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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食言


    蓝扶玉的神智还有些昏沉,楚长风的速度实在太快,他只是稍稍在少年怀中闭了闭眼睛,等到睁眼,竟察觉已经天高云阔,耳畔风声呼呼,云层在脚下飞逝,早已远离了残剑阁。


    只是楚长风的脸色更加苍白,鲜血顺着额头流淌,不知是否是他的。


    察觉蓝扶玉醒来,楚长风垂眸,微微抬了抬嘴角:“师尊醒了。”


    他又看见蓝扶玉白衣上一块血色污迹,轻轻捻了捻,叹了口气道:“抱歉,弄脏了师尊的衣服。”


    蓝扶玉笑了笑,在他鼻尖亲了一下:“抱歉什么……唉,你怎么还是这样,总是喜欢道歉。”


    楚长风怔了怔,垂下眼眸:“嗯。”


    蓝扶玉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唉,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没杀人吧?虽然你劫走了残剑阁的囚犯本就该被追杀,但是没牵扯人命,想来大家也懒得拼命,可你要是造了杀孽,被人记恨起来,那就该不死不休,有些麻烦了……”


    楚长风叹了口气,笑笑道:“我努力过了。最先是想着找残剑阁的纰漏把师尊带出去……可是不知为何,众仙门竟围了残剑阁要求将您交出来公审,我的行踪也被暴露……嗯,实在无法,也只能这般声势浩大地过来了。”


    他想了想又道:“师尊,不要怕,伤人杀人的,也只是我而已……”


    蓝扶玉觉得有些古怪,从他怀里钻出来,坐在灵剑上,靠着他的肩膀道:“怕什么?我还是潜伏仙门上百年的妖邪卧底……现在又成了魔修,论十恶不赦,你还得往后让让。不过,你想好了没有,这次该往哪里跑?藏在断南恐怕不合适,令尹和小魔尊的手段都不好对付,若是到你老家去……又怕将战火引过去。我想了想,还是想办法去贝阙出海吧……”


    他握住了楚长风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就像我们以前说好的那样。”


    楚长风叹了口气,心道入魔之后,修士或长或短,总会有一段时间的谵妄昏沉,蓝扶玉只当他是吴不尘,也是无可奈何。


    两人同行的这段旅程不会太长,楚长风心中那点若有似无的苦闷也并不足道,他理了理蓝扶玉的长发,将碎发挽到耳后,轻声道:“师尊现在还很虚弱,再过半个时辰,应当就过了断江,我会将您送到安全的地方休养,等到养好了身体,或者……学一学魔修的修炼法则,您若是还想去贝阙,便告诉吴愁舅……舅。”


    蓝扶玉听出些不祥的言外之意,猛地坐起,紧握楚长风的手:“你什么意思?你要送我去蝶妖的处所?为什么要告诉吴愁……你,你不想和我一起去?”


    楚长风垂下眼眸,依旧是微笑的模样:“不想?嗯,我很想。不过……师尊,您也说过了,我如今造下这等杀孽,就算如今仙门尚在惊惶混乱之中,也迟早会上天入地地追过来。等安顿了您,我暂且去引开追兵,等到风平浪静——我会去找你。”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几乎算是恐惧:“什么追兵,你,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你还是想抛下我,是不是?”


    楚长风叹了口气,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捏了捏他的耳尖:“师尊,你现在刚刚入魔,神智不很清醒……你相信相信我,好不好?”


    蓝扶玉只是摇头:“吴不尘,我不会和你分开了……就算是死,也带上我……好不好?求求你……”


    楚长风无奈,将手按上他后颈,淡淡道:“我不会死,也不会和你分开。师尊,只是一会,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回来找你……好不好?”


    蓝扶玉尚未回答,楚长风却猛地一掌拍上他后脑,软软倒了下来。


    楚长风垂眸,从袖中摸出一条红发绳,轻轻束起蓝扶玉的白发,又漫不经心地拂过他的脸侧,抚平蓝扶玉眉心的愁痕。


    那颗天魔心脏的用处,的确神妙。如今回想起当时蚀骨腐肉一般的剧痛,只觉漠然。蓝扶玉将他当做了吴不尘,只宛如绝望之中抓住一根幻觉造出的稻草,就连欺哄这样可怜的蓝扶玉,楚长风心中也只有一丝极淡的酸楚。


    他往云下望了望,察觉快到了当时与吴愁约好的地点,便御剑直冲而下。


    ——————————


    吴愁还是那副不高兴的少年模样,只是脸上多了些擦伤,他从楚长风手上接过蓝扶玉,又不禁皱了皱眉:“他还真变成魔修了……他之前可还是给那令尹做事的,和我们不算很对付,要是等他醒了吵闹起来……吵闹就算了,你不在这,吵肯定是要吵的,只是,他不会包藏祸心吧?”


    楚长风摸了摸下巴,想想道:“应该不会。就算入魔,师尊至多也不过被宗门奉养软禁,沦落到如此地步……似乎从他话中听来,有那位魔尊令尹推波助澜的功劳。都到了这等地步,想来师尊也不可能再效忠那位了。”


    吴愁哼了一声:“我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当年吴不尘死得那样蹊跷,我们这边离得这样远,也打听得一些风言风语,晓得我那个可怜侄子的死和那令尹脱不了关系。”


    楚长风不是很想听到关于吴不尘的故事,便只盯着自己的剑鞘,一言不发。


    吴愁却还是健谈,他将蓝扶玉换了个姿势,扛在肩上:“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那小魔尊做事?我自己在家里好吃好喝的,废那些力气……哼,还是因为气不过当年那令尹不明不白弄丢了吴不尘那孩子,就算不讨个说法也得报仇!也真是奇了,看蓝扶玉这家伙,对我侄子也算是真心的,可我侄子死得不明不白,他这么多年……却还是给那令尹做事,不晓得是脑子坏掉了还是真别有用心!”


    吴愁这般怀疑,楚长风却得出言解释了:“师尊对吴不尘百年来痴心不改,我想……其中总有隐情,他如今刚刚入魔,修为低微,没有威胁,还请您莫要猜疑。”


    他又扯了扯嘴角:“更何况,吴愁公子,您……您就算从未与我谋面,发现了我有那么一点蝶妖血脉,也肯这般出手相助。师尊当年也早就和吴不尘前辈私定终身,就算没有师长同意,实则也已是道侣。他既然是吴不尘的未亡人,也还请看在这一层关系上……多加关照。”


    楚长风说完却忽而怅然。


    蓝扶玉和吴不尘当年结为道侣,这一段故事,却好像没有在他听闻的风言风语中提及。毕竟,情迷意乱到死生契阔,可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


    楚长风好像难得有些编故事的天赋。


    吴愁摆了摆手:“行了,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也没人想欺负他,瘦成这样……应该也没人想吃。我这就带他回去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楚长风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麻烦您,告诉他……嗯,对不起。”


    吴愁皱眉:“你又有什么对不起他?这样费劲地救他出来,做徒弟做的够孝顺了,呃……就算他是你祖宗的夫婿,也够孝顺了。”


    楚长风只是微笑:“我也不知道。但总是觉得,好像有许多东西……都得向他道歉。”


    吴愁叹了口气,扛着蓝扶玉要往密林中去,刚走了两步,却又回头:“对哦,我还没问你,你现在算是在白玉京闹了顿大的,该在白玉京也待不下去了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我们这来?”


    楚长风一怔,抬了抬嘴角:“就快了,快了。”


    等到吴愁远去,楚长风才终于长舒一口气,任先前他咬牙压制的剧痛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爆裂开来。


    按照沈珠的叙述,天魔的力量并非来自此世,常人若要驾驭定会受到反噬,所以,按照他的功法设计,就算如楚长风这般天赋极高的修士,被天魔心脏炼化之后,也需要潜心以秘法修炼数月之后方可使用灵力。


    而如楚长风这般强提境界,不管不顾强撑到如今,反噬的代价,他早已无法承受。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状态。楚长风想。他清楚身体内涌动的这种感受应当被称为“疼痛”,但却察觉不到疼痛带来的恐惧烦躁与不适。


    莫名有些熟悉。


    楚长风被喉中涌出的鲜血呛了一口,他再站不稳,跌跪在地上。


    他漠然地想:被洗去情思实在是一件好事,即使死亡近在咫尺,他竟也未体味半分恐惧。


    作者有话说:


    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副本(握拳


    第142章 秋水


    “……长风!”


    蓝扶玉从昏迷中惊醒,恰对上吴愁的眼睛。


    吴愁被他吓了一跳,险些从船上掉下去:“你怎么回事,一醒过来就鬼叫?”


    蓝扶玉懒得理会他,摸了摸后颈,只觉钝痛异常,可他刚刚成了魔修,浑身上下疼得厉害,这点钝痛实在无伤大雅。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艘极小的小舟之中,那小舟看起来虽只是半旧木舟,可船舷上隐约看得出些复杂阵纹,想来也是法器。


    而往舟外看去,却是一片茫茫烟波,似是一片湖,青蓝色的湖面,雾气朦胧,偶尔有水鸟飞过。


    “见了鬼了自然鬼叫——不对,吴愁?吴愁?”他揉了揉额头,试图回想起昏迷之前的记忆片段,正皱眉间,却忽地猛然抬头,盯着吴愁上下打量,“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绑了我——是他要你做的?你帮他……你已经知道了?”


    吴愁觉得他的问题太多,有些嫌弃:“哼,我怎么不知道?多容易的事,闻一闻他的血就知道了。”


    蓝扶玉便也不在意:“怎么只有你,吴不尘呢?”


    吴愁更古怪地看他一眼,神色中甚至挤出几分货真价实的怜悯,他叹了口气,理了理沾湿的衣带,撑起竹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上一戳,将载着蓝扶玉的小船推向湖心:“我为什么在这里?口气这么凶做甚……还瞪我!我可没有绑架你,哼,是你自己闯了捅破了天的祸事,逼得你徒弟又闯出一桩塌了天的祸事这才把你带出来……看什么看?就是他把你交给我的,你现在成了魔修,白玉京那边无论如何是待不了了,呵,又和如今的小魔尊有点龃龉,你可是杀了从小护着她的李副使呢……”


    蓝扶玉不耐地闭上眼睛:“我没有杀他——不对,是他,他把我交给你?那他去了哪?”


    吴愁神色一滞,哼了一声,极其生硬地 转开了眼睛:“还是不信我?我说了,你现在把断南的小魔尊也惹怒了,她领着我们这几个打进秘境里,就是为了找你给那只鹅报仇呢。也别怪我走这慢悠悠的水路,正经路我也不敢带着你走,只能这般从镜湖上遮遮掩掩过去,到了我家那边把你藏起来,你可不要捣乱,好生休养两天。”


    蓝扶玉的头脑还是昏沉,又被吴愁叽叽喳喳的声音吵的头疼,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撑着站了起来,吴愁见他走路都还不稳,刚想去扶,手中的竹篙却被他眨眼间夺走,蓝扶玉用那竹篙挽了个剑花,扫了吴愁一脸湖水,竹篙末端点在他肩头:“小舅舅,你肯载我一程,我心里感激。不过,若要晚辈还这般客气下去,您还是爽快些——他究竟在哪?”


    吴愁呸了两声,用袖子狼狈地擦脸,刚要指着蓝扶玉破口大骂,却被他手上的竹篙啪一下打了手腕,他嘶了一声,恨恨瞪着蓝扶玉:“就该把你捆起来……真是的,你不要问了,别问了!”


    “……”蓝扶玉皱紧了眉头,却又瞥见自己发丝上沾染的一点血色,那点艳红已经被水晕开,如同雪地上的一片霞光,“你刚刚说他闯下了塌天大祸,也该知道他如今的处境有多危险……整个白玉京恐怕都在找他,怎么能让他一个人……”


    “哼。”吴愁揉了揉手腕,从旁边竹篮里摸了个果子丢给蓝扶玉,“你担心什么,能闯下塌天大祸的家伙,自然能把天补好。白玉京要找他,难道在残剑阁山门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如今追杀起来,就能打得过了?”


    蓝扶玉捏着果子,险些踹他一脚:“他先前还只是元婴的修为,如今我入魔,灵气混乱,探不出他修为,可你说什么,残剑阁山门前——”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吴愁,你就算只是妖,也该知道,无论用什么方法,想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强行提高修为,甚至跨越了不止一个大境界,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他可是你的亲人,你当年那样关心他的,现在怎么如此漠不关心?”


    吴愁咬了咬牙,只是转开脸去:“亲人……他执意如此,我还有什么办法?你不要问了,你乖乖跟着我回家养伤才是他的心愿——蓝扶玉!”


    蓝扶玉体内魔息暴涨,竟然将掌中竹篙震断,他将竹篙锋锐的断面横在颈间,力道不够精准,竹刺已经刺入皮肉,浅浅渗出血珠:“他到底在哪?”


    吴愁气得火冒三丈:“你威胁我?你觉得这样能威胁我?”


    蓝扶玉有些心虚,于是沉默不语。


    这些蝶妖,虽然性子上常常有些古怪奇异之处,可对自己亲族内的承诺约定,看得往往比性命还要重。吴愁和楚长风既有约定,自然不想因蓝扶玉自伤而背诺。


    吴愁气急败坏一阵,见蓝扶玉的血已经流到了手腕,抓了抓头发,又不敢上前去夺,只无可奈何道:“他现在究竟在哪,我也不知道!”


    蓝扶玉一怔:“你不知道?他……他……”


    吴愁叹了口气:“我是在秘境里发觉他是我们的血脉,本来说怕他在白玉京吃苦,要带他走,你却出事了……几天之后,等他再找到我,已经是那般强得可怕的模样,他什么也不告诉我,只要我带你逃去安全的地方。唉,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可怎么只懂孝顺师父,也不孝顺孝顺舅爷爷……”


    蓝扶玉咬了咬牙:“吴不尘是在什么地方把我丢给你的?告诉我?我必须去找他!”


