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背影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
达米安用肯定句说道。
帕丽盯着他看了三秒。
“我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你总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什么样的话?”达米安挑眉。
女孩夸张地模仿着对方的语气:“第一名只会是我的~呐呐呐~”
男孩皱起眉:“我听起来不是那样的。”
帕丽叉着腰,对达米安指指点点:“你听起来就是那样的,就好像你故意想把我气死!”
“我只是实话实说。”达米安疑惑地回答。
帕丽哀嚎一声:“这只是让你更加气人了!”
她甚至都没那么着急去参加那场考试了。
帕丽靠近小韦恩,把指尖抵在他胸前:“你真的不是故意要气我吗?”
咦?手感不错。
她又戳了戳。
Q弹。
哇——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拍开她的手指。
“我为什么要故意气你。”
“因为我们是敌人。”
“我们是敌人?”
帕丽张大嘴:“我们当然是敌人,我向你宣战了,就在周一!”
他敢说他忘了的话,她现在就和他同归于尽!
“我记得,我只是不认为我们是敌人。”达米安轻声说。
帕丽眨眨眼:“但……你昨天说我们也不是朋友?”
达米安垂眸:“……不是。”
沉默。
她讨厌沉默。
沉默让她胡思乱想。
帕丽的心情突然很糟。
她抿抿嘴:“那看起来我们就只能是同学了……所以,很抱歉,这位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的同学,现在我要离开了,再见。”
她收回手,转身离去。
达米安继续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帕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加快脚步。
他也加快。
她放慢。
他也放慢。
帕丽猛地停下来,转身。
达米安也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干嘛,这位陌生的同学?”帕丽礼貌指责。
“我没有跟着你,同学,”达米安的表情很平静,“我也要去上课,顺路而已。”
帕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
但脚步声没有从身后传来。
而是从旁边。
达米安快步走了两步,和她并肩。
“这位同学,”帕丽盯着前方目不斜视,“你什么时候见过两个顺路的陌生人并肩走的?”
“现在。”达米安的语气理所当然。
她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
走到帕丽的教室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达米安也停下来。
“好。”
他看了她一眼。
“再见,同学。”帕丽冲他摆了摆手,刚想推门,却发现达米安站在原地没动。
“这位同学,我想你应该去上课了吧?”帕丽警惕地眯起眼睛。
“你管我。”达米安挑眉。
但帕丽闻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为什么不去上课?
难道有什么阴谋?
“行,我不管,”她故作轻松地说,“但我只是想在这里站一会儿,你应该不介意吧?”
她抱起胳膊,靠在墙上,死死盯着达米安,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倔强姿态。
女孩的眼底满是挑衅。
达米安却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生气。
“我当然不介意,同学。”
他嘲讽地弯起嘴角。
达米安模仿着帕丽的动作,也靠在墙上。
“毕竟,我可不是那个着急去考试的人。”
他歪头看向帕丽。
她看着他那双写满戏谑的绿眼睛,立刻被气得红了脸。
“不知道你在说谁!反正我也不着急!”帕丽大声说道。
她的双手抱得更紧了。
但视线却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时钟。
达米安嗤笑一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姿态轻松写意。
帕丽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又看看达米安,偶尔还会偷偷瞥一眼教室里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偷偷看了眼教室里的动静……啊啊啊老师开始发试卷了!
帕丽急坏了,她真的很想要参加这次模拟考试。
而且她很讨厌迟到的感觉。
一想到那种所有人都嘲笑自己的场面……
女孩下意识地咬起自己的嘴唇,她的身体像个弹簧一样开始紧张地上下抖动。
典型的焦虑状态。
达米安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突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算了。”
叹了口气,他起身离开墙面。
“我认输。”
绿眼睛的男孩说道。
帕丽突然僵住了,她缓缓看向他:“什么?”
“我其实和你根本不顺路,我的教室在走廊的另一头。”
达米安轻声说道。
帕丽眨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一信息:“……什么?那你为什么——”
“——不重要。”达米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重要的是你赢了,满意了吗?赶紧滚去考试!”
帕丽呆呆地看着他,然后脸上慢慢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的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她兴奋地蹦了两下,像只快乐的兔子,“我赢了!我赢了!耶!!你认输啦!你自己承认的哦!”
她得意地指向达米安。
达米安面无表情:“听力部分已经要结束了。”
帕丽尖叫一声,火箭似的冲进了教室。
达米安站在原地,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冲向座位,拿起一张试卷就开始奋笔疾书。
那副认真的样子映在他眼底。
“……为什么会这样。”
达米安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究竟为什么佩拉尔塔要在自己面前装得那么可爱?
