们以为那是它们的责任。 "
她对镜整理好帽子,随维恩步下楼梯。
她先上楼取手袋,里面装着那些重要的身份文件。维恩在楼下静静等候,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
当她再次下楼时,看见维恩已换上了一件军官穿的深色军服外套,脖子下面的领口紧扣。
他正与莱拉坐在沙发上,用有力的手指引导女孩的右手在桌面上练习手指碰触的游戏。
他的双拇指并拢,苍白的手掌在绿色桌面的映衬下宛如展翅的夜蝶。
她站在楼梯上看了片刻。
然后她伸直腰杆,缓缓迈步,向他们走去。
"伯莎姐姐!我们来玩多米诺骨牌好不好? "莱拉见她下来,立刻抬起头,愉快地问。
"不,她该回去了。 "维恩温和地打断。
"我们下次再玩。 "她对莱拉微笑承诺。
"那太好了! "
莱拉雀跃地回应,不由得被“下次”这个词分神,感到一阵欣喜。
她在设想她的下次到来,在畅想她们友谊的未来。
这说明对方喜欢自己。莱拉一边想,一边开始期待未来的相聚。
当她与维恩视线交汇时,他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在等待她的致意。她却刻意避开回应。
他悄然注视着她,观察她是否又陷入沉思或身体不适。然而除了珊瑚色唇瓣映衬下的苍白面色,她整个人未见异常。
告别时刻。
维恩站在一面镜子前,系上了外套衣领处的最后一粒扣子。
外面起了凉风。
她穿着维恩支援的一件黑色羊绒大衣。
窗外凉风渐起,她拢了拢衣领。
"介意我送你回去吗? "他问,"我不擅长应对哀伤的告别。 "
这时仆人通报马车已备好。
她轻轻摇头。
"不必了,路程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
两人并肩走向连接温室与露台的大楼梯。
两只绿白相间的蝴蝶从他们身边飞过,落在花园一角的梨树上。
当庄园大门在伯莎身后合上,莱拉懒洋洋地转向维恩: "舅舅,您很喜欢她吗? "小女孩眨着眼, "我也喜欢她。您是不是也喜欢? "
他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儿凝视着远方的风景。
沉默的瞬间,凝望如酒般将他灌醉。
男人那锐利又温和的灰蓝色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她朦胧秀丽的身影。
她登上街边的四轮马车,两匹骏马载着她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暮色里。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终于轻声答道。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还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更新。
第49章
每次出门前,她的手总会习惯性地探向门廊架伞筒里的那把伞。整整一周,伦敦的天空都不曾放晴,此刻树梢后的乌云又迅速笼罩了天际,滂沱大雨说来就来。
她所在的这个国家,十月便已需要供暖。壁炉里跃动着橘红的火光,铸铁火炉也开始散发出阵阵暖意。
今早经过走廊时,她听见有旅客正对英国的天气表示不满——那人说除了天气之外,并不希望改变英国的任何东西。
于是临行时,她照例带上了雨伞和斗篷,防雨防寒。
今天是与房屋中介约定看房的日子。
离开酒店时,她走向大门,使劲地拉了一会儿那个很重的门把手。然而,当她用力握住把手时,大门却纹丝不动。
她尴尬地僵在原地,门童立即上前解围: "小姐,这门是要往这边推的。 "说着便熟练地演示了正确的开门方式。
"谢谢。 "她有些窘迫,原谅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竟连门的开合方向都没弄清。
门开的刹那,斜阳从菱形玻璃透入。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与街道的喧嚣一齐涌入视野。
"新鲜蔬菜!新鲜水果! "
叫卖声此起彼伏。
门廊下,被阳光晒褪色的立柱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未戴帽子闲谈漫步,还有一些人簇拥在市场咖啡馆的旋转门周围。
拉车的大马踏着粗粝的石子路,蹄下不时打滑,铃铛与饰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几个车夫倚着麻袋堆小憩,灰羽红趾的鸽子在屋顶间跳跃觅食。
“卖报卖报!贝德兰姆已被查封,主教院长畏罪自戕,查获大量不明财产……”
