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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15、星光下烤棉花糖

15、星光下烤棉花糖

    “那就这么决定咯!”


    大家收拾起露营要用的东西,背上水和干粮就出发了。


    上山的路被手电光照出一条晃动的光带。


    禾穗走在前头,光柱扫过两旁草丛,叶尖泛出湿亮的光。风穿过,草叶沙沙响,她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山上……会不会有野生动物呀?”


    “有啊!”优子答得干脆。


    禾穗脚步顿住,立刻抓紧勤惠阿姨的手。


    “别怕,”苏勤惠捏了捏她的掌心:“动物胆子小,看到我们人多就跑啦!


    话音刚落。


    “那边!好像有东西!”禾穗压低了声,手电光定在不远处的草窠里,两粒亮晶晶的光点闪了下。


    “唰啦——”


    灰影从草丛里蹿出去,眨眼没了影。


    是只傻狍子。


    优子却一本正经地:“是饿死鬼哟。”


    “啊?”


    “不过别慌,”优子继续骗胆小鬼禾穗:“到了山上,我们在帐篷外头挂盏夜明灯,饿死鬼看到有人在,就不敢打扰啦。”


    上了山,优子选了块宝地,三人协力把帐篷支棱起来。


    禾穗还记着“饿死鬼”的事,帐篷刚搭好,她便赶紧在外头找了根树枝,将那盏老式煤油灯挂了上去。


    灯罩有些旧了,边缘蒙着层浅浅的灰,火苗忽明忽暗的,风一过,便幽幽地闪烁起来……


    只是,这晚上山的不止她们,山路另头,还冒出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前头的,是姜吉婶的孙子张不同。


    后头跟着的,是他的同桌李正。


    张不同全校倒数第一,李正倒数第二,两人常年班级吊车尾。


    作为班级罚款基金的长期荣誉赞助人、讲台两边座位的左右护法,他们同为各科老师放弃的对象,始终维持着感人肺腑的吊车尾友情。


    张不同近来研究玄学,研究得颇有心得,翻旧书,查偏方,每天熬夜到凌晨两点,终于从某本不知名古籍里摸出个“高分秘法”。


    据说,只要诚心操作,就能拿下高分。


    眼看高五了,张不同觉得做人不能独自飞升。


    于是,他很讲义气地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吊车尾老二李正。


    俩人一拍即合。


    试试呗!


    万一下次就成了全校正数第一了呢?


    张不同和李正的胆子都挺小,偏偏这法子还只能夜里进行,拖了足足半个月,俩人才挑了个天气好的晴夜上山。


    快爬到山顶时,张不同停下脚步,转头对李正说:“等会儿就按我说的来,找块风水宝地,把写有咱俩名字的卷子和笔埋了,摇古铃绕埋卷子的地,转七七四十八圈,这个笔就会开光!”


    李正沉默了会儿:“张哥,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快放!”


    “七七好像是四十九……”李正纠正。


    “就你懂得多!”张不同白了他一眼,接着说:“等笔开光后,在土里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七天七夜,咱俩用这根笔就能拿下高分,以后咱俩的好日子就要来啦!”


    张不同说的话,李正是真信:“行!那等会儿我来放风,你来埋!”


    张不同嗯了声,边吃力地往上爬,“哎不对啊,放风干啥?咱是干光明正大的事儿,又不是来偷东西哩!”


    李正解释:“万一撞见鬼了呢,我给你盯着点儿啊!”


    “傻叉!这片山哪有鬼!”


    结果两人刚爬上山顶北面,李正就嗷了一嗓子!


    张不同骂:“你叫魂呢!”


    “那那那那......那边!!!”


    “什么鬼?”


    李正面露惊恐:“就是什么鬼!”


    “啊?”张不同望去李正手指的方向,只见黑乎乎的树林子里,有团黄色的鬼火正悬浮在树上,一闪一闪的!


