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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千山暮雪


    “……吴不尘?”


    楚长风握着蓝扶玉的手,愣住了。


    他的师尊却不说话了,似乎梦境落进了更深的地方,他眉心皱得更紧,眼角缓缓滚下一滴泪。


    楚长风忙要去拭那滴泪,却在指尖触及那点湿润时怔住了。


    ——吴不尘是谁?


    楚长风看着自己的指尖,轻轻舔了舔,一点咸。


    他当然知道吴不尘是谁。据蓝扶玉所说,此人是许多年前楚逍遥的一名弟子,与他曾有旧交,将本命剑送给了他,可惜又被玄都府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处死,是一名可惜的朋友……


    楚长风忽然笑了一声。


    朋友,旧交?


    什么样的朋友会将本命剑送给旁人?又是什么朋友会在百年之后……在重伤昏迷的沉梦之中,还要念念不忘他的名字?


    何况,他在梦中那些呓语……


    楚长风揉了揉眼睛,眼眶干涩。他心中有些沉闷,十分陌生的沉闷。


    蓝扶玉又翻了次身,被子掉到了地上。楚长风叹了口气,站起身,又重新盖好被子。蓝扶玉的眉心紧锁,雪色长发铺了一床,昏迷时也不算安稳。


    楚长风无奈,无论如何,师尊因为自己落到了如此可怜的境地,弟子服其劳,总要照顾他。他轻轻揉了揉蓝扶玉眉心,又找了只小梳子,一点点将他的头发梳开,怕他又再弄乱,用发绳松松系了发尾,搭在肩头。


    看着沉睡的蓝扶玉,楚长风心中那乌云似的沉闷又漫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认定这是因为自己闲得过分,找了扫帚抹布,挽起袖子打扫相思楼内外。先是打扫,然后除草,再将满院的牡丹浇一遍水修一遍枝,


    冯小娥推门时,便正见得楚长风拿着扫帚,对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不知他呆了多久,院子一半干干净净,一半还积着落叶草屑,冯小娥笑了笑,拍楚长风的肩膀:“小长风,做什么呢?”


    楚长风一愣,被她吓了一跳,忙让开了:“冯……冯……”


    冯小娥在残剑阁的位置十分微妙,楚长风一直跟着蓝扶玉,虽然也与她打过几次照面,却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该如何称呼。


    他想了想,硬着头皮道:“师祖母。”


    冯小娥挑眉,大笑起来:“好怪的说法,你们这些仙人,无论几百岁几千岁还是这么个年轻的皮相,我又没那么大,这样叫我,辈分也太长了。”


    楚长风红了红脸,点点头道:“冯姑娘。”


    冯小娥微怔,这个称呼也有些古怪,她摸了摸耳朵,笑道:“好了,不管你叫我什么,长风,你师尊如何了?”


    楚长风叹了口气:“还是没有醒。不过,大夫来看过了,道并无大碍,醒过来应也只是这两三天的事情。”


    冯小娥点点头:“唉,他也是辛苦了……也多亏你照顾。不过,长风,你这些天连相思楼的门都没出,大家见不到你的人,都有些担心。”


    楚长风歉意地笑笑:“师尊一直昏迷,我……他本就是为了救我,才不慎遭了暗算,我总要照顾他。”


    冯小娥叹气:“可你年纪轻轻,若是一直只顾着忧心师尊的身体,我看着都瘦了些,别愁出病来。长风,公孙小师妹和子都的两个弟子在亭子那头买了些新奇点心想打骨牌,三个缺一个,他们与你年纪相仿,正想也叫你去呢。”


    楚长风一愣,摸了摸脸颊,捏紧了手中扫帚:“我……我不大擅长交际,恐怕败了大家兴致,还是留下来吧。”


    “啧,不是才叫我师祖母?”冯小娥佯怒道,“你既然认我是个长辈,长辈拉你去散散心,怎地好推拒?”


    楚长风还要想些借口,却被冯小娥不由分说抓住了手臂:“走吧走吧,小玉这么高的修为,还能出什么事不成?长风长得这样可爱,就算光坐着不说话,大家也喜欢你!”


    楚长风踉踉跄跄,终究推拒不得。只得随着她一同来到了崖边木亭。


    公孙墨见了楚长风很是开心,忙拉他坐到身旁,又往他嘴里塞点心:“长风,你最近如何?诶……慢点吃,慢点……这个是二师兄门下的梅福,那位是步如意。这是楚长风,三师兄收的小徒弟,你们没见过呢。”


    梅福和步如意对视一笑:“见是没见过,听倒是听的多了,真是漂亮的小师弟。”


    冯小娥也笑:“别逗他了,长风很害羞呢。”


    楚长风尴尬笑笑,也不做声,只细嚼公孙墨塞的点心。


    漂亮……


    点心不太合他的口味,加了太多杏仁,甜腻中那一丝苦格外难以忽视。楚长风想:蓝扶玉心中既然还是对吴不尘念念不忘,却对自己多有亲呢举止,想来不是因所谓情爱。只是因为这点漂亮,勾引起了一点胃口。


    他苦笑一声,引得公孙墨一愣:“长风,你怎么了?”


    楚长风摇摇头:“没什么,小师姑,我从没玩过骨牌,怕耽误你们呢。”


    公孙墨拍拍他肩膀:“没事,你这样聪明,我们和你讲一遍便会了。你别这样拘谨,三师兄就你一个小徒弟,宝贝的很,你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要是不方便和他讲,尽管来问我!”


    楚长风看了一眼一旁打扇赏景的冯小娥,点点头道:“谢谢师姑。我现下,却想打听一个人。”


    “谁?”


    “吴不尘。”楚长风垂眸道,“玄都府的吴不尘。”


    “这……”


    此话一出,公孙墨的脸色立刻古怪起来,她正犹豫着,对面的步如意却接了话:“玄都府的吴不尘?你不也是玄都府出来的,竟然没听说过?”


    公孙墨瞪他一眼,步如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吐舌头。


    “长风……”公孙墨有些犹豫,“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楚长风眨眨眼睛:“师尊昏迷时,有时说梦话,提起过这个名字,我便有些好奇。要是不方便告诉我,我也……”


    “唉。”公孙墨长长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事情。”


    “吴不尘,我虽然没真的见过,但也听师尊师姐她们提起,是三师兄十多岁时认识的一个玄都府弟子。当年称作是玄都府千年一遇的天才人物……虽然是无情道,可三师兄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喜欢上他了。”公孙墨尴尬地扯起一边嘴角,“后来的事情,便谁也不清楚了。当年白玉京和断南开战,三师兄和吴不尘一块失踪了好一段时间,等到大家再见到他,已经是那吴不尘被玄都府大义灭亲,三师兄抱着他不肯离开……然后就是七年之后,三师兄孤身一人,贸然闯入玄都府……据说是想要抢回吴不尘的尸身。”


    她忽的捂住了嘴:“诶,长风,抱歉抱歉,我忘了你也是……我没有诋毁玄都府的意思的!”


    楚长风笑了笑:“没事的,玄都府值得诋毁……然后呢?师尊抢到了吗?”


    公孙墨摇了摇头:“自然没有,他能捡回一条命都是万幸,从那以后,因为那时候大悲大恸,又将灵力剑法用过了头,三师兄的头发,自此全白了。”


    “唉,三师兄这些年过得很辛苦,总是一个人孤零零来去,只是奔走筹谋着对抗玄都府。我们都有些担心,玄都府没了之后,他会不会出事,好在有了一个你。”公孙墨又拍拍他的肩膀,“他最近总算脸上看着有些笑模样了。”


    “是吗。”楚长风面无表情,默默离她远了些,“师尊……这样听起来,真是很喜欢吴不尘。”


    梅福大笑:“什么叫很喜欢?这叫生死相许,刻骨铭心!”


    公孙墨又瞪她,梅福却嘟起了嘴,小声道:“瞪我干什么……这故事大家不是都知道吗?扶玉仙君如今看着冷冷清清一个雪似的人,年轻的时候可不得了,和无情道玩过一遭,弄得一死一疯,可轰轰烈烈了……”


    “梅福!”公孙墨打断她,又忙向楚长风道,“长风,那些不懂事的小家伙就爱编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你可别把乱七八糟的编排当了真。”


    楚长风微微一笑,摇头道:“我知道的,师姑,故事而已。不是要打骨牌?我们光顾着说话,快教教我吧,别浪费了这天光。”


    ——————————


    等天黑了,众人散去,还是冯小娥提一盏灯笼,送楚长风回相思楼。他一路上无话,似有些刻意地保持着与冯小娥的距离,只走在灯影的边缘。


    到了门前,冯小娥想拍他的肩膀,却被楚长风让开了:“冯姑娘,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冯小娥笑道:“这却是我要问你的问题。长风,我本意是找你和几个小家伙玩一天散散心,你却看着忧心忡忡,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楚长风摇头又点头:“冯姑娘,骨牌一局要四个人,可加上你,那边不正好有四个?怎么还需要叫我?”


    冯小娥挑眉:“因为我每一局都赢,他们不高兴啦,才要去叫别人。”


    楚长风笑笑:“您太过较真,是不是该略微放些水?”


    “唉,放水?弄虚作假的事情,是哄孩子才做的。”冯小娥摇头,“我顶不喜欢哄孩子,也不爱被人当成孩子哄。假的便是假的,你说呢?”


    楚长风一愣,正要问她,冯小娥却已经转身,朝他挥了挥手:“我回去啦,再不回去,阿云该担心了。长风早睡。”


    楚长风沉沉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蓝扶玉卧房的门,心乱如麻,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渐渐淡去的疤痕仍旧能触到凹凸不平的痕迹。


    楚长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咬牙,闭上眼睛。


    假的便是假的。


    吴不尘和楚不尘,真是一个有趣的巧合。楚逍遥为他定下这样的名字,恐怕是还念着那近百年前自己被迫大义灭亲的爱徒,得了一个楚不尘,聊做安慰。


    而蓝扶玉呢?他又要楚长风的亲呢,楚长风的体温……做什么安慰?


    好脏…… 那些可被称作情爱的思绪,实在混沌肮脏得楚长风无力分辨。


    他又忽而愣住。


    蓝扶玉是红尘中人,沾染了那些庸常俗人总会有的情爱绮思是自然而然,因情生孽,求替代,求补偿,这是楚长风早就知道的事情。


    可他如今,心中晦暗不明的那些酸涩疼痛、失望不甘,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难道……


    他不敢去想那个答案。楚长风的指甲陷入手臂,鲜血缓缓渗出。


    此夜无风,月光明亮,是以眼前那扇门被推开的动静,还是打断了楚长风的思绪。


    “……长风?”


    楚长风猛的抬头。


    “我刚醒过来,还想你怎么不见了。”蓝扶玉披着雪色长发,一身素衣,靠着半开的门,虚弱地向他笑,“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玩了?”


    作者有话说:


    辛勤的反派冯老师给剧情过山车加速中…… 求评论求唠嗑!滚来滚去……


    第122章 万里层云


    楚长风半晌没出声。


    蓝扶玉正觉奇怪,要叫他过来,却发觉淡淡月光之下,楚长风那张青涩天真的脸上,只是面无表情,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没有半点波澜。


    他恍若撞见旧梦中的故人,心头一阵钝痛。


    “长风…… ”


    “师尊,你醒了。”楚长风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我先前和小师姑和师伯的小弟子们玩了会,抱歉。”


    蓝扶玉莫名松了一口气,朝他伸出手:“长风,我睡了多久?你是不是长高了些?过来让我看看。”


    楚长风一动也不动,依旧立在月下:“师尊昏迷了约半个月。嗯,房中的牡丹谢了,不过,春天到了。”


    半个月……不知他是否又这般孤零零在小院子里待了半个月。想来还有师妹师侄等人叫他消闲玩耍,应当没有大事。


    蓝扶玉苦笑一声,徒弟不动,他便只好自己挪着走过去:“是不是真的长高了?你这个年纪……诶,头发是长了些,都遮眼睛——”


    他正抬手要帮楚长风挽起碎发,乖巧的徒弟却皱了眉,猛地往后一躲。楚长风咬着嘴唇,左手紧紧捏着右手手臂:“师尊,你……你先回去休息吧。”


    蓝扶玉觉察出些异样,想去掰他的手:“我已经休息了半个月了,可再睡不着。长风,你在做什么?”


    师尊刚刚醒来,手上力气聊胜于无,楚长风又推开他:“我,我有些困了……我去睡了,师尊抱歉。”


    蓝扶玉心中隐忧更深,不由分说扯过他的手臂,挽起他的袖子,楚长风白皙的手臂上,赫然见得一片青紫——被他自己抓挠出的痕迹。


    “你……你怎么了?为什么又要弄伤自己?”蓝扶玉声音中惊怒交加,“长风,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


    “师尊,师尊……你先放开……”楚长风呼吸急促起来,他尝试挣脱,没有挣开,他咬牙,手上用了力气。


    “不要碰我!”


    蓝扶玉怔了:“长风……”


    楚长风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唇,手指微微颤抖,分明是极度压抑的怒容。


    “师尊。”楚长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对不起……我现在心里很乱,你能不能先回去休息?”


    蓝扶玉盯着他,心中只是一阵绝望。


    他花了那么久的心思,才一点一点将楚长风从连寻常触碰都惧怕焦虑的模样养成了好好的少年,可不过是昏迷一场,醒来之后,他却又成了这幅模样?