报童的吆喝如利刃般划破了晨间的空气。
再次听闻贝德兰姆的消息,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眉间蹙起一道楔形的细痕,接着又很快松开。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清晨的新鲜空气驱散了所有残留的不安。
她穿着一件苔藓色的天鹅绒长裙,缀满宝石的衣襟别着一根翎羽,外披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从容地穿过人群。
街对面的花坛里,盛放的郁金香如同一簇簇跳动的火焰,马车驶过扬起的白色沙尘悬浮在空气中,如梦似幻。
她从柯松街信步走向巴尼街,前往与房产中介约定的会面地点。
沿着树荫下的人行道一路漫步,她最终放弃了步行,决定改乘公共马车。
她在大理石拱门处搭了一辆公共马车。
在车轮隆隆与马蹄嗒嗒的协奏声中,她倚着车厢壁整理思绪,逐渐明确了购房的诉求与预算:
健康是她最根本的考量。
居所必须远离工业区的煤烟与污染,要确保空气清新、水源洁净。
同时,她向往与自然相融的生活。
所以,理想的住宅应拥有宽敞的花园,四周绿树环绕,推窗即可拥抱自然。
社交便利同样重要。
选址需在伦敦城区范围内,这样既便于维系必要的社交往来,也满足日常采买之需。
最后,宁静与私密性同样不可或缺——她希望房屋周边环境清幽安谧,能够充分守护生活品质与个人空间。
尽管她对居所的要求颇为严苛,方方面面都力求完美,但她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财产优势:
手握三万英镑可随意支取的现金,这在1826年的伦敦堪称一笔巨额财富。
因此,她完全有能力追求最高品质的生活,不必在任何方面做出妥协。
梳理完计划后,她心里稍许平静。
当这些诉求在脑海中渐次明朗,她的心绪也随之沉静下来。
马车停稳后,她看见那位名叫玛格丽特的中介正在路边挥动着花边手帕。
这位举止略显粗放却和蔼的女士,带着夸张的殷勤将她引至前方的一处住宅。
她们看房的第一站位于工业繁荣的朗伯德区。
这里交通便利,泰晤士河上的货船往来如织,新建的铁路网络不断延伸。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天空被二十多家工厂的黑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硫磺的气味,房屋外墙不久便会蒙上黑灰。
接着,她又仔细参观了这栋包含客厅、会客室与卧室的住宅。
红色瓦片的屋顶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对面烟囱飘出的青烟在珠灰色的天幕中蜿蜒。
“这里的年租金是多少?”她继续道,自信地补充,“我已经在伦敦看了两天房,我对价位有一定的了解。”
“每年一百英镑,小姐,您看合适吗?”中介玛格丽特堆着笑脸,手指紧张地摩挲着账簿边缘。
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继续观察这座住宅。
只见宽敞的门厅镶着厚重的橡木护板,家具一应俱全,格局也算合理。
每年一百英镑的租金确实令人心动。
然而这里与她对健康的坚持、对美学的追求全然相悖。即便租金如此低廉,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选项从清单上划去。
"带我去下一处看看吧。 "
她转身对中介说道。
"好的,小姐。下一处位于梅菲尔区,不知您的预算……"中介投来试探的目光。
"我预算充足,请尽管带我看最好的地段。 "
"那太好了!我保证下一处定会令您满意。 "
然后,她们来到第二站:梅菲尔区。
这里是伦敦顶级的时尚住宅区,毗邻白金汉宫,街道整洁如新,建筑气势恢宏,广场花园精致优美。
"不知道您觉得这儿怎么样?价格合适吗?我敢保证您住进去一定会称心如意的! "
中介晃着手里的钥匙串,信心满满地询问。
"确实很合适。 "
她礼貌地回答,内心却在冷静地评估。
这里虽属"伦敦之肺"的核心地带,空气质量确实优于工业区,但离她向往的清新还差得远。
更让她却步的是这里的喧嚣与浮华——终日不断的马车声、社交季的喧闹,全然没有她渴望的那份舒适静谧。
而每年五百到八百英镑的天价租金,更让她觉得不值。
所以最终她得出了结论。
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来的,比如宁静,比如自然。
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见她面露犹豫,中介继续热情地推荐:
"还有一处房产,汉普斯特德,小姐,这无疑是您最理想的选择! "