    两人钉在原地。


    “这这这这……不会是鬼吧?”


    “鬼、鬼个毛,”张不同强作镇定:“那就是……月……亮!”


    “大大大大大哥……”李正快哭了,“你家月亮挂树杈上啊?”


    “万一……万一它想模仿微信图标呢?”


    李正没说话,默默抬手指了指他们头顶。


    张不同抬头。


    李正抬头。


    俩人望着天。


    一轮明月当空。


    李正:“那天上那个是啥?”


    短暂的死寂后,张不同清了清嗓子:“那也是月亮!双胞胎不行?”


    “你说王母娘娘的珍珠项链都行!”李正拽张不同的袖子:“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回什么回!费那么大劲儿才爬上来,”张不同梗着脖子,“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你不想考年级第二光宗耀祖啦?”


    “想是想,”李正皱眉:“但为啥我是第二?”


    “你现在不也是第二?年级第一,那是留给我这种年级倒数第一的!”张不同说着,忽然扑通跪下来:“苍天啊,大地啊!求您老人家开开眼吧!您一定是为了让我完成人生逆袭,才给我制定回回倒数大王的剧本啊,您显显灵吧,保佑我能考上大学啊!求求啦!”


    李正看他跪了,也扑通跪在他旁边:“苍天啊!大地啊!王母娘娘太上老君啊!请你们保佑张不同考上年级第一吧,我比他高一名就行!”


    张不同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是不是傻,我是第一,你怎么比我高一名?”


    那头,帐篷帘被轻轻掀开,禾穗从里头钻出来:“我去附近找找,说不定真能看到萤火虫!”


    苏勤惠正收拾着晚上过夜的东西:“小心点儿啊,你别去太远,晚上黑!”


    “哎,好。”


    “准备往哪边找?”优子问。


    “我手机里存有能吸引萤火虫的频率,”禾穗晃了晃手机,“等会儿放出来,去林子那边看看。”


    月光淡淡落入山林,禾穗没打手电,树洞先生在信里告诉她,萤火虫在夜晚最怕白光。


    她便只借着月色,沿着草边慢慢往前走。没走多久,有片云遮住了头顶的月亮,四周顿时暗了下来。


    但这也不影响禾穗的心情,她站在原地,打算等月亮出来,再慢慢往前走。


    夜风清凉,微微吹动她雪白的裙衫。


    林子里,张不同和李正正蹲在地上,奋力刨坑。隔着影影绰绰的灌木,李正刚抬起头,又嗷了一嗓子!


    “你咋比鬼还吓人嘞!”


    “不是不是,我好像真瞅见鬼了!”李正脸色发白,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调:“就刚刚刚刚……鬼火的方向,你看是不是站着个女鬼呢!”


    张不同的汗毛也竖起来了,后山饿死鬼的传说,瞬间从童年记忆里爬了出来。


    两个少年慢慢蹲低,缩在低矮的灌木后头,心惊胆战地往外瞧——


    这边,禾穗点亮手机屏,正翻找着吸引萤火虫的频率。


    “啪——”


    淡淡冷光照上她的脸。


    树林里安静半秒。


    紧接着,炸开两声惨叫。


    “哇靠啊啊啊!!”


    “鬼啊啊啊啊!!!”


    张不同和李正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埋的笔,也被甩飞出去!


    笔轱辘轱辘滚进木丛里。


    “我的笔!!”


    张不同关键时刻还记挂着考年级第一,李正已经撒开腿跑没影儿了。


    “不行,我得把笔捡回来……”张不同咬咬牙,爬进了灌木丛。


    这边,禾穗似乎听到了些奇奇怪怪的动静,那声音有些凄惨,有些模糊,此刻回荡在山谷里,还带着回音……


    她抬头望过去。


    但很快,那声音就消失了,


    只有几只夜鸟从灌木丛方向扑棱棱飞起,转眼没入黑暗。


    这时,手机的频率似乎起了点作用,林间深处,隐隐约约亮起两三点微弱的光。


    禾穗心中欢喜,寻着光走向树林深处,没走多远,脚下忽然踩到个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去。


    这不看不打紧,只见杂草丛生的荒地里,伸出来两条半截的腿……


    “啊————!!!”