    吴愁啧了一声,指了指眼前烟雾迷蒙的湖面:“你知道这是哪吗?这已经是镜湖上了,我们到这湖里已经有一个时辰,你也知道,这湖有些古怪,这艘船上有咒文暂且没事,可要想回头,定然要迷路。你能不能安生点,要找他也先把脑子养好了再找,成不成?”


    离舟镜湖,方圆七百里,烟波浩渺,是赏景的好处所,湖中常有奇兽怪鱼,却极少有人敢在此捕鱼游船。只因镜湖中怪事频频,若无准备,定然迷路,甚至在特定的时间地点,就连化神期修士也无法动用灵力。这些怪事,传说只是因为镜湖乃上古一位魔族君主不惜物力建造的巨大阵法,阵法年久失修,其中阵材法术这才频频作怪。


    蓝扶玉顾不上生气,只是疑惑:“我清醒的很,你——你什么意思?”


    吴愁叹气,一把将竹篙从蓝扶玉手中夺下来,戳戳他胸口:“你怎么管你徒弟一口一个吴不尘的叫?他是楚长风,楚长风!吴不尘这孩子,一百年前就死掉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也不能这样乱叫……伦理辈分不是全都乱套了?”


    蓝扶玉睁大眼睛,试图整理思绪:“吴不尘……不对,不对,就算我精神错乱,剑是不会出错的,他在我眼前召唤了两忘,这不会是假的。”


    吴愁险些将眼珠子瞪了出来:“什么叫楚长风就是吴不尘?你当年不是说……他就在你眼前咽的气?”


    蓝扶玉揉了揉脑袋:“修行界之中,死而复生,死而看似复生,看似死而又复生,这些故事,都不算闻所未闻……毕竟,吴不尘的尸体,我始终没有查到。你们蝶妖说起来又有成年时破茧的特性,那时候也会改头换面……我先前也问过了,长风的年纪记忆都有疑点,恐怕是楚逍遥动的手脚。”


    吴愁只是一副听闻疯话一般的诡异神色,眉间眼角却也有了些喜色:“真的……?吴不尘,吴不尘没死?我,我得告诉太姥姥,她听了肯定高兴!”


    说着,吴愁便狠狠拍了一把船舷,小船果然如他所说一般有些咒文加持,如此竟跳起来了似的猛地往前一冲。


    蓝扶玉刚想栏他,却已是来不及,只得叹息道:“样子变了,记忆没有了……不过,魂魄总归是一样的。楚长风,就是吴不尘。我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他看着额头冒了些汗珠的吴愁,又皱眉道:“吴愁,你先前和我说,你知道他是你的亲族……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吴不尘——你以为他是谁?”


    吴愁眼神躲闪:“我……我只是闻见他的血里有些家人的气味,这么些年,流落在外的血脉也就只有不尘一个,我还当是楚逍遥用了些手段,让吴不尘在死前留了个后……一代传一代……啧,那样看我做甚!我还以为你就是晓得这点,才要收他做徒弟!”


    蓝扶玉气得发笑,正想叫胡言乱语的吴愁闭嘴,却忽然脸色一白:“你,你就是这样告诉他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吴不尘?”


    吴愁转开了眼睛,正心虚着:“唉,是你非要把这个关系弄成这样,让你的道侣变小了来做你的徒弟……像什么话!也得亏他还是个好孩子,这样孝顺你……”


    蓝扶玉垂下眼帘,只是紧皱眉心,咬了咬嘴唇。


    吴愁见他这副神色,忽然察觉了什么似的,惊骇得几乎退了两步:“你……什么孝顺,蓝扶玉——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你已经做了什么?”


    蓝扶玉沉沉叹了口气,摸摸耳朵:“他是吴不尘……我……自然……可以的……”


    他的声音却是越说越小。


    吴愁只觉天旋地转:“老天!你碰自己的徒弟!你,你……好吧,他是吴不尘,我用不着劈开你的脑壳——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那他做了那档子事之后知道,你,你喜欢吴不尘……?”


    蓝扶玉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成分极度复杂,也只好厚起脸皮,作出一副沉静模样,静静看着吴愁道:“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找他,吴愁,带我回去!就算他想去送死,我也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


    “说什么死不死的……他又没说一定活不成了,我带你回去就是了!”


    吴愁烦躁地啧了一声,趴在地上,掀开一块木板,专心打量咒文的形状:“我又不擅长这个,租船给我的那老头也懒得要命,什么也没告诉我,要掉头回去,得拧一下这个,再往这里……”


    船身忽而轻轻一震,在微波荡漾的湖心,定定停住了。


    蓝扶玉看向湖面:“怎么停了?不是要往回?真要坐船回去……我现在稍微能用点刀剑,你还有什么能飞的法器吗?”


    吴愁抬起头来,神色却凝重起来:“停了?不对,如今这个样子,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无论如何也不该停……”


    蓝扶玉也是一怔,他探身看向船外,瞳孔却猛地一缩。


    湖面那些细微的涟漪波痕,竟瞬间消失无踪,烟雾朦胧的青色湖面,竟然如一面方圆七百里的光滑镜面!他又弯腰去探湖水,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坚硬。


    ——恰如一面镜。


    一片苍白的纸叶忽而乘风飘飖至此,落叶斜斜划过朦胧雾气,却如一柄世间最锋锐的刀,从那雾气之中划开一道口子。


    从那裂口之中,伸出一只细长而瘦削的手。


    女人的手,暗紫色的袖口。


    “唉,吴愁小哥先前不是说过了。这七百里镜湖,烟雾迷蒙,又曾有上古阵法在此,地形诡谲多变。”冯小娥从迷雾之中走了出来,高挑瘦削,脸色苍白如纸。


    她立在如镜子般凝固的湖面上轻轻叹气:“一旦回头,便会迷路,不是吗?”


    “令……令尹?”


    吴愁尚还在怔愣,蓝扶玉却浑身汗毛直立,从他腰间抽出弯刀,顾不得许多,径直劈向冯小娥:“呃!”


    眼前宽袍大袖的紫衣女人动也不动,蓝扶玉的刀剑轻松地刺破了她的心口,却也只是刺破了她的心口。


    那破损的伤口没有一滴血,只是被微风吹得呼呼轻响,被刺破的纸片翻卷开来,而冯小娥的神情依旧平静,看起来颇为滑稽:“唉。也是好笑,如今我们三人,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另一个,却是刚刚入魔伤重难愈的蓝仙君,还有一个……嗯?怎么又来?”


    蓝扶玉又横劈一道,这一刀若是落到实处,眼前冯小娥的纸人傀儡也该被撕碎成片,可他的刀尖却不知为何,如同凝在了半空中,不能再进半寸。


    冯小娥叹了口气:“这样久不见了,看见了我,却这样不礼貌。小玉,你怎么长成了这副模样?”


    蓝扶玉冷冷看着她,愤怒与恐惧在脑海中翻涌,有一些朦胧模糊的记忆碎片浮现,却又牵扯出更剧烈的眩晕,他咳出一团血沫:“你又要做什么?你又要用我做什么?”


    吴愁忙挡在他身前,不住将蓝扶玉往后推:“你和她吵什么?快跑!这里有我挡着——”


    冯小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吴愁,女子疲惫的眼中只有一丝冷光,毒蛇似的咬住蓝扶玉:“唉,当年她说要给我一条退路,让你不记得那些讨厌我的记忆……可是事到如今,你还是这副凶巴巴的模样,看来,她还真是个昏君。”


    蓝扶玉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她走近了几步,吴愁只得将刀握得更紧,看着眼前这个连武器也没有的女人,神色却只是迷茫:“你再过来,我动手了!”


    冯小娥笑起来,点点吴愁的刀尖,不知为何,指尖竟渗出一滴血:“小玉总算到了这里来……唉,也不枉我这一番忙前忙后。”


    蓝扶玉眯起眼睛:“你……你要我到镜湖来,是为了什么?”


    冯小娥眉心微蹙:“你离开断南太久,已经忘了镜湖为什么叫镜湖?”


    “相传,镜湖是古时候某个魔族君主所建的阵法,不过,再细的故事,大家却总是不记得了。”她叹了口气。“镜湖叫镜湖,只因那阵法称作——秋水明月三生镜。”


    “至于那位君主又为何要建造这样一座七百里大阵……”


    随着她沙哑的叙述,如镜般的凝固湖面以她为中心破冰一般寸寸碎裂,而轰鸣之中,青蓝色的阵法灵光,却刺眼地从裂隙之中爆开!


    “因为他想从秋水明月三生镜之后带回一个死人,哈哈。”她笑起来,“起死回生这一回事,就是这样费力,就算对神魔也是一样。你我又何必抱怨?”


    作者有话说:


    呜呜……上班太苦痛!本来周末想多写一点,竟然因为焦虑工作签证的事情满地乱爬了一天什么也没干……秋水明月三生镜副本即将开始……至于这个副本要干什么,,,可以参考人生三喜四十五章之后……


    第143章 无处不尘埃


    按照沈珠幻影的说法,若是用天魔心脏配合同初心法强行提高境界,而却不按照心法所授的方法完成“拂尘”的最后一步,一切有借有还,最终的反噬,也会令修行此法之人痛不欲生,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数不清的白玉京正道人士正在追杀楚长风。他的死因究竟是自作自受还是伏法受诛,却还有待考察。


    疼痛的浪潮一波一波,即使楚长风如今失去了感情,于疼痛也只觉淡然,可等待惨烈的死亡,总不会是一件乐事。


    楚长风倒在林间,慢慢蜷缩起来,疲倦地想要闭上眼睛,却又是一阵闪电似的疼痛穿透身体,在心口处跳动着愈演愈烈,楚长风被喉咙中涌出的血沫呛了一口,连昏沉也再做不到。


    竟是还没死成。


    楚长风叹了口气,却察觉这一丝剧痛与经脉碎裂的轨迹大不相同,便伸手向胸前探了探,却触到一粒滚烫的硬物——却是那粒天魔血晶。


    “嗯?”楚长风摸了摸那颗晶石,本是四时冰凉的血晶此时却不知为何,烫得几如火焰。而身体内扰人安眠的疼痛也从血晶刺入身体之处发散。楚长风睁大眼睛,看着天上游云,想起一些关于这颗晶石的破碎记忆,大多混沌不成形状,只是蓝扶玉曾经请来的医师,诊断出来这颗血晶刺入心脉极深,若是贸然取出,性命难保。


    楚长风想,那却只是性命难保,如今他却是必死无疑,比起在死前还要被这不知何物的血晶折磨,倒不如取了出来,来个痛快。


    想到此节,楚长风便取了两忘剑中的短剑,用剑刃去撬那粒血晶,血晶似乎嵌得太深,血肉粘连,一时撬不动,他索性割开皮肉,用剑刃去挖那颗晶石。等到他满手血腥,眼前一阵阵发黑,那颗晶石,却总算有些松动。


    “嘶……”楚长风吸了口凉气,脑中却疏忽闪过一个极为古老的画面。


    “……没办法了,将就些吧。阁下看着也是个修士,淋了雨,不至于着凉……”


    楚长风怔了怔,想要再动剑,手上的力气却已经不剩多少,当啷一声,剑刃跌落在地。


    那句话似乎极为熟悉,听上去只是少年年纪,声音中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那究竟是谁?


    楚长风胸前几乎被他挖出一个血洞,他索性直接用手捏住血晶,不管不顾地往外拔。这很有些痛,那粒血晶被深深嵌入心脏,此时楚长风的动作,几乎像是徒手将脏腑扯出。


    不过,随着山崩海啸一般的疼痛,更有无数记忆片段洪流般涌入脑海。


    “谢吴公子关心。”


    十六岁的蓝扶玉抹去嘴边血迹,眼中怒意却明如烛火。


    他当年如何想?


    不通情思,对眼前少年或只是有些好奇惊讶,却还看不出其他。


    不过,要他如今想来。记忆里的少年身形清瘦,名不见经传,性情却倔强顽强,想来若不早亡,总要吃上许多苦头。


    “原来是你不要的,才肯舍得送我。”蓝扶玉的脸上还有些擦伤,头发乱了些许。


    只有笑意在烛光中明明暗暗,牵惹心目。


    “我为什么要爱你呢?”


    这却又是另一个片段。


    蓝扶玉长大了一些,介于成人与少年之间,轮廓中却依旧带着几分青涩。


    “……吴不尘,你……真的没有办法喜欢我吗?”


    “吴不尘?”


