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吴不尘番外:太初(一)
玄都府这个门派,从前有一个名声:“一枝两蔓”。
一枝,便是玄都府的立身之本,俗称无情道的同初心法。
两蔓,则是其衍生的两种修行方式——剑修与偃修。
剑修,自然学剑,用剑,以剑入道。
偃修,却是一群傀儡师。
这两条“蔓”,虽源自同一心法,听起来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曾有人编了故事,讥讽玄都府的祖师是一个街头卖艺的商贩,一边放傀儡蹦跳取乐,一边舞着双剑卖艺。这话虽难听,却也至少说明一件事——在祖师的年代,玄都府的确有出类拔萃的修士,能将这两种道途融会贯通。
可惜,那毕竟是很久以前。
到了吴不尘的年代,玄都府弟子们若能学明白一种本事,已经算难得。剑修与偃修之间渐成派系,彼此鄙夷,剑修瞧不起偃修手无缚鸡之力,偃修则讥笑剑修粗蠢愚笨。
这些同室操戈,因着太不体面,没留下什么记录,楚逍遥也不肯讲给他听。剑修偃修两派,似乎有过一些见血的闹剧,最终剑修压过一头,从此玄都府的傀儡术式微,到了这时候,竟只有楚逍遥一人算是个成器的偃修。
楚逍遥因此落魄而忙碌。
落魄,是因为他虽然算是玄都府的一名长老,却没人真将他放在眼里。微薄的供奉能准时递到手里,已属不易,偏偏偃修和器修一般,本就耗费资财。楚逍遥又鬼迷心窍,不顾劝阻收养了师兄的遗孤吴不尘,更又得罪了玄都府的名门沈氏。自此,境况更一日不如一日。
从记事起,到十岁以前,吴不尘的记忆中,师尊的府邸总是异样空旷。几十间空屋随便他奔跑躲藏,等楚逍遥发觉他不见了,吴不尘答应的声音竟会在府邸里回荡许久。
如此潦倒,却又终日忙碌,却也不奇怪,毕竟偌大一座玄都府,竟也只剩楚逍遥一个堪用的傀儡师了。
玄都府号称传承千年,祖产丰厚,其中自然包括无数偃修留下的机关傀儡。维护修理这些精巧昂贵的遗产,便统统成了楚逍遥的工作。
尤为特别的,则是一群长相相同的精巧傀儡,雕琢它们的人极为用心,相貌举止与常人几乎毫无差别,它们都被命名为“含章”。据说含章是玄都府的祖师所造,很久以前,含章们能持剑对敌,也能歌唱舞蹈,更有出色的,甚至精通医术。可惜,历经多年,含章们早已没了当初的本事,楚逍遥勉强维护,也只能令它们活动如常,却再也不能支使。只能让它们随意散落在玄都府各处,或是发呆或是晒太阳,至多编编花环,只当装点风景。
有些人说含章有些瘆人,但吴不尘很喜欢它们。楚逍遥终日忙碌,他又囊中羞涩,府邸上下既无仆役也无弟子,只有维修期间假公济私被他留下的几个含章领着吴不尘闲逛。
十岁的吴不尘在旧书房翻书,他坐在一个含章的怀里。这一个含章脑袋破碎一半,带雀斑的白皙脸庞陷入凝滞,那两颗金棕色的宝石眼睛却依旧耀眼。这一个是被人放弃修理的废品,被楚逍遥丢在书房里,又因为皮肤柔软坐着舒服,成了吴不尘的座椅。他坐在含章腿上,将脑袋靠在傀儡僵硬的胸膛上,再扯过它身上陈旧的锦袍将自己裹起来。如此,便像一个拥抱了,吴不尘满意地伸展坐姿,将左脚搭在含章的手臂上,开始翻看发黄的旧书。
这个早晨天光不错,又因一场初雪,雪光日光透进来天地澄明,若是楚逍遥不突然想起吴不尘还没吃东西,他应当能安安静静在这待上一整天,待到入夜再摸去自己的卧房……
“吴不尘,吴不尘。”一种刻板机械的鸟声响起。
吴不尘抬起头来:“师尊?”
一只被细木板和铁钉凑成的古怪麻雀扑了扑翅膀,流畅地落在他手心:“不尘。过来,师尊有东西给你。”
吴不尘点了点麻雀的额头:“嗯。”
麻雀是楚逍遥做的小傀儡,专用来在府邸里找东躲西藏的吴不尘。麻雀跳到吴不尘的肩上,扯了扯他的发梢,催促他赶紧动身。
“知道啦。”吴不尘摸摸麻雀,从含章怀里跳下来,拿着旧书想了一想,塞进了怀里。
他其实有一点不开心。本来一整天的自由时光,又被楚逍遥未知的传唤打断。这一回又是找他做什么?是数落他又躲掉了进食,还是考校他的心法?
哪一种,都不很愉快。但平心而论,楚逍遥对他并不算坏,师父一个人的日子便过的不好,收养他这个血脉混杂的小怪物又担了干系,吴不尘知道,自己应当心存感激。
是以他忘掉了这点不开心。
“师尊,你找我?”
楚逍遥的房间,一如既往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工具,披头散发的瘦削青年,连座椅都免去,只对着一只半成品傀儡席地而坐。吴不尘小心翼翼地找寻可下脚的空地,一点点靠近他:“这是做什么……诶!”
他不慎踩到两颗珠子,滑了一跤,周围又都是乱七八糟的杂物,竟躲避不及,仰头便要向后倒去。吴不尘正要自认倒霉,却只觉身体一轻,竟被人抱住了。
“嗯……?”吴不尘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青年脸庞,冷峻的轮廓,漆黑的瞳仁,面无表情,却看得出隐约与吴不尘有四分相似。他正要问此人是谁,却瞥见傀儡的脖颈处有一块皮肤尚未完成,露出其中精密的齿轮与连杆——这竟是一具傀儡。
“哼,叫你来,就是要你看看它呢。”楚逍遥掸了掸衣袍,背手走来。那具傀儡也轻轻将吴不尘放到地上,安静地垂手而立。
地上躺着两颗圆溜溜的金棕珠子,正是差些让他摔倒的罪魁祸首,吴不尘拿起来打量,忽觉有些眼熟——这是含章的眼睛。
“这是什么?师尊新造的傀儡吗?”
“不算新造的。”楚逍遥摸了摸他的脑袋,“现在的傀儡师,可用不起这样好的材料。我找了一个含章,修修改改,添了些新东西,再换了张脸。呼,比以前那些,确实好多了。”
吴不尘将两颗眼珠揣进袖子,回头看了看那半新的傀儡,傀儡垂眸不语,一脸肃容,高冠广袖,服饰是玄都府弟子制式的黑衣。它看上去,和吴不尘偶尔看见的那些师叔师伯有几分相似,和那些散漫天真的含章,样子的确差的多了。
楚逍遥扯过吴不尘,忽而抓着他的手指皱眉:“不尘,你又去玩雪了?”
吴不尘一愣,才发现手指冻的通红,还有些皴裂流血的兆头。他对疼痛的感知很弱,寒冷更甚,一时不留神,又差些冻伤了手。
“没有,只是忘了已经入冬,该换厚衣服啦。”
吴不尘朝楚逍遥笑了一笑,可此举没让楚逍遥的眉头松开,他又捏了捏吴不尘的手腕:“怎么这么细,又瘦了些吗……不尘,这个月,你又没好好吃饭?”
吴不尘心虚地转开了眼睛:“还好啦,师尊太担心我。”
“你怎么,你怎么就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楚逍遥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出来,他手上还拿着把刻刀,顺手便朝吴不尘砸去。吴不尘忙躲开,可那陌生傀儡挡了一挡,刻刀还是擦到了吴不尘的侧脸,幼童的脸颊被划开一道口子,瞬间血流如注。
吴不尘摸了摸脸,正看着指尖的血发呆,楚逍遥却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忙将吴不尘抱进怀里,惊慌失措地用衣袖去擦他的血,可楚逍遥本就窝在房里不知做了多久傀儡,衣服上满是灰土木屑,这样一擦,孩童的脸上红白黑灰,热闹极了。
“去,太初,找些止血的药过来。”楚逍遥想起了什么,指了指门外,支使那一言不发的傀儡,“对了,不尘看样子好久没好好吃东西了,带一些点心熟食过来!”
