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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所思

    月季这话说得还算是委婉。


    实则旁人那里传来的风言风语已然是不成样子。


    若论起来,陛下不过偶然来南山府听她弹琵琶,然而到了其他人眼中,她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主子娘娘了。


    现如今,无论说没说过话的,都拿着金银首饰上门来给她送礼,就连南山府的掌事内侍也问她,眼下有如此造化,可还要出宫。


    月季喏喏道:“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面上有些愁苦与惴惴不安的神情,然而不好意思中却又透露出赧然。


    眉宇似拧未拧,极为矛盾的模样。


    似她这般大的小姑娘,有些虚荣心是为寻常。对方身份既是帝王,若能得垂青,必会一步升天,试问这宫中哪有奴婢伶人能不动心。


    可陈若迎对于那男人,只有十成十的厌恶,不提其藐视人命,便是因他二人因果而陨落的数条性命,就已是血海深仇。


    眼下听他似要祸害月季,陈若迎眉头拧起,比划着问得更详细些:是何时去听过?


    月季遂娓娓道来。


    帝王实则不过来了两回。


    第一回正是月季被人为难那日。


    帝王是悄然而来,于屋后伫立半晌,随后又离去,未曾让人通传。


    第二回便是几日前。


    圣驾南山府。


    帝王自即位起,便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不喜取乐之道,更莫要说亲临南山府听曲之举。


    因此他亲自前来,还只叫月季上前献乐,自然叫人浮想联翩。


    月季道:“我弹的便是陛下赐名的《阵前曲》,大家都说陛下喜爱这首曲子,可不知为何,他神色不大好看。”


    在一国之君面前,月季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自问弹技在南山府琵琶女之列已属上乘,且自那位大人之后,她便练了许久的现代指法,让这首曲子同袅袅弹的别无二致。


    上回陛下好歹夸赞她两句,可这回,那位一直闭着眼,剑眉微蹙,未曾吐出半个字。


    唯一的动作,便是唤内侍拿走了她的帕子,看了一阵子,便交予旁人,随意摆了摆手。


    内侍拿了帕子退下,再没还她。


    旁人都道陛下是瞧上了她,有意要册封她,月季不大懂,但心里隐隐猜测,陛下若是对她有意,大约不该是这样。


    只是她又好面子,于是便未曾将这话吐露给陈若迎听,心中隐藏些许。


    一曲弹奏结束,上首男人霍然起身,大步离去。


    月季抱着琵琶,脸上茫茫然。


    她问陈若迎:“姐姐,是我弹得不好吗?”


    陈若迎自是摇头。


    月季本就聪慧,琴艺高超,做了女官后,更甚从前。


    她想到月季说的第一回,又追问:他第一次来时,也看到了我?


    月季歪着脑袋想一想,有些不大确定地道:“大抵是没瞧见?那时姐姐穿的是太监服,若是被陛下瞧见伶人与太监共处一室,估摸着会以为咱们私通秽乱,当下就要被拖下去砍了。”


    陈若迎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她问月季:你是怎样想的呢?


    月季的犹豫与向往不难看出来,人生在世,哪会没有欲望。在封建社会,对于一个伶人而言,被皇帝看中,莫过于在现代的一步登天。


    世上能对荣华富贵说不的人,又有几何。


    何况月季此前地位低微,是因帝王一句话才升得女官,如今这番举棋不定的表现,也是情理之中。


    月季看出她的手势,犹犹豫豫,回答道:“我,我……若是,万一……”


    她不必说清,言下之意二人心里头都有数。


    月季咬唇道:“若是那般,出宫之事便要推一推了……”


    她眨了眨眼睛,向陈若迎讨饶,“但姐姐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说到做到。”


    陈若迎只摇头浅笑,比手势表明无妨。


    此事本就是她借了月季的东风,她肯豁出性命来帮她,她心中已是感激。


    即便最后不成,也只能怪自个儿时运不济。


    月季见她不曾埋怨,又小声道:“不过,娘亲和凌哥哥还在扬州等着我呢……”


    在二人计划出宫时,月季便已兴致勃勃地寄了信去扬州通知家人,眼下虽还未收到回信,但想来那头已然知晓了这事儿。


    陈若迎比划:那便静观其变。


    帝王之势,非常人能够抗衡。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过几日,宫里却再次传来新消息。


    只因大太监徐友庆选了好些颜色极好的宫女去往御前,连雪园这犄角旮旯的地儿也被选走了好几个。


    此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帝王自东宫至今,身边伺候的以太监居多,宫女只一手之数。听闻陛下尚为东宫时,曾有宫女爬床,引来震怒,这才不喜女子近身伺候。


    可眼下,却是让人意外。


    叫宫女伺候便也罢了,偏偏要选些颜色身段好的,这便引人遐思了。


    ……陛下可是有选妃之意?


    如此,阖宫视线便从月季一个小小的乐府女官身上移走,转而关心起那些御前宫女。


    月季也属实松了口气,心底虽隐隐有些失落,却道:“如此便好,我还当真以为自个儿走了大运呢。”


    她性格豁达,陈若迎见她如常,便也松泛下来。


    却说紫宸殿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徐友庆立在角落,只牢牢低垂着脑袋,想装作听不到看不到,却在听见一声怒斥后不由挪了挪脚步,慌忙上前。


    “陛下息怒。”他瞪了瞪眼泪将落未落的宫女,低喝,“还不下去。”


    青年帝王手撑于案面,睫尾垂下,灯光映照出他极深的眼窝,叫他眉宇间的不耐与躁郁一览无余。


    听他脚步近前,男人睁开眸子,瞳色深沉,冷笑道:“是哪个叫你寻的这些人?”


