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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欢旧爱

    宜城山峦叠嶂,先前便听谢随舟提过此地多有天然温泉,尤以城郊一处最为闻名。


    苏蕴梨坐在马车里,往那温泉山庄去。官道两旁,芳草萋萋,一片葳蕤绿意,车轱辘碾过才下过雨的泥泞,行至近前,拂面的微风里都带了些潮湿的水汽。


    “郡马白日忙碌,夜里回府也总是灯下伏案,咱们来宜城都快半月了,什么案子竟还没个头绪?”春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的景色随意闲话道。


    苏蕴梨贯不过问谢随舟的私事,公事她更无兴趣,但此番瞧他眼底乌青渐重,可见案情之棘手,不知怎的她也有些心神不宁,那些杂乱的思绪愈发理不清。


    他在此公办,她本不必随行?


    既向来冷待,他又何必邀她同来?


    正思忖间,车已停在了一处朱门别院外,门外值守的侍从看见华贵马车,忙快步上前来,躬身行礼语气恭谨:“知府大人早有吩咐,里头已清场,为贵人特地安排了雅院,小的在此恭迎贵人已久。”


    在来宜城的那一晚,苏蕴梨先入谢府安置,回首时曾隐约见一绿袍官员正与谢随舟低语,想来便是这位宜城知府了。


    春阑先下了马车,对侍从躬身道:“劳烦知府大人费心。烦请引路。”


    苏蕴梨摘下了帷帽,提裙拾级而上。


    鼻息间湿暖的水汽更为浓重。


    举目望去,山庄里果然已肃清空无一人。


    唯有清泉潺潺流淌,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她居于宜城,兰阳郡主之尊,当地地方官必然是有所知晓,可这半月来,那知府都未曾登门攀附,想来是已打听过她不喜谄媚。


    此番她往这温泉山庄来,对方却早已安排妥当,考虑到她是女眷,既不叨扰,又处处周全……苏蕴梨想,倒真是个懂分寸且会办事的。


    行至垂花门前,那侍人换成了两名婢女引路。


    蜀地婢女,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亦不抬眸窥视她,行止间恭谨有度,明显是受过了严格调教的大家婢。


    竟不知此地还有如此讲究人家。


    苏蕴梨示意免礼,步子放缓了些。


    山庄中流淙假山,叠瀑落清潭,飞檐斗拱的避尘亭精巧。


    花木扶疏间,掩映着几处山石堆砌的温泉池,池面白雾袅袅,乍一看去如瑶池仙境。


    谢随舟是宜城人,定是知晓此处,在来宜城的马车里,还是他与她说宜城有何消遣场所,言语间似有同游之意。


    可许多时日过去了,倒是没见下文了。


    兴许他公务实在繁忙,兴许只是随便说说,早就将来时的话忘之脑后了。


    “郡主可是瞧不上这地方?”春阑问,“怎的脸色不太好?”


    苏蕴梨压下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淡笑道:“无事。叫她们都退下罢。”


    婢女们躬身退去,春阑便上前来伺候她宽衣解带。


    白雾氤氲,温热的泉水自下而上包裹全身。


    枝头有淡粉色的花瓣儿簌簌飘落,几片沾在了苏蕴梨披散的乌发上,她抬手理了理云鬓,浸泡在泉水中,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展。


    她缓缓闭上了眼。


    此处,的确是个好地方。


    泉水虽好,却不宜长久浸泡。


    苏蕴梨起身后便去了内室,紫竹制的美人榻,恰好适宜泡完温泉后小憩。


    她伸手拿过案几上茶盏,入口是甘甜清爽的茶香,竟是她喜欢的峨眉绿芽。


    温度适宜的茶水缓缓流淌在五脏六腑,她愈发觉得这位知府是个妙人。


    一觉便睡到了下晌,醒来时,暮色已至,天边的流云迤逦出暗金色的流丽,居室里有清爽的果子香。


    苏蕴梨直起身,稠密的青丝在一侧肩头倾泻而下,落日余辉中,侧影隐约泛着一圈黛色的余光。


    “郡主醒了。”春阑柔声道,捧来清茶,“润润喉罢。”