支使完傀儡,楚逍遥一脸悔恨,半跪着抱紧了吴不尘,又捧着他的脸打量:“不尘,疼吗?不要害怕,是师尊错了……我不该这样急躁,可是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吃东西呢?前两年差点死掉,你知道师尊有多么害怕……”
楚逍遥的话声渐渐成了吴不尘懒得理解的一串噪音,他轻轻靠在楚逍遥肩头,默默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记事起便同楚逍遥待在一处,早习惯了师尊的脾气,况且楚逍遥不过随手一砸,可被称为疼痛的触感并不强烈。
十岁的吴不尘拍了拍楚逍遥的背,轻声道:“没事的,师尊,不疼,我不害怕。”
楚逍遥的确疼惜他,将一个婴儿抚养十余年,就算是一条狗,也该有些感情,更何况吴不尘是他那位早逝的师兄——沈太初——唯一的血脉。
但是,吴不尘真的、真的,很不喜欢和他一起用餐。
楚逍遥新造的傀儡太初,的确很好用。它从楚逍遥一团乱麻的房间中收拾出一片清净天地,放一张小圆桌,三菜一汤,加一叠点心。
吴不尘低下头,不去看楚逍遥,他小心翼翼夹起一片嫩笋,放进口中。他其实并不讨厌进食,吴不尘天生五感淡漠,进食,也不比其他任何一种日常事务讨厌几分。但是,食物的滋味始终令他困惑。不是怪物的人,会有喜欢的滋味,厌恶的食物,自然而然爱好的搭配……但吴不尘只能感到被牙齿咀嚼嚼碎的食物团块,不受控制地滑向喉咙,进入他无法理解的身体内部。再然后,肚腹鼓胀,舌根痉挛,楚逍遥的脸上总算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楚逍遥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不尘,怎么光吃竹笋?多吃些肉,你再这样下去,该长不高了,想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
吴不尘忽略掉他的声音,将师尊塞进碗里的肉片又塞进口中,咀嚼。
“怎么不吃饭呢?的确……这,这不算是新米,可也是细细筛过了。”楚逍遥一脸忧虑,又将点心盘向吴不尘推了推,“不好吃的话,吃块点心吧,甜滋滋的,小孩子都喜欢。”
吴不尘点了点头,将一块粉糕也放进嘴里。只是舌尖一抵,糕饼便散碎开来,布满整个口腔。
“别吃太快了,小心呛着。”楚逍遥盛了一小碗菜汤推到吴不尘面前,“喝些汤。”
吴不尘又点了点头,刚要捧起汤碗,楚逍遥却又用筷子敲他:“不尘,用勺子,哪里有捧着碗吃的吃相?你父亲可……”
吴不尘忙捏起筷子,文雅地小口喝汤。
他默默想,虽然这顿饭无可奈何地食之无味,但他至少有一种明晰的感受。
他想呕吐。
作者有话说:
写一点小吴的东亚亲子童年……
第162章 吴不尘番外:太初(二)
等吴不尘认识了蓝扶玉,曾同他讲过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蓝扶玉匪夷所思:“他是不是有病?你才十岁,要怎么照顾自己?小师叔这个年纪还会尿床呢。”
吴不尘不太喜欢他诋毁自己的师长,但他仔细一想,也觉得楚逍遥有些过分,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亲亲蓝扶玉,惹得他惊慌失措。
楚逍遥虽说有些古怪,但毕竟不是傻子。或许是因为他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实在没有结束的一天,他才造出了太初这一只傀儡替自己养孩子。它是照着沈太初的样貌姿态雕琢,虽然还及不上师兄万分之一的风采,可作为傀儡,已经算出类拔萃,它能陪着吴不尘玩耍,提醒他穿衣用饭,甚至教导两招防身用的剑术。
可惜,因为含章的发声零件早就全部坏掉,太初并不会说话。
吴不尘盯着太初看了一会,跑过去拉拉楚逍遥的袖子,又补充道:“它也不会笑。”
楚逍遥从零件堆里抬起头来,竟然笑了一笑,拍拍吴不尘的背,催他出门去玩:“师兄他本来就不会笑。”
据说,吴不尘在襁褓中的时候,沈太初就与蝶妖吴意同归于尽。吴不尘自然也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
他拉着太初的手偷偷去了藏书阁,让傀儡托自己爬上窗台,偷走沈太初的画像和一堆杂书。
画像是一副中规中矩的弟子画像,楚逍遥说,等到十六岁时,吴不尘也会有一幅。画中的沈太初剑眉星目,俊朗模样,不知是否是画师手笔,吴不尘觉得画中的父亲神情较傀儡的面目少了三分淡漠,眉眼间有些少年人的灵动。
“不要走了。”吴不尘拉了拉太初的手,“我们就在这里歇着吧,这里风景好,况且,等会我还要把这些书还回去。”
傀儡停下了。
其实他不该来这里。吴不尘在玄都府里是一个很尴尬的人,他本来不应该出生,但偏偏又没有犯罪,不好杀掉。楚逍遥在他记事前经历了许多是非,因此总是警告吴不尘只可以在师尊的山头玩耍,就算要出门,也一定要避开人多的地方,更要谨言慎行。
但楚逍遥府邸中的旧书,吴不尘早已翻了个遍,再多读几遍有些无聊。他便时常趁着楚逍遥忙得顾不上他,偷偷溜进藏书阁摸两本书,等读完了,再小心放回去。
他往常偷拿了书,只敢藏进含章的肚子里,匆匆带回家。可沈太初的画像藏得太高,吴不尘费了些力气,不想走动。此外,太初这个傀儡,比那些一模一样的含章要高大许多,表情也沉稳淡然,令他莫名少了些担心。
吴不尘让傀儡坐下,又顺理成章爬进它怀里,他拉了拉傀儡的头发:“你长得不像画像。”
傀儡点了点头。
吴不尘戳戳它的鼻尖,傀儡呆在原地,但不知楚逍遥添了什么命令,傀儡顺手抓过吴不尘幼嫩的手,套上厚厚的棉手套。
“你却长得有些像我。”吴不尘想了想,“我可以叫你父亲吗?”
傀儡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不尘有些质疑楚逍遥究竟用什么材料替太初做了眼睛。楚逍遥的荷包并不宽裕,又将吴不尘养得极尽所能得精细,自然不像祖师那般豪奢。太初的眼睛比不上含章宝石的色泽,反而透出几分死物的青蓝。
“唉。还是不要这样说了。你只是一个东西,而我父亲……他是一个死人。”吴不尘看着手上棉包子似的手套,思考了一会措辞,“我这样叫你,师尊会生气的。”
傀儡依旧没有说话。
吴不尘也不再理它。
他戴着手套,不好翻书,便从怀里掏出旧书,令傀儡替他翻书。他是楚逍遥的徒弟,自然会被培养成又一个偃修,吴不尘对此没什么意见。他从来是一个很好养的孩子,就算在做婴儿的时候,他哭闹的时候也要少些。
吴不尘躺在面容相似的人形傀儡怀中安静看书,这个画面,其实有些古怪。
近来忽然发觉小徒弟吃不饱穿不暖,楚逍遥忧心过头,将这个孩子包得层层叠叠。吴不尘被裹在织金大红软绸斗篷里,领口处还翻出一圈油亮漆黑的的皮毛,金属般的光泽映着雪光,将他一张小脸衬得粉雕玉琢。
楚逍遥还担心太初的手指还不够灵动,梳头时恐怕扯痛了吴不尘,于是不准傀儡给徒弟梳头,可他自己也没有闲暇,吴不尘的头发长得出奇,他摆弄了一早上,实在梳不好,只随意用挂着小铃铛的金丝红绸带束起,松松搭在肩头,发带尾端的金铃因着雪后细风,偶尔发出极轻、极脆的“叮铃”一声。
沈空应便是被这声音引过来的。
他是沈家这代家主最小的孩子,称得上一句千娇百宠,他去年拜了师父,今年得了自己的剑,今天早上又在校场一连打赢了十多个一般年纪的同门,出了一层薄汗,很是得意。他同一群簇拥着自己的半大孩子推搡笑闹,有人提起藏书阁后有些绝种的医修种下的稀罕药材,沈空应起了玩心,便领着众人往这片稀疏树林中钻。
“诶,怎么雪地里坐了个人……还抱着个小孩?”
玄都府的偃修一脉衰败以后,行动自如的傀儡不再随处可见,见了太初,众孩们不禁觉得诡异。
“笨,那是个傀儡。”沈空应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是那些做娃娃的偃修?大白天的,牵着自己的傀儡吓谁呢。”
众人笑了起来。
他们的嘈杂声音不小,吴不尘从太初怀里坐起来,隔着傀儡的肩膀望了一望,忙收起书,拉着傀儡便要走。
“喂,你走什么!”沈空应见他要走,心里起疑,却也没叫住他,吴不尘走得头也不回。
“好没礼貌……”沈空应皱起眉头,刚刚吴不尘回头一望,他瞥见那个孩子红衣乌发,眉目如画,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眼熟,“这人是谁啊?”
“呃……不认识。”
“嗯,确实脸生……咦?”有人低低笑起来,交头接耳,“你觉不觉得,有些像老大。”
“嚯,你这是什么话!那就是个野孩子,哪比得上老大气宇轩昂英武不凡?”
沈空应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刚想打断那多嘴多舌的家伙,却听人又插嘴道:“你一说像老大我就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那个,吴不尘?楚长老的徒弟,怪不得和傀儡混在一块呢。”
“……说起来,他还算是老大的堂兄?”
沈空应闻言额头青筋暴起,揪住那倒霉的家伙:“堂兄?什么堂兄?他姓沈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被揪着领口的那孩子吓了一条,忙赔笑道:“嘿嘿,当然没关系,没关系,那小家伙是个怪胎,能养得活都奇怪了,怎么能和老大比?”
“哼,算你识相。”沈空应放下他,见吴不尘还未离开视野,随手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头,看准了位置,向他砸去。“鬼鬼祟祟的,谁知道他来这干什么?”
见沈空应动手,无所事事的孩子们也对视几眼,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向他扔去。
沈空应的准头很好,石块本直直朝着吴不尘的后脑勺去,可不知为何,他身旁那只傀儡忽然动了动,将吴不尘揽过,背身挡下了乱砸的石块。
吴不尘只听一阵噼里啪啦乱响,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太初那人造的精巧面皮被尖锐的石块砸破一块,露出半块齿轮,那不甚漂亮的眼睛也被打碎一只,狼狈极了。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
他感到一些沉重的心情漫上心头,他踮着脚摸了摸太初的眼睛,精巧的死物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将吴不尘的手塞回斗篷下。
那群闲极无聊的孩童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趾高气昂,装扮豪奢,推开太初,戳了戳吴不尘:“你,怎么见到我们就跑?偷东西了?”
沈空应虽是在没事找事,但他却也说的没错。不过,吴不尘并没有心虚这种情感,他看向沈空应,淡淡道:“你弄坏了我师尊的傀儡。”
沈空应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他冷笑道:“我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吴不尘微皱眉头,有些困惑地看向他:“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沈空应大怒,想推吴不尘一把,可刚一抬手便被傀儡挡住。他触到那冰冷坚硬的肢体,嫌恶地缩回手:“什么瘆人的脏东西……你记住了,沈空应!总不用我来教你怎么写这三个字?”
吴不尘拍了拍太初的背,挡在它身前:“这不是脏东西。它是我师尊给我的礼物。沈空应……有点耳熟……”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对着沈空应笑了一笑:“原来是伯父的孩子,我该叫你弟弟啦。”
吴不尘没有表情的时候,每间那副淡漠甚至与陪伴他的傀儡有几分相似,可此时他笑了起来,那点笑意在疏离似面具的脸上绽开,突兀如茫茫雪原中捧出一朵艳红牡丹。
在吴不尘那句“弟弟”出口瞬间,沈空应的脸色瞬间从微红转为铁青,他咬紧牙齿,怒喝道:“谁是你弟弟!你也配!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一个连人都不算的……小杂种。”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越写越长了,先发了,应该还剩一章这个番外就结束了……!