最重要的是……
他居然有点相信她的伪装了。
*
帕丽考完试,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伊吉正靠在门口上等她。
蓝发女孩的头上插着一根洁白的雏菊,嘴里嚼着泡泡糖,低头对着手机咯咯笑着。
帕丽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跑到她身边。
“嗨!”
“嗨,宝贝,考得怎么样?”伊吉抬头对她吹了个粉色的大泡泡。
“嗯……代数还不错,最后一题我用了两种解法,英文我写得超过答题纸的范围了,下次我得再简洁一些,其他科目我都很有信心,但是我不确定能得到满分,我相信我有一两道题可能马虎了,回家我要把它们打印出来贴在电脑上——”
“——等等!”伊吉嘴里吹的泡泡一下子破了,“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这么详细地跟我说的,我听得都要睡着了!”
帕丽立刻熄了火:“好吧……”
伊吉揉揉眼睛:“我怎么看到你头上有耷拉下来的狗耳朵了?一定是我出现幻觉了……”
帕丽委屈地对手指。
伊吉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揪了揪她的脸颊:“好啦好啦,你继续说,我听还不行吗。”
“真的吗?”帕丽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假的。”伊吉面无表情地吹了个新泡泡。
帕丽的脸又黯淡了下去。
“我开玩笑的,”伊吉笑得不行,“来吧,跟我说吧,除了我谁能忍受得了你的那些书呆子发言呢?”
她笑着揽住帕丽的肩膀,两个人往校门外走。
帕丽讲着自己的考试,伊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敷衍地应一声,帕丽也不在乎,她只是一味地输出,这几天没有伊吉跟她说话,她实在憋坏了。
直到——
“哇哦,那是谁的车?”
伊吉吹了声口哨。
帕丽抬头望去。
它停在正对校门口的位置,车漆是一种介于樱桃与岩浆之间的颜色,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像是被镀了一层流动的火焰,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辆艳红色的敞篷跑车。
“那是什么牌子,上面怎么有只小马?”
帕丽不认识那个标识,但她知道,这种奇形怪状的车卖得最贵了。
伊吉激动地拍了拍帕丽的胳膊:“法拉利!”
车门打开。
人群中一阵惊呼。
一只穿白色板鞋的脚先踏出来,然后是修长的腿,深蓝色的休闲裤,卷到小臂的白色衬衫袖口,动作夸张得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
“恶,一股子暴发户味……”伊吉看到那人后突然冷静下来,点评道。
从驾驶位钻出来一个一头杂乱金毛的男人,他脸上戴着一副墨镜,耳朵上的钻石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拂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笑容灿烂地扫视了一圈人群,然后把视线锁定在帕丽和伊吉身上。
伊吉皱眉:“他是在跟你抛媚眼吗?”
随后他慢悠悠地向两人走过来,冲帕丽挑了挑眉毛。
帕丽浑身恶寒,身边的伊吉看起来已经想打人了。
校门口至少有七八个人在看这边,并且还在不停地拉来自己的朋友看热闹。
帕丽皱起眉:“我不记得我认识这样的人。”
“嘿,美丽的小姐,愿意跟我共度一个美好的下午吗?”男人走到两人面前,对帕丽笑了笑,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滚开!”伊吉抱起双臂威胁道,“不然我就要踢你的裆了,别说我没警告过你,我出脚可是很快的。”
男人连忙举起双手:“哇噢,嗨,冷静一点,我不是坏人!”
他摘下脸上的墨镜,对着帕丽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是我啊,帕丽,麦克!”
帕丽眯起眼睛。
她盯着男人看了好几秒,努力把面前这个骚包金发男和自己那满脸书呆子气棕发不戴耳环穿得十分土气的老哥的脸对上。
面部重合度百分之百。
然后帕丽瞪大了眼睛。
“麦克莱恩·佩拉尔塔!”她小声尖叫着。
“是我!”麦克笑得更灿烂了,他刚要张开双臂——
帕丽一把揪住他的衬衫领子,把他拽低到自己的高度。
“你去抢劫银行了?”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什么?”
“你做诈骗了?”
“不是——”
“难道说你去当律师了?!”帕丽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恶!没有!”麦克立刻否决。
“那这辆车哪来的,还有你为什么染头了?还打耳钉?!你最好立刻给我解释清楚!”帕丽恶狠狠地说道。
麦克举手投降:“冷静一点,帕丽,我把赫米娅接来了,要不我们先走?等路上我再跟你详细解释——哦,嗨,伊吉,你也在啊。”
伊吉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呃……这显然是一种奇妙的家庭狗血剧,所以……是的,我必须在。”
帕丽终于松开了麦克的衣领,气呼呼地问道:“赫米娅在哪?”
