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迎本就是被仓促喊去,手上还沾着色粉,此刻回到雪琼阁中,才得空烧水洗去。
她又对镜照了照,见脸上果然擦着黑作一团的墨迹,瞧着像长了胡须一般。
如此一看,不由心中窘迫——这般样子,怪道崔侍卫要亲手为她擦去。
只是那接触太突然太亲密,他指腹揉在她脸侧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到此刻。
加之她心中早有猜测,便忍不住焦灼起来:是崔侍卫看出了她的女子身份,还是,他当真有龙阳之好?
待小平子下值过来,陈若迎便细细问了他。
小平子道:“崔侍卫?”
他想了一想,答:“崔侍卫出身英国公府崔氏,上头是继承爵位、一母同胞的嫡亲大哥,出身极好,又颇得陛下圣宠,在京中公子郎君里乃是头一拨。”
“至于婚配,好似有个体弱多病的未婚妻子,却一直未曾当真定亲。”
云杏与月季不知,小平子却晓得陈若迎与崔侍卫来往一事,见她面露犹疑,不由问道:“姐姐,是对崔侍卫有意?”
陈若迎听进耳里,连连摆手,一张瓷白的面孔红了个透,怕他再误会,只得比着手势问清楚:
崔侍卫,府上可有男宠……他、是否有断袖之癖?
小平子听此,倒是松了口气。
他知袅袅姐姐与崔侍卫来往甚密之后便十分忧心,虽则她穿着自个儿的衣裳出门,但到底是个女子。
且姐姐当下是失子被弃,正值伤怀之际,倘若恋上那等位高权重之人,恐怕不得善终。
此刻知晓袅袅姐姐是担忧此事,倒着实让他放心了。
他嘻嘻笑道:“姐姐是否觉得崔侍卫待你太好,疑心他喜爱男子?”
陈若迎心中尴尬,面对这十五六岁少年的打趣,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小平子安慰道:“姐姐且放心罢。崔侍卫出身簪缨世族,清河崔氏可是最注重脸面的,连纳妾都不许,更况之是断袖之癖。”
“且崔侍卫自个儿也不好此道,听闻在宫外之时,有男子追车,他那样一个和颜悦色的性子,都气得抽了马鞭出来教训。”
“崔侍卫待姐姐好,是因他为人好打抱不平,怜惜弱小。”他想了一想,又补充道,“他待哪个都一样,不分谁是谁。”
陈若迎听了这番解释,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如此便好。
倘若崔侍卫有此癖好,她是万万不敢相见了。
另一头,崔恪那儿,却也迎来了此诘问。
问话的乃是徐友庆。
他虽于御前侍奉良久,但因帝王是个不好女色的,自然也对男女情.色之事不大精通。
直待这一回,眼见陛下对那小太监青眼有加,心中越感不妙。
莫非,他们陛下,是动了男色的心思?
可此前因小太监在陛下那儿已挨过数顿板子,这一回实在不敢多问,便只得找崔恪打听一二。
他面上发苦:“咱家这活计不好做,只求崔大人提点一二,倘若陛下当真属意于那小太监,奴婢该如何是好。”
崔恪闻言,却是忍不住朗声大笑。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余泪,道:“公公这可看走眼了!竟还怀疑陛下有断袖之癖,若叫他晓得了,可要仔细你的脑袋!”
徐友庆见这不着调的崔公子还有心思调笑,心中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哎哟急道:“大人可莫要笑了!奴婢自然不敢妄自猜测,可眼瞧着陛下这模样,往年又何曾有过……”
崔恪见老太监当真急了,这才悠悠答道:“那却不是个少年太监,而是个小宫女!”
徐友庆听闻,心中登时一稳——如此,他便无需当那历史上进献谗言的宦官了!更不必担忧留影史书、遗臭万年。
只又是暗暗咕哝:这崔氏当真有手段。前头出一个梅妃娘娘,这会儿又献上个颇得帝心的小宫女,怪道崔恪当街诛杀赵氏子也办点事儿没有。
他面上只笑道:“那可是大喜之事!大人您瞧,可要咱家提前安顿一番?”
崔恪摇摇头,道:“陛下最不喜旁人插手,此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妙。”
徐友庆当即便笑应了。
人乃是崔氏安排的,他们家自个儿都不急,他又何必越俎代庖,平白去惹人嫌。
而崔恪却在想徐友庆方才那话。
陛下可不正是对小宫女青眼有加、往年从未见过么。
可小宫女瞧着懵懂极了,似是半点儿不懂其情意。
他心头掠过那日她双眸含泪来求助的模样,不由一声叹息。
若当真成了后妃,她一哑巴,又出身低微,日子当真能好过么。
*
却说第二日,陈若迎却是写满了整整好几页纸带在身上。
昨儿月季又来了趟,道是南山府那叫做觅夏的琵琶女咳疾愈发厉害,恐怕再熬不了多少日子,她自个儿也倦了这宫中日子,预备将返乡一事提上路程,请姐姐做好准备。
真能逃离皇宫了,陈若迎心中难掩激动,当夜便写了好些话。
同崔侍卫婉拒的、解释的、道别的,她精心整理话术,力求不得罪他,也不叫他觉着白费好心于她。
待至云隐阁,崔侍卫却并不在此。
他所言的寻人教她,是他那表弟。
他一身霜色流云纹竹袍,头发只束起一半,插着支流苏银簪,衬得整个人更为光风霁月,瞧起来比往日要正式些。
见她到了,他笑道:“可算来了,昨日表兄道是让我教你学写字,我想着左右我也闲着,倒要多谢他给我找了些事做。”
崔恪也未曾想到,帝王会将此差事交予他。
毕竟他与小宫女之间尚且有男女大防,难不成陛下对自个儿就这般放心么?