第163章 吴不尘番外:太初 (三)
沈空应抽剑劈向挡过来的傀儡,本是造出来陪孩童玩耍的傀儡,自然抵挡不了名门小公子的灵剑劈砍,即使沈空应也尚是孩童,力气不大,傀儡胸前外壳也瞬间洞开。
“什么破东西……”
沈空应还要接着捣毁其中的机括,却被吴不尘抓住了手腕。
这样瘦弱的一个孩子,力气却出人意料地大,沈空应竟然无法再动一点。
“不要这样。空应,这是我师尊的礼物,若是弄坏了,我会生气的。”
吴不尘平静地推开他,随即去查看傀儡的状况。
年幼的沈空应,他所认识的人们无一不将他视为最重要的人物,就算是为他的顽劣生气的先生,也将全副怒气和惋惜落在他身上。
吴不尘那副坦荡的无视,则让他不知所措地怒火中烧。
沈空应攥紧了拳头,怒气和羞耻在胸中回荡。他其实听说过吴不尘的名字,不喜欢他父亲或他自己的人有时明里暗里说些闲言,道若不是那场是非,哪轮得到此人当沈家的家主,又哪轮得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沈空应作威作福?就连他的母亲,当年也同沈太初有口头上的婚约,金童玉女,可惜……夫人只得纡尊降贵,养活包括沈空应在内的一批平庸小崽子。
沈空应想:叫得这样亲热,吴不尘真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亲戚?
沈空应族谱上数十八代都是冰壶玉尺的神仙根苗。只可惜,只有吴不尘那个不成器的父亲,带回来这样一个血脉混乱的杂种。沈太初毁掉了自己的前程,还令家族宗门成了笑柄,以死雪耻便也罢了,偏偏没有掐死吴不尘,还恬不知耻将他留下。
而眼前这个活该被掐死的吴不尘竟还在认真地讲一些难以理解的话:“只是毁掉了外壳的话,师尊应该能将它修好。可是如今这样的材料很不好找了,这样惟妙惟肖的傀儡皮肤,可是从贝阙来的海月皮……空应,你能赔得起吗?”
沈空应再也忍不下去,趁着那傀儡被打坏一半,关节坏了许多,只能呆站着扭动,他一步踏前,一拳砸向吴不尘的脸。
“诶……”吴不尘被这毫无征兆的一拳打得踉跄两步,站稳后眨了眨眼,又摸了摸已有些红肿的脸,“空应,不能这样,好不礼貌。”
“老大,老大,算了!”有人被沈空应突如其来的暴起吓到,忙上前劝阻。
看着吴不尘那副平静的样子,沈空应胸中怒火烧得更猛,他又推了吴不尘一把,仍不解气,抬脚狠狠踹上他的肚子。沈空应的皮靴是这个月新做的,鞋头还镶了青铜白银的装饰,对面也是一般年纪的稚童,被这么狠命踹上一脚,该痛得大声惨叫。
可吴不尘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皱起眉头,安静地看着沈空应,他的头发散开了些,被风一吹,遮掉他半张脸:“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沈空应简直怀疑他脑子有问题。那位不见其人只闻其名的沈太初留下的孽种若是一个痴子,倒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可话又说回来,无论年幼的沈空应如何厌恶,吴不尘终究和他共享一条血脉。他的存在本身即是耻辱,更不用提添上痴傻的污点。
沈空应咬了咬牙,指了指吴不尘,对身旁大眼瞪小眼的孩童们道:“打!给我往死里打!”
有大点的孩子觉得不妥:“老大,这,这不好吧……他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会出事的!”
“出事?”沈空应冷笑一声,反手便给了这扫兴的家伙一耳光,“能出什么事?这小子鬼鬼祟祟不知干了什么勾当,本就是妖邪混血的孽障杂种!他爹妈早死绝了,谁给他出头?是那个成天关在屋里鼓捣木偶的疯子师父?还是他断江南边那些虫子的外祖?”
高贵的小少爷既然已经发话担保,这群本就顽劣的孩童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他们发出一阵哄闹的怪叫,挥舞着手中优劣不一的剑,如同嗅到血腥的幼兽,冲向雪地里的吴不尘。
沈空应冷笑一声,既然随从们已经代替他出气,他便也懒得动手,他踱向关节损坏,只能在原地打转的“太初”。
“什么鬼东西……一个娃娃,做得那么像人干什么?”沈空应嘀咕着,抽出他光华明锐的剑,试探着刺向傀儡的胸膛——刺啦,虽有些齿轮关节间的阻碍,但灵剑依然顺畅无阻地刺穿了傀儡。
“哼,还是个残废。”
傀儡残破的身体和被精心雕琢的平静面容放在一块,显得格外古怪。沈空应盯着太初的脸看了一会,竟觉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
他讨厌这种恐惧,狠狠呸了一声,又骂了句脏话,像是为了驱散心中的不适,又或许是单纯泄愤,他拔剑朝太初一阵乱劈猛砍。
清晰的咔嚓一声,傀儡从腰部断开,颓然倒在地上,摔成两截。
沈空应觉得无趣,正要再补上一脚,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空应,你做的很过分。”
沈空应猛地一回头。
只见吴不尘静静看着他,他长发披散,几乎垂到了脚面,脸上溅了几点艳红血迹,那双漆黑的眼睛沉静如古井,令沈空应心中猛地一紧。
沈空应抬头一看,只见刚刚那群簇拥着他的跟班们竟统统倒在了雪地里,
有几人的手臂关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有些人满脸是血,还有些人眼睛一闭,竟是昏迷了。大雪之后,世界总是格外安静,何况吴不尘似乎极为讨厌吵闹,随手将地上那些人的嘴巴堵得严严实实。沈空应距他们不过几步距离,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身后蹊跷。
他咽了口口水——手无寸铁甚至略显瘦弱的吴不尘,一定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所有人制伏。
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得及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
沈空应只觉寒毛倒竖。他握紧了长剑,咬了咬牙,挺剑上前,直直劈向吴不尘面门。
“……嗯,如果没记错,这一式,是‘无所积’?”吴不尘手中一把显然不属于他的破旧木剑,轻而易举地挡下沈空应,又圆融地一挑一卷,让沈空应一时无所借力,向前趔趄两步。
“我这一剑,是化用了无所积之后的第十式‘明烛’。”吴不尘的语气依旧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格外突兀的轻巧笑意。趁着沈空应倒向前方,他反而回身一剑,木剑搭在沈空应肩头。
沈空应只觉脖颈间一凉,若是在他熟悉的擂台比试之中,这时候,便意味着他已经输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漫上心头,令他胸口发闷。狂怒与震惊压倒了本能的恐惧,沈空应握紧自己的剑,拧身向后反刺!
可惜,这并不是比试,他落入了比屈辱更坏的境地。
吴不尘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的攻势,他颈边的木剑动了动。
手腕极其精微地一动,木剑圆钝的刃口重重在他肩上一劈,尖锐的疼痛和碎骨的声响一同在沈空应体内炸开。
“啊……!”
沈空应眼前一黑,站也站不稳,仰面倒了下去。
他看见空蒙的灰色天空,那张精致的幼童脸庞随即出现,吴不尘拨了拨垂下的漆黑长发,发间松松缠着的金铃清脆响动。
他垂眸看着沈空应,木剑剑尖点在他胸口。
沈空应不敢动弹,只恨恨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吴不尘偏了偏头,剑尖缓缓下移动,停在了沈空应的肚腹:“空应,你先前打了我一拳,又踢了我一脚,还要叫你的朋友们打我。”
沈空应发觉剑尖在缓缓下沉,肚腹上缓缓漫开一种钝痛,他怒声道:“是又如何?你有本事去告你师父,看谁能替你出头!”
吴不尘叹了口气,剑尖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力度继续下刺,沈空应察觉到一股剧痛穿透皮肤——圆钝的木剑竟然刺破了他的皮肤。
“呃……!你干什么?”沈空应慌了神,挣扎起来,他抬腿又要踹吴不尘,却被自己名义上的堂兄捏住了膝盖,明明是年纪相仿的少年,吴不尘的力气却诡异的大,他将木剑拔出,以一种诡异的手法,将沈空应的腿弯一拧一绞,再踩了上去。碎骨脱臼的细响与剧痛同时席卷全身,沈空应惨叫一声,眼前发白,几乎失去了意识。
“空应的声音好大……”吴不尘放过他的腿,偏偏脑袋,看着沈空应因恐惧疼痛扭曲的脸想了一想,他撕下沈空应的一片衣服,团了团,以调整傀儡关节的灵活手法轻而易举地卸掉了堂弟的下巴,将布团塞了进去。
沈空应睁大了眼睛,因为露出了眼白,显得漆黑的瞳仁竟缩小了些,他看见吴不尘好奇地拨弄着他腹部翻出皮肉的伤口,呜呜两声,眼眶微红,竟然滚下两条泪来。
吴不尘正拿着剑对着他肚子比划:“嗯……你把师尊辛苦做的傀儡弄坏了,直接劈成了两截,好像你也说过,空应是很厉害的孩子?若是告诉师尊长老,大家都袒护你,谁也不会还我公道。”
他垂眸微微笑了一笑:“我只有自己报复你了,对不对?空应不是傀儡,将你劈开,你会死掉……不杀掉你的话,空应,我可以剖开——诶?你哭了?”