    宛如钥匙插入锁孔,金属齿轮吱嘎一响,尘封的旧事如山洪轰然暴发。


    他体内流动的剧痛忽如烟花爆裂,五感在浪潮之中被瞬间淹没,他恍惚中只觉自己的身体已碎为齑粉,连存在都已泯灭。


    而疼痛也如此消失了。


    他想要叹气,却发觉自己没有嘴唇与喉咙,这很让人惊讶,他伸手想要探查自己的身体,却发觉自己眼前的景物忽然换了角度。


    他飞了起来。


    他是一只蝴蝶。


    他是吴不尘。


    那些久违的记忆并不令人愉快。


    绵州的蝶妖是一支强大的妖族,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他们强大的生命力。蝴蝶这一生物,幼时是毛虫,长大了却是蝴蝶,已然算得有两种生命,是以蝶妖在伤重濒死之时,若是运气好,还能有结茧重生的一次机会。只是绵州蝶妖长久不问外事,这些特性,众人竟都全然不知。


    包括楚逍遥,当时也只以为吴不尘已死,虽说痛不欲生,终究无可奈何。


    可是等到将吴不尘的尸身带回宗门内,楚逍遥夜半开棺查探,竟发觉棺中只剩一只一人高的蝶茧。


    楚逍遥大喜过望,日夜照料蝶茧,一年之后,蝶茧之中走出了一名美貌少年,面目与吴不尘大不相同,只有一双桃花眼,还有几分当年神色。


    蝶茧中走出的少年约有十六岁年纪,尤为楚逍遥欣慰的是,少年竟全无记忆,乖巧伶俐,再无当年吴不尘误入歧途令人扼腕的那些繁杂思绪。


    楚逍遥依旧唤他吴不尘,只当他是十六岁的徒弟,一年一年教养他长大,虽然重生之后的“吴不尘”已不再无情无感,流血会疼痛,被惩戒会悲伤,见了同门惨状更会战栗愤懑,可他依旧天赋极好,若隔绝了那些心怀鬼胎的外人浊物,吴不尘总该清清静静地一点点长大,作为楚逍遥的孩子,成为玄都府的希望。


    只是,当吴不尘第二次长到十九岁的年纪,却在檐下赏花的时候,见牡丹花凋落,竟刹那间如梦初醒,重又获得了上一生的记忆。他试图隐瞒,更也试图从玄都府逃走,可那时候的玄都府,早在楚逍遥手中被渐渐锻成了一座守卫森严的铁狱。他理所当然地失败,而楚逍遥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蝶妖的秘密,将他又杀死一次,重新化为蝶茧,又重新长大。


    可惜,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楚逍遥的那些尝试中,从茧中诞生的吴不尘或楚长风是完美而懵懂的十六岁少年,但只要随着时间流逝,少年长到十九岁那一年,或是见花开花落,或是见深山雪落,只要一个防不胜防的契机,他又会获得吴不尘的记忆,那些肮脏无聊的情思恋慕再度生发,而吴不尘也要再一次试图逃亡。


    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循环持续了近五十年,楚逍遥本可以持续这轮回一般的酷刑,只可惜玄都府内暗流涌动,蓝扶玉留给他的旧伤也时时折磨,楚逍遥的寿元已经有限,而吴不尘在生死之中徘徊十数次,魂魄法身也早已脆弱不堪,若这般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那棺中的茧只是再无声息的一具尸体。


    楚逍遥哀叹良久,在玄都府内上下求索,竟想出一个秘法,从樗里洞的那颗心脏上取下一粒血晶,以此封印了楚长风的年龄与记忆。


    十六岁的楚长风从茧中出生,获得一个名字与自己的身份,而十六岁之后,便是另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记忆因封印永远困于环形的时间,一年又一年,永远不会到达那个真相大白的年龄。


    如此又是五十年过去。


    玄都府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处所,楚逍遥的权柄到达极盛而后因旧伤逝世。继任的府君依旧将楚长风软禁于玄都府腹地,教他十六岁少年应会的术法剑法,要他做十六岁少年应做的功课试炼。


    一年又一年,他始终十六岁。


    直到百年光阴飞逝,水滴石穿,白衣白发的剑客杀进森严铁狱,在他面前站定,要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他却已经忘了。


    百年间层层叠叠那些混乱的年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吴不尘一阵混乱,险些连翅膀的用法也忘掉,只在空中打转,掉进一丛灌木,狼狈地扑闪一番,才又想起变回人身的方法,重又获得四肢手脚,趴在地上。


    他眨了眨眼睛,见草叶上一颗露珠晶莹剔透,微风拂过,忽而坠落,如一滴泪。


    吴不尘伸出手指,本想去扯那片草叶,可他依旧虚弱至极,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便疲惫得难以动弹。


    就算经脉寸断的反噬似乎因蝶妖的体质被抵消了大半,吴不尘胸前那还露着白骨的血洞仍没有愈合。他戳了戳自己的伤口,还是很痛,不过疼痛依旧并不令他苦恼。


    这却是新鲜。


    吴不尘翻了个身,勾起嘴角,无限的疲惫之中,他只觉一阵平静。


    他还是吴不尘,蓝扶玉也还是蓝扶玉。


    吴不尘终究没有死,而蓝扶玉也阴差阳错被送到了安全的处所。


    眼下他的伤虽然很重,可想来还不算致命,虽说整个白玉京都在追杀他这件事有些麻烦,但如今无人知道楚长风便是吴不尘,只要变回蝴蝶,大约也能躲过……


    等到养好伤……


    吴不尘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楚长风的少年面孔艳丽至极,并不惹人讨厌,只是先前闹出的那场大戏过于血腥,他如今脸上发间都是血痂,身上污血破损也显得狼狈。他小小叹了口气,心道,就算养好了伤,也得略收拾收拾,想办法换身新衣服,好好梳了头发,再去找蓝扶玉……虽然他如今又失去了情思欲念,但这也并不是头一回,只要告诉他——


    灌木间忽然窸窸窣窣一阵响,竟是有人来了。吴不尘大惊,正要拔剑防守,牵动伤口又险些跌倒,只得咬牙,重又变回巴掌大的黑色蝴蝶,停在没摘下的草叶上歇歇翅膀。


    窸窣声越来越近,忽然停了。


    黑蝶警惕地渐渐立起翅膀,却忽然被人捏住双翅!


    青云捏起那只小黑蝶,将他提到眼前对视。


    “这里的草木一路都是你留下的血迹。杀气太重,方圆一里的凶兽都吓跑了。”青云哂笑一声,“只留一只黑色的小蝴蝶,谁看了不觉得古怪?”


    蝴蝶挣扎了一下,触须抗议着弹了弹。


    青云叹了口气:“我不是来抓你的——好吧,老实说,我也想抓,你在残剑阁山门前闹出的那场面……唉,不说了。追兵我已经引去了别处,小玉呢?他去哪了?”


    蝴蝶继续挣扎,青云啧了一声,将他放开。吴不尘拍了拍衣服站定,手却放在剑柄上:“您……阁主,您既然知道这样多,又何必问我小玉的去向?”


    青云冷笑一声,上下扫视他,神色微变,眯起眼睛:“不像是障眼法……竟还有点妖气,你是蝶妖?你和吴不尘有什么关系——你也是玄都府人士,难道说——”


    吴不尘叹了口气:“我不是他的后代。阁主,我是吴不尘。”


    青云怔了一怔:“什么叫你是吴不尘?他早该死得连骨头都化没了……”


    吴不尘微笑道:“就是我是吴不尘的意思,若您不信,让我想想……记得小玉和我十六岁那年,岱舆会上阁主的贤弟与舍弟有过口角,阁主的高徒从我这边得了——”


    青云忙抬手打断他:“好了,行……我不管你是什么夺舍还魂还是得了传承记忆……总之,小玉到底去哪了?”


    吴不尘叹气:“阁主,我只能说,他去了安全的地方。”


    青云气得发笑:“你把他送去了哪?我可是他的师尊,我都不能知道?”


    吴不尘又叹气,心道师尊此物,对自己而言却实在可怕至极,却也只是道:“您是正道人士,如今师……小玉他已是魔修,我自然不敢全信。”


    青云啧了一声:“你不信我,我却也不敢信你。从小玉意外入魔到他是魔尊卧底的事情败露,你又突如其来杀了进来将他带走——别这样看我,这些事情,我暂且不管。现如今你……你还成了吴不尘,又添了死人从地里爬出来的怪事。你不觉得这其中,似是一定有人安排?”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神色却渐渐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玉入魔也就罢了,他的根基本就有隐患……竟有人要将他的身份也揭露,连残剑阁也敢围了,明着要他的命。”青云眉心紧锁,“可又令这般轻易地陡然提升境界,又将他救走——你现在又告诉我,你竟然是吴不尘……我实在想不通这背后究竟能有什么目的,可蓝扶玉的性命,恐怕依旧危在旦夕。他到底在哪?”


    吴不尘依旧没有说话。他才刚刚从回忆的泥潭里理出思绪,此时脑海中灵光乍现,混沌朦胧的恐惧却忽然从心头涌起。


    他咳出一口血,险些跌倒,青云忙抓住他的后领。


    吴不尘扶着她的手臂,抹去嘴角残血:“阁主,多谢您提醒我……您刚刚说的话,却有一点不准确。”


    “啊?”


    “小玉是先魔尊和她的令尹的暗线。如今先魔尊亡故许久,小玉便只是那位令尹的暗线。”吴不尘闭了闭眼睛,“那位令尹的手段,我和小玉当年有所接触……如今想来,这般要人兜兜转转偏偏不露声色,一环扣一环的毒计,却真是像极了。”


    “那个令尹……此人从不露面,神秘至极,你却打过交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折腾你们两个?”


    “这位令尹,您想来也认识。”吴不尘捡起自己的剑,在衣袖上擦净,桃花眼中没有半分神采,“冯姑娘冯小娥……师尊……小玉还叫我唤师祖母的人物。”


    青云眼前一黑,险些一个趔趄坐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小吴终于知道自己是小吴了……上大号……!!


    撅狗的早七晚七打灰项目终于快要结束……再上一周就能回自己的办公室了,狠狠请三天假期,猛猛码字(握拳)应该下周就能恢复正常的隔日更了呜呜呜呜


    唉还是想用一章的篇幅讲一讲小吴死掉七年之后,小蓝闯进玄都府的失败尝试那一段……不知道是放正文还是番外(挠头


    第144章 三生镜


    既然察觉蓝扶玉有危险,又有有剑尊之名的青云在侧,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是找到蓝扶玉而已。


    这并不困难。虽然答应过将蓝扶玉带去绵州的吴愁已经失去音讯,但七百里镜湖一朝因阵法发动而冰封为一面巨型冰镜,却很容易察觉。


    七百里镜湖冰封,真如地名一般,冰面光滑如镜,两人行走其上,还能看见冰面下水族游弋。冰面笼罩着乳白色浓雾,似是幻觉,浓雾中时有人影出没。即使此时冰封的镜湖一片死寂,死寂的阵法也依旧是阵法,二人放弃疾行,防备地缓缓深入。


    “她到底要做什么,镜湖弄成这个模样,有什么用?”


    青云紧皱眉头,手中剑锋随着行走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而那痕迹如伤口,缓缓飘出幽蓝的细烟。


    吴不尘的伤并没好全,虽然被青云塞了丹药暂且清醒,可他眼前也仍然一阵阵发白,他想了一想道:“青阁主既然是那位令尹的枕边人,连您也不懂的因果,我想来也不会懂。”


    青云气结,险些想踹他一脚,可少年只是平静地看了过来。


    她揉了揉眉心,略微回想起些对吴不尘古怪脾性的描述,只是无奈:“我先前领她回残剑阁,也知道她恐怕和那些魔修有沾染,但见她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模样不是假的,只当她是个没修炼几年的小魔修罢了。”


    吴不尘瞥她一眼,有些奇怪她为何要向自己解释,想了想道:“……嗯。我当初发现小玉给以前的魔尊做事,接近我也是别有目的,稍微打了一场……我那之后也原谅他了。”


    他拍了拍青云的肩膀:“青阁主也不要难过。”


    青云好气又好笑:“露水姻缘,一时走眼,难过什么?”


    吴不尘又平静道:“青阁主对正邪之分,却是豁达。小玉……师尊的暗线身份在众人面前被揭露时,您看起来却也并不吃惊——您也早就知道,是吗?”


    青云有些惊讶,却也只望向浓雾:“对啊,不干净的人,总是很有用的……我要他干了不少不干不净的事情。呵,要不我怎么会陪你追到这里?”


    吴不尘皱起眉头:“……你还是,一直在利用他。”


    青云叹气道:“到了现在,也算是用到头了……呵,听这般口气,你还真是吴不尘,死而复生的故事,可不常见。等到我杀了冯小娥将小玉抢回来,你有没有想好要到哪去?”


    吴不尘嗯了一声,垂眸看向一缕蜿蜒到他脚下的血痕:“到贝阙去,雇一只船,去……还没有人见过的地方。以前就说好的。”


    青云还未开口,也察觉了那缕血迹:“……这是什么血?没有妖气却有魔息,难道是,小玉他……”


    吴不尘摇头,他沾了一点血迹,嗅了嗅:“小玉刚刚入魔,体内灵气混沌,也不会有机会修炼,而这缕鲜血魔息凝练,向来是修炼日久的魔头。”


    他抬起头,按住剑柄:“换句话说,青阁主,这是您夫人的血。我们找到了。”


    一只被火光凝结的赤红蝶影从他手中飞起,随着它飞掠的轨迹,眼前幕墙般的浓雾被驱散。


    浓雾后,露出一个盘腿而坐的紫衣女人,她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却依旧挺拔。只见她手腕两道伤口,鲜血正从其中汩汩涌出,已经浸透了她外袍的下摆,血迹已在冰面上树枝般蜿蜒。


    冯小娥的神色似有些困倦,等到两人已经持剑作出起手式,她才迟疑地抬起头,见到吴不尘,却是微微一笑:“小长风,你终于找过来了……嗯,看这样的眼神,或许我该叫你,吴不尘?”


    吴不尘皱眉,他正要出剑,却被青云挡在身后,她小声道:“你受伤了,只管找人,审问的事,我来做。”


    吴不尘点一点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蓝扶玉和吴愁的踪迹。可眼前冯小娥自残放血的景象,也能猜出这恐怕与千里冰封的镜湖阵法有所关联。他皱了皱眉,又沾一点那血,顺着阵法中灵力的走向搜寻。


    青云瞥一眼吴不尘,随即咬牙狞笑,剑锋直朝冯小娥去:“解释一下?!”


    冯小娥吓了一跳,刚刚老神在在的模样荡然无存,她极狼狈地打了个滚避过那一剑,青云的剑锋只落在冰面上,崩飞一团混合血迹的冰屑。


    “阿云火气怎的这般大。”她被青云抓着领口拎起来,脸上笑意却不减,“吴不尘来找我便也罢了,我用不着你,你却又来添什么乱?”


    吴不尘用火蝶一点点驱散浓雾,走到百步上,却忽然险些踩空落水。彻底冰封的镜湖之中,竟在他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活水,湖水极为清澈,有着异样的幽蓝光彩。


    青云眯起眼睛,将剑刃抵在她颈上:“你说的却是轻巧,利用完了自然是不用再用——我不和你说这些,蓝扶玉人呢?”


    冯小娥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却毫无用处,她伸着脖子试图避开剑刃:“我说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呃!”


    吴不尘单膝跪立在那片湖水边,他轻轻触了触那片湖面,水面的涟漪波光却一瞬间止息,湖面如镜,露出水中沉睡的白发青年。


    他睁大了眼睛,刚要俯身伸手去那水中将蓝扶玉拉起来,可明明青年的身影在水中似是只有咫尺之遥,他伸手触及时,却仍是一片空无。


    “……幻象?”