"汉普斯特德?离这里远吗? "她询问道。
"不远,就在伦敦西北郊。 "中介玛格丽特娴熟地介绍, "那是个备受青睐的乡村度假地,以纯净的空气、甘美的泉水和如画的风景闻名。 "
见客户表现出兴趣,中介继续推介:
"在那租一栋带独立花园、视野开阔的精致洋房,年租金约在二百到三百五十英镑之间。以您的预算来看,绝对物超所值。 "
"那里的环境如何? "她谨慎地追问。
"尽管名字朴实,但汉普斯特德确实美得令人屏息。 "
玛格丽特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我游历过不少地方,却从未见过比这个恬静地卧在山脚下的小山庄更迷人的景致呢。 "
听着听着,她心中对理想居所的渴望被彻底点燃。
她很想要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于是,看房的最后一幕,便自然转向了汉普斯特德的山坡洋房。
一小时后。
中介带她来到位于汉普斯特德高地的最后一处房产。
坐落于约两层楼高的坡地上,站在这里极目远眺,景致美不胜收。左侧是望不到头的原野,右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远处虽有些小作坊,但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乏味的商业标识,反倒为景色添了层朦胧的诗意。
更远处,则是迷雾笼罩下的伦敦。
在平原与山岗之间,一条银亮的小河蜿蜒而过,流经此处时,宛如一条铺展的白色波纹缎带,向四方缓缓流淌。
岸边的杨树挺拔摇曳,垂柳轻柔低语,仿佛在哄着河水入眠。
推开锻铁大门,眼前是一座典雅的乔治亚风格洋房,红砖外墙配着白色窗棂,简约而优雅。
这座带围墙的白色房子后面,近一英亩的私人花园里,不仅玫瑰盛开,还点缀着一片小果园和几畦菜地。
屋前是如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坪,蔓生的花朵轻轻覆盖着空置小楼的台阶。
推窗便是满目苍翠,汉普斯特德的大片林地与池塘尽收眼底,这景色宛如一幅莫奈的田园画作。
最难得的是,房子里有一口私人水井,那清冽甘甜的水质,与伦敦城内的污浊供水有着天壤之别。
她想,这般景致,即便在心情最阴郁时也能让人豁然开朗吧。
这里不仅远离了工业污染源,水质和空气也比伦敦城内清新许多。作为一个热爱自然的人,她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归宿,故而对这里十分满意。
“那么,您什么时候搬进去呢?”
中介玛格丽特微笑着询问道。
"自然是越快越好了。 "
她当即决定租下这处房产。
“对了,我还想了解一下,原房主是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职业?”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确认房主的背景。
“原房主……”
玛格丽特斟酌着回答,“您放心,房主信用极佳,在政府任职。这处房产本是他家度假所用,但因公务日益繁忙,已空置数年,这才决定出租。”
“原来如此。”她缓缓点头,眼底仍带着一丝疑虑。
玛格丽特会意地微笑,从绒布包里取出烫金原件:“您谨慎些是应当的。按照伦敦现在的惯例,这些体面人家都习惯委托律师和中介处理房产事务,既能保全隐私,也符合上流社会的行事规矩。”
说完,女人轻轻展开羊皮纸,“您瞧,虽不署姓名,但这枚家纹印鉴与教区、财政部的双重认证章,比什么签名都来得郑重。”
她低头看去,只见深红火漆在阳光下流转着暗金细芒,教区事务官的钢印深深嵌进纸笺。
“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房主在财政部任职,这处别墅本是夏日避暑所用,近年因公务繁忙才决定出租。”
听完后,她接过文件细看,指腹抚过纹章凸起的轮廓。
在1826年的伦敦,个人印章的法律效力远胜于亲笔签名,完全可以代表身份和意愿的权威证明。
因此,契据上有清晰的私印和政府部门公章,其法律效力已经足够,远比一个手写的姓名更为正式和可靠。
而且当时的上流社会,特别是拥有资产的贵族和绅士,非常注重财务和产业隐私。
在租赁等事务中,他们会刻意不在文件上明确署名,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注意或觊觎。
“我明白了。”
她了然地点点头,将文件递回时,她的指尖在财政部钢印上稍作停留。既然文件手续齐全,环境满意,她便不再犹豫。
最后,在确认一切都符合要求后,她便与中介签订了租约,支付了年租金,并额外拨出一笔款项添置更符合个人品味的家具与藏书。