沈空应的眼泪流得更凶,他顾不得吴不尘的手指还在自己腹腔里,撑着尚完好的手臂缓缓挪动,只本能地要离这个微笑的孩童更远一点。
吴不尘微皱眉头,按住他的肩膀,他手上还沾着血,挣扎间将沈空应的新衣也染上一片血污,沈空应不动了,只是颤抖着。
“很痛吗,空应?”吴不尘戳戳他的伤口,好奇地问。
沈空应胡乱地点头。
“唉,这也没有办法。”吴不尘摸摸堂弟的脑袋,朝他笑了一笑,“空应做错了事情,总不能一点惩罚也没有。”
沈空应睁大了眼睛,一声惨烈的痛叫被堵在喉咙中。
沈空应不短不长的一生之中,再也没有忘掉过这一天。吴不尘平静的眼睛和面具似的淡然微笑实在令他毛骨悚然,无论他日后面对着食人的恶兽,还是刀光雪亮的敌群,没有任何一种恐惧比得上此时的堂兄。
或许因为他格外特别的血脉,吴不尘生来就有某种缺陷,更不巧的是,他偏偏被一位更算不上正常的傀儡师抚养长大,在蓝扶玉出现之前,他就仿佛楚逍遥最为得意的一具血肉傀儡。即使容貌精致,即使笑容温煦,吴不尘此人,其实从来无法理解常人如同呼吸饮水一般习以为常的情绪。
被仇敌侮辱无法令他皱眉,被爱人亲吻也并不多么愉快。即使沈空应在他眼前抖如筛糠,吴不尘也只是好奇地思忖着该如何将他开膛破肚才能留一口气在。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吴有时候的确可以令人很害怕……比如他完全不会有共情能力这一点……
第164章 吴不尘番外:太初 (四)
这场孩童间的血色闹剧,最终被匆忙赶来的藏书阁管事打断。沈空应的内脏尚且没有被吴不尘掏出来,不过是膝盖粉碎、肩膀骨折、外加肚子上被开了个洞,以及沈小公子因惊惧险些成了痴呆。
至于如何处理吴不尘,却是个很麻烦的议题。沈空应的父母自然大怒,要将吴不尘打入水牢,严刑折磨后处死。
可刑堂的长老提出:“吴不尘并不能理解痛觉,严刑折磨不了他,没什么用。”
当年的剑痴府君却道:“嗯,有意思。吴不尘在偃修门下,没有修习过一天剑法,竟然能以一敌多,连从小丹药催灌的沈空应也毫无招架之力。如此天才,若是拷打或是处死,实在暴殄天物呢。”
楚逍遥因为过于激动已经被众人制服,用铁索捆着手脚,他仍旧大怒道:“谁敢动他?谁敢?只要不想晚上睡觉时被含章掐断了脖子,尽管试试!”
有人让沈空应说些话,他便也说了。
“呜呜……呜呜……我错了……哥哥,我错了……”
总而言之,一番热闹之后,吴不尘平静地被体罚了一顿,制造了些令沈空应的父母安心的伤势。
他最终还是安稳地回到了楚逍遥身边,只多了一份每天去往府君身边习剑的课业,众人窃窃私语,道这是一份殊荣。
一如往常的一个午后,吴不尘端正跪坐在楚逍遥身旁,几乎被清香的木屑淹没,在清澈的晨光之中,他静静看楚逍遥修补有着他父亲面容的傀儡“太初”。
“……虽说沈空应这小东西可恨,可你也太过分了。”楚逍遥叹了口气,“你是为了给我出气才将他打成这样么?唉,多行不义必自毙,师尊用不着你这样的小东西替我出头。”
“抱歉,师尊。”吴不尘凝视着太初的面容,轻声道歉。
楚逍遥用精细的锉刀修饰傀儡的眼眶,又轻而又轻地将煤玉珠嵌入其中。吴不尘对太初的面容已经失去了好奇,但楚逍遥靠近那具无比接近活人面目的傀儡屏息凝神雕琢时,那张瘦削孤僻的脸上,有一丝吴不尘无法理解的痴迷。
几乎令他有些恶心的痴迷。
楚逍遥也没有注意自己的小徒弟,只随意道:“算啦,这回也算你因祸得福,竟然被府君看上了……沈家那边的亲戚也有些喜欢你,叫我把你带去给他们瞧瞧呢。哼,有眼无珠的家伙,当年……”
楚逍遥一旦陷入回忆,话便变得格外多,吴不尘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看着那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的死物傀儡,他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念头:“师尊,我父亲,真的长得像太初一样吗?”
楚逍遥愣了一下,皱眉看着他:“问这个干什么,你想起什么了?哼,他人都烧掉了,究竟像不像……要我这个师弟来说,恐怕是有九成九的相似。就算有些出入,我将他雕琢得这样漂亮,他也不该生气了。”
吴不尘点了点头,半晌又问:“师尊,那你见过我母亲吗?她是什么样子的?”
楚逍遥脸上那份若有似无的轻松,在吴不尘出口的瞬间一扫而空,他冷冷地盯着旧伤未愈的徒弟,咬了咬牙,挤出一丝冷笑:“你母亲?你为什么想知道她长什么样?为什么?”
吴不尘叹了口气,忙低头道:“师尊恕罪,只是此生既为母子,自然也算一份缘分——呃……”
楚逍遥随手抄起地上的铁锛,向吴不尘砸过去。他或许真的与傀儡们待得太久,总是忘掉粉雕玉琢的徒儿其实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木雕泥塑的傀儡被殴打后不过碎响一声,破一个洞,吴不尘却没那么幸运,楚逍遥毕竟修为很高,又是成年男子,被铁锛狠狠一砸,吴不尘额角顿时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吴不尘擦了擦额头的血,心道无聊。
楚逍遥总是这样,在他捉摸不透的时候发怒,责骂他或是将他打伤,然后他忽然反悔,意识到自己不像一个慈爱的师尊,孤苦孩童唯一的监护人,抱着他痛哭流涕,眼泪流过伤口,又激起一阵被称为疼痛的触感。
吴不尘实在不想听他哭了,索性借着被击中时的一点眩晕,闭上眼睛,跌在地上,惟妙惟肖地昏迷。
“不尘?不尘!”
楚逍遥的惊呼显得格外遥远。
“你怎么……你怎么这么糊涂?你非要问她做什么?为什么要问?”师尊似乎叫来了侍从,正在为他包扎伤口。
“不尘,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不是什么连人也算不上的妖精的后裔……”
不知是真的失血过多,还是睡意渐浓,吴不尘感到意识渐渐陷入黑暗。他残存的意识默默想:楚逍遥恐怕的确有些疯,竟然要否认起血脉联系的事实,其实他……
真可怜。
——————
“嘶……你师尊是,是这个样子……你能好好长到这么大还没被打死打残,真是不容易。”
十九岁的蓝扶玉躺在十九岁的吴不尘膝上,闭着眼睛听他避重就轻的故事,省略掉沈空应的惨状与玄都府的刑罚,听到转述中楚逍遥的疯言疯语,蓝扶玉倒吸一口凉气。
吴不尘捏着他一束头发绕在指尖玩耍,听他这般说,轻笑一声,在他额上弹了一下:“不要诋毁我师尊。”
“你自己说的,怪我诋毁?”
吴不尘不语,只用蓝扶玉的头发去挠他的眼皮,随后轻声道:“我被打成这样,其实不算什么,不够当时的府君有些看重我,他把师尊叫过去谈了谈,把他关了大约半个月。嗯,从那之后,师尊脾气好了许多。”
实在有趣,蓝扶玉被挠眼睛竟然也会打喷嚏。他一阵喷嚏打完,气得抓吴不尘的领子要揍他,可吴不尘笑意不减,令他生不起气,稀里糊涂竟然嘴唇相贴,又亲吻起来。
吴不尘半眯着眼睛,从蓝扶玉的嘴唇吻到他通红的耳垂,而后是纤细的脖颈,他轻轻咬着那处脆弱的皮肉,感受指腹下脉搏轻微的鼓动,不动声色地压下一阵食欲,轻轻往蓝扶玉领口吹气:“诶?小玉不是要打我,怎么又在发抖?”
蓝扶玉脸色绯红,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竟没来得及对吴不尘的明知故问动怒,只抬头去亲他的鼻尖。
吴不尘无奈,却莫名微笑起来。
他其实并不很喜欢亲吻。接吻和进食的相似之处依旧令他困惑。但这种时候,蓝扶玉的表情和呼吸让他莫名愉快,那些他如今不知如何评判理解的童年旧事,也就如同黎明前混沌的晨雾,轻而易举地被吹散。
“……对了,那个傀儡——叫太初的傀儡,后来拿去做什么了?”蓝扶玉其实在扫兴这一途上也算天赋异禀,他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真是很好奇,“长得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不瘆人吗?”
吴不尘微挑眉毛,笑意不改:“不瘆人,和师尊一起住,我习惯了。嗯……至于后来,太初,被我弄坏了。”
“诶?这也行,你怎么弄坏的?”
“嗯?不小心,就弄坏了。”
他竟然听这种故事也能入迷,吴不尘觉得自己有必要生气,他从蓝扶玉的衣摆伸进去,摸到少年紧实柔软的肚腹,在那一个时机,恰如其分地按了按。断续的喘息总算打断了他的追问。
——————
蓝扶玉说喜欢他,而他从头至尾骗了他无数次。吴不尘也有许多话,并不想告诉蓝扶玉,如此说来,他也算终于学会了“爱”这一感情。
十岁的吴不尘因为旧伤未愈,又被楚逍遥用利器砸破了脑袋,算得上重伤,楚逍遥被府君叫走,而吴不尘留在府邸内养病。
偌大一座空荡府邸,如今连主人也不在,实在有些寂寞太过。吴不尘轻而易举避开了照料他的侍从,摸到楚逍遥的书房。那个面目完美的半成品傀儡,静静靠着墙边,站在月光里。
吴不尘摸索着,站到太初面前,微微抬头,打量那张脸。
英挺的鼻梁,眼眶深邃,嘴角却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楚逍遥替傀儡挑选的眼珠依旧不够合适,两只漆黑的眼睛只有死物的呆滞。
吴不尘想:我长得像它吗?我的父亲长得像它吗?
吴不尘垫着脚尖,摸了摸太初的脸,傀儡的皮肤冰凉。
他又想:我父亲死了,师尊便做了长得像他的傀儡。我还没有死,难道师尊想要我做他的小傀儡?