    ***


    “是小穗的声音吗?”


    帐篷那边,苏勤惠刚把小桌支好,动作忽然停住了。


    优子有些担心:“勤惠儿,咱们找找她去!”


    从帐篷里出来,山上风凉,草叶沙沙轻响。


    优子扯过包里的薄毯,自己裹上,另一条递给苏勤惠:“披着,别着凉啦!”


    毯子长,从头披到小腿,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苏勤惠拢住毯角,朝林子那头指了指:“应该是往那边儿去了。”


    张不同好不容易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头发里还沾着草屑,扶着膝盖喘气。


    他再一抬头,只见刚才闪鬼火的方向,隐隐约约地,又飘来两道鬼影,正悄没声儿地往这边移!


    “妈呀!咋又来俩!!”


    这下他也不管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狂奔。


    与此同时。


    跑到半路的李正刹住了脚步,夜风迎面吹来,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平时张不同待他不薄,上课老给他传辣条吃,考试前一晚,还专门偷来游戏机给他玩儿,就连这回的逆袭计划也没忘记他。


    李正下定决心,一咬牙,一跺脚:“不行,我得去救老张!”


    李正在心里吼了声:“老张!老子来救你啦!”


    他闭着眼,摸出兜里的铃铛,紧紧攥在手里,还从草堆里捡了根木棍,给自己壮胆:“饿死鬼,退!退!退!”


    边喊边往回冲。


    禾穗正慌慌张张往这头跑,气还没喘匀,瞧见的,便是这幅异常诡异的画面。


    有只“饿死鬼”左手挥舞着树杈子,右手摇着铃铛,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像在做法。


    李正好不容易睁开眼。


    四目相对。


    李正发现刚才那“白衣女鬼”突然闪现在眼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又发出了声怪叫。


    而后脚追过来的张不同,看到的却是,后头有俩鬼,前头还有只鬼!


    “鬼打墙啊!!!”


    三人同时惨叫起来,朝着不同方向没头没脑地狂奔。


    幸好,禾穗没跑多久,就看到了来寻她的优子和勤惠。


    “勤惠阿姨——优子阿奶!!!”


    ***


    听完禾穗语无伦次的讲述后,优子笑了,连忙宽慰她:“哪有啥饿死鬼哟,这片山清净的很,那都是骗小孩儿的啦!”


    “可我真的,”禾穗抽了抽鼻子,“真的……踩到饿死鬼了……”


    优子抚了抚她的背,擦去她的小眼泪珠儿:“要真是鬼怪,你还能踩到他?”


    “是不是住在山上的人啊?”苏勤惠问道。


    “可能是挖菌菇的吧!”优子望天。


    月亮出来了。


    她们将禾穗挤在中间,保护着她。


    苏勤惠拧开卡式炉,蓝色的火苗“噗”地蹿起来,几支棉花糖架到火边,洁白的糖絮慢慢烘热,膨胀,边缘泛起诱人的焦糖色,像镶了金边。


    奶乎乎的甜香气混着微微的焦香,丝丝缕缕飘散在夜风里。


    苏勤惠拿起烤得最漂亮那串,搁在禾穗手心里,像哄小娃娃,随后扯下自己的毯子,要给禾穗披上。


    “勤惠阿姨,我不冷。”


    “听话啊,你看你,指尖儿都是凉的,”苏勤惠将禾穗裹成了只小肉粽,再把她的脸扒出来,“刚才吓坏啦吧?”


