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进房间时正好见到散开的光点粒子，下意识问道：“你刚才在和谁通讯？”


    “噢，是戴莉娅。”


    阿诺德随手拿起旁边的抱枕，姿态轻松的靠在沙发上，“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星霜教会能控制住吗？”


    “……彻底乱了。”格雷森表情微妙，犹豫着说道：“高塔现在到处都是星霜教会的信徒，他们聚集在一起根据高层人员的名单分批前往对应住所，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星霜教会总部是高塔守备队在守着，星霜教会自家的圣殿骑士正因为这事搞分裂，真正遵从教会高层指示去保护家属的数量极少。”


    “按这个趋势继续发展，星霜教会的中高层人员很快就会因信徒暴乱重新洗牌。”


    “哦对了，我回来之前，就听说索科洛夫大主教宣布将在半小时后公开演讲，向星霜教会的信徒讲述此次事件具体情况，这是准备挽回局势吧。”


    他说着说着，心思全都飘到了‘戴莉娅’这个名字上面。


    是他想的那个戴莉娅吗？


    父母都是星海晶源集团高层，早年和格林斯结婚，一直辅助他推着他成为执政官的星海城邦第一夫人戴莉娅？


    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阿诺德大人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他们的关系很熟吗？为什么他提起戴莉娅的语气那么轻松随意？


    看他的表情似乎很满意？他和戴莉娅达成了某种共识？


    可是一个教会圣子和第一夫人能达成什么共识？她愿意帮助阿诺德大人提供一个新的身份？


    不像。


    比起获得新身份，阿诺德大人的状态更像是即将收获的喜悦。


    那么问题来了，他准备收获什么？


    格雷森越想越迷惑，内心也越是忌惮。


    “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吧。”


    阿诺德起身拿起外套，表情跃跃欲试。


    格雷森回过神来，惊慌道：“出门？现在吗？阿诺德大人您冷静一下，现在外面全是暴乱的星霜教会信徒……”


    阿诺德满不在意的开始穿鞋，似乎并不在意暴乱的信徒。


    格雷森见状，彻底急了，“星海城邦陷入混乱没错，但是以主脑的能力只要有哪怕一个监控拍到我们，就能计算出我们可能到达的位置！”


    阿诺德：“嗯嗯。”


    顺手递给他一把黑色雨伞。


    格雷森：“外面很混乱没错，但以守备队对您的憎恨程度，一旦主脑把位置同步过去，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赶过来！不行，您不能出门，实在是太危险了！”


    阿诺德：“所以我不是给你这把伞了吗？出门的时候撑开它挡住监控就可以了，很简单吧？”


    格雷森：“……”


    他满脸错愕的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雨伞。


    黑伞挡监控？


    该死，阿诺德大人到底知不知道高塔的监控数量有多么密集？这怎么可能挡得住？


    好，就算运气好没被监控拍到。


    那路上遇到的人呢？


    这会儿高塔暴乱，搞直播录视频的人遍地都是，怎么可能不被拍到？


    普通人也许认不出来，却不代表联邦主脑也认不出来。


    众所周知，只要是联邦公民，你从出生起的全部信息都会同步到主脑。


    性格、学历、人际关系……


    主脑对你的了解超乎想象。


    这种情况下，就算只是一个米粒大的身影，主脑也能瞬间分辨出来，并根据你当前的位置、衣着、表情等信息推演出你可能出现的位置。


    目前清扫行动名单公布已经有28小时。


    抓捕进度已经到了80%，接下来的时间里，主脑必然会把全部的算力留给未被抓捕的人员。


    阿诺德大人就是知道主脑的可怕，才会让他出去打探消息不是吗？


    怎么这会儿又想出门了？


    这么突然？


    还能说出‘拿黑伞躲监控’这种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话？


    格雷森皱眉跟了上去，却发现阿诺德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彻底无语了。


    合着就我一个人打伞？玩我呢？


    格雷森气得要死却不敢表现出来，还要在阿诺德开门的时候眼疾手快的凑上去，主动打开黑伞并举过他头顶。


    阿诺德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识趣很满意。


    格雷森本能的露出笑容，然后发现自己好像过于谄媚。


    为了掩饰尴尬，他把下午在星霜信徒那边收到的口罩拿出来，“戴上这个更安全。”


    阿诺德笑了：“准备的很齐全嘛。”顿了顿，“不过比起让我戴口罩，格雷森你和我分开行动似乎更好，不是吗？”


    格雷森：“……”


    正如阿诺德所说。


    目前圣子属于被通缉的嫌犯，格雷森却是没有案底的普通公民。


    两人一起行动的话，一旦被路边监控拍下来，主脑很快就会判定格雷森是帮凶，直接发出通缉令。


    格雷森当然知道两人分开行动才是最优选。


    他正犹豫要不要提这个话茬，没想到阿诺德主动说了，说得还那么自然。


    真的要分开行动吗？


    总感觉这个选择会直接决定他的未来。


    格雷森犹豫了，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跟在阿诺德的身边。


    眼见两人马上就要走出别墅区。


    阿诺德停下了脚步，微笑着问道：“要分开行动吗？”


    “当然不可以了，”格雷森一激灵，不再有半分犹豫，“现在外面这么危险，我怎么能让阿诺德大人独自行动呢？”


    “噢？”


    “阿诺德大人请放心，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要保护您的安全，直到将您平安送回来。”格雷森单手握着腰间的电磁枪，表情尤为严肃。


    “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果断的离开呢。”


    阿诺德眼神微变，唇边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对了，监控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提前找人帮忙处理过了。虽然不能彻底消除监控录像，但是可以帮我们把时间延迟半小时。”