    “不是幻象……诶诶诶,你把剑拿远点!”冯小娥挤眉弄眼地朝吴不尘咧嘴,颈间却已被青云的剑锋割破,鲜血顺着喉咙又染红衣襟。


    “不是幻象,那又是什么!”青云闭了闭眼睛,“算了,你的话,最好不要听,还是杀了干净,既然不是幻象,那自有办法。”


    冯小娥见她眼中杀意一闪,总算收了笑意,抬眼道:“阿云,我现在的身体极为虚弱,你的剑再深一寸,我可就真的死了——自然,蓝扶玉,你也就再也不要想找到。”


    她无力地挥了挥自己依旧淌血的手腕:“唉,果然是剑修,你们两个看到我在这淌血,以为我喜欢割自己的手放血玩?哈哈……两个都是白玉京长大的,也不怪你们不知道。镜湖,是我们断南一千多年以前,有一位不得了的魔尊,在此修建了一座大阵,名为秋水明月三生镜。喏,你在那边看见的蓝扶玉,便是已经进了镜子的样子。你在镜子外边,自然只能看见虚影,摸是摸不到。”


    青云嘴角微颤,不敢下杀手,也索性掐住冯小娥流血的手腕,手指深陷伤口,看她苍白的脸有一瞬疼痛的痉挛:“秋水明月三生镜……你要用这阵法做什么?”


    冯小娥答非所问:“唉,折磨我做什么,我和你又没仇——一千多年前的阵法,还是用过的,如今我又要发动,且不说阵法阵材等等弄坏了多少,就是这灵力要从哪里来,便是个问题。我辛辛苦苦弄到现在,所幸也有这么多年的修为,可堪一用……所以,现在。这一整座阵法,都维系在我一身。”


    吴不尘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利用他……从一百年前到现在,还不够吗?”


    冯小娥似是被吓到了,赔笑道:“唉!就快了就快了……你不是来找蓝扶玉的吗?很简单,你在镜子外,他在镜子里。你从那阵眼处入水,也进那镜子里 ……不就能重逢?如果运气好,他没有死你也没有死,还能一起出来呢。”


    吴不尘一怔:“你要我入阵。”


    冯小娥微笑:“是的。只有你可以。阿云,你都一把老骨头了,不要动替他的念头,如果不是吴不尘入阵,我将立即爆体而亡。”


    青云又掐她一把,换得两声惨叫,她又见吴不尘看着湖水若有所思,忙大声道:“别听她的!冯小娥,你……你从一开始,谋算的就不是为了陷害蓝扶玉,为了搅乱白玉京,你……”


    冯小娥吸了两口凉气,艰难笑道:“对。是为了吴不尘。为了要吴不尘从棺材里爬出来,为了他想起来自己是吴不尘,又为了要他……最终站到秋水明月三生镜前。”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冯小娥叹了口气:“和白玉京的人讲话,真是麻烦。对于除了神魔以外的寻常人物来说,秋水明月三生镜,是一种聚魂的阵法,如今蓝扶玉的魂魄已经入阵,若有人肯不惧生死,也入那镜子里去救他,只要那镜子里的蓝扶玉不疯也不死,演完镜子要的故事,你们便能回来。”


    她低低笑了声:“至于为什么要吴不尘……秋水明月三生镜,对于神魔来说,却是一扇门,一扇通往亡者世界的门。修这座阵法的魔尊自己便是灭世天魔,因此倒是省事,他只要从那门后带回自己心里的死人便好。偏偏世上的天魔早被杀尽,留给我等庸常的,却是难题。”


    “唉,吴不尘,你也有些可怜。”冯小娥用沾血的手指点一点青云的鼻尖,“谁叫我有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死人……呃,死狐狸。谁叫无情道是世间唯一一种可以飞升为神的道途?又谁叫你是上下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小无情道?”


    “你如今已经得了先祖传承,又被天魔心脏淬炼,心无旁骛,按照小女子这点微末学识……你离修完玄都府的功法,道心圆满,只差最后一步,是不是?”


    “长风拂尘。”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握剑的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雅致的名字,说起来也简单,要你们这样的无情道将连天魔心脏都没能洗去的那点残思留在一人身上……再杀了他。”冯小娥眨了眨眼睛,“我没猜错的话,对你来说,这个人是蓝扶玉。”


    吴不尘皱眉:“我要将小玉带出来,便需要那镜子里的小玉不疯也不死——而你却要我杀了小玉,道心圆满成所谓神魔,帮你开那道门……自相矛盾,这又是什么谎言?”


    冯小娥叹气:“准确的说,我才是第一个开启秋水明月三生镜的‘人’。在那镜子里究竟会发生什么,连我也不知道。小长风,嗯……吴不尘,你可以将这看作是一个赌局。”


    “……”


    “我赌那镜子里发生的事情,会要你不得不杀了蓝扶玉。”冯小娥咳嗽两声,疲惫地抬了抬眼睛,“而你可以赌,你无论如何都会护他周全。很公平,不是吗?”


    吴不尘看着那片平静的湖水,水中的蓝扶玉闭着眼睛,神情平静,层叠染血的白衣在水中散开如牡丹花瓣,湖水如此清澈,吴不尘甚至能看见他呼吸时胸腔微弱的起伏。


    他想:我来时才和青阁主提过,一百年前我便和他说好了,要一起到贝阙去。


    吴不尘又想:我还没见过海。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


    青云这一会听了太多新故事,正头晕脑胀,她按着额角,试图拦下吴不尘:“等一下……鬼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什么死狐狸……我和你都不是阵修,先等一等,我去寻人确认——”


    冯小娥还被她提在手里,无助地晃了晃脚:“你若是要找人确认,也最好快些。维持这个阵法的消耗,可不是说笑……至多再过两个时辰,我可就该死掉了哦?”


    吴不尘叹了口气:“青阁主,谢谢你。不过,事到如今,却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嗯?真要进去的话……记住了,据说你得小心,自己在三生镜中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等等!”青云一怔,刚要丢开冯小娥去拉吴不尘,却只听扑通一声,吴不尘不见踪影,而水面依旧没有丝毫涟漪。


    ————————————


    跳进那片湖水的感觉极为古怪,吴不尘只察觉琉璃似的无数光点在眼前翻涌,华美的波光令他昏昏欲吐,坠落的过程极为漫长,正当吴不尘疑心这是否真是冯小娥的圈套,却忽觉身躯一沉,狠狠撞到了地面。


    “呃……”即使是吴不尘,也察觉这略有些疼,呼吸有点艰难,一时竟睁不开眼睛。


    他却发觉有人在踢自己。


    “喂,喂。”一个熟悉却又略微不同的声音响起,“死了?活着?奇了怪了,看着还像个白玉京来的小东西。啧,在喘气呢,麻烦,杀了算了,反正君上也讨厌这些正道。”


    吴不尘怔愣着睁开眼睛,看见一张不可能忘记的脸。


    一片幽深竹林的背景。而蓝扶玉,少年蓝扶玉,一身魔修装束,正一脸嫌恶地看着他:“居然没晕……哼,脸倒是漂亮。喂,你是谁?哪个宗门?总不会是玄都府吧?是玄都府,可得送给君上瞧瞧了……”


    他忽略了蓝扶玉抵在他胸前的一把血红纸伞与那伞上沾染的肃杀腥味,只是打量着他的脸。


    一样的清秀容貌,与他记忆中相比,眉梢眼角却略多了几分锐利邪气,魔修少年顶着一头白发,可发尾却依旧漆黑,像是他在某种异域狸奴上见过的花色。


    因被吴不尘直勾勾盯着,他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少年似乎是个魔修中的头目,见他在吴不尘处耽误,几个下属叽叽喳喳道:“老大,这个长得这么漂亮,要不先带回去给君上吧?他老人家最近无聊,给他开开胃。”


    蓝扶玉皱眉:“说什么呢。他,他应该不是君上的……口味。”


    下属一阵哄笑:“这么好看,莫不是老大要自己留着?”


    蓝扶玉气笑了,正要朝下属丢石头,手腕却被吴不尘握住。


    “你……你问我是谁?”吴不尘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我认识你很久了,有许多名字和许多次人生……你想要我是谁?”


    蓝扶玉还在发愣,吴不尘却忽觉浑身一阵微风拂过似的战栗,体内那些隐约作乱的疼痛郁结竟就此一扫而空,灵力流动从未如此顺畅。


    “好痛……你做什么!”


    他松开蓝扶玉的手,那少年的细白手臂上竟已留下一圈淤青。


    吴不尘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略一查探,有些惊讶。


    他的修为竟是先前被天魔心脏冶炼之后,那短暂而代价巨大的巅峰状态。


    只是显然没有了代价。


    吴不尘理了理衣摆,握上剑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秋水明月三生镜中的第一句话,看来他做的不错。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因此容易许多。


    作者有话说:


    先把回忆杀丢番外了……写一写小吴进入最后一个副本……见到三生镜限定的原生少年魔修小蓝!(小蓝这个版本的发色是又黑又白的暹罗猫发色


    不认识小吴的小蓝和终于想起一切的小吴会发生什么呢,主包很期待!


    第145章 孤鸾照镜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蓝扶玉的伞将将挡下吴不尘随手挥出的一剑,可那把鲜红如血的纸伞却已经残破不堪,这件法器武器也当是快用到了头,蓝扶玉跌在地上,虽然未受重伤,可还是被剑气波及,呛出一口血来。


    “唉,小玉。”吴不尘叹了口气,脸上的微笑依旧未变,“你不认识我,这事很麻烦。不过,你要是肯听话一点,跟着我走,想来会少许多麻烦。”


    蓝扶玉脸上的表情只是难以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们对你无礼,是我们错了,你要什么补偿……对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把他们放了!”


    吴不尘向他走去,眼前却突然扑来一人,他正要拔剑挥砍,听得蓝扶玉的话,手腕不由一转,于是只是削去扑来那人的大臂。那个青年本已遍体鳞伤,此时手臂又被砍掉,伤口血流如注,他只是惨叫一声,艰难对蓝扶玉的方向道:“老大……快跑,快跑……这是个疯子……”


    “疯子?唉……说话好难听。不过,我也不用对你生气。”


    吴不尘又叹一口气,见他捂着手臂伤口痛得浑身颤抖,于心不忍,一剑刺入他眉心之间,剑刃再提起时,他已经双目睁大,动也不动了。


    吴不尘挽了个剑花,挥去剑刃残血:“反正……除了我和小玉之外,一切不过是三生镜的幻象。”


    竹林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都是先前跟随蓝扶玉的魔修下属,吴不尘迈过眼前的尸体,向持红伞的白发魔修走去,有一人还没咽气,正艰难地用残缺的肢体爬走。吴不尘瞥他一眼,皱眉想了一想,还是将短剑掷向他,剑刃正中后心,一息尚存的那人颤抖一下,便再不动了。


    蓝扶玉握紧了红伞,牙关几乎咬出血来,他已经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吴不尘越走越近。


    吴不尘俯身,轻轻理了理蓝扶玉沾着血块的头发:“小玉,我说过了,除了我和你,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过是秋水明月三生镜的幻象。杀了这些幻象,没有任何意义,你不要怕。”


    他的语气极为轻柔,可蓝扶玉眼中却满是恐惧。他挣扎着似要坐起,吴不尘抬手去扶他,却忽然察觉心口一痛,低头一看,才发觉是蓝扶玉那把伞伞尖刺入胸膛。


    “去死……”蓝扶玉目眦欲裂,紧握着伞柄,将红伞刺得更深。


    吴不尘垂眸,嘴角略带一点笑意,他握住蓝扶玉的伞,只是指尖轻轻一点,那把残破的纸伞便刹那碎为齑粉。


    “小玉,这把伞似乎不是很适合你。这把弄坏了,我过几天做一把新的给你。”


    他低头查看自己胸前血洞,也不由皱起眉头。


    血流如注。若不是吴不尘反应迅速,或许蓝扶玉这狠辣一击,的确可以要了他的命。


    三生镜的考题,的确有些麻烦。


    吴不尘封住心脉止血,握住蓝扶玉的手腕,对他眨眨眼睛:“小玉。你在这里是个魔修……嗯,看你这把能吸血的纸伞,看样子也不是很善良的魔修。”


    蓝扶玉浑身发抖,咬紧牙关想要挣脱,手腕却仿佛被铁箍禁锢,动不得分毫。


    “唉,不过,就算你是很坏的小玉,你也始终还是小玉。”吴不尘又揉揉他的头发,“三生镜的考验要我保护你,不要你死掉也不要你疯掉……可是你现在可是魔尊的下属,在外边东奔西跑,总会弄出些事端,要保护你,有些麻烦。”


    蓝扶玉抬手一拳击向面门,吴不尘偏头躲过,随即以短剑将他左手钉在地上。


    “啊!”


    吴不尘摸摸他的脸:“没事的,只是左手,不大影响小玉用剑。”


    “唉……不过,小玉,你也有点太危险了,要保护你,还需要……”


    他一手抓住蓝扶玉的手,一手握住他的手臂,技巧精纯地一错,只听骨骼碎响,蓝扶玉仿佛因剧痛震惊,只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


    “为什么……”蓝扶玉浑身颤抖,几乎抬不起头,声音也早已沙哑,“我一点也不认识你,不要叫我小玉……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吴不尘一怔,垂下眼帘,轻柔地抚过他耳廓,手指按在他后颈:“我是吴不尘,或者楚长风……唉,你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要我叫小玉,那——叫你师尊?”