    楚长风见他半天不说话,正要转身离开,衣袖却被师尊拉住。


    蓝扶玉皱眉道:“长风,你要去哪?”


    “我要回去休息。”楚长风抽回自己的袖子。


    “你要去哪休息?你不是和师尊在一块休息的吗?”蓝扶玉静静看着他,“你不能一个人待着,你手上的疤都还没好呢……你要是又犯了心病,觉得哪里不干净了,要——”


    楚长风握紧了拳头,努力堆出一个微笑,嘴角却在发颤:“和师尊在一块休息?有些委婉吧。其实是和您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你……”蓝扶玉瞳孔缩了缩。


    “不干净……好有意思。”楚长风轻声道,“师尊要亲吻我,使用我,说这样可以治好我的心病。真的吗?师尊,你莫非是大夫?”


    “长风,你的心病大夫也无能为力,师尊也只是……只是想要帮你,没有办法的办法。长风!”蓝扶玉顿了顿,下意识往后退,手腕却被楚长风抓住了。


    楚长风的笑意退去,一双黑眼睛沉黑如墨:“还是说,你便是要我觉得……我既然已经被您使用玩弄过一遭,早就沾染得不干不净,事已至此,再要如何纠结,也只算矫情了。是吗?”


    蓝扶玉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思绪纷乱如麻,思及自己收养他的前因后果,更是一阵愧悔。楚长风此时离他极近,几乎能闻见他身上淡淡道花香,蓝扶玉闭上眼睛,不去思索徒弟眼中冷色的怒火,鬼使神差地贴过去,轻轻在那蔷薇色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楚长风一怔。


    蓝扶玉捧着他的脸,又吻了吻他的眉心:“长风,什么叫做不干净?这样……你难道讨厌吗,难道师尊在玷污你?”


    楚长风偏过头去,唇间额头那点柔软的温度如同灼烧一般明显。蓝扶玉的雪色长发轻轻擦过他的手背,水一般凉。


    手心冷清的一捧雪,在他不知道的年岁里,也有过沸腾的时刻么?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团火。


    ——明明,明明是小玉先要……现在却让我……


    先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无头无尾,转瞬即逝。


    楚长风深深呼吸两回,抓住蓝扶玉的手腕,将他往卧房处拖。


    蓝扶玉微愣,却也没有反抗,踉踉跄跄跟着他:“长风?你要做什么?”


    楚长风将他拉回屋内,砰一声关上房门。


    “师尊,你穿得太单薄,在外边站久了不好。”


    蓝扶玉苦笑:“好吧,你还生我气吗?”


    楚长风慢条斯理剥下自己的手衣,又脱去外袍,摇头,又点头。


    白发的师尊无奈垂眸,只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干涩道:“长风,你若是觉得我不配为人师……我明天就去告诉阁主,为你另寻一个师父,若是残剑阁里你不愿意待,我可以替你另寻别的宗门。”


    楚长风什么也没说。


    蓝扶玉小心翼翼地碰碰他:“长风?”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却被楚长风猛地按在了床头,蓝扶玉的背撞上了帘钩一角,很有些痛,他正要发火,声音却被堵住了。


    楚长风欺身过来,含住他的嘴唇。却不是蓝扶玉先前讨好安抚似的吻,少年轻轻撕咬他的唇瓣,唇舌交缠的温度将蓝扶玉的思绪炖成一锅咕嘟冒泡的粥。


    他与楚长风之间,打着如此这般的幌子行过的耳鬓厮磨并不罕有,可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长风……”蓝扶玉睁开一只眼睛,只见得楚长风的眼睛古井无波,熟悉得令他浑身颤抖。


    “冒犯了,师尊。”楚长风总算松开他,又忽而笑了一声,“是吗,要我另寻一个师父,然后呢?师尊又要从玄都府先前剩下的弟子里,再寻一个我这般蠢钝愚笨的,如此这般……来教养他?”


    蓝扶玉终于生了气,他揪住楚长风的领口:“你什么意思?这是……这是对师尊的口气吗?”


    楚长风看他一眼,侧过脸去亲他的脖颈,吐息在颈间痒的厉害:“或许吧,我不是对师尊的口气,可师尊要吻我,亲近我,这难道也是对徒弟的态度?”


    “……”蓝扶玉微微一颤,提不起半点力气推开他,本就宽松的衣带也被扯开,他艰难道,“到底怎么回事……长风,你到底怎么了?”


    楚长风在他肩头咬了一口,抬眸看着他:“师尊还要装傻吗……要我提醒您,吴不尘,究竟是谁?”


    蓝扶玉浑身僵硬,怔怔看着楚长风:“他——”


    “对,他是您的故人,是我那位姓楚的师尊的另一个徒弟。”楚长风靠在他肩头,撒娇似的蹭蹭他,拈起一缕白发放在唇边轻吻,“我从小在玄都府长大,对这些情丝愁绪并不了解,可是……师尊,您的头发,究竟是为什么变白了?”


    “您收养我,也是因为他,才对恶贯满盈的玄都府有了几分同情?”楚长风的眼眶微微红了,“要使用我,也是因为他不在了,才要寻沾染些神似的年轻人……聊慰相思?”


    蓝扶玉听得他这些胡言乱语,先前只是天旋地转,待见了楚长风眼中一点泪光,脑中轰然一响,什么也不知道了:“长风,你,你不要哭,不要伤心……是师尊不好……”


    楚长风眼睫微颤,落一滴泪:“我没有哭,也没有伤心。我既然修的是无情道,自然也就无情无感,可以随便师尊使用搓磨,不会伤心也不会生气……哈哈,师尊,你哪里有错?难道是还想着早逝的吴师兄?也不肯同我行那最后一步……诶,师尊,好奇怪。”


    蓝扶玉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背:“不是这样的。你不要乱想,我……我……我可以解释。”


    楚长风嗯了一声:“让我猜一猜,师尊要怎么解释?是因为我的心病太重,甚至无法与人交流,所以,师尊就非要与我亲近,要治好我的病?”


    蓝扶玉察觉他的手在往衣内伸,咬牙忍住:“对。”


    楚长风轻轻擦过他的后背:“那,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又非要用师尊的亲近来治我的病,旁人其实也可以,是不是?若要担心伤了旁人的心,尽可以去那些淫窟监狱里寻大奸大恶之人,只尽皮肉之欢——呃。”


    蓝扶玉扼住他的喉咙,脸色沉下来:“长风,你才这么大,什么淫窟什么恶人,你在想什么?”


    楚长风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微笑着吻他:“师尊……你又为什么要生气呢?你与旁的人,究竟有什么不同?告诉我,师尊,究竟是不是你想要我?”


    “就算只是为了慰藉相思,就算只是为了浅薄的皮肉欢愉……”楚长风将他按在早翻乱的被褥之中,雪色长发流泻一床。楚长风轻轻咬他的耳朵,“你想不想要我?”


    那双湿润的桃花眼全无笑意,只令蓝扶玉的心脏被针扎一般一阵阵刺痛。牡丹清浅的馥郁铺天盖地笼罩了他,梦中翻涌的旧故事河流一般涌过脑海,他早无法呼吸。


    岱舆的烟雨朦胧之中,红衣少年的衣角绣着金线牡丹。


    “蓝扶玉。残剑阁的蓝扶玉。”


    “好名字。我是吴不尘。”


    “玄都府的吴不尘。”


    一百年了。


    可那也是一百年前的故事了。


    身形隽逸的少年站在空旷的殿堂之中,宛如废墟中的一只蝶。


    “我是玄都府的楚长风。你来这里做什么?”


    ……


    “对不起,长风,对不起……”


    蓝扶玉抱着他的肩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指节,不泄出半点喘息。


    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了。


    作者有话说:


    小楚小蓝本垒……TT


    第123章 只影向谁去


    微茫的天光透过窗缝,蜿蜒照亮一线狼籍。


    床帘被扯碎了一半,绣褥凌乱地堆作一团,似是经历了一场异常激烈的打斗,衣裳发带随手丢了一地。


    蓝扶玉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只觉浑身上下像是被碾碎过一遍。


    他盯着床顶沉默了一会,试图祈祷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身旁细细的呼吸正洒在颈间,轻微的痒。蓝扶玉侧眼看去,楚长风靠着他的肩膀,正安静睡着。少年的脸还带着一点软肉,堆起一点弧度。


    蓝扶玉只觉天旋地转,脑中针扎一般的疼。


    他轻轻抬起楚长风的头,将他放在枕头上,徒弟似是昨夜有些累了,仍睡得香甜。


    蓝扶玉不敢再看他,轻手轻脚地挪下床,腿还是软的,才下地便砰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生疼。


    “……”蓝扶玉咬牙忍下,只轻轻叹一口气,此时天才蒙蒙亮,好险楚长风仍然没醒。


    他胡乱寻了件外袍披上,只来得及在镜中瞥了一眼自己的模样。


    一张苍白的脸,瘦削长挑的身形配着披散的白色长发,似画纸上的淡墨白描。


    只是蓝扶玉颈间身上,艳红的痕迹牙印,乃至喉咙上被手指勒出的淤青,甚至…… 平白为这具身躯添了几分情欲颜色。


    蓝扶玉心中又是一阵绝望。


    他从来不算什么好人。可是,作为师尊,将自己懵懂无知的小徒弟就此……


    铸下此等大错,若是真要用残剑阁的规矩来审判,合该挨上七十七道戒鞭,丢入剑狱蹲上七十七年。


    或者……不用麻烦了。


    蓝扶玉看向手边的蜉蝣剑,纤细的一泓剑光,映出他两只疲惫的眼睛。


    他既然犯下大罪,玷污了天真单纯的少年,就此自刎了干净,也是为世间除了一害。


    蓝扶玉正要把剑往脖颈上放,手指却忽的一抖,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不行。他答应过的。


    蓝扶玉放下剑,揉了揉额头,还是没想起自己究竟答应过谁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推开门,往相思楼的院落中那栋朱红小楼最顶层去了。


    这算是蓝扶玉的书房,窗明几净,两忘放在剑架上,剑鞘雪白,抽出来依旧是一片雪色。


    这两把剑,失去主人已有百余年时光,却依旧光华如新。不知是算故剑情浅还是蓝扶玉养护用心。


    不过,书房内或许是有些时候无人照管,旧纸的气息渐渐漫上来,平白令人心堵。


    蓝扶玉从抽屉中寻了香匙灰压等物,用小银刀切了块香饼,刚要往香炉里放,才发觉忘了炭火。


    他略略翻找一番,找出盒梅花炭,点燃了放在一边醒炭。


    明红的火线缓缓在炭块上游移,蓝扶玉盯着那块深黑的炭,困倦已经褪去,昨夜那些荒唐乐趣又如同五光十色的碎片,一股脑涌上心头,令他昏昏欲呕。


    他究竟要做什么?又究竟做了什么?


    他或许想要回家,想要金盆洗手,完成冯小娥这一回指派的任务,就此离开白玉京,在断南寻一处青山绿水之地,养七只母鸡,五只鸭子,添上两只狗一只猫。


    为了这个目的,他得要固执倔强的楚长风放弃自己的无情道,再寻一个时机入魔,去往断南替换掉冯小娥手中那位越发不听话的小魔尊。


    蓝扶玉摊开手,他手腕上还有着一圈青紫掐痕,年轻人的确是没轻没重。


    如今,楚长风算是动情了吗?


    他不知道。


    蓝扶玉苦笑两声,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如果楚长风真的爱他,蓝扶玉便罪无可恕。他不懂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可如果楚长风真的头一回喜欢谁,就碰上了蓝扶玉这般别有用心的人物,他不敢去设想少年心中的失望痛苦。


    更何况……冯小娥这等人物。赤殃给了她全部的信任与爱,却落得事败身死,她便又能从赤殃族中选出一只小魔尊捏在掌心中弄权。这一个小魔尊不听话了,冯小娥便又哄骗得青云给自己一个安身之所。


    要楚长风照她的安排生活,乃至去断南,成为新一个傀儡魔尊……这恐怕不会是楚长风想要的未来。


    蓝扶玉抓了抓头发,记忆中的一片模糊令他有些昏沉。不知为何,自从他从昏迷中醒来,想起冯小娥,心中总有几分发怵。


    他不能将楚长风交给冯小娥的命运。


    此事从长计议。楚长风的身世有些古怪,年龄甚至也不清楚。等他身体好些,总要细细查探,瞧一瞧楚长风是否还有什么亲眷。就算他真是孤零零一个在世上,也不用跟着蓝扶玉这般与断南妖邪过从甚密的师尊,将他托付给师姐或是师兄自然最好,两人都是正派人物,不至于因玄都府的过往对这么一个年轻人有什么偏见……


    若是楚长风不爱他……


    他这些罪责纠结,似乎便可从此摆脱了。不过是有了些身体上的交际,仙门中人,除了几个特例,从来对贞操等事并不在意。楚长风若是年少气盛对这般情事一时间有了好奇……吴不尘逝去那样久,蓝扶玉这具无用之躯若能哄的小徒弟开心,也算一件善事。


    可是。


    楚长风真的不爱他吗?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已经一百一十余岁了,不是十几岁。


    少年眼中的热切与遭逢欺瞒之后的苦涩,蓝扶玉怎么会看不懂?他若是不懂,只是自己不想懂罢了。


    就如同久远记忆中那个总是含笑的红衣少年……吴不尘莫非真是不染凡尘的人物,真的从头至尾,在那些耳鬓厮磨生死相随之中——没有生出半点旖旎情思?