一个星期后,她如愿搬进了那所房子,就这样,一段新的生活开始了,而她却很难将之描述清楚。
当马车载着她的行李驶向新家时,她知道,自己找到的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一个在工业洪流中独享宁静、安顿身心的最佳归宿,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入主此屋的第二天,她提着藤编篮子走进花园旁的菜圃。当她轻轻拨开泥土时,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马铃薯像早已等候多时般从松软的土壤中显露出来,颗颗饱满圆润,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
这情形让她想起昨日在花园果树下捡拾苹果时的轻而易举,仿佛这片土地正以它独特的方式欢迎着这位来自异时空的住客。
她在菜圃里挖了一些马铃薯做午餐。
它们很好挖,跟捡鸡蛋一样,毫不费劲。一个一个,干干净净,叫人好生惊讶,只要用水冲洗一下就亮光光的。
午餐后,她踩着铺有精美地毯的楼梯缓步而上,手指划过那道色泽黯淡的黄铜扶手。氧化形成的斑驳纹路在指尖下蜿蜒,充满了旧日气息。
她在主卧消磨了一个钟头,将带来的衣裙按现代习惯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又把在伦敦采购的书籍整齐排列在面朝山谷的窗台下。
这间卧室的窗户是整栋房子视野最好的位置,能望见远处的广袤绿地和起伏丘陵。
南飞的凤头麦鸡偶尔会成群结队地从天边掠过,队形松散,忽上忽下,在远处蜂蜜色金黄澄亮的牧场上纷飞。
眼望着在天空中飘过的片片浮云,她的思绪也跟着在空旷的原野上驰骋。
这里的无边寂静固然美好,却也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需要有人精心打理和维护。
片刻后,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掠过这间宽敞的起居室。
光滑的橡木地板、雕花的壁炉架、以及那些需要拂拭的家具表面……
一种清晰的认知突然变得无比确切:
一个人在这座大房子里,她能独立完成的家务实在太少了……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低语着需要被照料的声音,远非一个来自现代、习惯了自动化生活的人所能独自应对。
要想维持这般体面的生活,需要一双看不见的、持续忙碌的手。
想到这,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她觉得有必要请一位仆人或是管家来打理这栋房子了。
这不仅是为了分担劳役,更像是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纪里,为自己寻找一个锚点,一个能帮她理清生活脉络的向导。
而且,住在这般规模的宅邸确实需要帮手打理,或许,她可以委托房产经纪人物色一位可靠的住家女佣。
接着,在熟悉环境的过程中。
二层转角的一扇橡木门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里似乎是一个藏书室。
推开门时,扬起的微尘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里面的空间犹如一座被时光封存的宝库。
散发着羊皮纸气息的十七世纪对开本,装帧精美的浪漫主义诗集,层层叠叠摆满了四面墙。
在整理这间图书室时,她还发现了许多旧书。此刻,她轻轻抽出一本1765年版的《英国植物志》,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薰衣草碎屑飘落下来。
这大概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房主留下的私人物品吧。她想。
这些书籍,连同这整栋房子,都承载着另一个人的记忆与生活,她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寄居者。
这个认知让她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涌上心头——她只是这里的租客。倘若明年不再续租,此刻倾注心力整理的一切,终究要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
那么,这种整理,除了满足一时的新奇,意义何在呢?