    禾穗眨眨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模样有点可怜,又有点乖。


    “我再给你煮个红糖姜茶。”苏勤惠将烤架拿下来,往卡式炉上架了个小奶锅。


    小锅大概比巴掌大点儿,倒进山泉水,舀两勺姜粉,水“咕嘟咕嘟”冒黏稠的泡泡时,丢块红糖进去,然后用迷你的小餐具在锅里搅啊搅。


    禾穗看着看着,眼梢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优子摸摸她脑瓜:“开心啦?”


    “好像小时候过家家呀。”禾穗小声说。


    优子接过她的话:“那得去挖点土装盘,再凉拌个树叶子才行。”


    苏勤惠也说:“用松针和花瓣儿拌个沙拉才像回事儿!”


    “没有石头沙子炒饭可不行!”优子老顽童似的努努嘴。


    禾穗轻轻笑了。


    “小的时候,用红砖粉磨得辣椒面最好吃了,红砖呐,小穗你都没见过吧?就是盖老房子的砖,是红色的,捡来树叶和鹅卵石,把‘辣椒面’撒上去,那味道啊,每次‘开饭’的时候,一群小朋友都吃的斯哈斯哈的!”苏勤惠回忆起来。


    禾穗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我小时候也这么吃过,鹅卵石当成红烧肉,三叶草撕成小段小段儿的,放在碗里拌一拌,就是炒时蔬,还有泥巴和的面,做成包子、饺子、汤圆儿......”


    三人吃了烤得酥脆的棉花糖,还喝了热气腾腾的红糖姜,一起发出舒服的“啊”声平躺在帐篷里。


    帐篷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山顶的星河。


    谁都没有说话。


    四周静静的,有夜莺啼叫,还有穿过山野的风。


    她们盖着同一条毛毯。


    毛毯白天在大太阳底下晒得透透的,有股暖烘烘的烤棉花的味儿,很好闻。


    禾穗觉得,这味道很像小时候外公家的被窝。


    她又想起了外公。不知道,天上哪颗星是属于外公的。


    “你们说,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禾穗看着天上的某颗星,她听人说起过,如果某颗星星对你眨眼睛,就是思念的人也在想你。


    优子回答得干脆:“人活着嘛,就是为了等死。”


    “啊?”禾穗侧过脸,“优子阿奶,您能给个……浪漫点的答案不?”


    优子却咂咂嘴:“这个回答多浪漫啊,死亡之所以存在啊,就是来印证美好的。”


    禾穗:“美好?”


    “能有死期,那是好事儿,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也不能例外,再成功杰出的人呢,最终也得面临死亡,也得成为一抔泥土。世间万物都是有限期的,因为短暂,容易消逝,你才会珍惜生命和把握当下的时间。”优子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很平静……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无穷无尽,没有终点,时间对于他来说,就失去了意义,那么与时间相关的美好也将失去意义,童年、少年、青春,它们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会消失啊。”


    “意义......”禾穗在心中反复揉挲那两字,“那我们来到这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优子这会儿倒说了句诗意的话来:“人这一生就是来体验的,时间到了,就得走了,死亡呐......就是灵魂脱下了穿旧的、名为肉*体的衣裳。”


    苏勤惠静静听着,过了会儿,才轻声对禾穗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啊,还没思考过这么有哲理的问题呢!你看阿姨,虽然活了五十几年,也没搞明白人活着到底是图啥的,”她顿了顿,“不过我这几天在野湖边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其中有个去过几十个国家的背包客,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说因为找不到活着的原因,所以一直都在路上。”


    “有次穿越撒哈拉,起了很大的风沙,迷失方向,差点死在沙漠里,她在块岩石下头,看到了只快要饿死的狐狸,就把剩下不多的罐头喂了它,狐狸有了生气,她精疲力尽地躺下,谁知天气竟然渐渐好了起来。她看见银河如瀑布倾泻……那一刻,她因自己施舍的善意而被宇宙拥入怀中,她说,那是她一生当中最璀璨的瞬间。”


    “她在非洲的公益诊所做了三个月的义工,临走时,一个瘦黑的残疾小孩儿,轻轻将脸贴在她腿上,眼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那是让她感受到自己‘有意义’的瞬间,还有个追花的人......”