    蓝扶玉苦笑两声,瓷碟中的梅花炭已经被暗火烧透,他用香箸拈起那梅花形的炭块,手腕却顿了顿,并未将它放进香炉,而是微微垂眸,将点燃的炭块按在了手心。


    烧灼皮肉的疼痛如此尖锐,蓝扶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在剧痛之中觉出三分罪有应得的快意。


    “是我负你……”


    蓝扶玉放过自己的手,将梅花炭丢进香灰,盖了小银叶,添上香饼隔火熏香。


    你?


    你究竟是谁呢。


    香气蔓延,蓝扶玉按着那处梅花形状的艳红烫伤,平静地想:现在要如何?要告诉楚长风,师尊其实也爱你,等到你修到元婴大成,便禀报阁主,要她在宗门内外大摆三天流水席,就此结为道侣?


    蓝扶玉咬住自己的头发,笑得肩膀发颤。


    哪里有这样便宜蓝扶玉的好事。


    他欺瞒、诱骗、利用了楚长风,事到如今,却有脸面来接受那孩子纯洁的情思?


    更何况……更何况。一个人的心脏,也只有七两重,若是他要去爱楚长风……


    吴不尘该去哪里?


    掌心的锐痛一点点蔓延开来,蓝扶玉抽出两忘,光洁如新的剑身上沾了两滴温热的水。


    他低下头,抱住那把剑,牙关几乎咬的渗出血来。


    “吴不尘……”蓝扶玉闭上眼睛,任眼泪顺着面颊流下,“一百年了,我都一百年没有见过你了,我都该忘了你究竟长什么模样了。”


    “我不要喜欢你了。”蓝扶玉轻轻呼出胸中的空气,“吴不尘,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


    等到阳光灼得面颊发烫,楚长风才揉了揉眼睛醒来。他还是心里发闷,更也有些害怕。昨晚一时气极,又添了蓝扶玉神色遮掩的撩拨,他竟不管不顾地对师尊……


    实在是冒犯至极。就算师尊小声请求他快些结束,楚长风也借着心里那点无名怒气,充耳不闻。


    楚长风咬了咬舌尖,用被子将自己的脸蒙住。


    唉……得对蓝扶玉道歉。作为师尊,这些日子他对楚长风也算得上关怀备至,这样好的师尊……就算他心怀不轨,收养了自己也只是为了满足那些陈年旧事的遗憾,还要引诱玩弄自己的徒弟——


    楚长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如此看来,这个师尊也很坏,好像也不那么应该道歉。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旁的稚气少年被师尊诱骗,自然是一桩罪责。可是楚长风修的是无情道,被蓝扶玉摸一摸碰一碰,却也不算什么大事。


    楚长风如此一想,便往身旁探去,要拉师尊说些软话。


    手却只探得空空如也。


    楚长风皱着眉头坐起,他将地上散乱的杂物收拾好,又理了被褥,换了新的熏香,可蓝扶玉依旧不见踪影。


    他又去外边找几个小侍童打听了两句,几人都说没有见过。想来也是,蓝扶玉连正经的衣冠都没穿上,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自然不会让旁人见得。


    楚长风又有些轻微的生气。明明他是想着道歉的,可蓝扶玉偏偏让他没办法道歉。


    他给院中的牡丹剪了枝除了草,终于想起一处。院中那处红楼的顶层,有一间不易察觉的小屋子。先前蓝扶玉昏迷之时,楚长风与管事一同收拾相思楼上下各处时,曾被管事拜托去里边查探打扫。


    管事道,那间书房,蓝扶玉平时不许人进去。可如今他自己昏迷许久,若是无人查看,丢了东西坏了阵法,更是不好。蓝扶玉平日最宠爱楚长风,若是他进去,相思楼楼主不会责罚。


    楚长风便进去了。只见那间书房并无什么一样,陈设雅致,只是剑架上一把通体雪白的剑,剑名“两忘”。


    他见过这把剑。


    除此之外,楚长风只在书柜背后发现一个展开一半的卷轴,没有落款,只看得出画中人是个红衣少年,可画这画的人似是有些犹豫,竟连五官也没有勾画。


    到了这个已对蓝扶玉的旧事浅尝辄止的清晨,楚长风遍寻蓝扶玉不得,只得编了个借口找管事要了钥匙,要开那间隐蔽的小书房一瞧。


    楚长风刚要用钥匙,却发觉门竟没关。


    书房内牡丹清香氤氲。蓝扶玉只穿一身单衣,趴在书桌上,已是睡熟了。


    楚长风微微皱眉,正要推他起来盖了被子再睡,却发觉他怀中竟抱着一把剑。


    一把通体雪白的子母剑。被雪色长发勾缠。


    他深吸一口气,可又瞥见蓝扶玉手边一副画卷。


    还是楚长风先前看过的那幅画,红衣少年。可显然作画者又有了心思,在红衣少年的衣角上用金墨画出大朵牡丹,更小心翼翼替画中人勾画了眉目,画中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只望得楚长风心中生出几分诡异的熟悉。


    “吴,不,尘。”


    他轻轻念出那画角的题字,墨迹还新鲜,染污了他指尖。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负罪感很重的小蓝……越来越伤心的小楚……(顶锅盖逃走


    第124章 寂寞当年箫鼓


    青云按下冯小娥的扇子:“别扇了。”


    冯小娥贴近扇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眨眨眼:“怎么啦,伺候阿云,我怎么会觉得累呢。”


    青云叹了口气,把扇子夺走:“如今才刚刚开春。你一直扇,冷得慌。”


    冯小娥神色一滞,嘻嘻一笑,靠着她肩膀,正好瞧见亭外那片石坪,几个年轻人各持剑交手,很是热闹:“阿云今天身子刚好些,怎么就要来看顾子都门下这几个小家伙练剑?年纪太轻,看着只像玩闹一般,真有意思?”


    青云笑了一声,用扇尖敲她的额头:“你又不用剑,说什么意思?当初残剑阁一穷二白的时候,我收这几个徒弟,运气不错,都还有些出息。到了如今,这些年轻人……”


    她看向石坪,几个少年似是争斗过一会,都有些气喘吁吁,剑式虚浮,看着有些可怜。


    青云也只得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叹气做什么?阿云也觉得不像样子?”冯小娥笑道,“诶,不过,那边那一个,好像还有些意思。”


    青云随她指尖望去,却有些惊讶:“咦,他不是小玉的徒弟吗?怎么在这?”


    隔着一丛细竹,只见得眉眼秾艳的白衣少年正持双剑与另一人交手,他用的剑法不是残剑阁路数,看着眼花缭乱,却也只与梅福势均力敌。配上他这副格外惹人注目的容貌,那剑法更像是供人赏玩取乐的剧目了。


    梅福看准破绽,一剑刺去,楚长风忙闪身避过,却又被梅福的后招封了动作,他皱了皱眉,虽是尚未落败,却也只有防守的余地。


    梅福脸上汗津津的,却带了点喜色:诶,长风师弟,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修为像是反而往回退了?”


    楚长风被他此话说得神色一滞,却也只轻笑,用了个变招,短剑险险划过梅福胸前,他吓了一跳,忙收剑去挡。只这么一下,攻守之势又变,他有些懊恼,笑道:“哎,长风师弟,我也就那么一说,你手下留情些!我白白比你大那么多岁,怎么和我平手,你还觉得丢人?”


    楚长风只是笑,心中却是一声叹息。


    他修行的仍是无情道。同初心法最忌动情,而自从蓝扶玉从昏迷中醒来,楚长风将贪嗔痴三毒尝了个遍。虽不知这情之一字究竟有没有动,但这心法,显然修不下去了。


    甚至楚长风还得道一声万幸,如今还只是剑法上渐渐有些滞涩,他还能靠点小聪明的技巧弥补。当初在玄都府时,那些违背同初心法的修炼禁忌的同门,多有心魔丛生抑或一念之差就此入魔,只得被宗门处死。


    梅福也是实在有些累了,楚长风微微垂眸,手腕一动,挑飞他的剑锋,竟直接将剑放在梅福肩头——他赢了。


    旁边的步如意跳了过来,对梅福做鬼脸:“打赌我赢了,我就说你打不过他吧?快给钱快给钱。”


    梅福哼了一声:“我是看长风师弟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还以为能赢过他呢,结果还是……穷的你!拿去拿去。”


    两人有说有笑,楚长风一时插不进话去,只得摸摸脸,收剑入鞘。


    却有人抽了他的剑。


    楚长风大惊,回头一望,却是青云,身后一个神色自若的冯小娥:“诶……师,师祖。”


    青云捧着他的长剑,翻来覆去查看:“嗯,是把好剑。不过——这不是你的本命剑?”


    楚长风摇摇头:“弟子没有本命剑。”


    “噢?玄都府亏待你也就罢了,小玉也舍不得给你弄把本命剑?真得说说他了。”


    楚长风脸上微红,忙道:“不是师尊舍不得……是我,我……修不出本命剑。再契合我的剑,无论怎么尝试,我也无法与它结契。”


    青云微微挑眉:“这却是件怪毛病。”


    修不出本命剑的修士,通常只是因为修为悟性太低,可楚长风显然不在此列。不过,听闻蓝扶玉这个宝贝徒弟,在玄都府中饱受欺凌,心病严重,连旁人碰一碰手都不成。或许还有些别的毛病也不一定。


    青云叹了口气。总而言之,无情道实在害人。


    她拍了拍楚长风的肩膀,察觉他神色平常,没有传说里要剁掉一整个肩膀的凶相,放了些心:“我刚刚在亭子里喝茶,看你的剑法倒是有些意思,假以时日,定然有所成就。嗯……本命剑呢,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虽说有自己的剑总归是一件美事,可有些剑修甚至连剑也不用,何况本命剑?”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听出她在夸奖自己,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谢谢师祖。我知道了。”


    青云微笑道:“反正,我这么多年,想到本命剑的好处,只有一样。”


    她摊开手,轻声道:“柳絮。”


    一道流光闪过,罡风忽而拂得众人衣袖飘飞,青云手中多了一把旧剑,她抽出来,露出旧剑深浅斑驳的剑身:“就这一样好处。一叫它,不论多远,它便来了。”


    冯小娥耸了耸肩膀:“出门的时候我叫你带上,你偏不带。”


    青云的柳絮剑,相传是在青家被灭门之后,她用全家上下所剩的残剑熔铸所成。楚长风凝眸细看,也觉那剑身一副冷肃杀气。


    青云踩了冯小娥一脚,面上依旧平静:“长风,我想试试你的剑法,如何?”


    楚长风有些惊讶:“师祖……我,我想来,还……在您面前并无招架之力。”


    青云叹气:“唉,我都要病死了,你还这般胆小,不敢试一试?”


    梅福和步如意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忙道:“师祖莫要玩笑,长风师弟还年幼,您一根小手指都能打倒他!”


    青云又笑笑:“你们急什么,我又不是要和他比个高低。我只是看你们刚刚比试,虽然有些意思,不过——倒是没用灵力?”


    步如意摇头:“不过是同门之间切磋,若用灵力,太容易误伤。”


    “这孩子可是已经被选中了,下个月就要去岱舆的,难道岱舆会上众人也不用灵力?。”青云挽了个剑花,“你师尊当年可是那一回的岱舆魁首,连吴不尘都没打过他——你总不能堕了他的名声。”


    楚长风神色一变,握紧了剑柄。


    “来,我就站着,长风,不拘你用什么功法什么剑招,我只指点你。”青云点点头,“拔剑吧。”


    楚长风咬了咬牙,抽剑出鞘:“请师祖指教。”


    他用小指头想也知道自己定然敌不过青云,她既然只是想探一探楚长风的实力,他早些让她探查完,也省去不少麻烦。


    众人都让开了些许。楚长风闭眼凝神,将周身灵力集于剑尖。只是这样简单的运气,他却又发觉经脉之中隐隐作痛,灵力流动也略有阻塞。


    无可奈何。


    青云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只那凝神的一刻,他周身的气息忽然变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绯红的剑光忽的闪过。


    金铁相击之声令众人不由一震。


    青云反手提剑,而楚长风的剑尖离她的剑身还有三寸距离,却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再不得进一步。


    青云平静道:“嗯……样子是有了,可是,灵力不足,剑式也不过虚有其表。这样下去,你在岱舆,怕是待不了三天呢。”


    楚长风听见那个地名,心中又是一阵发闷,他叹了口气,索性铤而走险,长剑朝青云的脖颈处刺去。青云侧身让过,可楚长风的短剑又直指她心口!


    青云微微一笑,提剑与他拆招。二人的速度都快得人眼难以跟随,眼花缭乱之间,只见得两道绯红剑光纷飞,竟给人以蝴蝶的印象。


    冯小娥也略有些惊奇,她戳了戳步如意:“这是谁占上风啊?”


    步如意也是看得怔了:“好像……好像……居然平手?”


    就算青云有谦让小辈的嫌疑,但如此年轻的楚长风竟能不落下风,也是奇事一件。


    就当步如意梅福二人要为他喝彩之时,那两道绯红剑光却忽的一滞,如红蝶飞速急坠,楚长风呛出一口乌血,倒了下去。


    “长风师弟!”