    蓝扶玉的眼神却更是恐惧。


    吴不尘无奈,只以并指为刀,猛击他后脑,蓝扶玉发出短促的一声惨叫,眼神涣散,昏迷过去。


    吴不尘小声叹了口气,亲了亲蓝扶玉的额头:“有点痛……对不起。不过,小玉……我真的很害怕。我好像很久都没见到你了……三生镜这个阵法,实在诡异。若是条件只要你不死去,岂不是——这阵中定有许多要你有生命危险的考验。”


    他将短剑从蓝扶玉手中拔出:“我会保护你的,小玉,不要怕。”


    吴不尘从竹林中的尸体上搜寻一番,找了个水囊,略略清理一番蓝扶玉浑身的伤口,他又犹豫是否要将蓝扶玉的脚筋挑断,所幸从一人身上寻到了镣铐,吴不尘将蓝扶玉四肢铐住,总算放了些心,将他抱起,随即在竹林中施诀点火。


    吴不尘御剑飞起,略略思索了一番要往何处安身。三生镜中的世界和他印象中少年时分的世界差的不多,看蓝扶玉的令牌,他也仍然叫蓝扶玉,只是令牌上的魔尊纹章刻着“含章”二字,似乎魔尊并非他记忆中的那两只狐狸。


    蓝扶玉既然是魔尊的人,吴不尘刚杀了他所有的下属,又将他打成重伤……要和他在断南待着,恐怕那魔尊时时派人追杀,蓝扶玉又里应外合,怕不会安稳。


    若是到凡俗村镇中去……却担心无人能阻拦蓝扶玉,若是吴不尘一时不慎,让他逃走,有些麻烦。吴不尘虽不介意寸步不离蓝扶玉,可想来日日相对,蓝扶玉或许会觉得他有些讨厌。


    如果从贝阙出海,那处所却又太多未知,难免危险。


    吴不尘思索良久,仍觉得需将蓝扶玉在白玉京中看管起来。他随即御剑,向玄都府的方向去。


    ————————


    玄都府中的面貌依旧未改。吴不尘一身黑衣,虽看起来与玄都府修士差不太多,但他怀中抱一个鲜血淋漓的魔修,衣衫也沾着血迹。当他到玄都府时,仍被持剑的弟子们警惕地围住。


    吴不尘叹了口气,虽然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的弟子们也依旧是三生镜中幻象,但这幻境着实厉害,吴不尘竟在那些弟子中见到几张依旧熟悉的脸,不禁心生几分怀念。


    “来者何人?”


    第一个持剑上前的竟是沈空应,一副严肃的大师兄模样,看来在吴不尘不存在的故事里,他过得还算充实。


    “快说!你要做什么?”


    吴不尘握紧了剑柄,抿了抿嘴唇,决定先不杀人。


    “我是吴不尘。”他点了点头,“玄都府弟子,我的父亲是沈太初,我的师尊……是楚逍遥。”


    吴不尘将蓝扶玉放下,摸摸他的头发:“这位是蓝扶玉。他是我的道侣。”


    众人俱是惊诧,窃窃私语一阵,为首的沈空应也怔了怔,却眉心紧锁,又向吴不尘逼近:“沈太初十八年前便因妖邪蛊惑丧生,没听说他有过什么儿子……至于楚逍遥,他更没有什么徒弟。”


    吴不尘将两忘从鞘中抽出,叹了口气:“如果我说,诸位所生活的世界,其实只是因阵法形成的镜中倒影……而我才来自所谓真实。倒影和真实,自然有所不同……这样解释,诸位能听懂吗?”


    众人沉默。吴不尘环视一周,只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俱是防备凝重,剑刃寒光如湖面波光,唇角竟浮现一丝淡淡笑容:“看来诸位不懂。”


    最先动的人是沈空应,他一剑疾速向吴不尘心脉刺来,可明明已经刺中那个黑色身影,吴不尘的身形却倏忽化为一群黑色蝶影,而后是沉重的金铁碎裂声——沈空应的佩剑应声而断。


    吴不尘站在他身后,用剑鞘猛击他的脊梁,沈空应咳出一口血,再站不稳,竟向前跪倒。


    “蝴蝶……蝶妖?”


    “沈师伯当年不是就和一只蝶妖弄的……莫非真是——”


    “是又如何?不还是个杂种——啊!”


    吴不尘擦去脸侧溅上的鲜血,抽回自己的剑,漠然看着那大放厥词者倒在地上。


    “就算只是镜中倒影,玄都府也依旧是我的师门……至少,曾经是。”吴不尘挥出一道血红剑弧,数个弟子惨叫倒地,“所以,无论如何,我不想伤诸位性命……嗯,至少不会伤及性命。”


    他又想了一想,剑刃刺入某长老肩胛,小声自言自语道:“不过,我曾经的师尊楚逍遥例外。”


    玄都府内的混战持续了约有两个时辰,最初是小弟子试图拖住吴不尘,同时派人通知众长老,小弟子们自然不敌,长老们赶到,却也不过两刻钟,统统重伤,不知是否因吴不尘提起过楚逍遥,与他对战的长老中并不包括他。吴不尘也击碎了一百三十七只傀儡,他留了心,其中并没有楚逍遥的造物。


    等到长老们也无法站立,众人竟然请出了还在闭关的府君。


    看到这位久违的府君,吴不尘咬了咬舌尖。他年幼时曾被这位府君教导剑术,从未在他手下走过百招。如今改头换面重来一次,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府君的重剑有一百多斤,剑风扫过,将地面刻出深深刻痕,碎石四溅。吴不尘将身形散为蝶影,翩然四散,又在府君头顶凝为人形,他双手持剑,挟着下坠之势疾刺!


    剑光只是一闪,气浪从交击处轰然荡开,吴不尘退到十步之外,撑着两忘才勉强站立。


    可那府君的模样也没有比他好多少,府君胸前一道血痕正在他宽大的衣袍上飞速沁开。他晃了一晃,最终仍旧跌倒在地。


    吴不尘将蓝扶玉抱起来,仍然有些心虚,向府君低头道:“府君大人,得罪了。”


    府君咳嗽两声,吐出一团血沫:“得罪……哈哈,我好久没见过……玄都府弟子,还能有这般的剑。痛快!痛快!”


    沈空应正挣扎着向府君爬去,听得他这般说,却愣了一愣:“玄都府弟子?”


    吴不尘也走过去,摸摸沈空应的头:“我的确是玄都府弟子,只不过……或许不是这一个玄都府。嗯,空应,在另一边,你还该叫我哥哥哦。”


    府君嗤笑一声:“幻境?虚影?或许吧……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又有谁说的清楚?你的剑法,却真是玄都府的路数……除了你左手的短剑,你使了什么招数?”


    吴不尘愣了一愣,略略思索一番:“我用了一招残剑阁剑法……嗯,不知此方世界究竟有没有残剑阁。”


    府君皱眉:“你那边的玄都府,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要去那般名不见经传的门派拜师?”


    吴不尘张了张嘴,略过一些众人或许不会喜欢的历史不谈,只抱着怀中的蓝扶玉道:“这是我的道侣……嗯,在百年之后,他是残剑阁长老,却也做了一会我的师尊。”


    “……”


    重伤的众人向吴不尘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好在他并没有感情,自然也不会有尴尬这一种。


    那府君冷笑一声,他的衣袍已被鲜血浸湿,慢慢倒了下去:“这么看来……你的确是玄都府弟子,咳咳……你们惊讶什么?他就算不是,你们谁又打得过他?你想要玄都府做什么?”


    吴不尘想了一想:“我的道侣,在这场幻境中却是一位魔修,似乎对我也有些微词,我想要保护他……所以,烦请玄都府给予我二人一个清静的容身之地,以及……可以用于禁锢他的阵材法器。”


    “就要这些?”府君的声音有些嘶哑,“你,还有你……去安排。我看我是要死了,唉,你厉害成这样,下任府君要你来做也未尝不可。”


    吴不尘扯了扯嘴角,垂下眼帘:“还有……我想见见,楚逍遥。”


    蓝扶玉醒来时浑身上下的剧痛竟减轻了不少,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又见得那个屠杀了他所有下属的黑衣少年,一身惊叫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少年一身肃杀黑衣,立于华美大殿之中,脸侧沾上几点鲜血,却更显眉眼艳丽绝伦,他正站在另一名清瘦青年身前,桃花眼中没有丝毫光彩,看得蓝扶玉后背发凉。


    他没有看自己。蓝扶玉想。这却是逃走的好时机。


    蓝扶玉艰难地试图站起,却发觉膝盖错位,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双手也一只被洞穿一只被掰断手腕,四肢更被镣铐禁锢,连灵力也丝毫无法调用。


    他挣扎时锁链摩擦发出了一些声响,吴不尘却好像没有听见,只是端端正正向眼前的瘦削青年行了一礼。


    弟子对师尊的礼。


    楚逍遥一脸茫然,他看了看满堂重伤的同门,脸上又带几分畏惧:“你……你到底是谁?我没有见过你,更不会有你这样的徒弟。”


    吴不尘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他:“师尊……唉,我不想这样叫你。我是您师兄的孩子,师兄,叫做沈太初的师兄,您还记得吗?”


    楚逍遥的瞳孔一缩,话声有些颤抖:“师兄……师兄生前,也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吴不尘抬了抬嘴角:“真的吗?是因为我现在长得不像他?那么……您再看一看我这张脸,像不像那个将父亲蛊惑掳走的女妖……嗯?像不像?”


    楚逍遥似是被那张脸的艳光所逼,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吴不尘抓住他的肩膀,低下头,轻声道:“师尊……镜子里从来没有过吴不尘,所以,你对我做的事情,你杀了我那么多次,我不能和你计较。但是,师尊,你能不能告诉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楚逍遥脸上只有彻头彻尾的恐惧,他似是腿软快要跌倒,可吴不尘死死抓着他的肩膀。


    吴不尘苦笑道:“还是不敢告诉我吗?”


    楚逍遥张了张嘴,可再也发不出声音。


    剑光划过,楚逍遥的头颅掉了下来,骨碌碌一路滚到蓝扶玉身前。


    蓝扶玉死死咬住指节,没有发出一声尖叫。


    吴不尘走了过来,提着楚逍遥的发髻将那颗脑袋端正放在一边,他在蓝扶玉身前单膝跪下,捧着他的脸吻了吻额头。


    “小玉,不怕,不怕。”他向蓝扶玉微笑,“抱歉让你看到这些……唉,我不该这般计较的,这里的楚逍遥,也不过是镜子里的幻影。这里所谓的真实,也只有我与你而已。”


    蓝扶玉在他怀中发抖:“我……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吴不尘安抚似的拍了拍蓝扶玉的背:“小玉,抱歉把你弄疼了。玄都府的断念峰风景很不错,师尊……楚逍遥在那里有一处旧宅,我小时候一直住在那,很不错的一间房舍。我们就在那住下,你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虽然但是……小吴真的是怀着善意来救小蓝的!!(顶锅盖逃


    因为三生镜的环境实在非常极端……没有把要救的人手脚打断囚禁起来的后果可以参考人生三喜(,,,,


    可怜的小蓝TT……


    撅狗其实写的很爽……因为终于可以体现小吴这种角色如果当反派时候的残酷效率……


    第146章 孤鸾照镜


    玄都府中人的适应能力向来很强。


    虽然楚逍遥身首分离看起来有些可怖,但其余人总归没有生命危险。吴不尘讲了几件门中秘事,听得众人不安,又道若是令残害师兄的楚逍遥继续活着,他将继任府君,又会在短短几十年内将玄都府导向灭亡。


    所以吴不尘所行之事,半是替天行道,半也是为宗门大计着想。


    诸长老与府君商议几番后,承认吴不尘的修炼路数的确是玄都府正统,秋水明月三生镜一事虽然闻所未闻,但众人都是修士,界外界内的故事也不算荒谬。


    此外,玄都府上下,还没有一人能胜过吴不尘。


    府君遂点了头,当场给了吴不尘长老的名号,又按照他所说,将断念峰的旧宅收拾收拾,给新来的吴长老和他的道侣居住。


    吴不尘不擅阵法,等安置了蓝扶玉,便请了几位阵法上有造诣的同门,为断念峰旧宅设下禁锢阵法。


    沈空应到时,便正看见吴不尘与两个同门对着图纸商议。


    “……这个阵法似乎不错。”吴不尘指指图纸,“化骨锁魂阵,断念峰冬天积雪,这个阵法不用常常维护,想来合适。”


    那两个玄都府修士面露难色,古怪地对视一眼:“吴……吴长老,化骨锁魂阵,一旦被启动,将会让阵中人骨骼寸断,灵脉崩毁,您说这是为了您的道侣准备,是否太过残忍?”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禁锢的阵法,只不过是最后一道后手,不一定要启用,就算启用……”


    他想说这一切仍不过是阵法幻象,只要蓝扶玉不死,受一点伤不算什么。可想来身旁几位不大想听,便只笑而不语:“就选这个吧,我记得阵材……旧宅的库房里,还有几样可用的,我领你们去。”


    沈空应眉头皱的更紧,吴不尘觉察他过来,回头一看,沈空应的手臂先前被打断了,此时简单包扎后还被布条挂在肩膀上,有些滑稽。


    吴不尘向他笑笑:“空应也来了。”


    沈空应的嘴角微颤,吴不尘的笑容无端令他骨头缝发冷:“我……我到这来,是因为……他们说,你对我有些亲近,要我来和你交好。”


    吴不尘又笑:“空应此话说的太直,何必将目的和盘托出,简单与我寒暄几句不好吗?”


    沈空应皱眉,从天而降的吴不尘是玄都府中一件大事,究竟是好是坏不好确定,太上长老推测他已经经受过樗里洞中的试炼,早已洗去了七情。沈空应不知道这些细节,但只看他那双古井无波的桃花眼,已让他深疑此人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冷血怪物。


    他握紧了剑柄:“他们要我和你交好,不过是见你独来独往,毫无牵绊顾忌,有些让人担心,若是能多几个好友亲朋,便好控制些。”


    吴不尘叹气,对布阵的同门叮嘱几句,又向沈空应道:“照这样说,空应看来很不想做我的好友亲朋了。”


    沈空应觉得他靠得有些近,退了两步,嗤笑道:“他们这个计划就挺蠢。你身边倒是带了个道侣,你对你道侣下手,却是丝毫不留情……也就十几岁的小魔修,伤成那般模样,医修看了都——”


    吴不尘脸上的笑意散了,怔怔道:“医修怎么说?治起来有顾虑?可我先前下手时注意过,只是骨肉上的伤痕……”


    沈空应啧了一声:“治当然治好了!给他上了药接了骨,安稳休养个半个月大约能下地走路,再有半个月,也能拿筷子写字了。”


    吴不尘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先前还担心,若是伤口太麻烦,还得将手脚斩去用机关替换……玄都府中人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小玉恐怕还是有些不喜欢。”


    沈空应一脸匪夷所思:“你和你道侣……蓝扶玉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等等,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你的道侣?”