    苏蕴梨皎白的脸泛着刚睡醒后的红晕,脸颊枕着软枕的那一片还被压了横着的小褶子。


    她还有些懵,揉揉眼,语气有种慵懒的味道,“几时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正说着,春阑便递上银盘来,银盘里是洗的油亮的青果,那果香便是由此传来。


    苏蕴梨伸手接过,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她起身,行至门扉前,边吃边呼吸新鲜湿润的空气。


    若是不吃东西还好,这一口果子下肚,才发觉饥肠辘辘,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


    春阑轻笑道:“郡主可是饿了?知府大人早就备好了席面,就等郡主醒来后用饭了。”


    弦月初上,在一泓清泉中投下粼粼的光。


    苏蕴梨颔首,“还真是饿了,这知府真是个妥帖的人。那既然如此,就去罢,免得拂了人家的好意。”


    *


    谢随舟早已料到那剑南道东川节度使梁展背后有人,却没想到是如此手眼通天之人。


    若真是那阉人,少男少女失踪之案便理所当然了。


    暮色四合之时,一路思索着,策马而至谢府门外。


    小厮来迎,躬身接过他手中缰绳。


    走了数十步,入庭院,方觉得有些过于安静,青年侧目问:“郡主何在?”


    “郡主一早便出门了,去了城郊的温泉山庄。”小厮道,看了看天色,“山庄路远,这个时辰了,郡主应是会留宿在那边罢。”


    青年的脚步顿住。


    “什么时辰了。”他问。


    “戌时了。”小厮答道。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谢府笼罩在一片昏昧中,分明点了灯,谢随舟却觉得一片漆黑毫无生气。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绵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落在青石板上,缠缠绵绵,令人心燥。


    这宅子也冷得很。


    “备马。”他道。


    骏马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泥点子,狠狠砸在官道边的木叶上,污了一片新绿。


    行至山腰处可见那一片苍翠绿意中白雾蒸腾,月挂中天之时,他终于勒马停在温泉山庄外,兰阳郡主的马车静立在夜色中。


    他抬眸看着紧闭的门,脸色有些冷淡,下了马,立在原地,脚步似钉在地上。


    今日是十五。


    便是因此,她才避着他,留在此处不归吗?


    三年,时至今日,她即便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却还是厌他、躲他,疏离待他。


    甚至夜不归宿夜宿温泉山庄这样的事,都不曾遣人告知他一声!


    青年薄唇勾起一抹嘲讽,手中的缰绳收紧了。


    他对她来说是一纸赐婚下不得不拴在一处的怨偶吗?还是她那些风流债中被强塞过来的那一个?


    她真是浑不在意他啊,也不在意他与她的婚姻。


    门紧闭着,朱红的漆被雨水冲刷得鲜焕,在漆黑的夜色中像裂开的口子。


    他面无表情地叩响了门。


    在等待来人时,有隐约的丝竹管弦声飘出,细细听去,竟还有女子的轻笑声。


    他从未听过她这样笑。


    慵懒散慢,十分惬意。


    不是疏离的敷衍,也不是逢场作戏的笑。


    青年神情一肃,叩门的声响又重了几分急了几分。


    门里头的声响便戛然而止了。


    门缓缓开了。


    来开门的人是一气宇轩昂的青年人,见是他,面露一瞬的惊讶之色,显然是认得他,颔首行礼后,朝里面喊道:“大人,是谢大人来了。”


    “郡主正与我家大人在中厅用晚膳。”那年轻男人侧身伸手引路,“大人随我来就是。”


    天已经黑透了。


    谢随舟颔首,跟随其后,绕过影壁,目光远远地望向那灯火阑珊处。


    方才的年轻人说他家大人,“大人”便并非女子,而是一个男人。


    她在与何人共膳?又因何事笑得如此开怀?


    在蜀地,在宜城,竟有她的旧友吗?


    还是……新欢呢?