    “追花人?”


    那天下午,苏勤惠跟着老伯,沿着野湖一路向东。老伯带着她去寻花海,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路并不好走,可她心中却是欢喜的,路上老伯同她聊了很多。


    “追花的老伯说,蜜蜂如果碰到有农药的作物,就会死亡,但蜜蜂很顾家,中毒后,它不会把毒素带回蜂巢,就会孤独地死在外面。”


    苏勤惠回忆起老伯当时的模样。


    “他站在乌桕花的林子前,和我感慨,现在的田地,四处都是农药,动物们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它们在有人住的地方活不下去,慢慢就停止了繁衍。他想为蜜蜂们寻片干净没毒的好田,可是太难了,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盛夏村是为数不多愿意接纳昆虫和蔬菜一起生长的村落,他说这儿的村长治理的好,他路过一家家的菜田,里面居然寻到了十几种动物,蜻蜓、蟋蟀、蜜蜂、水螳螂、田螺、泥鳅、青蛙,还有白鸶鹭......”


    “这样的景象在他小时候很常见,但放到现在,哎......却是很少见了,现在很多田里,都是死寂无声的,这是打农药的结果。那些原本该焕发生命力的农田、果林,进去之后,没有任何动物的叫声,阴郁而冷清,虫儿多,生态环境好,土壤的土质才会好,长出来的庄稼才能有营养,能吃到好米好菜,在这儿生活的人,一定很幸福。”


    “他拿出背包里的无花果给我吃,说是有人买他的蜜,送给他的,他说,找好的花海,是为了酿出好的蜂蜜,每次看到喝了蜜露出笑容的人啊,他内心就感到无比幸福……”


    “当时我看着老伯的笑脸,就拿起相机,把他和后头那片生机勃勃的乌桕林,一起拍了下来。虽然我是为了找蝴蝶而来的,没拍到蝴蝶,但却是我这么久以来拍到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你看,阿姨读的书也不多,但阿姨觉得,可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收集些幸福的瞬间吧,这些瞬间就跟集邮差不多,或者是......像拼图,”苏勤惠尽量用具象的事物表达她的感受:“因为有了那些拼图的碎片,人生所缺失的部分才能变得更完整,人一辈子要吃很多的苦,遇到很多难以过去的坎儿,可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啊,你会觉得,来世界一趟,还是值得的,那些过不去的坎儿,也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咬咬牙,也能撑过去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活下去的意义吧。”


    星子明亮,山上没有灯,偏偏是在这样的暗里,星星才显得清楚。


    或许幸福也是这样。


    总要等周围光线退下去,人才看得见,那些曾经微小却真实的光亮。


    禾穗沉默了许久,她轻眨了下眼:“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宿舍四个女生,分开前,大家都在聊,以后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另外三个女生笑着说,要变成有钱人,有钱可以换来尊严、自由,可以过别人过不了的生活,只有我说,我想写作,未来,我想成为作家。当时,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世俗,可清高了。”


    她望着帐篷顶的星河,声音有些飘:“可是慢慢地,我发现,这个社会,你只有变得有钱,更有钱,才会拥有话语权……每次我妈逼我去考公,我就想,要是我很有钱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妈,我根本不想考公,我只想写作。每次她说我没有稳定职业,说提到我,她脸上就没光,我也会想,如果我是个有钱人就好了,那样,我或许就能得到她的尊重。”


    “没错,”


    禾穗抬眼,看向帐篷外那片黑蓝色夜空。


    “理想这种东西,在我妈那儿不配得到尊重。”


    “但钱可以。”风从帐篷边角漫进来,带着草木的凉,她的声音更轻了些:“甚至有钱还不会被强制去相亲,我可以证明,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不需要靠山,我可以成为自己的靠山。”