    吴不尘想了一想,叹了口气:“现在的小玉,似乎的确不知道。”


    沈空应只觉额头青筋微跳,千年仙门玄都府竟然收下眼前这样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做了长老:“你……就算他是魔修,你也不该为了一己私欲,这般欺辱折磨他!”


    吴不尘怔了怔:“我没有……我……我也没有欲望,不会因为私欲欺辱别人。”


    沈空应差些气笑了:“那你如今是在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道侣,可你将他打成这幅样子,又用这等凶险的阵法囚禁他……他如今听到你的名字都害怕,难道还会喜欢你?”


    吴不尘叹气:“唉,空应……你还太小,这样的事情,你不大懂。更何况,你也听长老们说了,我所学功法乃是玄都府嫡传。你也是无情道修士,也该知道……寻道侣,为什么要道侣喜欢自己?”


    他却又微微笑了一笑:“不过,小玉始终是会喜欢我的,就算我的样貌变了、记不得了,他也会喜欢我。所以,就算他记不得我了,喜欢我这一点,也不该变的。”


    沈空应噎了一下,他是玄都府沈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年轻人,又是宗门内的大师兄,自然谨守戒律,这些情爱喜欢的故事连想也没想过,不禁脸上一红,拂袖而去:“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吴不尘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微笑:“都做了大师兄,空应却还是这般脾气……唉。”


    ————————


    虽然不知究竟在忙什么,但吴不尘依旧忙了一天。等到他回到房中,已是傍晚时分。


    “我回来了。”


    没人应答。


    室内陈设很是熟悉,吴不尘一路走到卧室,心中也生了些淡淡愁绪,他走到卧房,掀开床帘,只见蓝扶玉蜷缩着身体,正沉沉睡着,只是做的梦似乎不太好,他眉心还是锁一道愁痕。


    吴不尘叹了口气,轻轻去抚蓝扶玉的眉心,他的眼睫微微一颤,身体缩得更紧,却牵动了腕上锁链,一阵轻响。


    吴不尘小心地掀开被子,察觉蓝扶玉的双手已经被浸了药膏的纱棉裹住,略松了一口气。他拈起蓝扶玉的头发,幻境中的蓝扶玉发色很是特别,乍一看是一头雪色发丝,可发尾还泛着黑色,莫名让他想起戳到墨汁里的白猫尾巴。


    吴不尘俯身,正想要在他额上亲一下,却只听一阵锁链相击乱想,蓝扶玉猛地坐起,接着吴不尘近身的机会,用腕间锁链将他喉咙扼住!


    “呃……”吴不尘抓住锁链,看着蓝扶玉那鲜明的仇恨眼光,心中只是无奈。


    只是一个化骨锁魂阵,恐怕困不住他吧。


    “小玉……”他艰难提醒道,“你的手还需要休养,这样用力气,并不好。”


    蓝扶玉咬牙绷紧锁链:“闭嘴!闭嘴!现在是你要死了——啊!”


    吴不尘反手一击,蓝扶玉肩胛本也有伤,手臂一软,竟被他挣脱。吴不尘反而扼住他的脖颈,将蓝扶玉按在床上:“小玉,唉,才过了多久,你又想杀我了。”


    蓝扶玉试图挣扎踢蹬,可脚腕也被锁链制住,吴不尘垂眸看着他,一点点收紧手指。


    “杀了我……”蓝扶玉因无法呼吸,眼睛也微微翻白,声音细如蚊蚋。


    “唉,这我可不能答应。”吴不尘忽地松了手,蓝扶玉跌在一旁,大口喘息着。


    吴不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锁链勒出的红痕还微微发烫,看着长发披散的蓝扶玉,他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小玉……”吴不尘戳戳他的手背,“不要生气了。”


    蓝扶玉好容易喘匀了气,手腕上碎骨的疼痛却又愈演愈烈,他恨恨看向吴不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笨笨的小吴一点也不会玩噶啦game!


    第147章 孤鸾照镜


    “我不是故意想要弄伤你的。”


    吴不尘忙从旁边的药盒里找了止痛的丹药,要喂给蓝扶玉,他将丹药递到他唇边,想了一想,认真道:“你现在不记得了,只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阵法里的幻影。在真实的故事里,你是我的道侣。我们十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了,然后……”


    蓝扶玉一把推开他的手:“你这样的疯话……除了玄都府这专出疯人的门派,还有谁会信?我不认识你,我也从来没有什么道侣!”


    他忽而冷笑一声,抬起下巴,眼神冷冽,却莫名透露几分暧昧:“你非要说我是你道侣……呵,我是不懂你们白玉京的规矩,可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你上来便这般……说到底,你就是想和我睡觉,不是吗?”


    吴不尘一怔,竟有些无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蓝扶玉凑近了些,几乎与他鼻尖相抵:“那你是什么意思?玄都府还是无情道的门派,君上也说过了,像修到你这个修为的无情道,什么情意绮思全都没有,嘴上说的喜欢都是骗鬼……哼,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好听的幌子,说是道侣,不就是为了将我**了之后再**最后在***说不定还要再***……最后变得***又***,一点也离不开你,这样你就满意了……啊!”


    吴不尘将他按在床头,冷冷盯着他,那双桃花眼中读不出半分温度,莫名令蓝扶玉有些发怵。


    吴不尘微微皱眉:“你现在才多少岁……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蓝扶玉只是冷笑,发觉吴不尘总算有些怒气,只望他下手干脆,给自己一个痛快:“你可是白玉京的仙君,怎么不知道断南妖邪过的是什么日子?问我多少岁……不过是做快乐的事情,你管我多少岁,你只是要一个奸淫的幌子,还真要自己的道侣冰清玉洁不可?”


    吴不尘静静看着他,拇指轻轻摩挲他脖颈的皮肤,蓝扶玉痒的厉害,又因他的动作只得仰头。


    吴不尘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和别人好过……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语气极为诚恳,听得蓝扶玉心中一颤,险些忘了这眼前灯影中的艳丽少年是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恶鬼。


    蓝扶玉觉得他这问题有些低俗,咬了咬舌尖,只是冷笑:“嫌我脏就把我杀了,或者送我回那藏污纳垢的处所!”


    吴不尘维持着完美的微笑:“没有什么脏与不脏的说法。我到三生镜中来,不是为了要你喜欢我,只是要你活下去,你有喜欢的人……喜欢很多人……嗯,我也不会在意。”


    蓝扶玉气结,眼见与他又说不通话,冷笑道:“你却是豁达,要杀要剐痛快些,要先*后*也早些动手!”


    吴不尘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蓝扶玉的头发刚洗过,摸上去软而微湿,手感很好:“真的?”


    蓝扶玉一怔,还没出声,却发觉眼前视野一晃,自己竟已经被推在床上。吴不尘按着他的肩膀,俯身静静看着他,漆黑的长发垂落,恍惚让他有被禁锢的幻觉。


    或许不是幻觉。


    吴不尘按着他的嘴唇,轻轻抚摸,他的脸着实美艳得摄魂夺魄,不愧那一半妖邪的血脉,蓝扶玉似被艳光所慑,一时怔住,竟没有动弹。


    吴不尘拨开他的嘴唇,口腔内侧却只是粉色的黏膜,没有那个模糊的印记。他笑了一笑:“小玉没有奴隶的印记呢,看来……你的君上,对你还算不错?”


    蓝扶玉一怔,又有几分恼怒:“你怎么知道……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吴不尘的唇却印了上来。


    “放开……放开……”


    蓝扶玉想推开他,可不仅手臂重伤无力,唇齿交融间新奇热烈的触感也令他昏沉。吴不尘的技巧好得有些过分,蓝扶玉只觉脑海宛如被融化的蜜浆,没有半分留有形状的思绪。


    当蓝扶玉差一些连呼吸都忘记的时候,吴不尘终于放过他,轻轻在他唇上咬了一下,眨眨眼睛:“小玉,不喜欢……难道不舒服吗?”


    蓝扶玉似是被他含笑的眼睛刺痛,张嘴想要斥骂,却说不出话,只偏过头去,不看他。


    见蓝扶玉乖顺了些许,吴不尘有些开心,又亲了上来,这次却不再满足于嘴唇,他轻咬蓝扶玉的脖颈,轻微的刺痛令蓝扶玉想起关于他血脉的传说,恐惧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蓝扶玉绷紧了身体,想要挣扎反抗,却又被吴不尘按住了手腕,腕上伤口未愈,钻心疼痛与肌肤战栗的触感一同袭向脑海,可就连疼痛的呼告也被温柔的亲吻吞掉。


    ——那群食人蝶妖的后裔,继承了先祖的美貌,也同样继承了那般的嗜血残暴……甚至更坏。


    他还有一半人类的恶劣。


    ……


    吴不尘按着他的膝盖,指尖在那少见天日的皮肤上游移。仿若微小的闪电在身体上绵延,蓝扶玉绷紧了身体,想要躲开,可他的手腕已经被捆住,他还有些不喜欢小魔修的污言秽语,竟连他的口腔也以连着革带的巧妙机关堵住——玄都府的机关,天下闻名。


    蓝扶玉只能恨恨盯着他,吴不尘察觉他的眼神,微笑着吻一吻他的眼睫:“小玉。不要怕……哦,你是魔修,没有顾忌,本来就试过这般滋味,更不用怕了。”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白皙的指尖正被……


    蓝扶玉只是发抖。


    “不舒服吗?”


    “……舒服。但是……但是……”


    蓝扶玉的眼神渐渐混乱,语声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求饶的意味。


    吴不尘叹了口气:“原来很舒服,为什么先前还要发脾气呢?”


    “……”


    “……诶?说不出话了吗。”吴不尘摸摸他的脸,让脱力的道侣将脸靠在掌中,“膝盖也才接好……是不是有点累,要不要把脚腕也吊起来?”


    “……还是不说话吗。”


    吴不尘有一点失落,他摸摸蓝扶玉的眼睛,触到一行眼泪。


    他盯着指尖那点湿痕,轻轻舔舐,却因这举动怔了一会。


    拜那颗天魔心脏所赐,吴不尘早该没有情思欲念,可这时候,竟察觉一种久违的饥饿。


    ——————————


    蓝扶玉已经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第二天醒来时,浑身的疼痛竟轻了不少,他揉了揉脑袋,正想撑着坐起,却听珠帘一阵细响,吴不尘端着托盘进来,看见蓝扶玉醒来,那双眼睛似是亮了一亮。


    “小玉,你醒了?”吴不尘在床边小几上摆出几个精致小碟,“尝一尝你喜欢的点心……唉,玄都府的人都不好甜食,也不知对不对你的口味。”


    蓝扶玉一怔,他迟疑地伸出手,碰了一碰那装着乳酪的杏叶银碗,雪白乳酪上还浇了一层金灿灿的桂花蜜糖,他正有些心喜,手指却碰到了递过勺子的吴不尘。只是那一瞬间的肌肤相处,便让昨晚混乱的记忆涌入。


    蓝扶玉手腕一抖,小银勺跌在盘中。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唉,抱歉,忘了小玉的手腕还有伤……我来喂你吧?”


    他正要去换餐具,领口却被蓝扶玉拽住,只可惜他力气太小,竟没拽动。蓝扶玉的眼中满是血丝,嘴唇颤抖:“为什么还不杀了我?你已经……你已经用过我了,够了吧?你满意了吗?还要如何……还有什么酷刑……你现在装模做样干什么!”


    吴不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只是摸了摸蓝扶玉的头发,温声道:“我刚刚碰到小玉的时候,你就说要杀了我方便,抑或是要将我带去给你的所谓君上用来淫辱亵玩。唉……魔修,是这个样子也不奇怪。但是,小玉只是碰到了我,才落得这般下场看着可怜,若是你欺负的是另一个不够厉害的小修士——你又要将他怎么样?”


    吴不尘叹气摇头:“你现在却觉得委屈,对我这般凶狠,好像我才是最坏的那个。”


    蓝扶玉嘴唇颤了颤:“你杀了那么多人,我的人……我还要对你如何礼貌相待?”


    吴不尘偏了偏头:“小玉是说你的下属们?我查看过他们身上带的东西,只看那些法器,想来也沾染过不少血腥……唉,毕竟是魔修。更何况,你说要杀了我时,他们似乎也觉得很热闹。”


    他似有些困惑:“我不该杀了你们吗?”


    作者有话说:


    小吴的反派戏路越来越深刻……!


    第148章 明镜止水


    蓝扶玉怔了,咬紧牙关,竟挤出一个笑来:“可是我们……我们还没有对你动手。只是吓一吓你,一个白玉京修士到断南来,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君上不许我们随意杀人的。大家也不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只是断南这般乱,总要见血才能推行律令……”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唉,现在大家都死了,小玉说的话,我也找不到佐证,不是吗?”


    蓝扶玉低下头,沉默良久,最终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长得这么漂亮,就算想要发泄,总也有大把的人愿意吧?为什么非要折磨我?”


    吴不尘张了张嘴,似乎有些伤心:“小玉……我……我不想折磨你,但是你现在的模样,我很担心你是否会有危险。我想要保护你。”


    蓝扶玉抬起眼,仿佛听不懂吴不尘说的话:“保护我?你……你如果不想折磨我,那把我送回我的家乡,或者一刀把我杀了,怎么样都好!”


    吴不尘叹了口气:“抱歉,小玉,这两个要求,我都不能答应你。”


    蓝扶玉冷笑,正要别过脸去,吴不尘却认真地同他解释:“我自然不会杀了你。另外,小玉,或许你在这里有些不同……但在真实的故事里,你被断南的魔尊令尹,你当作家人的人们,利用了一生,从你的名字开始,从你幼年时便送你去白玉京做卧底,又到你被派来接近我……两次。”


    蓝扶玉听他的鬼话听得昏头转向:“我是魔尊派到白玉京的暗探卧底?派过来接近你的?”