吴不尘心中忽然蒙上一层沉甸甸的事物,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吴不尘碰到了什么,傀儡终于站不住,轰然滑倒,以一个颇为扭曲的姿势堆在墙角。他蹲了下来,同傀儡对视。
半晌后,吴不尘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向傀儡精致完美的面容。一下,两下……他的指节被划伤,湿润的血迹沾湿了指尖,而傀儡的眼珠爆出,面皮破碎,其中的机关齿轮四处迸散。
太初彻底被毁掉了,那张属于亡人的面目终于消失,吴不尘用袖子擦了擦受伤的手,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他盯着没有脸的傀儡又看了一会,却慢慢爬进傀儡冰凉的怀抱里,将它的手臂拉过来,做一个拥抱的姿势。
十岁的吴不尘蜷缩着靠在傀儡僵硬的胸膛上,缓缓在月光中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终于写完了小吴的童年……呜呜,很想描述一下小吴这个角色不太会在小蓝视角里体现的另外一面……
第165章 七年(一)
吴不尘今天满十九岁。
他的十九岁生辰,没有礼物也没有宴席。就连他的师尊楚逍遥,也只是将吴不尘唤到身边,道他要考校吴不尘的道心,他得静室中枯坐冥想一天一夜。
自有记忆以来,吴不尘便没有离开过楚逍遥的身边,虽然他天性淡漠不通人情,也对楚逍遥满心敬重。因这点敬重,他虽对师尊的要求不解其意,但也没有异议,只在楚逍遥眼前闭目静坐,考验那莫须有的道心。
那天是个雪天。下雪的时候,天地总是很安静,吴不尘闭上眼睛,只听得不远处师尊虚浮短促的呼吸声。
师尊很害,他想。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吴不尘不知道,他却知道楚逍遥不会回答。
他短暂的记忆中,得不到回答的疑问实在太多。譬如他为何没有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明明吴不尘于剑法上的天赋极为优越,为何楚逍遥偏偏严禁他学剑?又比如,吴不尘从来冷心冷情,没有犯过无情道的任何一条戒律,为何楚逍遥始终对他严防死守,没有人陪伴,连府君的院落也不许离开?
好奇,也是一种情感。因此吴不尘并不好奇。任由这些五光十色的疑问如雪片堆积,不去翻动。
这场雪很大,即使是正午,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吴不尘依旧静默跪坐,楚逍遥唤他一声,面容艳丽的弟子安静地抬起眼睛,并未沉睡。
这一个,从小精心教养,总算乖巧许多。楚逍遥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笑意:“饿了吗?”
吴不尘摇头:“弟子已经辟谷。”
楚逍遥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摸摸他的头发:“你不用吃饭,总会口渴吧?春莲金梅,沏茶。”
李春莲与金梅是随侍府君身边的两名弟子,也是一对师姐弟,二人本是守在静室门口,听得楚逍遥召唤,忙去侍候茶水。
玄都府衰落了许多年,据楚逍遥道,实在是一年不如一年。在如今的玄都府,春莲金梅二人算得上出类拔萃的弟子,因此也才能常伴府君左右,虽说做的也不过是端茶倒水的琐事,但与吴不尘还算有些交际。
可惜,说是交际,其实也不过是见面后能点一点头,寒暄几句。但就算如此,这二人也是吴不尘为数不多能叫得出名字的同门了。
不过一会,李金莲便捧着托盘,身后跟着师弟。二人俱是一模一样的红边黑袍,发式一丝不苟,只略有差别。虽说长相不同,可脸上神情也只是一般的麻木垂眸,吴不尘偷偷抬起眼皮瞧这二人,只觉两人像是两只成对的小傀儡,又像是大门前两只成对的石狮子,有些好笑。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嘴角,背上便被狠狠抽了一下,险些向前跌倒。
“不尘,闭上眼睛,专心冥想,不要走神。”
楚逍遥沉沉叹了口气。
吴不尘也叹气,闭上眼睛,继续什么也不想。
楚逍遥虽然是四体不勤的傀儡师,可毕竟修为高深,这么一下,也很是疼痛。不过,好在吴不尘天生情感淡漠,即使可被称为疼痛的感受极为强烈,他也没有体味到不适或是不悦。
只是,吴不尘毕竟也有这么大了,楚逍遥还要当着外人的面责罚徒弟,着实有些丢人。
金梅和李春莲二人的呼吸声依旧平稳,似乎没有忍笑偷笑的意思。
春莲将茶水送到楚逍遥案前,金梅跪着摆开茶壶茶杯,斟满一只小盅,双手为楚逍遥捧上:“府君请用。”
楚逍遥瞥一眼吴不尘,少年的脊背依旧笔直,丝毫未动,看不出半分杂思奇想侵扰,更也不像想起了不该想的故事。想来这第三回十九岁生辰,总该无风无浪地度过。
他心下大喜,随手接过茶杯,又朝李春莲挥了挥手:“别忘了不尘,他也该渴了。”
“是。”
金梅和春莲二人对视一眼,府君并未吩咐吴不尘到案边饮茶。金梅只好又倒一杯茶,春莲捧了过去,可不知是否是茶水太烫,还是姿势太过别扭,她竟没站稳,歪了一歪,茶水泼了吴不尘一身。
“诶……?”
“师兄抱歉……我笨手笨脚,实在不是故意!”
吴不尘怔愣着,忙拉着春莲站起,她只连声道歉,胡乱用手帕擦他身上的茶水。
“蠢成这般模样!你们剑修是练剑练的蠢到连茶杯也捧不好了?”
楚逍遥大怒,抬手将桌上茶杯掷向春莲,她的确是个剑修,蠢不蠢不知道,身法的确轻灵,只是轻轻往旁边一让,那上好的乌金釉茶杯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春莲忙又跪下,吴不尘刚要劝解,她却趁乱往他袖中塞了一物。
吴不尘察觉那是个不大不小的纸包,有些惊讶,愣怔又看向她,她却只垂眸低首。反倒是楚逍遥案边伺候的金梅朝他眨一眨眼,无声说了句话。
——生辰如意。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金梅又做一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他这时候才发觉,金梅长了双讨喜的圆眼,不像神情总是淡漠的师姐,他若不刻意冷脸,眉梢眼角总有玄都府弟子脸上罕见的笑意。
竟有人来贺他的生辰。
——————————
月上中天,楚逍遥虽然依旧守在静室内,可是刚入夜时他便已经昏昏欲睡,到了这时候,早已经坐着睡着许久。
吴不尘睁开眼睛,小小打了个哈欠。只见月光雪光透过薄薄窗纸,在室内投下一块支离破碎的亮色,楚逍遥睡沉了,吴不尘便也懒得装模做样,略活动活动手脚,从袖中摸出那个纸包。
轻轻打开,是几块裹了糖霜的糯米点心,吴不尘想了一想,从稀薄的记忆中回想起玄都府附近的山城将这甜点叫做雪枣。
吴不尘拈着雪枣,借着月光左右上下细细打量,心中竟也淡淡生了些喜悦。
吴不尘被楚逍遥拴在身边日夜监视,时时苦修,就连到了十九岁生辰的好日子也不得休憩,春莲金梅二人虽说该叫他师兄,年岁却要长些,或许是觉得吴不尘可怜,竟冒着被楚逍遥责罚的危险偷偷送他些点心,也算过一个生辰。
吴不尘抬了抬嘴角,将雪枣递到嘴边,咬了一口。这点心外硬内酥,舌尖清甜如新雪初融,应当是好滋味,可惜他实在尝不出差异。
吴不尘心中忽然生了些惋惜。
他没有情绪,甜腻脆嫩,软滑鲜香,再是山珍海味也无法使他愉快,实在是白白浪费了一番心意。
——他从来很爱甜食,也不知会不会喜欢雪枣。
一个突兀的念头从心中冒出来。吴不尘愣住了。
……他又是谁?
想起这个念头,吴不尘眼前忽然浮现一个清瘦持伞的影子,心中一片柔软,宛如细雪簌簌落下。
可那一点柔软,也终究是转瞬即逝,重又归于那些得不到回答的雪堆。吴不尘看着窗外月光中安静下落的雪花,一缕清冽的箫声从雪幕中传来,那曲子似是一支民间情歌,在这个雪夜听起来却幽婉凄清,吴不尘正要细听,却只觉心脏突兀地乱了一拍。
他不喜欢这样。寻常时候的心境若是一片雾气蒙蒙的湖,水色深沉,看不清湖底沉着什么,可一旦湖上起了涟漪有了波浪,那些只剩残骸的记忆情思,却难免被翻到湖面。
平白牵惹烦忧。
吴不尘起身,想去关窗,远远望一眼大雪纷飞的月夜,心道:这时候这地方的箫声,想来该是金梅的手艺。
春莲与金梅虽是师姐弟,但修炼的路数并不相同。春莲修剑,金梅却是略微特别的傀儡师。据说他父亲本是红白事里奏乐的乡间乐师,有其父必有其子,金梅竟悟得用箫声操纵傀儡的路数,每夜修炼时,总是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很是扰民,若不是他师姐的剑很有些说法,早被人掰折了箫赶下山门。
楚逍遥不许他学剑,就连傀儡师的功法,也道他如今修心为上,只马马虎虎学了几样,吴不尘自忖打不过李春莲,便也无奈,正要关上窗户,却听得萧声突兀地停了。
雪还在下。
吴不尘瞥一眼楚逍遥,见他睡得更沉,已经歪倒在地。刚刚那支箫曲明显只奏到一半,隔着这么远,吴不尘也并未出声,却不知为何止了声音?
只是心念一动,下一刻,吴不尘却已经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潜行。
吴不尘拂去肩上雪末,心想:我出来看一看,也并不是为了好奇。金梅的曲子断得突兀,若是他有个好歹,做师兄的吴不尘脱不了干系。
他拨开干枯的树丛,顺着先前听见的乐曲方向寻去,却见一片不知何时种下的腊梅树,冷冽的馥郁扑面而来,雪光照得深夜也明彻异常,吴不尘瞥见树后山石上一片绯红衣角,料想那是金梅,正要出声,却因眼前景象怔愣止步。
大雪中梅树后,两个装束一丝不苟的玄都府弟子,正捧着彼此的脸,嘴唇贴着嘴唇,抚摸叹惋。金梅的紫竹箫丢在雪地里,已被新雪埋了一半。
正是金梅与春莲。
吴不尘很是惊讶。
他并不年幼,他知道金梅与春莲正在做什么,又或者说,他此时便应该尽快离开,以免师姐弟二人尝够了开胃小菜总算要开始正题……
吴不尘咬了咬舌尖。不过,因繁衍发生的那正题,在玄都府内还并不算禁忌,只是……二人不畏严寒也要做的……亲吻,却是极为严重的罪恶。
这一行为并不为繁殖服务,也早已越过了同门友爱的界限,自然只意味着肮脏、无用、卑贱的恋心情思。
天下的杀戮罪孽,多半逃不出一个“情”字。玄都府已是这浊世中难得的清静之地,对此等行径的惩戒自然极严。即便是刚入门的小弟子,看了不该看的文字图画,也要受鞭刑。何况金梅与春莲入门已久,又是随侍府君左右的高阶弟子——瞧他二人神色,恐怕也不是头一回了。若此时被人撞破,后果不堪设想。
吴不尘轻叹一声,只当今夜什么也没看见,正要转身离开,却撞上一棵梅树,
“……?”