    楚长风用剑身撑着半跪,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没事的。”


    冯小娥也皱了眉看青云:“阿云,你和小辈比试,怎么也用这样大的力气!”


    青云眨了眨眼睛:“不怪我,我都没碰到他的油皮呢。长风,你说是不是?”


    楚长风又被自己的血呛了一口,他勉强笑笑:“是,不怪师祖。我咳血……是因为我自己。”


    楚长风与青云交手之间,灵力必得飞速运转,若是平常,这并无大碍。可楚长风此时心情郁结,连带着对心法的领悟也略有蒙尘,修为的境界都有些摇摇欲坠,若要强行运气,也吃了些小小的反噬。


    青云也叹了口气,摸摸楚长风的头:“长风。你的天赋很是不错,不过……你的剑看起来,有些古怪——你的心不定。”


    楚长风苦笑:“我知道了,师祖。”


    青云无奈:“你知道了,可你的心能定下来吗?”


    楚长风摇头:“不能。”


    青云气的发笑:“不能?唉,若是不能……你便不要勉强,反正如今天下太平,没有你需要拼命的余地。在岱舆,你随意比一比便好,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弟子,已经是给残剑阁长脸了。唉,千万不要像小玉那样…… ”


    楚长风又皱起眉头:“师尊,师尊怎么了?”


    青云道:“他……他运气不好,年轻的时候需要拼命的地方太多,勉强了自己。弄的头发都白了还不算,自此道心岌岌可危,走钢丝似的小心翼翼,才算没有生出心魔——他不是前段时间才昏迷了大半个月?还是因为这毛病,对那鹅妖的暗算没有抵挡之力。”


    她说到一半,才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唉,你不知道,显然是小玉不想告诉你……他不告诉你,我也不该说的。”


    楚长风摇头:“不是的,师祖,谢谢你告诉我。”


    青云又疑惑道:“说起来,长风,你怎么在顾子都这里?不回相思楼去?”


    作者有话说:


    小楚被师尊气得离家出走结果被坏大人欺负……


    第125章 荒烟依旧平楚


    楚长风笑了笑:“既然过段时间就要去岱舆了。我先前怕生,连人都不怎么认识,想和这边的朋友们多住两天。”


    青云眉梢一挑,她眼神扫过梅福和步如意:“这样……不过,相思楼本来人就不多,你师父受了伤刚醒,你这样搬出来,他是不是有些寂寞?”


    楚长风神色一滞,低下头道:“我……我也只是住两天,还是会回去的。”


    青云心中了然,按了按他的肩膀:“和小玉吵架啦?唉,你忍着点吧,小玉只是脾气有些急,心不坏,他很疼爱你呢。”


    楚长风微微皱眉,忍着没把青云的手推开:“没有吵架。我……我心里知道。”


    “知道,就早些回去吧。”


    青云离开时,神色若有所思,却始终一言不发。她又咳嗽过一阵,半倚着栏边喘气。冯小娥收起染血的手帕,盯着她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楚长风这孩子有些特别?”


    青云瞟她一眼:“特别?”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撑着去指点他和他交手。”冯小娥冷笑一声,敲她的额头,“现在成什么样了……真是这样好的苗子?”


    青云摇摇头:“他的天赋的确了不得。不过,天才人物,也不算特别。我只是想……他和小玉,这对师徒,却有些古怪。”


    “噢?”


    “没见过和师父吵架一个人跑了还是这种脸色的。”青云笑了一声,“小玉也是,当初不是他非要把这孩子抢过来做徒弟,怎么楚长风好几天没回去,也不来抓人?难道是等着十几岁的孩子回去认错?”


    冯小娥转开了眼睛:“这……师徒之间的事,或许他心中也愧疚,不敢面对徒弟呢。”


    青云极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笑了笑,不言语了。


    ——————————


    青云既然都如此说了,顾子都这边也不好再留。梅福和步如意二人和楚长风相处几天,都有些恋恋不舍。梅福尤其紧张,拉楚长风到一边来,偷偷塞他一壶丹药。


    楚长风奇怪,打开药壶嗅嗅,发觉都是些止血治伤的丹药:“这是什么?”


    梅福沉沉叹了一口气:“唉,我们还当你之前和师尊说好了过来玩呢。唉,扶玉仙君那冷冰冰的模样,看也知道他有些严厉,你偷跑出来几天,他也没来找,你回去时,肯定要吃些苦头。这些丹药你偷偷放在身上,喏,这个是止疼的,那个是止血的,他要是打你,你自己注意些……”


    楚长风尴尬地笑了笑:“我师尊不打我的。”


    梅福和步如意奇怪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唉,你还顾着师尊的名声呢……听之前的人说,医师没几天就往相思楼跑,还说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伤?唉……长风,你,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真受不了,我们和师尊说说,照样抢你过来做弟子!”


    楚长风又是一怔,忽然有些汗颜。他先前心里的坎过不去,动辄自伤自残,这样的怪毛病,传到外边去又给蓝扶玉不算太好的名声添了一笔。


    “不是的。”楚长风将丹药塞还给他们,“我师尊……扶玉仙君,他是个很好的人。”


    蓝扶玉是个很好的人,他将背负原罪的楚长风救了出来,那般细心地照料他。反而是自从楚长风来了残剑阁,蓝扶玉不知为他得罪了多少人,还受了浑身的伤……


    楚长风忽而冒出一个念头:就算蓝扶玉利用他,使用他……又算得了什么呢?有借有还,他不能也不会有如常人那般在情爱之中患得患失的绮思,又何必纠结不忿?


    他垂了眼睫,苦笑道:“嗯,师尊很好。”


    梅福步如意两人见他神色,又是一阵痛心,可楚长风已经走远,也只得相对叹气。


    相思楼的门开着,也无人看守,楚长风推了门,径直走了进去,却见院落干干净净,院中牡丹初绽,只是空无一人,在春光之中莫名多几分凄凉。


    相思楼中向来没什么人手,楚长风并不以为意。他敲了敲蓝扶玉寻常起居的房门,却无人应答,推开来一瞧,还是一间空房。


    蓝扶玉大病初愈,这些天残剑阁内也忙着处置鹅妖带来的风波,没有什么给相思楼的工作。他不在院子里赏花练剑,也不在房中消闲读书,那是去了哪?


    楚长风的眼神忽而暗了暗。


    若是他没猜错,恐怕蓝扶玉又藏去了红楼顶层那间不许人踏入的房间,同那旁人无从得知的漫长回忆对坐。


    他又莫名有些生气,他反手关上门,力气过大,门扇砰得一声巨响。楚长风走进内室,扑倒在床榻上,怀着一点无根无由的恼怒,将蓝扶玉的被褥翻得凌乱,而后自己钻了进去。


    楚长风将鼻子埋进新换的被褥,虽是新换,锦被还是照着相思楼主人的爱好,用牡丹气味的香料熏香。一点清淡花香萦绕鼻尖,楚长风又莫名从中嗅到一点熟悉的气味。


    不能说是一种气味。


    一点温润的冷,一点细腻的韧。若能嗅到初雪,大约便是那样的气息。


    楚长风本有心生气,可察觉这一点气息,心却忽而静了下来。


    像是在被忘掉的记忆之中,反复出现过的一个梦。


    提到梦,他却有些困了,顾子都那边的弟子太吵,半夜还要点着蜡烛看话本,楚长风这些天都没睡好。蓝扶玉不在,他索性霸占了一整张床铺,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蒙头大睡。


    他做了一个梦。


    很奇怪的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一片空茫之中,楚长风眼前出现的这个阴郁青年,他却没在任何地方见过。


    楚长风看着眼前穿着玄都府府君衣饰的男人,面露狐疑:“你是谁?这是什么幻术?”


    沈珠本撑着脸昏昏欲睡,听楚长风这般问,带了些怒气,冷笑道:“我是谁?我一百多年前才见过你一回,你这就把我忘了?”


    楚长风恍然大悟:“我如今才十六岁,你一百多年前见过我——那是前世的故事?咦,这世上竟有转世来生?”


    沈珠沉沉叹了口气,按着额头:“这世上没有转世,死了就是死了。呵,就连我,也并不是鬼魂,只是同初心法之中蕴含的一缕指点。”


    楚长风挑眉:“所以,您到底是谁?”


    沈珠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再想想我是谁?”


    楚长风摇头:“我实在想不起您是谁。我还忙着睡觉呢,要是您还要废话,我便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要去掐自己的手,沈珠忙飘了过来按住他:“别这样。同初心法修到这个阶段,可遇不可求。现在玄都府都已经覆灭,你要是走了,恐怕传承将要就此断绝。”


    楚长风皱眉:“……同初心法。好吧,我不醒,但您得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沈珠叹了口气:“我是你祖宗。”


    楚长风想去寻自己的剑,可沈珠像是早有准备,又把他的剑也按住:“我真是你祖宗,沈珠……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楚长风努力地想了一想:“沈珠……噢……我想起来了,你是玄都府一千多年前的一位府君?”


    沈珠皱了皱眉,神色有些失望:“只是一位府君?那看来玄都府覆灭之前,真是越来越不尊重先人了。”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你说你是我的祖先?可我师尊说我……是无父无母的一个孤儿,我究竟怎么和您有关系?您是我父亲那边还是母亲那边的先祖?”


    沈珠看了楚长风一眼,摇了摇头:“我是你的梦,你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楚长风叹气:“好没用。”


    沈珠有些气恼,却还是绷着一张冷脸:“可你也要知道,沈珠此人,是从有历史记载以来,离飞升最接近的修士。”


    楚长风点了点头:“所以,您没有飞升。”


    沈珠嘴角微颤,冷笑道:“我没有飞升……是因为我修炼同初心法时,倒在了最末的一个境界之上。而你不一样,你尚有方法完成那一个境界,从此……超越我。也将这折腾了上下两千年死伤无数的无情道道统,总算寻出一个意义来。”


    楚长风眨眼:“那是什么境界?长风拂尘?可是从我读到的功法来看,对这个境界的描述……竟也有这四个字而已,恐怕是我愚钝,这么多年仍未有领悟。”


    “呵,没有描述,自然是因为突破那境界的方法,不方便描述……”沈珠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自言自语,他又忽而察觉楚长风还在一般,正色道,“长风拂尘?要走到这一步,可还需要极高的修为底蕴,你如今……唉,你怎么又,又是这样年纪轻轻的模样了。”


    楚长风微微皱眉,思忖眼前的残魂是否精神有些错乱,但见沈珠飘了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腕,又捏捏他肩膀,还掰开他的嘴要他伸出舌头看看。


    沈珠脸上的神色变化莫测:“你才是元婴中期?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百年前就……”


    楚长风叹了口气:“前辈又说疯话了。我才十六岁,能到元婴中期,已经很辛苦……噢,不过,我近来似乎坏了戒律,心中杂念丛生,虽还没有生出心魔,可眼下的境界也是岌岌可危,说不定明年您再来瞧,我就只是金丹期了?”


    沈珠闭了闭眼睛:“你倒是还笑得出来。若不是你运气好,对心法的领悟还足够高能见得到我,你修为退下去,又没有玄都府庇护,要怎么办才好?”


    楚长风眨巴眼睛,神色懵懂。


    沈珠苦笑摇头:“你……好吧,至少从你自己看来,你从小到大都在玄都府内生活,若不是蓝扶玉折腾了你一通,你连与人寻常交流都有些困难。除了修行,你还能做什么呢?唉,你要不还是把玄都府的傀儡术典籍捡起来多看看吧,就算修道修不下去,还能去做木匠有一技之长。”


    楚长风想了想,认真道:“没有玄都府庇护,自然怎么办都好。若是扶玉仙君垂怜,我便留在相思楼洒扫侍花了此残生便罢,要是他也厌恨我……”


    他笑了一声,眼中神色晦暗:“不过是死,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楚和倒霉的老祖宗再见……!


    第126章 不祥的预感


    沈珠眉心紧锁:“说什么呢……且不说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被什么人厌恶就活不下去?你的心性什么时候这般脆弱?”


    楚长风微微一笑,轻声道:“齐物我,齐生死,齐大小……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样的文字也在经卷之中。生死既然一样,是生是死,又有何关系?唉……既然前辈是我的梦,这些话,也不妨同您说。”


    楚长风忽而以掌为刀,猛的刺入沈珠胸口。亡者的身体如雾气一般,手掌刺入也是仿若无物。


    “诶,看来您还真是个梦。”他轻轻按着胸口,指尖擦过胸前那颗深嵌皮肉中的血晶,“我其实不知道活着究竟又什么乐趣,也不知道我究竟能够去哪。扶玉仙君……师尊他,我以为,他给了我一个去处。可近来却发觉,他……他其实并不需要我。”


    沈珠挑起一边眉毛。


    他是死了上千年的残魂,活着的时候也堪称无情道的楷模,见了后辈为情所困的模样,一时之间只觉荒谬可怜,想不出什么劝导的句子。


    “为什么要他需要你?”沈珠嗤之以鼻,“多大的人了,离了他就活不成?呵,你现如今只是看着好像灵力流动有些阻塞,就担心起境界跌落都要不想活了。”


    楚长风有些不悦:“我只是……”


    沈珠挥挥手打断他:“好了,你既然能看得到我,我就会给你一段机缘。你不知道生死有什么意义……可死了就是死了,活着还能再死,你不如再做打算活得更好一些。”


    楚长风转开眼睛,不想理他。


    沈珠飘过来,非要理他。


    “懂得情为何物,其实并不意味着你就修不了无情道了。不知情为何物,何以知无情为何物?”