    吴不尘点点头:“可以这样说。”


    蓝扶玉冷笑一声:“那你又凭什么确定‘我’究竟是喜欢你,还是只是因为命令要接近你演出来的模样?”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吃惊,他又随即摇摇头:“不是的,小玉一定很爱我。”


    蓝扶玉又是冷笑:“凭什么这么说?你难道是不敢接受自己被欺骗了——”


    吴不尘凑近他,与他鼻尖抵着鼻尖,黑漆漆的桃花眼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小玉一定很喜欢我。因为……就算被我打伤,几乎杀掉,你还是一边骂我一边说喜欢。”


    蓝扶玉脸上一烫,莫名怔了,随即推开他:“什么……我是疯了不成……”


    吴不尘叹气:“现在只是在骂我啦。”


    他摸了摸蓝扶玉的头发,虽然颜色有些差别,但手感依旧柔软顺滑:“小玉,你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旁人略略对你好一点,你便要百倍千倍地偿还这点恩义。换句话说——你总是被利用。所以,还是待在我身边更安全些吧。”


    “……我现在又不是什么暗探卧底要被人利用……我这辈子除了被你抓过来,从来没到过白玉京,用不着你可怜!”


    吴不尘笑笑:“虽然听你说,在阵法中的魔尊似乎不是我印象里的那一位,但你不过少年年纪,本该是潜心修炼的年纪,可你做的事情却也还是杀人越货——你真的觉得,你称作家乡的地方,是你的家吗?”


    蓝扶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那不是我的家,难道要在你身边才是?”


    吴不尘点头:“所以,小玉,不要总是生气想逃走了,你一直都很喜欢我,你现在也还会很喜欢我。”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盯着眼前人明艳绝伦的面目,心中火起,用了全身的力气,不顾手腕有伤,朝他脸上砸去。


    ——————————


    沈空应揉了揉眉心,见吴不尘正倚着栏杆看山下流云,又是一阵莫名烦躁,无声骂了几句,轻拍他的肩膀:“喂,吴长老,这次怎么又打起来了?”


    吴不尘回头,脸上明晃晃一块淤青,嘴角也破了口,却依然和善地微笑:“空应,我说过了,你可以叫我兄长。小玉怎么了?”


    沈空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皱眉道:“我都不认识你,叫你什么……算了,大夫看过他了,没什么大碍,看来你这次动手还懂得轻重,只是,大夫也说过了,在他养好伤之前,你最好别去见他了。”


    吴不尘怔了怔:“为什么……我们是道侣,就算在玄都府,待在一块也不算失礼的。”


    沈空应望了望天:“因为。你当时说的那番话——你若是想从我们这个阵法幻境之中出去,是不是要蓝扶玉不死也不疯?”


    吴不尘点头。


    “就算蓝扶玉也是个修为还行的魔修,一时半会被你折腾不死。可大夫说了,这个小魔修眼下已经是惊惧交加,心神不宁,本来魔修就易生心魔,你再刺激他几回,怕是就真疯了。”


    吴不尘垂头丧气:“惊惧交加……唉,我吓到他了。”


    沈空应觉得自己被他打断的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嘴角不禁抽搐:“你这副模样,连我都害怕,更不要说那个小魔修了。”


    吴不尘皱了皱眉头:“你也怕我?唉,我记得,在我的故事里,你小时候被我教训了许多次,却还是很敬爱我呢。”


    沈空应头皮一麻,不由离他远了些:“吴不尘,你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这副性情?”


    吴不尘叹了口气,看向栏外乳白色的浓雾,淡淡垂眸:“我生下来便是这样。据说我父亲便性情冷淡,或许又因为那一半蝶妖的混血,让我与旁人有些不一样,天生无情无感,连疼痛也无法理解,食物的滋味也不能觉察。嗯,但这也是好处,我于无情道的修行上很有天赋。”


    沈空应的眼光瞥过他脸上那些痕迹:“呵,你倒是有天赋,天生无情无感,可你又是怎么招惹上蓝扶玉的?”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好问题。让我想想……十六岁的时候,岱舆下了雨,他借了我伞。不知为何,便从此很喜欢我。我没有感情,小玉对此一直很难过,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略略懂得了什么是情爱滋味……”


    沈空应是玄都府的大师兄,从小恪守无情道的规矩,实在不该想听吴不尘讲自己的爱情故事,但他的确想听:“然后呢?”


    吴不尘微笑:“然后?我死了,因为母亲留给我的天赋,却没有死得干净……嗯,为了救小玉,我却得领受了沈珠仙君的教诲,去樗里洞受了冶炼,再无五感七情了。”


    他讲得这般简略,沈空应竟有些失望:“哼,如此看来,你现在只不过是变成了蓝扶玉最开始喜欢上你的模样。虽不知此人的口味为何如此清奇……咳咳,但如此看来,就算你杀了那小魔修的下属,打断了他的手脚,又强将他掳到白玉京囚禁……他应当还是很有可能喜欢你。”


    吴不尘一怔:“我并不期待他喜欢我。我只是要他……安稳活着,直到离开这个阵法,便心满意足。”


    沈空应竖起一根手指:“那这便有些古怪了。你既然不要求他喜欢你,你为何又要亲力亲为将蓝扶玉关在身边?把他关进玄都府的寂渊,求死不能,还有狱友和他解闷聊天,也还不错。”


    吴不尘皱眉:“寂渊,我在里边待过许多年,这种折磨,还是……”


    沈空应叹气,忽略他令人不适的言下之意:“你不想折磨他?可我看那小魔修,已经是被你吓得不轻,说话都有些呆呆的样子了。你不如就把他软禁在那宅子里,选几个凡人仆役给他解闷,这辈子再不见他,或许也好。”


    吴不尘低头,看起来却有些委屈:“唉……我知道我如今性情古怪,我只是……如果一直不见小玉……”


    “有些寂寞。”吴不尘苦笑。


    沈空应眯起眼睛,哼了一声:“看样子那樗里洞的冶炼也不够彻底,你还是剩了半点凡心,心里对那小魔修有几分眷恋。”


    吴不尘古怪地看了沈空应一眼。


    这般言辞,若是他百年前认识的那个沈空应,决计不可能同他说出来。看来,在吴不尘从来不存在的故事里,沈空应做这个大师兄这么些年,也学了些开导同门的言辞。


    “眷恋……我知道,我依旧很爱他。”吴不尘摇摇头,神色怅惘,“可我已经不知道爱是什么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沈空应挑眉,玄都府的几位长老商量过,从天而降的吴不尘,无亲无故无情无感,他肯为玄都府效力固然是好事,可若是他某日心念一转,要与玄都府为敌,宗门上下竟没有要挟他的把柄。


    这般看来,被吴不尘折磨得六神无主的那个小魔修,似乎竟是这虚假世界中吴不尘唯一的牵系,若要为此人上一把令人安心的枷锁,便只有……


    ——全力支援二人恋爱。


    沈空应定下心,循循善诱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既然已经和他在另一个世界好过一次,你只要照样做当年做过的事情变好——呃,只要别再把他打伤了,玄都府的医修本来就少,老是被你支使像什么话。”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我当年做过的事情……好像就只是……要么和小玉打斗,要么和他一起同别人打斗。”


    沈空应觉得头痛,忍住了往这位素未谋面的异界兄长脸上来上一拳的冲动:“除了这个呢?山下那些男女淫奔,也得互相唱歌写信,送些礼物吃食,你总不会连这也不会?”


    吴不尘叹气:“唉,空应,作为无情道修士,你对于男女之事,知道的也的确太多了。”


    “你……!”沈空应脸上一红,说不出话来。


    吴不尘却转身若有所思:“其他的事情……我的确答应了小玉,要给他做一把更好的伞,也不知断南的点心口味是否有什么差别……”


    沈空应皱了皱眉,依旧没忍住道:“就算要对他好些,这半个月你还是要他好好养伤,别再刺激那小魔修了,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小吴还是想要恋爱!


    第149章 明镜止水


    蓝扶玉睁开眼睛,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床顶,玄都府的陈设似乎都崇尚简洁,即使床帐是极昂贵的月华绡,也只以暗纹织出了牡丹花纹,只有天光流转时,才能窥得形状。


    蓝扶玉捏着那柔滑轻薄的床帐,不屑地瞥过眼睛。


    他所效忠的魔尊据说年龄已逾千岁,在已经无人记得的岁月里,魔尊大人据说也当过奴隶,因此他的帐下推崇简朴。


    简朴而非简洁。蓝扶玉在被俘虏之前,还没睡过这般柔软的床铺,这挂床帐的月华绡,却比他上身的衣裳还要细软。


    这一个多月,那可怖的疯子吴不尘并未现身,只留蓝扶玉一人待在这间空荡荡的大宅,饮食起居物件一应俱全,甚至堪称奢华。


    每日有傀儡按时送来饭食,菜色精致,还极为刻意地模仿了断南的口味,蓝扶玉已经辟谷,虽说饿也不死,可那些饭食点心格外诱人,他最初两三日还是碰也不碰,到了如今,傀儡收回去的碗盘,却都已光可鉴人。


    于修士来说毫无必要的饭食都如此用心,起居更不用说, 每日另有傀儡送来衣裳,又带走他换下的旧衣。送衣服的人似乎对蓝扶玉的偏好了解很深,送来的新衣很是合身,还都是浅淡的蓝白二色,与玄都府那成堆死气沉沉的红黑长袍大为不同。


    这般礼貌贴心……蓝扶玉从床前小几上倒了杯茶漱口——连这早晨的茶水也是不冷不热,不浓不淡,极为适口。


    蓝扶玉又是一声冷笑。


    如此伎俩,想来是白玉京用来腐化骨头硬的小魔修所用的手段。


    不过,就算吴不尘不在,这间大宅也被层层阵法围困,蓝扶玉曾经试过翻墙逃走,险些弄丢一只胳膊。


    这还只是第一层阵法。


    玄都府中人,向来对缺胳膊少腿并不在意,毕竟总有机关傀儡术可供替换。蓝扶玉在此处被囚禁数月,早懂得这个门派中都是什么疯子,也难怪魔尊提起这个门派,总是辱骂不绝。


    蓝扶玉发觉自己逃不出去,也想过自杀,可思及君上的恩情尚未报答,曾经跟随他的半斤、鸦七、细羽、陈十四……他们的仇怨却也未报。


    此时白白死了,是懦夫行径。


    既然今天不准备死,蓝扶玉打一个哈欠,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落地时脚腕还是一阵短暂的尖锐疼痛,他咬咬牙,扶着床沿站起。略走了两步,疼痛尚在忍受范围内,蓝扶玉咳嗽两声,竟微微笑了。


    他行走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久违,苍白的脚腕上还看得出镣铐留下的浅色红痕。


    蓝扶玉缓慢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见的院中一片繁茂杂草,草丛中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蓝扶玉探出头去,深吸一口气,风中新鲜的草木气味几乎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几次失败的出逃后,等蓝扶玉再醒来,便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镣铐拴住,至多只能走到门边,往常这些窗外摇曳的草木花色,只是可望而不可即。


    每隔两日,便有沉默的黑衣医师上门为蓝扶玉治伤,蓝扶玉最初疑心这又是吴不尘下毒的手段,但这些医师对蓝扶玉的询问或讥讽统统不理不睬。


    七八日之前,医师道蓝扶玉的骨头已经大约长好,只要固定脚腕,每日服药,在宅院中略略行走,也有好处。因他们的医嘱,蓝扶玉四肢的镣铐总算被解开。或许他知道了阵法的厉害,众人也不担心他逃走。所以,蓝扶玉便被清静地留在宅院之中,无人在意。


    蓝扶玉推开门,湿润的微凉山风扑面而来。


    他微微一笑,墨色的发尾在风中飘荡。玄都府内似乎将魔修当作一种很不干净的东西,平日给他送东西的都只是傀儡,治病的医师也不与他说话。这间宅院也在相当偏远的处所,是以方圆一里以内,会说话的活物,恐怕只有蓝扶玉一只。


    作为牢狱,这样安静的大宅已是相当优待,蓝扶玉吸了吸鼻子,索性躺倒在柔软的草甸上,采了一把紫云英或是点地梅,在地上滚了一滚,将一身月白的软绸衣裳沾满了草屑。


    “诶……”


    滚到一半,蓝扶玉忽然察觉眼前一片白,又是一阵隐约熟悉的香气,他有些好奇,拍拍草屑站起,见杂草丛中是一株开得极好的牡丹,色白如雪,又似白玉雕成。


    蓝扶玉微微蹙眉,这荒废不知多久的院中有这样一株华丽的牡丹,有些奇怪。尤其是那花的香气,莫名熟悉。


    他鼻尖贴近嗅了嗅,正觉得那香气清新可人,有些喜欢,想摘下一朵放在房中,可指尖刚刚触到,便触电似的丢开了那花。


    断南并不适合养牡丹这种娇贵的花,那位魔尊大人更是憎恶牡丹。是以蓝扶玉这时候才察觉,白牡丹的清新馥郁,却与吴不尘袖间发尾的浅淡香气一模一样。


    如此想来,那个艳丽少年常穿的衣袍,也时常带些牡丹纹饰,不知是他爱好或是别有含义。


    “……怎么偏偏又要想起他。”蓝扶玉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坏东西……倒了我的胃口还不算,看见花便想到他,连花也不好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下意识跌跌撞撞往后走了两步,慎踩到了一块石头,脚腕一歪,竟是向前扑倒,本以为又要摔得浑身疼痛,却不知为何,浑身一轻,只是趴在柔软草垫之上,一点不疼。


    一只漆黑的蝴蝶扇了扇翅膀,友好地落在蓝扶玉额头上。


    蓝扶玉叹了口气,想到脚腕疼痛,又骂一句那可恶可恨的吴不尘。


    “可恨……可恨!”蓝扶玉撑着坐起,那只小蝴蝶又落在他肩上,“吴不尘……把我抓到这里来关着,怎么自己跑的没影了,怕我杀他?哼……胆小鬼。”


    黑色的蝴蝶触须微颤。


    骂人的时候没有听众,其实也相当无聊。蓝扶玉叹了口气,察觉肩上有只蝴蝶,伸手去拂,那蝴蝶飞了起来,扇了扇翅膀,却还是落在蓝扶玉鼻尖,并不想走。


    “……”


    蓝扶玉觉得鼻尖痒痒,伸手让那蝴蝶站到自己手指上,将它举到眼前对视,只见那蝴蝶翅膀漆黑如墨,没有半点花纹斑点,却也不乱动,只叶子似的静静停在蓝扶玉指间。


    “哼,蝴蝶。”蓝扶玉戳了戳那蝴蝶的触须,小蝶似是有些困扰,偏过翅膀躲开他的手,等蓝扶玉将手指让开,它却又蹭了过来,明明是冷冰冰的一只羽虫,却莫名让蓝扶玉看出些摇尾巴似的亲近模样。


    “唉……怎么赶你你也不跑。”蓝扶玉无奈,“我手上又没有花蜜,这院子里这样多的花,你怎么不去采花蜜?”