他揉了揉额头,确信自己来时这棵树并不在这里,正要开口,却见那棵梅树忽而断成几截,那几截树枝栽到地上蹦蹦跳跳,将吴不尘围困,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一写没有记忆的小吴第三次长到十九岁的故事……也是小蓝闯进玄都府的那一年的故事TT……应该会有几章的篇幅!
第166章 七年(二)
“吴师兄。”
雪一般的女子声音。吴不尘捏了捏眉心,不想回头:“我什么也没看见。”
“唉,府君可不会喜欢你撒谎。”金梅的语声竟然带笑,“师兄,我们知道你看见了。你是个好人,我们却也不怕你看见。”
吴不尘转过身去,叹息道:“……就算你们不怕我,可若是旁人发觉你们违背本门禁忌,令师尊得知——后果如何,你们可有想过?”
春莲吸了吸鼻子,依旧淡然:“想过,不过是杀头。”
金梅看着他一笑:“看在我们随侍府君多年的份上,想来会给我们一个痛快。”
吴不尘微蹙眉头,觉得两人的眼神中有些自己看不明白的东西,他想到两人塞给自己的点心,心中隐约有些触动,忍不住道:“既然你们连这样的代价也不在意,为何依旧贪恋眼前情欲诱惑?大道奥妙无穷,比起长生与飞升,这点诱惑,又算得了什么?”
春莲和金梅对视一眼,金梅噗嗤一笑,春莲依旧冷着脸向吴不尘道歉:“吴师兄,抱歉。我知道,在门中俗人看来,我与师弟已经犯了禁忌,但吴师兄从来不是俗人,我还是想要您知道……我同师弟的交谊,从来清白,并没有违背修习无情道的禁忌。”
吴不尘只是静静看着两人:“哦,是吗。”
金梅摸了摸脸,笑意略带几分尴尬:“我曾听一位前辈师兄讲过,无情道修行需要摒弃情思,可若是连情为何物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该摒弃何物?”
吴不尘从这番胡言乱语里觉察出几分微妙的熟悉,但比起这些论道时的狡辩,他更不想看到春莲金梅二人的头被挂在旗杆上:“所以你们便是想要彼此试探,在同门身上寻一寻那情究竟为何?”
春莲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只是近来的话本写到缠绵悱恻处,有些细节琢磨不透。今夜薄月明雪,正是良辰美景,特邀师弟与我一同琢磨。”
金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扯了扯师姐的袖子:“姐姐……你……他还不知道那话本的事呢。”
吴不尘挑眉:“话本?什么样的话本?”
春莲淡然道:“自然是缠绵悱恻、扣人心弦、字字珠玑的话本。”
吴不尘抬头:“哦……”
金梅叹了口气:“吴师兄,这是文学艺术,真是艺术。”
吴不尘将二人捆了手脚,拴在梅树上,背对背靠着。他从他们身上搜出几本手抄本,正借着月光雪光细读,北风吹翻纸页,却露出几张插图,吴不尘只是略略一瞟,便吃了一惊。
那插图画工不错,画上人物神色动作栩栩如生,看得出活色生香骨软身酥,他又粗粗翻下去,手抄本中的画页不少,要么是妖精打架,要么是妖精打架之前的准备工作,吴不尘翻了一会,连连叹气。
只是二人亲吻爱抚,虽然已是犯禁,但无人察觉便也罢了,可这二人贪著七情到了这等地步,肉体抚慰已经满足不了,竟还要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还要泼墨挥毫,成这一幅幅妖精打架之图景。
吴不尘翻到抄本扉页,龙飞凤舞四个大字——《玉蒙尘》。
对两位同门英才自甘堕落的惋惜尚在其次,这些话本图册样样在玄都府都是可招来杀生之祸的罪证,吴不尘心中无奈,抬手便要烧去。
见他神色,金梅挣扎着:“吴师兄,这是艺术!艺术!”
春莲却是面不改色,站得笔直:“师兄,这是我与师弟钻研同初心法时偶然悟出的修炼之法……你就算烧了它,我也已经将字句背在了心里,再写一本又有何难!”
雪下的太大,吴不尘并不擅长引火的术法,竟一时没点燃,听二人聒噪,吴不尘额头青筋微跳,只微笑道:“再写一本?我若是今天将你二人的双手斩断,再要师尊为你们做两双木手,练剑吹箫不成问题,只是师尊做的木手,可不会写画这等……堕落之物——嗯?”
一阵凛风拂过鬓角,吴不尘下意识向旁边一让,一道剑光险险刺入雪幕,回头却是气喘吁吁的李春莲,她手腕以一个古怪的角度扭转,看来是拼着关节脱臼挣脱了吴不尘的束缚。吴不尘叹了口气,拨开她的剑锋:“你要杀我灭口?”
李春莲也学着他叹气:“不。吴师兄当年对我们的恩情,您不记得了,我们不会忘。我只是,想同您讲道理。”
吴不尘心中有些疑惑,李春莲和金梅比自己还要大几岁,这些年也没什么交谊,实在不知哪里来的恩情。“什么道理?”
李春莲从地上捡起一本手抄本,疼惜地拍去雪沫:“辞工而不艳,情浓而不腻……假以时日,必当名留青史,即使天不假年,想来也当名动天下。”
金梅还被捆在树上,他刻意地咳嗽两声,示意李春莲谦虚,可她会错了意,又将抄本翻到了插图页:“师弟的画也堪称一绝,笔墨精细,神态传神,眉眼间的情态尤其旖旎生动,且不说两人……就连三人,四人,这种混乱情形也能刻画的这般情态生动。”
她长叹一声:“我的文字与他的画,实是珠联璧合。”
金梅又咳嗽两声,吴不尘瞧他或许真是荒疏了修炼,此时被大雪冻出病来,脸色都有些红。
春莲掷地有声:“这便是艺术。”
吴不尘闭上眼睛:“或许是死期将至。”
她又道:“这也是无情道的修炼。”
吴不尘微怔:“闻所未闻,受教了。”
春莲晃了晃剑,将捆着师弟的绳索割开:“我将这些七情六欲男欢女爱写得悱恻至极,凡俗人物,读此书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道友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却是禽兽。如此我师姐弟二人日日对这些抄本,明心见性,内省自查,心性澄明非常……”
吴不尘抬手打断她:“按照你的说法,你这本《玉蒙尘》竟是道心的试金石,以后玄都府收徒,该将之奉为经典,人人诵读,才好判断是道友还是禽兽。”
春莲和金梅一同点头:“吴师兄说的对。”
“……”
金梅又道:“所以我二人日日钻研艺术,师姐作文,而我作画……也是正在辨析自己究竟是君子还是禽兽。”
吴不尘又翻开那话本,瞧见其中一张还不算格外有伤风化的插图,其上只画了一个人撑伞的背影,看得出那是个清瘦的青年人,肩上落一只蝴蝶。那背影并无特别之处,却莫名令他心中一痛。
这却是古怪,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失却了痛觉。
“那。”吴不尘合上抄本,“你们辨出来了吗?”
春莲金梅二人对视一眼:“尚未。”
春莲又道:“所以还需日夜研读,时时创作。”
金梅插嘴:“也得亲身取材,积累经验。”
吴不尘心中只是无奈,趁着楚逍遥睡着偷溜出来也耽搁了不少时候,他自不可能将二人扭送到府君面前去领刑罚,若说要警告惩戒,见两人言之凿凿的模样,想来也没有用处。
吴不尘将那画着撑伞青年的插画悄悄撕下,藏进袖中,把抄本交还给李春莲:“所以,你二人做这些事……真不是因为情思恋心?”
李春莲摇头如拨浪鼓:“自然不是。”
金梅嘿嘿一笑,红脸低了头:“……嗯。”
吴不尘叹了口气:“你们走吧。我只当今晚什么也没见到过……只是,即使你二人问心无愧,规章铁律却并不是玩笑。行事定要谨慎,写出来画出来的东西,你们彼此欣赏便罢,不要流传出去。”
金梅点头如啄米,李春莲却坦然道:“流传是已经流传出去了。”
“……”
吴不尘只是叹气,本已要无奈离去,却又止步,回头问道:“就为了情之一字……连刑罚戒律都不怕吗?这样东西,有那样好?”
李春莲摸了摸脸:“不是因为……”
吴不尘微笑:“我知道那是借口。”
她叹息道:“且不管什么情不情,想写而不让我写,写了也不让别人看——那不是比杀了我还难受?”
金梅却紧捏紫竹箫,盯着吴不尘抿唇一笑:“哎呀……不过才这几年时间,吴师兄,就算你样子变了……可竟是你来问我二人究竟怕不怕、值不值,有趣,有趣。”
吴不尘觉出些古怪,可李春莲却已经猛地捂住了金梅的嘴:“不过几年时间……我以前——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你们的?”
李春莲却已经召了飞剑抱着金梅便要逃,吴不尘一把抓住她衣角:“你们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踹了金梅一脚,只挣扎道:“吴师兄,这话我们要是答了,可不仅是杀头,府君可会把我们一片片剐了!”