    楚长风皱起眉:“我……仍旧不知道情为何物,前辈或许想错了。”


    沈珠笑了一声:“好吧,你仍旧什么也不知道。那么,你只当我是给聋子讲故事便好——玄都府的后山,你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吗?”


    “……我只知道,许多犯了错的居民弟子,常常被押往后山的樗里洞,然后,便再也不回来了。”楚长风摇了摇头,“但那洞中究竟有什么,我却也不知道。”


    沈珠指了指他胸口:“你胸口嵌的这颗血晶,却是与那洞中之物有些关联。”


    楚长风按了按胸口,有些惊讶,可他刚想问沈珠些什么,一股钻心疼痛便闪过脑海,竟是连自己想问什么也记不起了。


    眼前的鬼魂似乎全然不知,只是絮叨道:“这颗血晶,是天魔血液凝成,已经在你身上有这样多的神妙功效。你可知那洞中究竟是什么?哈,是一整颗天魔的心脏噢。”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沈珠一阵气恼:“你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得?我死的时候众人历数我的功绩,挖出这颗心脏,可算是我这辈子头一号大功。”


    楚长风摇头:“恕我孤陋寡闻,我长这样大,还没见过活的天魔。”


    沈珠长叹一声:“你当然没见过活的,活的也被我弄死了……算了,不管那是什么,总之——那颗心脏,经过炼化之后,有一样于修同初心法的修士来说很是有用的功效。只要碰到那颗心脏,它便能吞噬净化修士体内的杂念情绪,乃至不够精纯的灵力。自然,这个过程,会有那么一点痛……不过,若是能活着挺过七天七夜,不论修为,只管心法的话,其实只离同初心法修到大成咫尺之遥。”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就这样简单?那为何玄都府众人不早些围着那颗心脏,都摸上一摸?何苦这样辛苦地修心。”


    沈珠冷笑一声:“我说过了,被天魔心脏净化的这个过程,很痛。若是感情充沛的常人,若修心做的不够,每除去一种感情,痛苦都会难以承受。不过——噢,你现在叫长风。长风,你和那些常人不一样,你在这个倒霉道途上的天赋,万中无一。”


    楚长风皱了皱鼻子:“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沈珠无奈:“你是该觉得耳熟。”


    楚长风沉思一会,又道:“我仿佛记得。除了用那天魔心脏洗去杂念,在那之后,若要心法圆融,却还有一步——便是那所谓‘拂尘’?”


    沈珠神色一滞,搪塞道:“你先去和你师尊撒个娇,偷溜出去,到樗里洞去把天魔心脏偷出来,先把那些杂念洗了,到时候,我再来教授你那最后一步要做什么。”


    楚长风笑了笑:“这话,听起来却像是骗我了。七情六欲,这些东西,虽说对修无情道来说并不那么好,可我要作为一个人过活,少了这些杂思,却有些不方便。您却要我先付了代价再告诉我能得到什么,怎么能这样?”


    沈珠叹气:“用魔心洗去杂思,那时候也已经是离心法圆满一步之遥,就算你的修为如今不过元婴中期,一时之间,你的战力却近乎有渡劫的程度……不过,最好别这样做,反噬吃起来也不是说着玩的。”


    楚长风也叹气:“好吧,除了这要吃很不得了的反噬才能得来的一时之间的渡劫战力——若是我照着您说的做了,究竟还能得到什么?一步之遥,那一步,又究竟是什么?”


    沈珠张了张嘴,慢慢道:“若是你不强行提升境界,日后修炼起来,也自然会……”


    “唉,您还是不告诉我。”楚长风微微一笑,“前辈,你其实知道,那最后一步,若是告诉现在的我,我一定不会同意。而只有等我洗去了感情欲念,才会被您推向那最后一步,是吗?”


    沈珠啧了一声,有些气恼。无论眼前的倒霉孩子叫做吴不尘还是楚长风,他总是这般难以劝说。吴不尘听了拂尘的最后一步要他斩断情丝所系的那一人,便什么也不听,而对上百年之后的楚长风,他本想用些诓骗的手腕,可这年轻人依旧是油盐不进。


    沈珠无奈,冷笑一声:“无论如何,你就是不肯得了我的传承?玄都府的道统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还是不愿意?”


    楚长风叹了口气:“您这是在威胁我了。您的传承……我如今也算是个寻常修士,若是日复一日刻苦修炼下去,也自有自己一番说法。眼下天下太平,我也没有需我豁出命去报的血仇寻的秘宝。用不上您的传承。”


    眼前的鬼魂颜色似乎淡了一点,不知是不是将被气的魂飞魄散,沈珠闭了闭眼睛,摇头道:“呵,眼下天下太平……用不上我的传承?唉,你还当你自己是个小孩子呢,能被师尊庇护?若是这样想……呵,倒也不错,你若是这样想下去,迟早有一日,你我会再见……我相信那一日不会很远。”


    楚长风觉得他这话很不好听,正要出言讽刺,可竟忽觉身体向下坠去,眼前一阵模糊。


    楚长风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床顶。


    他心道,这梦真是不好。


    楚长风在蓝扶玉床上打了个盹,日色已经渐渐偏西,可还是没见什么人影。他推门出去,只见的一个小侍童坐在树下打瞌睡。


    见楚长风过来,小侍童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竟是他,惊得差些跳起来:“长风……长风哥哥,你回来啦!”


    楚长风偏偏头,对他一笑:“我不能回来吗?”


    小侍童嘿嘿一笑:“唉,你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仙君也不准我们去那边要人。他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喝酒,还说要出远门……我们,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又忽而一惊:“啊!仙君也不让我们和你说这些……长风哥,你千万别提是我乱讲!”


    楚长风皱起眉头:“喝酒……师尊的身体本就有些旧疾,他还要酗酒么……”


    他叹了口气,心中那点隐约的怒意早被愧疚冲的全无踪影,楚长风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小侍童的肩膀,忙问道:“出远门?他要去哪里?”


    小侍童差些被他吓了一跳:“仙君,仙君……他也没细说,只是道先前玄都府的旧事还是有些不清楚,他趁着进来空闲,便准备去寻玄都府先前的旧人问一问。”


    楚长风一怔,胸前那颗深嵌入心脏的血晶闪过一丝锐痛:“玄都府的旧事——究竟有什么好追查的?他……师尊,他走了吗?他现在在哪?”


    蓝扶玉正在书房中同几个下属交代事务,他揉着额头,忍下一阵头痛。


    万济小小打了个哈欠,低头道:“最近没有什么大事。至多是裴仙君的婚礼上那场小风波……还有些暗线牵扯要清查,不过——”


    蓝扶玉笑了笑:“不过,此事既然和小师叔有关,必然也不能深查,能糊弄便糊弄则已,是不是?”


    万济扯了扯嘴角:“您这话说的……自然是要尽职尽责,对得起我们的月钱呢。”


    蓝扶玉将文书草草翻了一眼,丢到一边:“好了,该如何便如何。我这次出去,虽然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可约莫也就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你们也不要惫懒太过,小心我回来骂人。”


    万济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自然!”


    蓝扶玉又想了想:“其他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岱舆会,今年说是又要再开?”


    “是。岱舆会停了许多年了,这一回还是残剑阁牵头,说要再聚。”


    蓝扶玉挑眉。心道这也难怪,青云的身体一日日衰弱下去,就算眼见着还不会咽气,但阁主的职能也开始慢慢转交给裴无质。若说本来下一任阁主的人选还有说法,自从发觉裴无质婚礼上那场风波竟牵扯上青雨,小师叔已经被禁足许久,恐怕再无什么争权夺势的希望。此时残剑阁召集正道中的优秀少年,再开当年的岱舆会,也是为裴无质攒下些声名。


    “大师姐的婚礼都差些出了乱子。这一次岱舆会,可一定要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唉,岱舆会又不是我们相思楼管的,自有他们冼陟峰的人打理上下。”


    “说是这么说,可……对了,这一次岱舆会的地图已经有了?拿给我看看。”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岱舆还是那个岱舆,风物变得不大,只是在先前岱舆会休止的几十年间,这块地方曾在几位仙君之间转手交易,有一位如今已经陨落的仙君,在岱舆附近的山林中藏了一个小小秘境。


    这一次的岱舆会,比起蓝扶玉百年前去过的那一场,最大的不同,便也是多了这一个秘境。残剑阁已经提前派人在秘境中藏了些珍奇异兽法器宝剑等等,要那些参会的年轻人抽签组队,各自探秘。


    蓝扶玉看着那地图和笔记,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秘境……听上去,总是令人不安。”


    秘境通常只是修为高强的大能人为封闭隐藏的一片空间甚或一段时间,需要特殊的法术或机关才能开启。一群先前还在擂台上打得你死我活的陌生少年,此时又被关进一方秘境中呆着,怎么看怎么不妙。


    偏偏……众人早已敲定,楚长风也将参与这一回的岱舆会。


    作者有话说:


    呜呜……剧情……剧情……


    第127章 没关系


    万济似是看出他犹豫,随口劝解道:“这秘境没什么问题,本来就只是个当洞府用,存放财务的小秘境。残剑阁的人早筛子似的把里边清理得干干净净。秘境里也有长老驻守,谁撑不下去了,捏碎令牌就能走。您不用太担心。”


    蓝扶玉也只有苦笑:“我就问问,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长风这一回,我倒不在意他能不能挣得多好的结果,只希望他平平安安,能在岱舆多交几个朋友便再好不过。”


    他却又垂了眼帘。心道自己铸下大错,楚长风这些天竟是已经被气走,去了顾子都那边只道要见朋友。或许再过两日,楚长风也不愿他再做自己的师尊。到那时候,这孩子的起居安危,他蓝扶玉却也不会再有资格过问。


    正思忖间,门口却飘来少年的声音。


    “师尊这般说,听着却像是自觉我修为低微,不敢奢望了。”


    蓝扶玉愣了一下,看向门口:“长风……”


    楚长风悄无声息地推了门进来,快走到蓝扶玉跟前,却很懂礼貌地行了一礼:“师尊。”


    暮光之中,少年的眉目依旧艳丽得惊心动魄。蓝扶玉心虚更甚,不由转过脸去:“万济先生,我刚刚交代的那些,您都记下了吗?”


    万济看看蓝扶玉又看看楚长风,早闻见不对劲的气氛,他忙道:“都记下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我不是让……”蓝扶玉本只是找些话说,可万济跑得飞快,还领着书房里剩下几个负责抄写的学徒也一溜烟走了。偌大一间书房内,一时只剩下师徒二人。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只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楚长风道:“长风……在二师兄那边过的如何?有交到朋友吗?”


    楚长风又走近两步,他盯着蓝扶玉看了一会,手搭在书桌上,垂眸道:“过的不错,交了朋友。”


    “那就好,那就好。”


    蓝扶玉说完,室内一时安静下来。他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袖子,被这安静的气氛压的喘不过气,额头上几乎要冒出汗珠。


    “长风……”


    “师尊。”


    两人同时开口,蓝扶玉忙道:“长风,你先说。”


    楚长风看着他,轻轻蹙眉:“师尊,你看起来……好像更累了。这些天没有好好休息?”


    蓝扶玉一怔,察觉楚长风没有生气的意思,好险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去拉他的手。只笑道:“有些事情要忙,等闲下来,自然想怎么休息怎么休息。”


    楚长风点了点头:“我听别人说,师尊要出远门了。”


    蓝扶玉咬了咬舌尖,他知道楚长风心中有怨,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本想趁着楚长风跑去顾子都那里的时节,自己先走一步,去探查些玄都府的旧事,也正好给师徒二人这桩祸事留一段冷静的时间。


    可却被楚长风堵了个正着。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近来闲下来,先前玄都府被白玉京诸派给……嗯,可众人瓜分了些法器秘籍等之后,也不再探究那些旧事。我思来想去,想起当年故事,还是有诸多疑点,便想去……查一查。”


    却不知究竟是玄都府旧事,还是故人的旧事。


    楚长风心里毛茸茸冒了点火气,他本想压下去,可看着蓝扶玉身形似乎近来又消瘦几分,明明是地位崇高的仙君,他的师尊,对他笑时眼中还有些躲闪,竟然有点讨好意味。他心中一酸,不由软了口气:“又是为了……吴不尘前辈?”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不,不是……也不是不是,不只是……我只是……唉,长风,我只是想到你的身世,又想起先前百年间所见所闻的诸多怪事,实在有些好奇。”


    楚长风笑了一声:“噢?原来是关于我。师尊究竟有什么想不通?”


    蓝扶玉的指尖轻敲桌面,又抬起,指了指楚长风胸口:“嗯……比如说,长风,你胸前那粒血晶,医书或是阵法书籍上都没有半点记载,若是这东西对你的身体有什么损害……还是查清楚些好。”


    楚长风抓住他的手,按在胸前去触那粒血晶:“诶,不痛不痒,恐怕没有损害吧。”


    蓝扶玉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陪笑道:“嗯……或许吧。不过,长风,你的身世也有些模糊。你若是真只有十六岁,想来你的父母家人应当还在人世,若是能查一查,帮你找回家人,也是好事?”