    徐友庆心里头喊冤。


    却说他这御前大太监也是难当。


    陛下瞧上一小太监,那调来御前便也是了,可偏偏那小太监又惹恼了他,到手的机缘也便跟着飞走了。


    他原以为此间事毕,哪成想陛下又忽地对南山府起了兴。


    他先时同旁人一般,以为陛下看上了那小伶人。


    然则当夜,陛下夜半醒来,唤他进去,问今日那伶人弹得如何。


    徐友庆自然是吹捧一番。


    陛下却摇头,眼眸微眯,似是想起何人:“不及他。”


    徐友庆心中敲响警钟——


    她?哪个她?是有哪宫的娘娘或哪个宫女在他眼皮子底下弹琵琶给陛下听了?


    他竟一丁点儿也没发觉,实在失职。


    徐友庆摸不着头脑,见陛下心思越来越难以捉摸,面上难见笑颜,只得去向云隐阁那位求助。


    崔恪道:“徐公公且去雪园找些颜色好的宫女到陛下跟前罢。我言尽于此,再说下去陛下可要恼我了。”


    如此,徐友庆这才自作主张。


    为了不叫陛下发觉,他甚而将雪园那三两个宫女混在其他人中,生怕又触了陛下霉头。


    先时将人安排进御前,陛下倒也没说甚么,只警告地看他一眼。


    徐友庆原还沾沾自喜,心道自个儿可算走对了步棋,陛下正值龙精虎猛的年纪,近来这些异动果然同女人有关。


    哪儿料到不过几日,陛下便已把人赶得一个不剩。


    方才那被吓哭的宫女,正是这一批调进来的最后一个。


    徐友庆叫苦:这位崔大人,也忒不靠谱了些!


    可眼下陛下气不顺,徐友庆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却说霍凛心内的确不虞。


    他先时以为自个儿是因母妃善音律,这才对琵琶女多了些兴味与宽宏,如秦香楼的那清倌,又如那弹琵琶的小太监。


    可叫了那女官前来弹奏,却又是不同。


    分明三人弹得都是一模一样的曲目,他脑中偏偏只能记住小太监弹奏时的一颦一笑。


    这何其荒谬!


    难不成因着他对女子避如蛇蝎,便对一男子产生了遐思?且还是个阉人!


    虽则他模样出挑,卫嵘、崔恪亦对其心生怜惜,但终究是男人、阉人!


    ……莫不是因为他那张脸的缘故?


    其后徐友庆选了好些容颜昳丽的宫女来御前,他亦想分辨自个儿心思,便任由其动作。


    然而那每一个,皆不能叫他看顺眼。


    时至如今,他忍不住想,莫不是自个儿改换了癖好,独独喜爱颜色好的男子?


    放眼宫中朝堂,颜色最好的莫过于自个儿那崔氏表弟。


    以一句君子翩翩,温润如玉亦不为过。


    听闻崔恪于宫外时,不仅受女子追捧,甚有男子当街追马,男女老少皆汇聚追捧,形如古时看杀卫玠之景。


    既如此,倒不如拿他试上一试。


    这般,倒又给了他去云隐阁的借口。


    此番前来,霍凛带了几坛子好酒。


    崔恪本就是好酒之人,见此更是欢欣,心中猜测帝王约莫是好事将近,自个儿当真要多个小嫂子了。


    如此想想,却又实在不敢再说出来,免得又惹他不喜。


    如此,君臣二人杯酒言欢,直喝到一坛酒见底。


    崔恪身上负伤,自不能酗酒过度,多数都进了霍凛的肚子。


    见他一杯灌得比一杯猛,崔恪这酒痴都险些吓到,迷蒙着双眼劝道:“陛下慢些,可,勿要耽误了正事。”


    哪知霍凛听此,一双眼便紧凝住他。


    崔恪醉醺醺,没心没肺问道:“陛下,您是怎的了?”


    怎的了?


    霍凛今日何尝没有借酒消愁之意,到此刻终于想起自个儿此行目的——


    他将崔恪的脸换至那夜梦中拥入怀的少年脸上,却忽觉一阵恶寒,连眉头都忍不住蹙起。


    再想到若崔恪如少年一般,伸出长臂勾住自个儿脖颈,当即胃中一片翻涌,撇过头去,扶着栏杆尽数吐了出来。


    这一吐,却是将崔恪给唤醒了。


    他连忙起身,招宫人拿来湿帕,想递到他跟前,却又是被霍凛一抬手挡了回去。


    见陛下面上隐隐透出翻云墨雨之色,崔恪一愣,随即苦笑:“陛下可还是怨我那日言行无状?”


    霍凛断无此意,但如今心内恶心、不甘接连翻涌,实在没心力去解开这误会,只寥寥两字“未曾”打发过去。


    崔恪叹道:“听闻陛下已赶走了那些个宫女……”


    分明中意,却又将人赶走。


    何苦来哉?


    他犹犹豫豫,最终还是道:“若陛下当真属意,臣现下便去将她唤来。”


    霍凛搭在栏杆的手猛然握紧。


    他可是属意于其?


    多日不见,原以为对他的心思能淡下,却不料愈演愈烈。


    近来每日夜里,他频频梦见自个儿隔窗相望那少年弹琵琶的灵动模样。


    莫不是他压抑太过?


    须知世间事皆为堵不如疏,倒不如听了崔恪的话,见一见他。


    倘若自个儿见着他了,也许便知,他对他,究竟是个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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