    黑色的蝴蝶动也不动。


    “你也很寂寞?”蓝扶玉微笑,“你恐怕比我要好点。又没被关在笼子里……想去哪飞去哪飞。哈,话又说回来,你这样黑黑小小一只,去哪也没有蝴蝶陪你玩,天大地大,到哪里去,却也是孤零零的……对不对?”


    吴不尘微微一怔。蓝扶玉话声温软,笑意盈盈,自从进了三生镜,蓝扶玉对他的模样只有愤怒恐惧,偶尔才有沉溺欢愉的失神,像这般好声好气的模样,实在久违。


    即使是如今无情无感的吴不尘,心中也未免多了些思绪。


    他并没能沉浸于那些模糊的思绪,只是蓝扶玉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忽而一道罡风劈面而来,几乎将吴不尘的妖身拦腰劈断!


    “呃——!”


    吴不尘双剑出鞘,落在蓝扶玉身前十步处,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蓝扶玉手中姑且作剑使用的细枝便已被斩成数段,那白发小魔修一改先前的和气神态,神色依旧冷肃,一击不成,依旧死死盯着吴不尘。


    “哼……变了虫子都不死,还真是命大。”


    吴不尘偏了偏头,伸手过来,蓝扶玉以为他又要动手,下意识闭着眼睛躲开,却发觉头上被他揉了揉。


    “唉,小玉。”吴不尘叹了口气,“你一直在断南生活的话,应当对蝶妖的特性很熟悉才对。变成妖身的时候,比做人的时候还要厉害一点,你要杀我,还是……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情。”


    吴不尘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水红纸伞,双手递给蓝扶玉,眨了眨眼睛:“之前弄坏了你的伞,抱歉,说好了,赔你一把。”


    眼前的少年黑发雪肤,嘴角含笑。


    蓝扶玉又是一怔,低头看那纸伞,伞骨玉白,不知是何材料,伞面上画着深红的牡丹,而画面中的花瓣也有生命一般缓缓摇动。


    不用碰,也知道这是极精良的法器。


    蓝扶玉皱眉,不慎与吴不尘对上了视线,那双桃花眼莫名看得他心脏一跳,忙作出嫌恶的模样别开眼睛。


    ……没有心的家伙,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


    他在心中暗骂。


    作者有话说:


    唉!想写的很搞笑的来着……怎么越来越沉重了……不管是真是假……小蓝被攻略中……


    第150章 虚与委蛇


    “你……你不怕我杀了你?”蓝扶玉接过纸伞,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时不时抬眼狐疑地看一眼吴不尘,“还要送我武器,别是又埋了什么阴毒手段。”


    吴不尘笑笑:“或许有吧。不过,听他们说,这些日子你总是闷闷不乐,我想……虽然小玉是魔修,想来也会是很认真的魔修,连武器也没有什么也做不了的日子,大约有些沉闷。”


    蓝扶玉咬一咬牙:“你说的倒是好听……只把我当成你养来取乐的小玩意,怕养死了,丢点解闷的玩具吃食哄着开心?”


    吴不尘一怔,他张了张嘴,似乎思索了一段时间,慢慢道:“我没有情感,也没有取乐的需求……我,我的确想要小玉开心,也不想小玉死掉。”


    蓝扶玉哼了一声,将红伞收在身后:“你要我开心,现在就能办到了,把我放了,让我回断南去,再也见不到你,一准天天开心得睡觉都笑醒。”


    吴不尘叹气,忽而伸手捏一捏蓝扶玉的脸:“这应当不太行。从上千年前开始,魔修……嗯,我没有歧视魔修的意思,但是……魔修,或是做魔修爱做的事情,总是很容易死掉。更何况,小玉还是那位魔尊的近臣,那断南魔尊几十上百年便要换上一位,若是牵涉进改朝换代的争端,更容易死掉啦。”


    蓝扶玉迟疑了一下才推开他的手,脸上不知为何又有些红:“君上做魔尊已经快有千年了,什么改朝换代……呵,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把我锁在你身边,玩弄着有趣,不是吗?”


    吴不尘以指节抵唇,轻笑两声:“或许吧。不过……小玉也不要说这样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蓝扶玉涨红了脸:“什么……什么话!”


    吴不尘眨眨眼睛:“玩弄……?小玉以前总是这样说……啊,不要误会,我对小玉很认真,没有玩弄你身体的意思。”


    蓝扶玉磨了磨牙,刚想抬手揍他,可关节的疼痛依旧记忆犹新,他只怒道:“你这时候又要做正经人,什么事都做过了,除了**还要***还不算竟然还……简直是……还要误会什么?”


    吴不尘只好苦笑,三生镜中的蓝扶玉似乎因着从小养在断南,从头到脚都是一副不沐王化的断南犷悍习气,说话颇有些刺耳。


    “大家已经说过我了……”吴不尘摸摸耳朵,“虽然我认为小玉是我的道侣,你也迟早会发觉自己是我的道侣,但在这之前,要是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情。”


    他又想起一脸震惊的沈空应,少年对素未谋面的长兄指手画脚,一脸痛心:“魔修也是有人权的……你杀了他也就罢了,手脚砍掉或许有些争议……你怎么,怎么能……”


    接下来的话,沈空应未经人事,又是无情道修士,实在说不下去,只得涨红了脸,狠狠瞪吴不尘。


    蓝扶玉匪夷所思地看着吴不尘,见他只是微笑不语,刚想要拂袖而去,袖子却又被吴不尘抓住。


    “做什么?”蓝扶玉扯袖子,“这就不算逾矩?”


    吴不尘叹了口气:“小玉的伤好像养得差不多了,想去外边逛一逛吗?今晚山下似乎有夜集,很热闹。”


    蓝扶玉一怔:“……你要带我去?”


    吴不尘点点头:“大家似乎有些嫌我在宗门内话说的太多,也乐意见我出门……我带着小玉,也不会怕你逃走。”


    蓝扶玉冷笑一声:“说的那么好听,不就是拉着囚犯出去放风?”


    吴不尘微笑:“就算是囚犯也可以出去放风。所以,小玉想出去吗?要是这一次不愿意,我一个月之后会再来问你。”


    蓝扶玉瞪他:“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去!”


    他说着便转身离开,袖角从吴不尘手中滑落,无人挽留。蓝扶玉只听得身后一声轻叹,他等了一会才转身回头,只见荒芜院落中野花草叶随风摇晃,却早不见人影。


    “……”


    蓝扶玉皱眉,捏紧了手中伞柄,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浅淡的失望。


    或许吴不尘说得不错,就算是囚犯,却也需要放风。更何况,在玄都府内,灵气丰沛,且阵法处处可见,无论是要刺杀还是逃走,都不方便,若是下山去那什么夜集,说不定机会更多……


    他又咬了咬嘴唇。


    要是这样想,那脑袋有些毛病的吴不尘对他也还算礼貌,嘴上也说了一定不会让蓝扶玉或死或疯。如果真同他虚与委蛇起来,日日虚与,天天委蛇,哄着他对自己放下戒心,岂不更是一条良策?


    虚与委蛇,又是要如何虚与委蛇法……吴不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道侣,按照他的理论,他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与另一个“蓝扶玉”有过些生死纠缠,成了道侣。


    若要他不起疑心,岂不是要学着另一个“蓝扶玉”的模样同他相好?


    蓝扶玉一阵恶寒,踹了地上的小石头一脚。


    话又说回来,天下的道侣之间千奇百怪,有几百年如一日你侬我侬腻死旁人的,也有三天一吵五天一架竟也凑合百年的,更有十年才见一面相敬如宾的……却不知,吴不尘与他的道侣,是何做派?


    蓝扶玉敲了敲额角,心中烦闷。


    他幼年遭了战火兵灾,多亏魔尊麾下军士赶到,救下他与家中母亲,母亲数年后因病去世,又是魔尊派人道蓝扶玉有修行的根骨,可投于他帐下修行效力。蓝扶玉作为魔修的天赋很是出色,不过十几年,便也成为魔尊身旁一名少年英杰,前途可期。


    自从为魔尊效力,蓝扶玉经历过几次生死危机,可也从未有过要如此屈身事贼的屈辱关头。


    君上……却也不知他是否已经知道蓝扶玉如今的状况,若是知道了,又会不会派人来救他?


    蓝扶玉撑开那红伞,转回到刚刚看见的白牡丹旁边,烦闷地抽打那花。


    吴不尘向来很守信,他说一个月之后再来问蓝扶玉,这一整个月,他竟真的再未现身。蓝扶玉养好了伤,不再需要医生,因此每日来照顾他起居的,也只有那些没有生命的傀儡。


    他试图找送来饭食的傀儡点菜,不过分的要求都能被满足。但他某天对傀儡道自己闲居无聊,希望能给他送来几本魔修功法,他好钻研钻研,傀儡却全然不搭理他。


    吴不尘挑的这间大宅,本就偏远。蓝扶玉一人待在偌大宅邸中,只听得雨声风声,早晨看云,晚上看月。


    寂寞与无聊是一种微妙的磨损,蓝扶玉最初只是呼呼大睡打发时间,可到了最后,竟再也睡不着,偶尔昏沉的梦中,还有那个鬼魅般艳丽的黑发少年,桃花眼似是含情,却又令人胆寒。


    蓝扶玉将这些梦归类为噩梦。


    实在无聊过分,他甚至翻出了些工具,种花剪草,倒是让那座荒芜已久的花园整洁了不少。


    玄都府的蝴蝶不多,但他还是抓到了几只。


    没有一只是黑色的。


    一个月之后,蓝扶玉在窗边看到那只纯黑的蝴蝶时,心中异样的触动竟通常可被归类于雀跃。


    “……你又来了。”


    吴不尘翻到屋内,拨一拨桌上瓷瓶里插着的两朵白牡丹,偏偏头:“嗯,我来了。小玉,要不要去今天晚上的夜集?”


    蓝扶玉咬了咬舌尖,发觉他脸上有一道细微伤口,已经快愈合了,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还会受伤?”


    吴不尘一怔,随即碰了碰蓝扶玉的指尖,他没有躲。


    “教小孩子们练剑……大家都没什么顾忌,没留心。”吴不尘见蓝扶玉神色复杂,心中一惊,疑心他是嫌恶自己的样貌有损,忙解释道,“很小的伤,已经快长好了,还是很漂亮的。”


    “哼。”蓝扶玉笑了一声,摇头。“哪里有自己说自己漂亮的……算了。”


    他心道,的确很漂亮。


    吴不尘见他久不答话,又捏着他发尖捻了捻:“去不去夜集?”


    蓝扶玉叹了口气:“夜集,听这名字,便是晚上的集会,你怎么白天就来问我?”


    吴不尘想了想道:“玄都府中的花种不多,我想,趁着天还没黑,便可以去挑几株小玉喜欢的花,还可以去买些好玩的小鸟小狗一类,等到逛完了这一阵,也该快到黄昏时分,我知道和信茶楼的茶点很不错,还有评书可以听……”


    蓝扶玉听得发笑:“你都把所有东西安排好了,为什么不直接捆我出去?还要问一句我愿不愿意?”


    吴不尘眨眨眼睛:“如果小玉一直不愿意的话,或许……”


    蓝扶玉刚刚有些软下来的心脏又瞬间硬如铁石,刚想说些什么,又见吴不尘期待地看着自己,他张了张嘴,在心中默念五十遍“虚与委蛇”,最终只冷笑道:“走吧,我倒是看看你们这仙人窝窝脚下的夜集还有什么热闹。”


    吴不尘抬起头,模样看起来有些开心,他下意识地想凑过来亲亲蓝扶玉的额头,却又似是想起了逾矩与否的规矩,只呆在半道,点点头:“嗯,好,那要不要去换一件……唔。”


    蓝扶玉扯住他的领口,径直撞上他的唇,泄愤似的咬了两口,才不屑道:“想亲就亲,我可不知道你们那些酸腐规矩,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吴不尘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微笑称是。


    吴不尘又伸过手:“那,小玉,我能牵着你的手吗?你是很危险的魔修,如果我不拉着你……只能给你戴上镣铐啦。”


    蓝扶玉又想踹他一脚。只是劝说自己,只当吴不尘语言不通,看他这张无辜的漂亮面目便已经足够。


    他伸出手,吴不尘嘴角弯了弯,与他十指相扣,用的力气有些大,蓝扶玉觉得有一些疼。


    吴不尘转过身时,看着他在腰际晃悠的漆黑长发,蓝扶玉忽然又有些出神。


    虽然依旧会微笑,但是……无论是亲吻,还是牵手,他的眼睛,依旧是一般的漠然冷淡。


    蓝扶玉想:即使嘴上说着所谓道侣情缘,但很明显,他对自己并没有半点情爱。


    身为无情道门派中的长老,这个论断似乎很合理。


    可他又为什么要将蓝扶玉关在身边呢?


    蓝扶玉微微蹙眉。


    或许……他只是很爱自己那个世界的“蓝扶玉”,而为了完成所谓的阵法考验,抑或是只是排遣寂寞消磨欲望,便也要与他……


    虚与委蛇。


    作者有话说: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吴很开心!觉得自己又和道侣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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