    楚长风叹了口气:“原来师尊真的不想要我了,想找到我的家人,把我丢给他们便好,是吗?”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舌头都差些打了结:“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长风……”


    楚长风扑哧一声笑了,他捏了捏蓝扶玉的手:“师尊。明明你才是我的师尊,你可以打我骂我,可为什么同我说话,要这样害怕呢?”


    蓝扶玉只好苦笑,回握住楚长风的手:“你不生气了?”


    楚长风垂眸看他,半晌才道:“生气还是很生气。但是……”


    他轻声道:“师尊,对不起。”


    蓝扶玉怔了一下,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对不起我什么?长风……你只有这样大,犯的错误,也都只能推到师尊身上,都是我的错。”


    楚长风想了想:“我不该什么也不说就跑去师伯那里不回来了,嗯……”


    他又在蓝扶玉手心里挠了挠,食指指尖暧昧地擦过他的手腕:“师尊,疼吗?”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白皙的脸瞬间通红:“嗯……嗯,不疼……嗯,没什么。唉,长风……你不要道歉了,我,我……”


    楚长风微笑:“好吧,那我不说抱歉,继续生师尊的气。”


    “长风。”蓝扶玉又接着捏了捏他的耳朵,“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这却又有些哄孩子的溺爱口气。楚长风微微皱眉,扣住蓝扶玉的手腕:“既然我有错,就是师尊有错,师尊说一说,您又是错在什么地方?”


    蓝扶玉苦恼地皱起眉心:“我有错……我不该先前一直同你亲呢,那般……”


    楚长风轻笑:“您不是说这是为了治我的心病吗?似乎的确颇有成效,您看,先前我连被人碰了手都有些受不了。如今不仅能同人如常交往,就连更亲密些的……”


    他眼光极快地扫过蓝扶玉纤细的脖颈:“如今也并不怕了。”


    蓝扶玉咽了咽口水,偏过头去:“是吗。那,我的罪孽也算少了三分。”


    楚长风还想听他在说些话,可蓝扶玉只是低头不语,他不禁又有些生气,凑了过去,几乎与他鼻尖贴着鼻尖:“师尊的错误呢?您还是没想通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了吗?”


    蓝扶玉被他这般质问,不禁觉得有些荒谬。他苦笑着看向眼前的少年,漆黑的桃花眼映着霞光,艳色动人。


    明明是自己的徒弟,却敢逼着师尊问他的错处。


    唉,真可爱啊。


    蓝扶玉捏捏他的耳朵:“我……我不该瞒了你许多东西。”


    楚长风却皱了眉头,推开蓝扶玉的手:“您既然是师尊,想告诉徒弟什么,不想告诉他什么,都是理所当然,不是吗?”


    蓝扶玉苦恼地闭上眼睛:“师尊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我到底哪里错了?请长风小弟同我解惑,成不成?”


    楚长风盯着他看了一会,无奈道:“师尊。你不该一边喜欢着吴不尘前辈,一边还来戏弄我。”


    蓝扶玉心虚地移开了眼睛:“我没有戏弄……我其实……”


    楚长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蓝扶玉的舌头却忽然打了结。


    良久,少年叹了口气:“没有戏弄……师尊,那么你对我,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蓝扶玉没出声。


    “你喜欢我吗?”


    蓝扶玉看着他,张了张嘴:“长风,我……”


    他想说什么呢。他其实也很喜欢楚长风?只喜欢楚长风?


    唉。


    楚长风不想听那个句子的尾巴。他轻轻凑上去,含住那两瓣微冷的唇。


    “师尊……”楚长风吻了吻他的眼睛,“没关系的,我只是有点生气……但是,没有关系的。你……你从来都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蓝扶玉瞳孔微微一缩,他随即闭上眼睛,轻轻抚着楚长风的背。


    “你要幸福。”蓝扶玉轻声道,“我只想要你幸福。”


    无论那是什么感情,也无论他与楚长风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千万个念头在心底翻涌过后,也只剩下这一句。


    他想要楚长风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无论代价是什么。


    按照原本的计划,蓝扶玉本应在天黑前离开残剑阁去见玄都府的旧人。可如此一耽搁,他便又在相思楼过了一夜。


    楚长风被蓝扶玉关于岱舆的那些叮嘱险些磨破了耳朵,但他脾气甚好,听得蓝扶玉讲了关于玄都府所剩的疑点,只犹疑道:“无论如何。不要去玄都府的后山,尤其是……叫做樗里洞的禁地,好不好?”


    蓝扶玉奇怪:“为什么?”


    楚长风摇摇头:“不为什么。那地方,太过危险。”


    “噢,既然长风这样说,我定然不去。”蓝扶玉微笑着亲亲他的额头。


    他心道:玄都府后山樗里洞,这回一定得去。


    “不过,长风。师尊去调查玄都府这件事……”蓝扶玉正色道,“出了相思楼,你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


    楚长风也奇怪:“为什么?”


    蓝扶玉笑了笑:“不为什么。”


    关于楚长风的身世与身份,用脚趾头想冯小娥也知道许多。可她从未提起,这其中缘由,实在耐人寻味。


    蓝扶玉虽还不至于背叛她,可事关楚长风,也只得谨慎。


    作者有话说:


    呜呜,小蓝努力接近真相……


    第128章 秋水明月


    通过一些朋友与朋友的朋友,蓝扶玉找到了一名曾在楚逍遥身边做事的玄都府弟子。此人名唤丁鸿雪,她的故事有些凄凉,天赋算得中等偏上,可因为一点小错被玄都府处罚,被割掉了嘴唇。几十年后终于寻到机会逃走,还在白玉京诸仙门讨伐玄都府的计划中出了不少力。


    但丁鸿雪也似乎早被玄都府的酷刑与暴政磨损了心气,离开玄都府后也并未投身任何一处仙门,只是寻了一处幽静山水,隐居得彻底。


    蓝扶玉走进她的院子,一只母鸡扑扇着翅膀跳到了他的头上,两只白鹅还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争斗不休。


    蓝扶玉吓了一跳,抱着又跳下来的母鸡不敢动弹,头发上粘了几根鸡毛,痒的厉害,他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眼前被面具遮去半张脸的女人笑了笑,接过蓝扶玉怀里的母鸡:“我这地方长久没有人过来了。这些小东西竟也是怕生。仙君勿怪。”


    蓝扶玉尴尬笑笑,被她领到门前坐下喝茶。说是茶水,尝着也只是略带苦味的树叶子泡水:“唉,这次登门拜访,是我有求于仙子,您不用这般客气。”


    丁鸿雪轻轻一笑。因她的下半张脸都被面具覆盖,她笑起来,也只能从眼神中看出些端倪:“是吗,可我不敢不客气啊。扶玉仙君,您才灭掉了一个千年仙门,这般声名在外,若是我不答应您的所求……您岂不是该掀了我这几间茅屋,串了我的鸡烤了吃掉?”


    蓝扶玉神色一滞,忙行了一礼,捧出装了厚礼的宝匣放在桌上:“仙子何出此言!我心中也知道您恐怕不愿回想,可……可我也并无任何恶意,只是为着自己门下弟子的前途未来,不得不有此一问。”


    丁鸿雪摇了摇头,两指将匣子拨回身边:“竟是师长苦心,唉,仙君也是辛苦。愿不愿意回想……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如今玄都府已经没了,没什么可怕,你要问什么,便问。”


    “我门下的徒弟,楚长风……他先前是玄都府弟子,请问仙君曾听说过他吗?”


    丁鸿雪想了一想,摇头。


    蓝扶玉心中一沉,又道:“他应当是楚逍遥的真传弟子,年纪很轻,修为却高得离奇,此外……他,嗯……长得极漂亮。”


    丁鸿雪微微挑眉:“漂亮?”


    蓝扶玉脸上有些红,他摸出一张画像,摊在桌上给丁鸿雪看:“嗯。就是这副模样。”


    丁鸿雪皱眉,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呵,这张脸的确是让人难忘……我想想,楚逍遥身边,似乎是有那么一个孩子,藏的严严实实,不许他见人也不许他同我们说话,长相是漂亮,和画里走出来似的。可那孩子,不叫这个名字。”


    “那是……叫什么?”


    “不尘。”丁鸿雪摊手,“我也只听楚逍遥这般叫他。弄不懂是赐名真名还是乳名。”


    蓝扶玉心中重重一跳:“不尘……吴不尘的不尘么……”


    “吴不尘?和吴不尘或许没什么关系。”丁鸿雪摇摇头,“虽然我没见过吴不尘,可听前辈们说,那孩子除了眼睛有些相似,长相一点也不像。众人都道楚逍遥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又舍不得,只好又养了新徒弟叫一样的名字。不过,我说的这家伙,和你的徒弟或许也不是一个人。”


    蓝扶玉生疑:“为什么?难道和画像上还有差别?”


    “长得是一模一样。可是,你说你的徒弟……年纪很轻?”


    “嗯。他今年,约莫十六七岁……吧。”


    丁鸿雪摇头:“这就太不对劲了。我见过‘不尘’三四次,头一次……那是六十多年前了。那时候他看起来便是十多岁的年幼模样。虽说修行之人可以驻颜,可周身气质举止恐怕难以掩饰,就算有心搪塞,想来也瞒不过仙君?”


    “六十多年前。”蓝扶玉怔了一怔,“长得和画像一模一样……这是闹鬼了不成?”


    丁鸿雪耸耸肩,她打开装礼物的匣子,微微一惊,脸上又带了些笑模样:“鬼大约没有。仙君手笔这样大方,我也不妨替您揣测……第一个可能,您的弟子,对自己的年纪撒谎了。”


    蓝扶玉摇头:“不会的。”


    她无奈道:“好吧。那么,第二个可能,长风便是我六十多年前所见那名‘不尘’的后代,不知为何长得和先辈一模一样,此事也并不奇怪。”


    蓝扶玉叹气:“若是真有此事……长风的母亲、祖母应当在玄都府内也有记载。可我来之前,为了查清长风的身世,已经翻遍了玄都府的户籍记载,没有半点关于他的信息……若是真要掩盖他的身世,长风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漂亮些又厉害些的孩子,何必如此?”


    曦驭丁鸿雪竖起三根手指:“好吧。若是这也不可能……三,楚逍遥是很了不得的一个傀儡师,传说中玄都府的傀儡术修到极致,便能让傀儡如生人一般行走坐卧,甚至修炼功法。”


    蓝扶玉笑了两声:“这便更不可能了。傀儡肚子里是机关齿轮,长风的皮肉肚腹划开,也还是血肉脏器。”


    丁鸿雪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她叹了口气,慢慢道:“那么,还有最后一个可能。楚长风,他说谎了,却不知道自己在说谎。”


    蓝扶玉神情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


    “那些修改记忆迷惑心智的术法,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丁鸿雪眨眨眼睛,“或许出于某种原因,楚逍遥又或是别的什么人……不想要他长大,也不想要他继续叫‘不尘’的名字,便将他的脑袋弄坏了,让楚长风以为自己从来都是十六岁的楚长风?”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


    若是这个推论是真的……楚长风可以是六十多年前出现过的“不尘”,似乎也可能是……


    一百年前的吴不尘。


    毕竟,若是楚逍遥费力气修改了他的记忆与认知,没有理由不连他的肉体形状也改换。


    蓝扶玉的心脏发疯似的跳起来,他连忙压下那点毫无缘由的欣喜若狂,按了按眉心,苦笑道:“可这也只是推论。要是一个人连长相也换了、记忆也换了……又到底如何证明他其实是他自己?”


    丁鸿雪摊手:“无论别的东西变成什么样子,魂魄总不会变的。”


    蓝扶玉叹气:“魂魄?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又该如何做凭证。”


    “唉,您怎么一直垂头丧气。”丁鸿雪眼神微动,“魂魄嘛……若是不嫌费力气,据说断南隔生春大漠中的赤溪狐族,他们一族,便是世上唯一一种可以接触魂魄的活物。其中厉害些的大妖,摆弄记忆搜魂夺魄,想来不在话下。您若是有那边的朋友,去找个厉害狐狸,让它问一问高徒的魂魄岁数来历,岂不方便?”


    蓝扶玉脸色一变。赤溪狐族,正是当年赤殃所出身的妖族,若说是其中神通广大的大妖,恐怕还没有能越得过赤殃的。


    不过,她也终究是死了。虽说那将冯小娥扫地出门的小魔尊说起来也同出一族,可蓝扶玉也实在没有那样广的人脉。


    丁鸿雪或许也看出了什么,摆摆手道:“好了,我不过玩笑,要跑那样远,也实在太麻烦。关于魂魄上动的功夫……最常见的,还是剑修的本命剑啊。”


    “……”蓝扶玉轻轻抚过身旁的两忘剑身。


    “一个人只能有一把本命剑,这是用魂魄缔结的契约。”丁鸿雪眨眨眼睛,“你若是怀疑楚长风其实是某个人,便找了他的本命剑要他唤一唤那剑,一试便知。”


    蓝扶玉沉默了一会,却忽而皱眉。


    “仙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怀疑楚长风其实是另一个人?”


    戴面具的女人微微一笑:“不是您怀疑,是您其实很希望……他是另一个人,是吗?”