于是她没有再继续整理,将厚重的书籍小心地归回原位。
与其贸然闯入并重新定义这片属于他人的知识疆域,不如让它维持原本的、带着些许尘埃与神秘的模样。
最后,她退出藏书室,轻轻带上了那扇橡木门,仿佛将一段被封存的岁月,重新还给了寂静。
这栋房子,整体而言,于她几乎是理想的化身。
室内的家具陈设大多保养得宜,无需她额外耗费心力与金钱去更换。
目光流转间,她的视线最终落回了卧室中央那张四柱床上。
胡桃木床柱上略显褪色的天鹅绒帷幔,以及那微微下陷的床垫,无一不是前人生活留下的印记。
一种源于本能的排斥感悄然浮现。她实在无法安然睡在别人睡过许久的床上。
这个念头,在她彻底探索完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之后,变得愈发清晰而坚定。
于是,经过一番审慎的思量,购置新家具的计划便被正式提上日程。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一张完全属于她的新床。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各种灯具。
在这个没有电灯的时代,入夜后的昏暗总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尽管壁炉台上摆放着锃亮的黄铜烛台,客厅里也安装了时兴的煤气灯。
但那跳动的、有限的火光,终究无法驱散她心底对明亮与清晰的渴望。
比起她过去所熟悉的、一触即亮的满室光明,这点光亮实在显得微弱而吝啬。
于是,在经过整日的细致巡查。
她拿着记事本在窗边坐下,羽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购置新床被列在清单首位。
接着是照明设备。
今早经过门厅时,她还注意到头顶那盏华丽的巨大水晶吊灯似乎缺失了几枚坠饰,如同绝美乐章中突然中断的音符。
这个发现让她决定明天就去市区的古董店寻觅合适的配件。
尽管这些细微的缺憾存在,但当她站在卧室的拱形窗前眺望笼罩在薄雾中的山谷时,心中仍涌起难得的安宁。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窗台上,瓷器和木料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开面朝花园的窗户,欣赏着鲜花怒放的美景,在树荫下自由享受着真正甜蜜的生活。这种日子,是她以前从没有经历过的。
这里的天气凉爽但不太冷,她手里拿着一个粉绿色的冰淇淋,靠在窗台边,小口小口地慢慢品尝着这份午后的惬意。
房屋前方,一块如天鹅绒般平整的草地舒展开来,一条白色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接着,她的目光上移,注意到三楼的卧室外连接着一个安装了铁栏杆的露台。
露台面朝东南,视野极佳。
她暗忖,过去的某位女眷或许就曾坐在这里,轻摇着扇子,欣赏下面的风景。
吃完冰淇淋后,她往嘴里塞了颗园子里摘的甜葡萄,果实在齿间轻轻迸裂,在嘴里留下了紫罗兰式的清香。
恍惚间,就连午后暖融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紫色的。
她把椅子搁在门前的草地上,这里没有树木遮挡,碎金般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这片柔软的绿色地毯晒得暖意融融。
目光所及,青黛色的草坪迤逦蔓延,花园里一棵棵修剪整齐的苹果树投下斑驳树影。
花坛四周点缀着粉红的海石竹与深红的复瓣雏菊,由于她清晨刚浇过水,此刻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水珠,在阳光下焕发着盎然生机。
置身于这由蓝天、芳草、鲜花与微风组成的明朗画卷里,远方的寂静树林温柔环抱,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诗意。
不过,一些野蛮生长的植物爬上了小屋门前的石阶,让这份美好中带着几分野性。
曾经规整的花园边界,如今长满了茂密的欧石南、枝蔓纵横的野蔷薇,及高及人膝的杂草,带来了实际的困扰。
她的目光越过这片蓬勃的绿意,敏锐地落在远处山坡上。
她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在用鼠尾草和熏衣草围成的篱笆间若隐若现的房屋。
那里隐约可见石砌农场的轮廓,还有几处人家的白色屋顶。
这景象让她不禁好奇:
住在那些屋顶下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很好奇附近的邻居都是什么样的人。
据中介玛格丽特女士所说,她的邻居中似乎有一位崇尚自然的画家和一位植物学家。
与这样的人为邻,想来是件有趣的事。
但眼下,她必须先完成一件更迫切的事:
那就是下地除草。
这片茂盛的杂草若不及早清理,等到天干草枯时,极易引发火灾。
她从躺椅上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向工具间。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在英格兰的晴空下,新生活的诗意与现实,正同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在这个没有割草机和便捷园艺工具的时代,亲手劳作无疑增添了数倍辛劳。