吴不尘又是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二人便趁其不备,飞快逃了。
他在雪中梅林站了一会,觉出些可被称为寒冷的触感,吴不尘从袖中摸出那张插画,此时正是黎明,血红的太阳一点点从地平线上跳出,接着熹微晨光,他又打量起那张画。
画中人一身白衣,偏那把伞通身漆黑,手中一把纤细长剑,却不见剑鞘。
他忽然想:或许那把伞便是剑鞘。
这个念头如此熟稔,令吴不尘困惑更深,他抬手轻轻去触那画中人的如瀑青丝,自然只触得到画纸粗糙薄脆,可回忆的碎片忽如其来掠过心头,令他冰冷的指尖突然忆起被柔软长发缠绕的触感。
他为什么不转过来呢。吴不尘想。
太阳离开了地平线,金色日光照亮雪地,只有树影仍是淡淡暗蓝,那张画纸忽然落在地上,吴不尘忙要去拾,却发觉自己眼前景物突如其来变大了。
他惊讶地扇了扇翅膀,一只小小的黑蝴蝶落在画纸上。
吴不尘的第三个十九岁生日,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的瞬间,那些封印咒语又一次失去了全部的效力。
他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出自《毛诗大序》
“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 出自东吴弄珠客给《金瓶梅》词话本的序
大概化用了一点这两段……
下一章写一些小吴(失败的)出逃和小吴小蓝(失败的)重逢……
第167章 七年(三)
吴不尘开始计划出逃。
照理说,楚逍遥已经杀了他两次,在出逃之前,更好的选择是将他手刃。但在吴不尘的上一次人生中,他已经尝试过数次失败的刺杀,楚逍遥也对他早有提防。
若傀儡师有心提防,要杀了他们,却是比登天还要难。
毕竟刺客的机会只有一次,可谁也不知道刀剑刺入的是鲜活肉体,还是只不过木材金铁造出的机关偶人。
是鲜活肉体却也并不意味着刺杀成功。毕竟楚逍遥近几年来对偃修禁书的研究颇有成果,已经修得用活人骨肉做傀儡的秘法。玄都府宗门内固然全都是他的耳目,即使侥幸逃出宗门,山下城镇中如常劳作起居的居民里,也难说藏着多少楚逍遥的活傀儡。
或是楚逍遥本人。
他的师尊某时某刻究竟在何处,吴不尘无从得知。
弑师太过困难,但逃亡本身也并不容易。楚逍遥从多年前便发觉自己对弄权一道极有天赋,即使对断南用兵一事胜败难讲,退回玄都府内,他却依旧拥有人间帝王一般的权柄。
吴不尘如常参加内门晨会。晨会上也如常领来三五个眼生弟子,无论男女,俱是被扒去了衣物,皮鞭错落抽打。
他略略听了一耳朵那几人犯下的罪责,也是寻常的罪责,吟风弄月者得了十鞭,传递相思者得了二十鞭,但因检举他人,减为五鞭……一样的故事,吴不尘便不再听。
玄都府修的是无情道,可从古至今,也难说真有谁修成了太上忘情。众人心里都藏着几分情思,却也知道“情”字便是过错。在吴不尘出事之前,这条戒律虽在,却少有真的拿来处置人的。可自从府君一手培养的爱徒、玄都府的希望,竟也为情所惑,酿成丑闻,楚逍遥便痛定思痛,唯有以严刑峻法,方能吓退那些蠢蠢情欲。
吴不尘垂眸,心道:如今玄都府人人自危,同门被鞭打残虐,一桩一件,却都是他的罪孽。
楚逍遥高声说了些什么,手从他肩头放开,走远了。吴不尘趁他不觉,悄悄给行刑人塞了几块灵石,换得他们闭目假寐。他又从袖中摸出镇痛疗伤的丹药,趁着转身的间隙,一一塞进那些受刑弟子手中。一人惊诧非常,一人感激不尽,还有一人只是侧目而视。
吴不尘不甚在意,只将丹药递向最后一人。那人伸手来接,却痛嘶一声,缩回手去。吴不尘一愣,这才看清他手臂上满是绯红的烫伤,几乎没剩下一块好皮。
“……”吴不尘上下搜索一番,没找到治疗烫伤的药膏,不由皱了眉,向被贿赂的那几个行刑人道,“我不记得玄都府的刑罚中有火灼这一项。”
行刑人冷笑一声:“和我们可没有关系。”
吴不尘眉心锁得更紧:“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行刑人古怪地对视一眼,笑了两声,最终是一个青年女人低声向吴不尘解释道:“我劝一句,吴师兄别问了。这家伙是个不要命的,带人去抓他的时候他还在看那不三不四的书。得亏他眼疾手快烧了个干净,不过是给自己烫了些皮肉上的外伤,若是他看的那书真被抓了证物,却是要死几个人。”
吴不尘一怔:“书?什么书?”
因他贿赂时出手大方,有人带他去看了那焚烧后残剩的纸堆。被当作证物的残片只有看不出上下文的残字,和内容模糊的插画。吴不尘拈起一张残纸,似是一张美人图,只是美人的半个身子已被灼去,只留一颗含笑的杏眼与他对视。
吴不尘的心却又沉了一点。
这是金梅的笔触。自然,这故事便是春莲的创作。
这二人还是将他的警告视作无物,也不知私下里在玄都府内究竟散播了多少,眼下便已有人察觉端倪。这一次,是那读书人眼疾手快烧了个干净。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处死罪犯时,偶尔楚逍遥也让吴不尘去观刑,似是要刺探他是否还依旧冷心冷情。
往常旁观的死者,他并不认识,他的表现向来很好。
可吴不尘已经记得春莲和金梅的名字,见过他们的样子,若他们两个在自己跟前血溅刑场……
吴不尘长长呼出一口气,指甲却已深陷掌心。
————————
“你们想逃吗。”
吴不尘翻进窗户。
屋内春莲正捧一本书,金梅倚着她吹箫,二人见得不速之客,只是与他六目相对。
“逃?”金梅皱眉,“大冬天,我去哪给吴师兄找桃儿?”
吴不尘把火烧后的残片按在桌上:“你们写的东西,差些就被发现了。”
春莲撇了一眼,挑眉道:“这看得出来什么?”
“……”吴不尘垂眸看着两人,“你们的运气不会总是这样好。”
金梅放下箫,看了看师姐,又看了看吴不尘,眯起眼睛笑了一笑:“你又想起来了?”
吴不尘不做声。
春莲叹息:“上一次也是这样,你一想起来,便想要逃走。上一次失败了,这回能成吗?”
“上一次是没有察觉师……府君的傀儡术修到了何种地步。”吴不尘轻轻敲着桌面,“这一回……下个月初四,府君会往绳墨门拜访,那是专修机关术的门派,他不可能派傀儡前往……而门内守卫也会因此薄弱,如果我能拿回我的剑……应当不成问题。”
春莲微笑:“原来你是要我们帮你盗剑。”
春莲和金梅二人是楚逍遥的近侍,自然也帮楚逍遥管理府君私库,吴不尘的本命剑,便也被藏于其中。
金梅摇头:“说着要帮我们逃走……唉,这可不行,只要私库里东西一丢,就算不是我们也得找上我们。”
吴不尘摇头:“即使没有剑,我也有别的办法,我只是想,要你们和我一起走。”
二人微微一愣,彼此交换眼神,却还是一言不发。
吴不尘忍不住又道:“这般下去,你们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
金梅叹了口气,放下竹箫,拍了拍吴不尘的肩膀:“吴师兄,你还是不懂么?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
金梅凑过去,戳了戳师姐的脸:“我师姐,叫春莲,我叫金梅,你呢,却叫做不尘。这名字便不一样,你呢,一听便是仙人养的小仙人,不染凡尘不沾俗务。我和师姐可不一样,我们是山下村子里爹妈生养的,俗人的根,俗人的苗。”
吴不尘疑心他们在炫耀自己有爹娘,不由皱起了眉。
“你要带着我们跑?且不说我们俩算不算累赘……跑得了和尚难道跑得了庙?”春莲接话,叹了口气,“我爹虽说六年前去世了,我娘可才又找了个可心的老头,至少让她小两口过几年舒心日子吧。”
吴不尘一怔:“你们已经是宗门弟子,斩断尘缘,即使犯罪,也不应连坐亲属。”
金梅一笑:“连坐是一回事,内门弟子携宝逃亡,要设法威胁哄骗,这又是另一回事。吴师兄你是好运气,那蓝前辈是残剑阁的人,不归玄都府管,不然,你猜一猜,他会不会变成用来威胁你的筹码?”
春莲也抬手:“吴师兄既然想起来了,我也同你说一句,玄都府实在很不厚道。派的税金那样严苛,若是我没来做这个玄都府弟子,我爹恐怕还得早十年咽气。”
吴不尘神色微动:“……既然走不了,为何不谨慎些?不要写画这些故事,好不好?”
两人又是对视,春莲无奈:“为什么?唉,吴师兄……因为难受,憋得难受,想写的东西,想画的东西,想看的东西,偏偏不让。”
金梅也叹气:“那可比死还难受。”
吴不尘看着两人,竟是向着死路我行我素一路狂奔的货色,他难得察出些师兄的责任,只觉头痛,正思忖到了时间将二人打晕拖走的可行性,却又听春莲道:“吴师兄,你不用心烦。就算您真救了我们两人的命,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
吴不尘抬头,只见她淡淡一笑:“玄都府上下千百名弟子,内外下辖千里山川,如今都道路以目,倾轧争夺,难得善终。你就算救得我两人,剩下的同门呢?救了两个,和一个也没救……差得不多。”
——————————
吴不尘那晚上辩驳不过师姐弟二人,本欲动手胁迫两人将底稿交出烧毁,却不曾想春莲也是名有些本事的剑修,又有一个从旁协助的师弟,一时间鸡飞狗跳,吴不尘竟奈何不得。
他也只得作罢,专心自己的逃亡计划。
吴不尘心想:玄都府周围并无大宗派,想来白玉京中对玄都府内的惨状并无觉察。如果他能成功出逃,将此处状况告知天下……说不定,会有转机。
他没等到那个转机。
第二个月的初二一轮极细的蛾眉新月,正挂在夜空。
玄都府的刑场有禁锢罪人的阵法,此时繁复的阵纹正散发淡淡微光,映亮周围观刑者们神色不一的脸。
阵法中央,楚逍遥一身长袍,如一只漆黑的鹤。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注视着刑场中戴枷的二人。
“玄都府立派以来,便以太上忘情为纲。情欲二字,是修行之蠹,是道心之贼。你们入门时,都已读过戒律,也都点了头。你们同门相亲相恋,已是秽恶至极,可就算如此,也只是肉刑,性命尚且无虞,这已经算得宗门仁慈。”
金梅看了看春莲,她依旧跪得端正,神色淡然,金梅只是偷偷一笑。
楚逍遥似乎并未察觉两人的动作,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本旧抄本,丢在二人眼前,“可你们偏偏还要写这些书,画这些画……身为府君近侍,却在宗门内散布这等莺词燕曲!”
他的脸在微弱夜光中有些许的扭曲,他咬牙切齿道:“书会传,人会学,看的人会想,这些念头,比你们两个人活得更久……流毒更长。”
楚逍遥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朝刽子手做了个手势:“你们两个,实在留不得了,不要怪我。观刑的诸位,也切要引以为——”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只见一把雪亮长剑从他心口刺出,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退开。
夜色之中,无数墨色纷飞蝶影,渐渐汇聚成人形,显露出吴不尘的模样。
“吴不尘?他……他杀了府君!”