    “小穗,”优子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你的山,不是变成多有钱,而是拥有健康的身体,能让你变得开心的小目标,还有知足常乐的心态。”她娓娓道来:“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地产大亨,很有钱,他想聘我做他的终身保健医生,给我开很高很高的薪水,可我拒绝了,我喜欢四处云游行医,不喜欢困在一个笼子里,我会变有钱,但也失去了我最看重的自由。”


    “那个大亨为了挽留我,说了很多在大城市的好处,说只要我留下来,就可以拥有名誉、社会地位,当然,还有很多很多钱。可我,终究会去天上云游的,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连自由都不属于我,没有自由,我的心情会不好,心情不好身体就垮了,那么多钱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后来问他,你挣了很多钱之后呢,打算怎么过?他说,等再赚多点儿,他就找个山区养老,我说,不好意思,你需要赚很多钱才能过上的日子,我已经过上了,我俩啊,殊途同归,他就笑了。”


    “钱呢,只要可以满足你体面地活着,实际就已经足够了,在那种动不动就拿金钱衡量一切的环境里,慢慢地,人的心也会动摇的,我可不愿自己变成势利眼,变得唯利是图,最终,失去自我。”


    “优子阿奶,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啦?”


    “快十年了吧,真快啊。”


    “那个地产大亨后来有去山里养老吗?”禾穗问。


    “他啊,”优子轻轻摇头,“不会去的,实际上也确实没去成,那只是他幻想的一个梦罢了。去年春节,他还差人给我送来不少礼品,听闻现在他是公司和医院两头跑,因为常年不在家,妻子要和他闹离婚,现在正为孩子的抚养权发愁呢,他确实变得更有钱了,可那些钱只是数字而已。他没有了健康、没有自由,甚至妻离子散,连家都没了,更别说去山里养老了,活了大半辈子,不过是金钱的奴隶而已。”


    “钱……真的是个好东西吗?”禾穗依然望着星空。


    “我觉得,有点小钱,算是好东西,可多了,就未必是好东西了,你的心性会因为钱而改变,你也会同时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这可是非常可怕的哟!”优子说。


    禾穗转头看向优子:“感知幸福的能力?”


    “就像刚刚勤惠说的,收集‘幸福瞬间’的能力。”优子看着她,“我们的身体啊,就像一个收集碎片的容器。好多人觉得,幸福快乐,是有钱以后才能想的事,等财富自由了,功成名就了,才有资格谈幸福,普通人哪有什么幸福可收集的?那是他们把幸福的门槛,抬得太高了,我倒不这么认为,也许,目前你是个平凡的人,但你更具备感受幸福的能力,为什么这么说?”


    “我问你俩,你们每天会因为喝到水而感到开心吗?会因为每天自由地在路上走,可以晒到阳光,自在地呼吸,感到幸福吗?”


    “你不会,因为这些事,真的太普通、太让人习以为常了,你可能认为,如果某天吃着大餐、穿上名牌、从有花园的别墅里醒来,那样的生活才算幸福,可是那些人,他们会感知到幸福吗?”


    “他们啊,对那些事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的圈层里,周围的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他已经看不到普通的生活了,也看不到生活里细枝末节的感动,这些你认为得到了就会变幸福的人,在得到之后,并不会认为那是最好的,而人丧失幸福能力的开始,就是对周围的事情开始习以为常。”


    “如果你是一个残疾人的话,你当然会为每天能自由自在地走路,感觉到深刻的幸福,如果你生活在战乱动荡的国家,你也会......所以,幸福来自于稀缺性和不可获得。”


    “因为不可获得,或者不那么容易拥有,人才会觉得那个东西是你终生向往的,但如果真有一天得到了,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你又会觉得索然无味,又会觉得,也不过如此嘛,你就会向往一个更‘无法去到的地方’,觉得在那儿的生活,才叫幸福,却习以为常的,把自己目前所拥有的,全都归为‘普通’。”