    ……


    蓝扶玉仿佛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尖利的疼痛闪过心头。


    楚长风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对于除了蓝扶玉的任何人来说,究竟重要吗?


    他究竟……


    蓝扶玉只觉又有被幻术折磨一般的眩晕袭上心头,他按了按额头,不去想这个问题,只勉强维持着平静,换了个话题:“感谢仙子同我讲了这样多。除了楚长风的身世,我这次来,还有一事想要问一问……玄都府后山的樗里洞,据说是当年的宗门禁地,那里究竟有什么?”


    眼前的女子眨了眨眼睛:“玄都府不就是扶玉仙君领人讨伐的吗,怎么连这点小事也不知道?”


    “因后山灵脉枯竭荒无人烟,也还未来得及清点这处。”蓝扶玉叹了口气,“听长风的口气,那地方极为危险,我虽然已下定决心要探查一番,可也不想白白送死。”


    丁鸿雪叹了口气:“告诉你,也没什么。樗里洞中,被设下了一座隐秘阵法,若只是寻常走进去一看,只会在走入洞口两百步后见到一堵石壁。不过……若是如此这般动些手段,便能见到那后边藏着的宝物。”


    “那是——”


    “一颗天魔的心脏。”丁鸿雪叹了口气,“听起来很邪门……其实是据说千年前的门派祖师于一场天地大战之中偶然得来,本想销毁,却发现这颗天魔之心竟与本门功法意外契合……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据说,要想将同初心法修到大成乃至飞升,便都要先用天魔之心淬炼自身。”


    蓝扶玉也是头一回听到这段故事,一时有些诧异:“玄都府的心法也是好好的正道功法,怎么会与天魔的心脏契合?”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女子微微垂眸,“玄都府的心法据说是天下唯一能让修士有可能飞升为神的功法。要想成为仙神,便需利用天魔的肉体冶炼自身,却也不算没有道理。”


    “这样神妙……听着像故事了。”


    丁鸿雪忽而冷笑一声:“明明仙君也是修行之人,却没有半点向往飞升的心性?”


    蓝扶玉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知道她被玄都府折磨许久,脾气不可能温和,并不计较:“我只觉得做人已经够纠结难受,胡乱混过自己的阳寿便罢了,还要成魔成神?这有什么好处。”


    丁鸿雪摇头:“好处……仙君豁达,且不说那些称王称霸脱离尘世的世俗好处。成为神魔,会让此方世界的道则都为你改变。就譬如说……断南离州,八百里镜湖,其实是一座叫做秋水明月三生镜的古老阵法,这故事,仙君听说过吗?”


    蓝扶玉挑眉。离州有一座大湖,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可传说中,断南先前的某位君主,因其挚友抑或妻子抑或不知道的什么人死了,那位君主痛不欲生,建起一座巨型阵法妄图让亡人魂魄重回人世。


    那阵法,冯小娥说,便叫做秋水明月三生镜。


    她还说,那君主究竟有没有成功,却没有人知道。


    知道这段传说的人,却并不那么多了,作为白玉京的正派仙君,蓝扶玉更不应该知道,他便只是摇头。


    “诶,不知道吗?”丁鸿雪又是一声轻笑,“好吧。总之,镜湖底下那座阵法,于寻常人物,或许只是一座有可能聚还亡人魂魄的阵法。可这座阵法,对于天魔与仙神这两种极端的活物而言……则是联通生死的一扇门。”


    蓝扶玉挑眉,丁鸿雪的故事越来越离奇,他只当听着有趣:“哦,一扇门?然后呢?”


    丁鸿雪啧了一声道:“等于说……只要抓到一只天魔或者一个成了神的人,将它投入秋水明月三生镜之中……一切顺利,便能打开这扇门,从死后的世界中,寻回某个你再也见不到的人。这样的报酬,还不够诱人?”


    蓝扶玉哑然失笑:“是啊,很诱人。可我又该从哪里去弄一只天魔或者一个飞升成神的修士?”


    眼前的女人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天魔嘛,是早没有了。可是飞升成神……玄都府虽然没了,它的功法可还在,假以时日,找出一个可以飞升的修士,也并非痴人说梦。”


    蓝扶玉忽而有些奇怪。丁鸿雪应是被玄都府迫害之后恨极了这个宗门,可她如今口风之中,还对玄都府的功法修炼津津乐道。


    “这样……”蓝扶玉微笑,“丁仙子实在是博闻广识,不仅知道这样多关于玄都府的旧事,就连断南这些古怪传说都晓得,佩服佩服。”


    丁鸿雪眉头微蹙,将怀里抱着的母鸡放到地上:“你不爱听,便算了。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时候也不早,你该去做什么便做什么。”


    蓝扶玉干巴巴笑了两声,起身告辞。


    丁鸿雪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蓝扶玉的影子消失在密林之中,她才站起身来。两只白鹅又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差些绊倒她,女子没好气地一脚踹开两只白鹅,两鹅尖利哀鸣两声,拍着翅膀跳开了。


    女人走进内室,点亮一盏灯,黑洞洞的室内这才有了一点光亮。她对着镜子拆掉覆着半张脸的面具,露出一张很是古怪的脸,她上半和下半的脸肤色与五官的形状都有细微差别,仿佛两张完全不同的脸被切分为两半,生硬地凑在了一块。


    她抽出簪子,从眉心之间轻轻划开,拨开那上半张脸的面皮,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竟是冯小娥。


    “玄都府的易容术也很有意思啊。是因为你们想将傀儡做得更像真人,是吗?”


    冯小娥拎着那废弃的面具,推开卧室,露出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的女人,那女子没有嘴唇,正狠狠盯着冯小娥,口中发不出声音,只有呜呜低吼。


    冯小娥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发:“唉,鸿雪,你这样生气做什么?我又不想欺负你,玄都府都没了,我说两句你们的秘密,也不算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小蓝采访当事人获取信息……秋水明月三生镜的具体设定在上一本文《人生三喜》中第四十章 到第一百四十章之间也有讲述……


    第129章 樗里


    蓝扶玉从丁鸿雪那里听了一耳朵稀里糊涂的故事,心里的疑问数量不减反增,但接下来要去哪,却很明确。


    玄都府,后山,樗里洞。


    后山并不是一座山的名字,只是玄都府以北的崇山峻岭,都叫做后山。好在丁鸿雪给了他一张地图,等到太阳落山之时,蓝扶玉总算摸到了樗里洞。


    忽略洞中遍布的朽败人骨,樗里洞平平无奇,没有装饰也没有法器,就连蝙蝠一路上也只数出七只。蓝扶玉走入洞中百步,果如丁鸿雪所说,眼前出现一堵石墙,仿佛只是山洞自然而然结束于此。


    蓝扶玉握紧了两忘,深吸一口气,凝聚灵力,向石壁挥出一剑。


    若没有玄都府的信物,也只有这种笨办法。


    数道剑光闪过,眼前石壁应声碎裂,声响竟如琉璃崩裂。蓝扶玉只觉眼前白光刺目,待他再睁开眼时,周遭早已不是那座荒凉山洞——而是一片平湖,湖周遍植金舒迦花树,血红细长的花瓣静静飘落,湖面云间两轮月亮。


    湖心悬着一团绯红光晕,或许便是那所谓的天魔心脏。


    蓝扶玉微微挑眉,没想到无情无感的玄都府无情道祖师,竟将本门秘术藏于这等清雅之地。


    他低头望去,见自己正立在湖面之上,便随意抬步,走向湖心。等走近了些,蓝扶玉才发觉那团绯红光晕原是一朵尚未开放的金舒迦花苞。他左右打量,最终大着胆子轻轻一戳那花朵。


    什么也没发生。


    蓝扶玉还要再戳,却见眼前的金舒迦花疏忽绽放,花心托出一个巴掌大的血红宝珠,晶莹剔透,在幻境月光之中流光溢彩。


    “这……”


    蓝扶玉皱紧了眉头。这血红色的宝珠,质地和形状与所谓心脏都相去甚远,只有那晶莹深红的色泽质地,竟与楚长风胸前那取不下来的天魔血晶一模一样。


    他又凑近打量了一番,竟真的在宝珠底部察觉一个小坑——与那粒血晶的大小形状也相符。


    这却有些意思。


    这颗心脏,按照他的情报,应当是玄都府的至宝,却生生被楚逍遥从它之上凿了一块下来做成了楚长风胸口上那粒血晶。就算蓝扶玉不懂炼器,从常理推断,也知道这样法器定然关系重大。


    法器无非三种用途:攻击、封印、治疗。可那粒血晶嵌在楚长风心口,不痛不痒,从未见它伤过人;若说是治疗,楚长风本就身强力壮,何须用这样残忍的法子将异物深埋血肉之中?说它是救命之物,未免也太过可笑。


    如果是封印……那又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这样了不得的法器封印?


    蓝扶玉眉心紧锁,竟一晃神,小指不慎擦过那宝珠一角。擦过那珠子,最初只是微微一凉,可接着便是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蓝扶玉险些惨叫出声,却又发觉自己似乎已经不再身处此地。


    天光明媚,风中有草木的气味。他看见自己年幼的手,正被一只精致华贵的靴子踩在脚下,而后是几个少年刺耳的嬉笑声。


    蓝扶玉有些惊讶,他想起这是什么时候了。


    在战火波及扶玉山下蓝河畔之前,蓝扶玉幼时做奴隶的那段时光。


    “这家伙怎么这么愣?打他都没声音的。”


    “哼,你没吃饱饭吧!”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有另一双靴子踢上他的腰,疼痛如此真实,蓝扶玉痛呼一声,却引得那些少年更加兴奋,有人用筷子戳他的耳朵,有人踩他的小腿,玩闹似的比赛谁能让沉默寡言的小奴隶发出更尖锐的惨叫。


    蓝扶玉费力地蜷缩起来,在雨点般落下的拳头与踢打中只觉荒谬。


    这是个幻境。显而易见。


    他的记性并不算好,可也记得自己那时那刻的心情。


    他极恨这些仗势欺人的少年,也极恨那些给了这些少年权力的主人领主,也恨自己是个奴隶。可是他此时虽觉得疼痛恼人,可心中只是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恨意。


    在这段记忆出现的不过半年之后,战火席卷了这片土地,眼前欺辱玩弄他的这些半大少年,其实也大多变成了白骨血水。在一百多年后的蓝扶玉看来,要恨他们,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不过,要留在这段回忆里,也实在不太舒服。蓝扶玉叹了口气,狠狠咬上一人的脚脖子,听得耳畔一声大叫,眼前景物随即变幻。


    乱军之中。


    蓝扶玉怀里沉甸甸抱着什么,他低头,便见得毫无生机的吴不尘。


    ——却是那一段十九岁的回忆。


    他周身剑鸣刺耳,人声嘈杂,手中紧握五枚足以毁灭城池的铜钱。


    这个画面曾经无数次在他的噩梦中翻涌,蓝扶玉早已不再惧怕置身其中,但他却察觉一种隐隐约约的违和之感。


    “他在做什么?快拦住他!”


    “杀了他!杀了他!”


    蓝扶玉抬起头来,看向那些面目模糊的人脸,心中只是一片令人匪夷所思的平静。


    他察觉那违和是什么了。


    世界上最好的吴不尘死去了,可他的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恨意。


    蓝扶玉狠狠咬了自己一口,手指都渗出些血来,可眼前幻境没有消失,他心中仍然只是那空茫一片的平静。


    这便是那天魔心脏的用处……?这般轻易地便洗去了绵延百年依旧新鲜的长恨?


    蓝扶玉抱紧了怀中渐冷的人,只觉灭顶恐惧。


    这只是幻象而已,就连怀中渐渐变冷的吴不尘也只是幻象,等离开这个幻境,他甚至连吴不尘的尸体都没能留下。如果没有恨意……甚至,如果那心脏还会吞掉更多的情绪……


    他又究竟还剩下什么?


    思绪纷乱间,掌心那五枚铜钱硌得生疼。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灵力注入其中,五枚铜钱依次亮起。


    这个幻境里,总算没有扫兴的青云来拦他了。


    阵法轰鸣之中,热浪将他吞没。身体四分五裂的疼痛,竟也如此真切。


    蓝扶玉睁开眼睛,自己仍在山洞之中,那些湖面花树早不见踪影,只有空中悬浮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一滴滴淅沥滴下的血液已经在石面上形成一个小小血泊。


    蓝扶玉捏了捏眉心,试图回想刚刚幻象中那两幕。


    主人家的孩子将他当玩具踢打。


    不错,蓝扶玉察觉血液上涌,仍然恨不得将那些化了白骨的小东西挖出来踹两脚。


    吴不尘……


    蓝扶玉深吸一口气,止住了回忆,他拳头握得太紧,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


    他松了口气。


    看来这天魔心脏的用处尚需些过程,蓝扶玉那轻轻一碰并不足够,这颗心脏并未将他的感情全部夺走。


    “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


    蓝扶玉细细打量了那心脏,这颗心脏却很像一颗心脏,除了悬浮在空中毫无异样。蓝扶玉拔出剑来,左看右看,决定试着提剑劈碎这颗心脏。


    可剑锋离那心脏尚有七寸,蓝扶玉便只觉剑刃不能寸进,再用力气,竟然胸口一阵剧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竟一口血吐到地上,与那心脏淅沥滴下的血流相得益彰。


    蓝扶玉笑着摇头,抹掉唇角残血。


    玄都府奉为至宝的事物,若是他蓝扶玉能三两剑便劈碎毁掉,那才是怪事。


    不过是这么轻轻一碰,便差些连恨的感情也被抹去。却不知道若真如丁鸿雪所说这般,要用这颗心脏冶炼心神之后飞升成神,那时候无情无感的所谓仙神,又还剩几分活人心肠?