    深网，也是星网里的黑市。


    只要你能付得起价钱，无论多么艰难的任务也会有人前仆后继的帮你完成它。


    联邦主脑的算力过于强大，更别说还是清扫行动期间。


    然而能在清扫行动期间帮忙掩盖逃亡信息的高手就两三个，普通人很难找到联系方式，就算找到人也要付得起高价才行。


    一些人不懂其中的道道，越着急找人就越容易被骗。


    幸好，这是伊莱斯曾经工作的地方。


    多亏他的热心帮助，阿诺德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可以帮自己处理监控的技术人员。


    对方很明确的表示无法删除监控内容，只能帮忙延时30分钟。


    延时30分钟是什么概念？


    就是任何拍下阿诺德的监控、直播、视频只要在星网上，对方就能扣下信息提醒，直到30分钟后再同步到主脑。


    换句话说，只要阿诺德他们不是笨蛋。


    整整30分钟的时间差，逃亡时间已经充足到守备队这边连他们的尾气都碰不到。


    “……所以您刚才是在考验我？”


    格雷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握着黑伞的手依旧稳定，没人知道他有多想把它直接扔掉，“那么阿诺德大人，请问我通过您的考验了吗？”


    阿诺德随口说道：“你说呢？”


    格雷森抿抿唇不再开口，心绪剧烈起伏，却只是安静的跟在圣子的身后一起乘上悬浮车。


    —


    星海城邦中央广场一直都是高塔居民引以为傲的城市建筑。


    这是一个占地超过五万平方米的巨型广场。


    远远望去，广场居中的位置有一座可以全息投影的中央控台，四周是雕刻着不同动物的高耸立柱和供给守备队队员站岗的岗亭。


    四周的楼宇墙面全是不同的巨型广告屏，斑斓的霓虹灯交相辉映铺满整个广场。


    此时此刻。


    星霜教会的数万名教众早已挤满整个广场，翘首以盼的等待着索科洛夫大主教的出现。


    “迷途的信众们啊，我能明白你们的愤怒有多么强烈，但是请不要被怒火蒙蔽了双眼，给不法之徒可乘之机。”


    柔和威严的嗓音忽然出现。


    属于索科洛夫大主教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周围的巨型广告屏上面，目光温和的注视着他们。


    “是索科洛夫大主教！”


    “骗子！如果你真的能懂我们的愤怒，为什么不出现在大家面前？反而用显示屏和投影？你在害怕什么？”


    “教会内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丑闻？请告诉我们真相好吗？”


    “只要您愿意澄清，我就愿意相信！星霜女神万岁！”


    “你们是否还信仰星霜女神……”


    ……


    同样是通过投影出现在教众面前。


    如果说阿诺德让光耀教会的教众激扬振奋的话，那么索科洛夫则让星霜教会的教众失望至极。


    为什么不愿意出现在人前？


    星霜教会的内部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所以索科洛夫大主教才会心虚到不敢出现？


    他害怕教众会伤害他？


    可是为什么要害怕？


    他们都是真心信仰星霜女神才会加入教会，常年累月的向教会捐献贡金，尊重敬爱这些教会高层。


    相信他们也和自己一样，真诚的信仰着星霜女神。


    被防备的怒火在教众之间迅速传播开来。


    怒吼、质问、咒骂……


    数万名教众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彻整个中央广场，铺天盖地，仿佛天地都在震动。


    “再次恳请各位信众，不要被有心人恶意引导的话所迷惑。”


    “我和各位一样对星霜女神的信仰源自灵魂发自内心，仰望祂、信赖祂、期待祂，这是每一位星霜教会的信徒都应该遵守的本心。”


    索科洛夫大主教声音依旧柔和，但经过算法加持之后，他的音源可以轻易穿透整个广场。


    只需要轻轻开口就能压过数万教众的质问，连地面都出现了细微的共振。


    教众为此而愈加愤怒。


    索科洛夫大主教并不在意，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认为唯有最真诚的信仰才能打动神明，让祂们通过圣物净化我们身体内的污秽。”


    “可是没有任何人提过……如果圣物不再予以回应，我们这些信众又该怎么应对……”


    圣物不再予以回应？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中央广场上的教众全都变了脸色，不可置信的望着巨型广告屏上的索科洛夫大主教。


    眼泪。


    正巧从大主教的眼角滑落。


    他哽咽且颤抖的声音更是透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接下来我说的话是我们竭力隐瞒的秘密，希望你们可以冷静的听完它，再做出自己真正的决断。”


    “星霜教会的规模相信星海城邦的教众都了解。”


    “可以说在这里，我们教会所拥有的圣物数量是最多的。正因如此，我们可以更清楚的察觉到圣物的变化……”


    索科洛夫大主教缓缓诉说着星霜教会高层的发现。


    按照他的说辞。


    从三十年前开始，圣物的净化能力就逐年衰退。


    察觉到这一点的星霜教会高层立刻做出各种尝试。


    然而不管他们安排多大的教会活动，派遣信仰最真诚的圣殿骑士，圣物都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说星霜教会创建前期，一次教会活动可以为一万名教众降低30%的污染值的话。


    那么近些年同样的活动规模，却只能降低10%不到的污染值。


    而且是逐年降低。


    为什么可以出现这么大的误差？


    索科洛夫大主教悲痛欲绝的怒问：“明明我们的信徒越来越多，信仰也越来越真诚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星霜女神要这么对待我们？”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信仰不够真诚。


    一时间，广场上的星霜信徒都开始默默流泪，完全沉浸在索科洛夫大主教的节奏里。


    仿佛是察觉到他们的情绪。


    索科洛夫大主教的眼泪越来越多，沉声道：“虽然我们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神明，正在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