当她终于拔完房屋四周最后一丛顽固的野草,直起酸痛的腰背时,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掌心也微微发红。
然而,望着眼前重现整洁的屋基,以及远处山坡上如星辰般点缀的橘黄色百合,一股真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正亲手参与着对新居的美化,用汗水与这片土地建立着联系。
然后,她轻轻打开花园的门链,踏上通往屋门的石径。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异响。
像是重物坠地,猛地从后院方向传来。
让她瞬间绷直了腰背,脚步也为之一顿。
她诧异地回头,微微蹙起眉,犹豫片刻后,还是循声迈开了脚步。
她谨慎地绕着屋角走了半圈,后院空荡荡的,并无任何异常。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动静——
远处连接着森林边界的茂密草坪上,竟灵巧地蹿出了几只狐狸。
那是一群漂亮的、毛茸茸的红毛野狐。
它们并未立刻逃开,反而像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勾起了好奇,像温驯的狗儿般蹲坐下来,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她这边。
这奇妙的邂逅让她心头一软,方才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
可当她收回目光,重新审视这偌大的花园,看到还有大片区域杂草丛生、亟待打理时,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
以她一己之力,实在难以维持。看来,找一个帮手,一位真正的园丁,已是势在必行。
正当她对着剩下的半园荒芜一筹莫展之际,篱笆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谈笑声。
她抬头望去,恰巧遇见邻居家的三个女孩提着花篮结伴路过。她们的父亲,据说是位精通园艺的能手。
这简直是天赐的契机。
她正欲上前打招呼,一阵清脆的车马喧嚣声却突然从主路方向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马车正穿过华丽的花园车道,朝着宅邸驶来。
车道两侧巨大的柏木在车厢顶篷投下流动的阴影,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惊动了正在花园里拿着镰刀除草的她。
她将脑袋转向主路,很安静地等待着,直到那架马车逐渐停稳。
车帷掀起,露出了玛格丽特女士那张熟悉的面容。
待马车在门前停稳,这位中介利落地下车,走到低矮的篱笆外,在她面前驻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亲爱的,下午好,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享受这美好的午后。”
“玛格丽特女士,”她略感惊诧地放下除草工具,坦然接受这意外的拜访,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真是个惊喜。”
对方侧身示意。
接着,一名车夫牵着两条健壮的猎犬从马车后方走来。
她略感惊诧地看向车夫身后的两只黑色猎犬。
它们匀称的脊背和竖立的耳朵,像极了德国杜宾。
“这两只猎犬是原房主特意交代要转交给您的……”
玛格丽特解释道,“它们受过专业训练,既能看家护院,也是温顺的伙伴。房主认为这栋宅邸需要这样的守护者。”
“这算是租房附赠吗?”
她的目光温和而带着些许探究,开口问道。
玛格丽特点头称是。
她有点不敢相信。
接着,她惊愕的目光随着猎犬的身影望向石墙两侧,这才注意到附近的围栏确实有些低矮,边界也比想象中更易逾越。
看着那两只威风凛凛却又目光温顺的大狗,她不禁喜上眉梢,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房主人真不错……她短暂地感叹了会儿。
接着,她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情,带着微笑望向玛格丽特。
“替我谢谢房主,”她由衷地说道,“我正担心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安全问题。请代我向其转达谢意。”
玛格丽特微笑颔首,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周围逡巡,接着向前倾了倾身,缓缓道:“您能满意是最重要的,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
送别来客后,她蹲下身轻抚猎犬毛茸茸的脑袋。
望着它们忠诚的眼睛,她感到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安保问题,算是得到了完美解决。
作者有话说:
狗狗是人类(女主)最忠实的朋友,包括狗狗的主人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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