    而他,连旧爱都不算。


    胸臆间闷滞难耐,青年抬手松了松衣襟。


    不知何时方才的轻笑声早已消散,一方庭院似乎随着他的到来而陷入了死寂,唯余天地间沙沙的细雨声,如蛛丝似的扑了人满身,直令他心头生厌。


    复行数十步,到了堂前,没有门,只有四个朱红的抱柱。


    抱柱间悬着八面白色纱帘,月光的清辉似薄雾微拢,空气中有熟悉的幽淡香气。


    昏黄的烛火将抱柱掩映后的绡纱屏风拢了一层暧昧的微光。


    屏风后的两个身影离得很近,颀长和曼妙的剪影,因他的到来而稍显凝滞,错开了些。


    “郡主,大人,谢大人到了。”方才的年轻侍从恭谨道。


    纱帘下坠着的琉璃珠闪着温润的光,雨不知何时停了,有潮湿的风拂过,宝珠碰撞间叮呤作响。


    本如仙乐般的声音,在此刻只让人心生烦躁。


    静了几息,屏风后走出一男子。


    青色的登云履,一袭色泽温润的秋月白直裰,身材颀长,行止间风度翩翩,见他过来,波澜不惊地一揖。


    “谢大人。”宜城知府贺澜淡笑道,“深夜到访,大人是何贵干?”


    似是主人迎客。


    谢随舟目光沉冷,凝在面前男人身上。


    此人,他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因他手上有圣旨,是监察御史,所以初到宜城时,是这位贺知府奉旨相迎,不过多为公事公办,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曾注意此人。


    此刻细看,此人面容俊美,举止弘雅端庄,身上竟无一丝地方官员的官僚气,倒像是个闲散贵公子。


    方才她的笑声,便是因他而起?


    须臾,谢随舟敛了敛心神,拱手反问道:“不知贺知府在此,有何贵干?”


    “此乃我家祖产,我来宜城走马上任后,便由我来打理,大人若是来泡汤,这个时辰已闭馆打烊了。”贺澜淡笑道,语气从容,复又斟酌了下,似乎是才想起来什么,眼波暗暗打量他,“大人若是来寻郡主,可需在下代为通传?”


    谢随舟目光幽冷,没有回话,漆黑的夜色中更显他肤色霜白阴郁,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的唇角有一种尖锐清晰的压迫感。


    他想问贺澜为何在此处?


    身为一方知府,何时多了陪郡主同游的“公干”?


    难道不知,郡主与他有陛下赐婚已为夫妇么?


    此人仗着有几分姿容,不顾颜面地攀附,见缝插针来做她的入幕之宾么?


    “容与,是谁在那?”


    屏风后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容与?


    青年在袖中的手霎时收紧成拳。


    小字,唯有亲近之人可唤。


    她可从未唤过他知白。


    容与……


    心底翻涌着酸涩的不甘,青年敛了心神,细想去,容与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容与……贺容与,是贺!


    他蓦然想起了此人是谁,心头像被冷水浇过,瞬时凉透。


    “春阑,去看看。”她吩咐道。


    春阑快步从屏风后转出来,见是谢随舟,惊讶道:“谢大人请进。大人怎的这个时辰过来了?”


    说罢,才想到什么,不满地小声嘀咕,“哦,今日是十五。”


    真是一次都不愿放过郡主呢。


    冷雨落在身上,谢随舟假装没看见婢女复杂的眼神,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稳道:“烦请通传郡主,谢随舟求见。”


    她是君,他为臣。


    按理数,他想见她,如论在何地,理应遣人提前通传,她允了,他才可面见。


    一架绡纱屏风之隔,他听见瓷器碰撞的清脆声。


    “不喝了。”她恹恹撂下酒盏。


    庭院中很静,青年的衣衫方才已被细雨打得湿润斑驳,他静静立在混沌天地间,等待着。


    苏蕴梨淡笑了声,并不叫他进来伺候。


    谢随舟垂下眼,整个人空荡荡的,心绪似乎和潮湿阴冷的山风一样缭乱。


    他忽然想到,她为君,他为臣,即便是她当真要将贺澜收为面首,来填补失去那位贺将军的空白,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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