    “人呢,是很难对出现在自己周围的事物感到幸福和向往的,那是因为,人一旦得到,就会觉得,这是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我为什么还要感激呢,”


    “但恰恰如此,你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收获幸福的能力,”


    优子顿了顿,看着听得入神的禾穗和苏勤惠:“这世界上很多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健全的,你在起跑线已经比很多人要幸运了,但是你忘记了自己的幸运。”


    禾穗微微怔住。


    她总以为自己看世界的角度和别人不同,可在这件事上,她和芸荟众生,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蜷了蜷脚趾。


    手指尖的温度、脚趾碰到毯子的触感、呼吸经过胸腔时,细微的起伏。


    像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感知到它们存在。


    她忽然想起,也是直到近年,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她才重新意识到,健康原来不是理所当然。


    优子的声音在夜色里继续响起:“小有成就的人,会羡慕事业到达顶峰的,事业成功的人,会羡慕家庭美满的,家庭幸福的呢,又会羡慕能在事业上闯出片天的。”


    她笑了笑,语气淡然:“羡慕和欲望,原本就是个圈,绕来绕去,所以什么才是好的活法儿,是没法定论的事儿,”


    “可是,当你开始感知这个世界,察觉到你身上没有发现的好,就是变得幸福的开始。”


    风轻轻刮过叶子,山下的村落散着零星灯火,有几处人家的狗在吠。


    优子的话好像天外音。


    “人活着,不在于什么都要抓在手里,而在于,你能从一个看起来还不够好、不够闪耀的生活里,挖掘出那些微小而闪耀的幸福瞬间。”


    “坐在一片蓝天下看云,吃到一顿可口的美食,看到亲手种植的植物开花,抚摸可爱的小狗......”


    她偏过头,望向帐篷外的夜色。


    “把这些短短的幸福收集起来,这难道不是一种很强大的能力吗?”


    “所以,等老了你才会知道,别人的眼光、伟岸的名声、金钱与财富,那些都是虚无的。”


    “真正不能被舍弃的,其实一直都藏在你的心里,只不过,有人发现早,有人发现的晚罢了。”


    星子缓缓流转,在天幕连成静谧浩瀚的银河。


    优子苍老平静的声音,带着岁月淘洗过的温柔,缓缓落下:


    “趁还活着,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别怕受伤,别怕经历。人生所有经历,都是在收集人生碎片的过程,”


    “悲伤也好,幸福也好,你必然会从中感悟到什么……”


    “那些感悟,才是最珍贵的,人活着啊,重要的不是过往,也不是以后,是眼下的这一刻。无数个这样的‘此刻’,才一点点地,拼成了完整的你。”


    那一夜,对于禾穗和苏勤惠来说——


    是个明亮的夜晚。


    后来,她们又聊了很多,聊过去,聊伤痕,再聊聊以后。


    聊身旁的一棵年纪不明貌似活了很久很久的树,聊头顶亿万年前的一颗星。


    人,多渺小啊。


    声音落下帷幕时。


    天幕出现了澄澈的光。


    太阳快出生了。


    苏勤惠说,现在她很喜欢那句话,“又是崭新美好的一天!”


    禾穗想起盛夏小屋里,优子用毛笔字写得那幅字:


    日日是新日。


    “原来太阳每天出生,都这么慢啊。”


    半明半昧的山顶,三团影子贴在一起。


    上面三颗脑袋,下面是毯子形状,中间的脑袋传来禾穗的声音。


    “等一等咯。”左边的影子动了动,传来优子的声音。


    “会有人每天替太阳庆生嘛?”还是中间那颗脑袋。


    “为了庆祝,太阳今天照常出生,”右边的脑袋笑着晃了晃,“我们下山后吃雪霞羹吧!”


    “又是吃啊!”


    “哈哈哈哈哈哈......”


    ***


    今日,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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