后来霍凛言明只需瞧她握笔姿势与写字笔画,用戒尺指出即可,无须上手。
崔恪也便痛快应了。
左右崔氏已阴差阳错成了她的后盾,他与她之间熟悉些自然更好。
这时他瞧见女扮男装的少女清眸粉颊,面上满是懵懵然,心中不由好笑。
他道:“我只稍微提点你些,倒不必真当把我看作启蒙师父。我名为崔……子行,你心中晓得便好。”
这一番变故又打得陈若迎措手不及,她怀中那预备给崔侍卫的几张纸都未有机会拿出来。
见眼前青年温润和乐,待她极为亲近、友好的模样,她只得又屈膝告罪,在纸上重新写下自个儿意图。
崔恪看完,心中不由遗憾。
只她态度坚决,也写明今日本就是来辞别,并非是因对象是谁。
崔恪心下稍微平稳了些,道:“既如此,那我便去请表兄过来,你亲自与他解释。”
他又想起甚么,道:“对了,表兄为你又寻了位南山府医官,你既来了,且先让他给你瞧瞧。”
事已至此,陈若迎再作推拒便是不知好歹,她不胜感激,只想待崔侍卫来了,她必定要好生感谢与其。
崔恪这便离去,她一人留在室内,不多会儿,便听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与崔侍卫和崔子行的有些区别,大约是那医官来了。
陈若迎错眼望去,只一瞬,整张脸便变得凝滞,直直地望向来人。
那人身着医官服饰,头顶冠帽,行走间步履稳健,如沉稳青山一般。
如此容色,却是从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郎中!
陈若迎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嘴唇震颤,心中已是极其震惊,何曾想过会在宫中遇见他。
郎中抬眼,自然也瞧见了她,他微一怔愣,想是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相遇。
陈若迎面对他,自然是愧疚、窘迫,秦香楼众人虽为皇帝处死,却是因她之过,更何况,原本逢春已经被他赎身,将要成为正经人家的娘子。
铺天盖地的歉疚如潮水般涌来,逼得她眸中迅速盈起泪花,却因哑疾一句抱歉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见他面色平淡,更是无颜以对,欲要跪下请罪之时,不料却被他托着手臂扶住。
他低声道:“姑娘不必如此,秦香楼之祸并不在你,我心中有数。”
“我今日是来为姑娘看喉疾的。”
言罢,便唤她张开嘴伸出舌头,仔细瞧她咽喉。
想是她那哑疾极为棘手,他同前次那张成礼的反应一无二致,皆是轻轻摇头。
他不怪她,还肯为她看病,陈若迎心中已是羞愧感激,却又听他叹息:“姑娘原是被毒哑了嗓子,日子竟也不比死人好过。”
此番话一出,陈若迎再撑不住,自椅上扑通跪下,于他身侧垂泪道歉。
她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也无法说出口。
一时间,对狗皇帝的新仇旧恨又一并涌上来,只恨不能手刃了那男人性命。
青年亦是跪下,道:“世人皆苦,我知姑娘过得不易,本不该提及旧事,却实在想为我妹子的枉死问个究竟,还请姑娘将其中内情告知与我。”
见陈若迎稍稍愣住,他苦笑解释:“逢春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子。”
他二人并非京城人士,因家乡遭遇洪灾不得不投奔亲戚,却在中途不慎走散。
其后林崇一面学医一面寻她,直待来到京城,才与秦香楼中见到她。
他自幼学医,心中一股子傲气,自然接受不了亲妹成为“一点红唇万人尝”的妓女。
心中痛苦自责,却又忍不住频频关切,谁料竟让逢春生了误会,欲要献身。
世事弄人,林崇见亲妹如此,更如遭雷劈,心中为其赎身之想法也暂且压下,只想待时机成熟与她解释清楚。
直到那日锦衣卫派人对他严刑逼问,他心知不好,紧赶慢赶前去为逢春赎身,却终究未曾来得及。
秦香楼那样恢宏、淫.糜的富贵乡,只在眨眼间便被烧了个精光。
他作为局中人,又出现在现场,自然也未曾获释,阴差阳错下入了南山府成为医官。
陈若迎知此内情,更是哽咽,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拼命比着手势:
是我之过。
林崇道:“冤有头债有主,姑娘亦不容易,我无心怪罪。只我既为人兄长,便想问清这来龙去脉,不想叫她死得不明不白。”
二人相对而跪,陈若迎低低啜泣,早被说得抬起不起头,方一抹干净泪水,要将前因后果写下来,却不防身后传来一威严呵斥:
“你二人是在作何!”
28、林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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