    到那时候,永生却似与长眠无异。


    楚长风不算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会知道自己梦想的飞升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


    蓝扶玉这回偷偷溜出去探查一圈,虽说紧赶慢赶尽快回来,可等他到残剑阁时,宗门却已经空了大半。


    蓝扶玉算了算日子,心道是岱舆会的日子,倒也难怪。


    岱舆会已经有很久不开。不过,近年来残剑阁风头正盛,又即将换下一任阁主,便也牵头又筹办了一场,这一回只限制年纪而非修为,是以楚长风也被丢去了岱舆。残剑阁中出色些的年轻人去岱舆出风头,不那么出色的年轻人和劳碌命的长辈,也得在岱舆上下忙碌维护这一场盛会。


    蓝扶玉到了山门前,空空荡荡,只有两个脸生的小童子招呼他,连行礼的动作都还生疏,蓝扶玉看得有些想笑,揉揉两人的脑袋,塞他们几块糖。


    “师妹在吗?”


    蓝扶玉想了想,心道公孙墨对炼器一道还有些钻研,想找她问一问楚长风心口那物究竟有何线索。


    童子舔了舔手中糖块,摇头:“四长老已经随众人去岱舆了。”


    蓝扶玉挑眉,心道公孙墨年纪尚小,维护会场的工作也轮不到她,如今溜走,想来还是贪玩好热闹。心中便也无奈,又想了想,心道师兄虽然与自己向来不睦,可也见闻广博,找他聊聊也该有用:“师兄呢?”


    “二长老也不在。他忧心四长老闯出祸来,怎么说也要跟去。”


    这也无法。


    “这也是奇了。残剑阁上下就这么几个长老仙君,如今一个都不在?”


    蓝扶玉无奈,拍拍那童子的肩,正要孤零零回相思楼。那童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向蓝扶玉道:“虽然阁中诸位长老都已经离开,可阁主尚留守残剑阁,仙君要不要去拜见?”


    蓝扶玉想了一想,摇头。


    青云和他之间从来不用讲这些孝心的体面,他也懒得走路,更何况,她身旁总会有一个冯小娥。蓝扶玉才暗中做了这么些小动作,再对上她,颇有些心虚。


    “那……那不见阁主,残剑阁还有青雨长老……您要不要去看看?青雨长老也好久不出门了,您去见见他,他定然开心。”


    蓝扶玉哑然失笑,心道这小童子脑筋死板,只道蓝扶玉是一个人寂寞了,非要寻个一样辈分年纪的老家伙说两句话解闷。


    不过……


    青雨好久不出门,换句话说,也便是被软禁了这么多时候。蓝扶玉与他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添上鹅妖那场乱子更是尴尬。可终究也有这一百多年朝夕相伴的情分。去瞧一瞧他,也是应该。


    “嗯。”


    作者有话说:


    剧情……剧情……小蓝渐渐接近真相……


    第130章 深恩负尽


    青雨的住处没什么人侍候,蓝扶玉见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他上一次来这地方,是为了楚长风的误会不管不顾打砸了一番,最后还挨了一顿鞭子。不过,蓝扶玉左右打量一番荒疏的庭院陈设,暗暗心道,这一回没人打砸小师叔的庭院,院子却荒废得更厉害,实在可叹。


    “小师叔?”


    蓝扶玉敲了敲门。


    门框似是被一物砸中,砰得一声巨响,吓了蓝扶玉一跳。


    蓝扶玉啧了一声,本想扭头就走,却心道来都来了,又敲敲门:“小师叔?你在吗?”


    沉默良久,青雨沙哑的声音才响起:“进来吧。”


    内室却比院子还要杂乱,好歹还算干净,看得出侍从已经尽力而为。蓝扶玉踢开面前一堆杂书纸卷,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坐处,只得抬头问青雨:“小师叔,我坐哪?”


    青雨头发杂乱,神色灰败,看着蓝扶玉,忽而眯起眼睛,冷笑一声:“想坐哪坐哪。不想坐,便站着。”


    “噢。”


    蓝扶玉叹了口气,乖乖站着。


    “小师叔,近来可好?”


    青雨直勾勾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蓝扶玉忽然有些后悔来了这里。关于勾结断南魔尊走私灵矿敛财等事,明面上虽然没有发落青雨,可他在残剑阁中从此销声匿迹,蓝扶玉进来时也察觉了些阵法形状,马马虎虎看得出是禁锢所用,想来从裴无质婚礼之后,青雨竟是从未踏出过这间庭院。


    蓝扶玉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虽然那鹅妖被关进牢房后绝望自裁,可他也伤得我昏迷了大半个月,还做了很不该做的梦引得徒弟生气又犯了大罪……


    啊,这话恐怕不该说,看青雨这幅表情,恐怕只要察觉蓝扶玉欺负徒弟的端倪,就要向青云告上一状,那蓝扶玉只得淫辱弟子的罪名用天雷劈死,行刑时旁边还要跪一个哭得人事不省的小徒儿哭天抢地。


    青雨见蓝扶玉久不出声,啧了一声,不耐烦道:“你就站着不说话?那把眼睛闭上,瘆人不瘆人!”


    蓝扶玉干巴巴笑了一声:“把眼睛闭上,想来恐怕更要瘆人些。”


    青雨幽幽瞪他一眼,自缩回椅子上翻书。


    “你想看我是什么模样?浑身是血正受刑,见了你便跪地痛哭要你求情?如今见我还好好喘气,心里很不高兴?”


    唉,青雨这幅模样……


    蓝扶玉有几分怜悯,他心道,当初那副景象,若不是青雨为了要李芦生脱困,暗算了蓝扶玉,恐怕众人也审不出什么与他的牵扯,就算审的出,青云也自会包庇。他沦落至此,倒也是存了几分真情的缘故。


    蓝扶玉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师叔,我们也有好久没见了。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


    青雨皱起了眉,蓝扶玉又忙道:“真的,不骗你。”


    青雨冷笑一声:“看完了,还要怎么看?要我把衣服扒了细细上下再看一遍?”


    蓝扶玉叹了口气:“小师叔,我只是……毕竟同门一场,我也不想见你难过。”


    “噢?我怎么难过?”青雨又是冷笑,“我不本来就是本事低微的废物吗?只是凭着姐姐宠爱,才和你们这些了不起的仙君剑侠平起平坐,落到如今的地步,也不过是天道昭昭,不是吗?”


    蓝扶玉嘴角微颤:“我没有这么说。”


    青雨哼了一声:“可你心里是这么想。你难道不记恨我?你的道心那样脆弱,要是我当时下手再准上一些,你现在可不能站在这了!”


    蓝扶玉叹气:“所以啊,我得感谢小师叔本事低微,若是您也天赋出众,我岂不是早该咽气?”


    青雨朝他丢书,蓝扶玉稳稳接住。


    蓝扶玉理了理书页,察觉那是一本高阶阵法典籍,心里倒是有些惊讶,不过也只道青雨被软禁了无聊,一时间也发奋图强好解闷。


    “好了,小师叔。您心里伤心,怕也不是因为这些财物地位的俗物……”蓝扶玉想了想,“还是那只鹅,是吗?”


    青雨又朝他丢东西,这次不是书,是砚台:“他有名字!”


    蓝扶玉叹了口气:“好,好,李芦生,李先生。他……他生前,也是个有趣人物,唉,也实在没想到,他竟在监牢里自尽了。”


    青雨死死盯着他,半张脸痉挛似的颤抖起来,眼眶竟是红了:“你……你……”


    蓝扶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打住话头,他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可总是常常忘掉:“唉,小师叔……你,你也节哀。”


    青雨平了平气,可惜剑不在身边无法立刻拔了捅人,只咬牙道:“你倒是说我要如何节哀?!”


    蓝扶玉想了一想,小心道:“师叔……师叔本就是扮作了女子模样……和那鹅妖好了,若是……若是那鹅妖知道真相,或许也会大感失望,从此和您分道扬镳?就算李先生还活着,既然也成不了眷属,更不用说——啊!”


    青雨的笔架总算砸到了蓝扶玉头上,他嘶了一声,揉揉额角,打住了话头。


    “蓝扶玉……蓝扶玉……”青雨咬牙切齿,竟挤出一个笑,“我从来就不喜欢你。”


    蓝扶玉叹了口气,嘴角带笑:“我知道。残剑阁上下都不喜欢我。”


    “你总是一个阴测测的小东西,又瘦又小,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永远孤零零的,和谁也不亲近。”青雨冷笑,“好啊,我节哀?那,那吴不尘要是活着,就能和你终成眷属?他是个无情道弟子,本来懂得什么情爱?还不是你犯瘾了诱哄他,还想着把人拐走——是你害死了他,你又装出什么鳏夫模样?”


    蓝扶玉神色一滞,只苦笑道:“小师叔现在只是生气,倒不伤心了,看来晚辈的安慰立竿见影。”


    青雨翻了个白眼:“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蓝扶玉点点头:“没有什么好说的,却也说了这么多了。”


    青雨气得脸色发灰,不再言语。


    蓝扶玉也不理他,却忽而瞟见这杂乱的桌上还丢了一张装裱格外精致的巨幅地图。他一时好奇,展开细打量:“咦……这是——岱舆的地图?”


    这是张岱舆的地图,上边以法器墨笔勾画了诸多细节笔迹,大到某山某河中投放的灵兽阵法,小到衣衫破损后该往何处换新。


    青雨没好气道:“有些人身为没犯过错的长老,却不务正业跑了出去不知干什么。残剑阁上下手忙脚乱,竟然连我这样的罪人也得被拉来做事。”


    蓝扶玉挑眉,心道这次岱舆会对残剑阁来说事关重大,却还肯交给先前犯错的青雨经手,不知是否又是青云偏心的毛病再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嘴上却还恭敬:“实在麻烦师叔,晚辈惶恐。”


    “你惶恐?惶恐便把地图放下。”青雨抬手要夺,“这地图也是一样法器,若是出了什么大事,在这图上也能有变化……什么都不懂就乱碰,碰坏了你来赔?”


    “诶,这样有用?这是找谁做的……”蓝扶玉正要抬手再逗逗师叔,表情却忽然凝固了。


    “怎么了?”


    蓝扶玉放下地图,慢慢指向地图中本应是秘境的某地:“这是我弄花了墨色吗?怎么……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本应用简洁线条勾勒的那方秘境,此时却只剩下一个突兀的墨团,还隐约蠕动着扩散。


    青雨顺他手指看去,也是神色大变:“这……这是,秘境的灵脉被污染,竟然是……有妖邪魔修入侵!快让开,我得赶紧去找姐姐……”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什么……入侵秘境,现在是什么时候,去了岱舆的孩子们已经到秘境了?”


    青雨眉心紧锁:“不然那些妖邪入侵秘境做什么!我昨天早上才收到你徒弟送的纸条,说是进了秘境就不好通信,要叮嘱你注意身体——蓝扶玉!”


    青雨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剑鸣,眼前人影瞬间消失。


    一听见那孩子身处险境,此人却是跑的飞快。


    青雨丢开那张地图,凝神细看秘境那处的墨点逐渐变大变深,最终竟在地图上冒起一团火,烧出一个漏风小洞。


    青雨透过那个小洞,看见一只皱巴巴的小纸人。他啧了一声,没好气道:“你要我将坏事做绝,自己却连真身都不敢来。”


    小纸人摸了摸脑袋,嬉笑道:“我还有别的要事呢,这几天跑的够累了,这回实在赶不回来……”


    青雨冷笑:“罢了。我用不着你的诚意,我只是想要报仇……只要能将蓝扶玉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要的代价报偿,应有尽有。”


    小纸人又叹气:“好啦,什么叫报仇?他本就是潜伏你们门派中的奸细暗线……你把小秘境的钥匙泄露出去,只不过让那些孩子们冒一点被妖魔啃噬屠戮的险,大人还在呢,总会护着。用这点小小风险要众人知晓,可是大功一件,自信些?”


    青雨翻了个白眼,并不搭理它。


    李芦生生性单纯天真,这样脑筋的一只笨妖,怎会生得出绝望自杀的想法?


    他本来百思不得其解,还只道是自己的欺哄令李芦生万念俱灰,差些也想随他同去。可眼前这不知身份的世外高人却带来一份令人惊讶的消息。


    与残剑阁众人相伴一百余年的蓝扶玉,竟从头到尾都是断江之南的奸细。


    这却足以解释李芦生的死了。李芦生本是断南大妖,或许由于利益纠葛或许只是因着担心李芦生泄露自己的身份。蓝扶玉竟痛下杀手,他本就极擅长暗杀刺杀,将鹅妖的死伪装成自杀,也不过小事一桩。


    若不是掩人耳目,那般修为的蓝扶玉,又为什么平白无故昏迷了大半个月?


    青雨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很坏很坏的冯老师开始收网……可怜的小蓝分不清同门到底是习以为常地不喜欢自己还是想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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