其实没有,吴不尘想。
他麻木地看向从楚逍遥胸口刺出的剑尖,没沾上一滴血,他转动剑身,木片机关崩飞的声音极为刺耳。
作者有话说:
呜呜……没有写到想写的地方……但必须睡觉了,,醒了接着努力……
第168章 cp相性100问 (上)
蓝扶玉揉了揉脑袋:“嘶……好痛,这里是哪里?”
吴不尘拎着他站起来,环视四周,只见这是一个四面雪白的空间:“好奇怪。听说贝阙以北数十里处,有一处蜃楼,常常有奇怪的幻象,我们是不是进来了?”
蓝扶玉眼睛转了几圈:“怎么好像梦似的,我记得进来之前,的确是在海上,我晒着太阳就睡着了。等等——这不会是梦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却忽然幽幽响起:“不是梦噢,真的是幻境,如果你们两个没有完成条件,一辈子都出不去呢。”
“什么东西——鬼啊!”
蓝扶玉惨叫一声,险些跳到吴不尘背上,吴不尘抱着蓝扶玉,眨巴眨巴眼睛,看向眼前高挑的青年幽灵:“诶,沈珠前辈,怎么老是您。”
蓝扶玉抱着吴不尘的脖子,狐疑地上下打量眼前莫名出现的青年,察觉他周身打扮有些古意,也看得出玄都府式样,他拍拍吴不尘:“你确定这是沈珠?画像可不一定准确的。”
吴不尘摸摸他脑袋:“嗯。我修炼的时候,时不时就能碰见沈珠仙君的幽灵在入定时闲话些有的没的怪话,也算熟悉了。”
沈珠翻他白眼:“什么叫做有的没的怪话……这叫做前辈大能的点化,要你在无情道一途上登峰造极最终飞升的法门,可惜,可惜……此子这般不堪点化,自己身死道消,怎么连玄都府也……”
吴不尘叹一口气:“沈珠前辈,我和小玉在三生镜里去过一趟,知道‘含章’究竟是谁啦。”
幽灵沈珠的表情瞬间凝固。
蓝扶玉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无情道……唉,吴不尘,怎么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祖宗就是这般耐不住寂寞的,又怎么好来怪你?”
吴不尘也眨眨眼道:“也不算祖先吧,毕竟沈珠前辈到去世时也还是……”
“够了!够了!”幽灵的脸竟然也能红成这般模样,沈珠飘来飘去,十分愤怒,挥舞着手中纸卷,“以为从贝阙乘了船出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这个蜃楼幻境要是出不去,看你们怎么办!”
蓝扶玉和吴不尘对视,最终蓝扶玉清了清嗓子道:“沈珠前辈,您说,要从这个幻境出去,需要我们完成条件?”
沈珠将手中纸卷展开:“对,我本来就是幻象,所以幻象总是在幻境里知道得要多一点,哼。比起什么三生镜的考验肯定要容易得多,只是要你们两个如实回答一百个问题罢了。”
蓝扶玉扫一眼那纸卷,面色有些窘迫:“这……这问的有些……”
吴不尘拍拍他肩膀道:“小玉,不用担心,沈珠前辈已经死了一千多年,蜃楼之中胡言乱语些什么,除了你我也没有活人晓得。”
蓝扶玉瞥一眼沈珠,皱皱眉头,叹气道:“好吧,好吧……前辈,问吧。”
1 请问您的名字?
“蓝扶玉。”他又想一想,“字若凝。倒是很少有人这般叫我。”
“吴不尘。字……”
“嗯?”沈珠挑眉,“我怎么记得你还有另一个名字来着。”
吴不尘淡然道:“给我取那个名字的人,我很不喜欢,所以那个名字,我也不喜欢。”
沈珠耸耸肩。
吴不尘又想一想:“字……当年死掉得太早了,没有字。小玉既然算我的师尊的话,要不你给我取一个?”
蓝扶玉一脸难受:“不要把小玉和师尊两个称呼混到一起……好奇怪……”
吴不尘眨眨眼睛,盯着他偏头:“小玉师尊。”
蓝扶玉忙捂住他的嘴:“算了算了,要取什么名字称号的以后再说,下一个问题!”
2 年龄是?
“我和吴不尘一样大,一百二十岁。”
3 性别是?
“一样。男。”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蓝扶玉挠了挠头:“我的性格……嗯?有点糟糕?总是和身边人的关系弄得不好。”
吴不尘拍拍他:“小玉的性格很好,总是很温柔……”
沈珠冷冷道:“这是下一个问题,吴不尘,谈谈你自己。”
“我,我的性格……”吴不尘愣住了,他冥思苦想半晌,叹息道,“我不知道我的性格是什么样子。但我希望我表现出来的性格,还算友好善良。”
5 对方的性格?
吴不尘眨眨眼睛:“小玉很温柔。”
“真的吗?”沈珠面露怀疑,“我在你脑子里待着的时候还记得,十六岁的时候,他就不小心就把你的肠子打断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温柔,但很特别的温柔。”
蓝扶玉啧了声,拧一把他的脸颊:“吴不尘的性格……哼,看上去是个友好开朗的家伙,不过嘛,他天生就和别人有些不一样,这一层,大多只是他演出来的模样,实际上……只是个笨笨呆呆的家伙。”
吴不尘又叹气:“小玉说话……真是好难听。”
“怎么摆这种脸色……唉,就算是笨蛋,也是很特别的笨蛋。”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十六岁的时候,在岱舆相遇。”吴不尘摸了摸下巴,“我没记错吧?”
蓝扶玉挑眉:“你竟然还记得。”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蓝扶玉想了想道:“很好看……装扮很华丽的少年,猜他大约是什么大派里的宝贝弟子,模样太谦和有礼,看着像装的。”
吴不尘皱了皱眉:“小玉……当年看起来有些太瘦了,总是看起来很寂寞的模样。”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二人对视一眼,却都陷入沉思。
沈珠飘来飘去,啧啧称奇:“不是爱的要死要活的,怎么说喜欢哪一点都说不出来?”
蓝扶玉将他挥散:“真是的,无情道来添什么乱……不知道有句话叫做情不知所起吗?只要是他还在喘气,站在我眼前笑一笑,我就很喜欢他,非要说,我就喜欢他——喜欢他是吴不尘。”
吴不尘苦笑两声,等着提问的幽灵重新聚合成形才认真道:“我喜欢小玉,因为他很温柔,只要可以,他总是想要所有人都幸福。”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蓝扶玉叹了口气:“也不能说讨厌……但他有的时候,因为不懂感情,说的话做的事,总是要人伤心。”
吴不尘眨眨眼睛:“对不起。”
“唉。”蓝扶玉笑了,“你又有什么错。”
“嗯……讨厌小玉的话。”吴不尘想想道,“讨厌他总是觉得我不喜欢他。”
蓝扶玉怔了:“我……只是因为你年轻的时候那个样子,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弄懂什么是喜欢?”
“唉。”吴不尘叹气,“小玉总是不信我。”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很好。”吴不尘点头。
“……嗯。”蓝扶玉苦笑。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小玉,师尊……?”
“吴不尘。”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蓝扶玉摸了摸脸:“现在就很好了……对了,不要叫我师尊,尤其是……那种时候。”
“什么时候?”吴不尘微笑,“听不太懂,小玉要不要再解释一下?”
“……你听懂了。”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蝴蝶。”蓝扶玉想想道,“不仅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蝶妖。总觉得……蝴蝶这样艳丽而脆弱飘渺的小东西,很适合他。”
吴不尘摸摸下巴:“像……猫?有点凶,但是又毛茸茸软乎乎的小东西。”
“……好奇怪的描述,算了……猫也很好。”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送给他……说实话,他好像没有什么兴趣,不过看起来还算喜欢牡丹。要送他礼物,大约会带一些蝴蝶能吃的蜜糖,或者牡丹纹样的小饰物吧。”
沈珠赞许地点点头。
“小玉比我更喜欢甜食一点。会送他新奇的点心……和我自己做的小玩意?”
沈珠眼神游移:“你自己做的小玩意?哼,你也算半个傀儡师,玄都府的傀儡师相亲一大难题,便是搞不清楚送的礼物到底是自己想送还是别人想要的。要是送一堆不值钱还又吵又跳的傀儡,小心弄到孤独终老。”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似乎听到了了不得的新奇知识,蓝扶玉忙拍拍他脑壳:“你做的东西我都喜欢,都喜欢……何况什么叫不值钱,他最喜欢送的小傀儡,不知道为什么都是金子做的。”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吴不尘怔了怔:“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不如说,现在能和小玉自由自在地在一起,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生活了。”
蓝扶玉也笑:“我也一样……不过,蜉蝣剑断了,要是能给我做一把更好的伞,就太好了。”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嗯……一定要说的话,他没有感情这回事,年轻一些的时候,总是让我很难过。”蓝扶玉绕着一缕头发,摇了摇头,“现在想想,有些傻。是我非要喜欢他,实在不关他的事。”
“……小玉。”吴不尘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指尖,“现在还伤心吗?”
“说了是年轻的时候……而且这不关你的事,都怪我自己。”
吴不尘皱眉:“嗯……不满小玉的话,有时候是他总是不相信我喜欢他,还觉得我始终不会懂喜欢是什么感情。另外……瞒着我许多事情,什么也不告诉我。”
“……唉,职业原因嘛。”
17 您的毛病是?
“嗯……没有感情?”吴不尘苦笑,“就算现在有一点了,好像和大家还是有些不一样。”
蓝扶玉摸摸耳朵:“我有的时候……太凶了,还会对他发脾气。”
作者有话说:
呜呜……被公司丢到很远的工地去了,虽然不是天天去,但是依旧……疲惫不堪!因为实在没有时间写了,先写一点小蓝小吴HE后可能有的100问……!正文即将完结(握拳)等我撑过项目猛猛完结……!大家有想看的番外想法也可以在评论里分享!
【番外合集】
同类推荐:
我剑、
寡妇与糙汉(穿越)、
公府小婢、
兄长、
长公主只想登基、
书穿之装瞎、
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
春归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