麦克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子,然后绕到副驾驶,像是打开礼物盒一般地拉开车门。
赫米娅正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怀里还抱着哈利,兴奋地朝她挥手:“嗨!帕丽!看,麦克给我买了冰淇淋哦!是草莓味的!”
她的右手里正捧着一个已经开始融化的甜筒。
帕丽的神色柔软起来:“噢,那真是太好了——你居然敢让她坐副驾驶?”她转身对麦克咬牙。
麦克心虚地笑了一声,他推着帕丽靠近那辆跑车:“呃……时间紧迫,先上车吧,伊吉再见,替我跟吉娜阿姨问好。”
伊吉点点头,脸上满是笑容:“再见,我不会的。”
帕丽抱着手臂,满脸不高兴地把赫米娅抱上后座,给她系上安全带,然后自己坐在了她旁边
“好的,我们出发啦!”麦克兴奋地坐上驾驶位,回头看着两个妹妹。
“耶!”赫米娅吃的满嘴都是草莓酱,举起小手欢呼着。
帕丽默默抹去了脸上被崩到的草莓酱,在妹妹期待的目光下:“耶……”
她僵硬地甩了甩手。
麦克发动了车子,引擎怒吼一声,疾驰而去。
*
伊吉站在原地,朝跑远的法拉利挥了挥手,目送那团红色的火焰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
撞上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人。
“呀——!”
伊吉吓得蹦了起来,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达米安·韦恩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双手插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辆法拉利消失的方向。
“嘿!什么鬼?!”
伊吉怒视着他。
达米安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街道尽头,那辆法拉利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呃……哈喽?”伊吉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韦恩王子?有人在家吗?”
达米安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伊吉一眼。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伊吉眯起眼睛,心中明了。
“那个人是谁?”达米安终于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聪慧如伊吉早就看穿了他。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哪个人?”
“佩拉尔塔上了他的车。”
“哦,你说那个金毛帅哥?”伊吉耸耸肩,“不知道啊,不认识,可能是帕丽的朋友吧?”
“朋友?”
达米安皱起眉。
“嗯哼,他好像说了什么话,关于要带她去城里约会什么的,”伊吉歪着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我也没听太清,反正就是那种,你懂的……搭讪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达米安的反应。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挺帅的不是吗?”于是伊吉添油加醋,“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一款吧?阳光热情的金毛大狗——我记得帕丽挺喜欢这一款的——就是和沉默寡言、毒舌傲慢、喜欢和她各种作对的人完全相反的那一款。”
达米安沉默半晌。
“他的脸老得马上要过期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手指在兜里攥紧。
“唉,这你就不懂了,女孩子都喜欢比自己大的,成熟、稳重、有安全感——更何况他开的可是法拉利!”伊吉摇摇头,做出一副十分有智慧的样子。
“那辆车只值三百万,”达米安呲笑一声,“而且她没有那么肤浅。”
“拜托,王子殿下,三百万对我们这种平民来说几乎是天价了好吧?”伊吉耸耸肩,“但你要是非得这样想的话,那我没话说……毕竟你当然比我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朋友更了解她了,不是吗?”
黑发男孩的下巴绷紧。
伊吉嘴角弯起:“不过,你问这个干嘛,你也想坐法拉利?”
达米安没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街道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光秃秃的马路,以及远处天空中慢慢聚拢的乌云。
他斜了一眼伊吉,随后骄傲地转身离去。
背影笔直,步伐从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不知为何,伊吉就是觉得他的背影略显萧瑟。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
打开和备注为‘我的月亮’的聊天框。
她打了几个字后点击了发送键。
“讽刺不过是懦夫的谎言罢了。”
伊吉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
第37章 埋雷
我的太阳:不用谢(亲吻emoji)
帕丽疑惑地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满头雾水。
算了,反正伊吉每天都给她发一些奇怪的东西,帕丽早就习惯了。
她回了个“好的。”
然后耸耸肩,把手机锁屏,重新对坐在驾驶位上的麦克怒目而视。
试图用脑电波向哥哥发送自己的质问ing~
麦克被她盯得满头大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了。
“呃……你们热吗?需要开空调吗?”麦克心虚地问。
帕丽对他投来死亡射线:“这是辆敞篷车。”
“哦……哈哈,我给忘了,说到这个……”麦克挠了挠鼻子,“我可以把敞篷收起来。”
他按了个按钮,帕丽就听到车后面传来酷酷卡卡的声音,没一会儿,藏在后备箱的车顶就出现在她们头上。
麦克露出了一个炫耀的表情:“酷吧?”
“哇哦!超级酷!!”
赫米娅非常捧场,眼睛都变成了星星眼。
“一般般。”
帕丽鼓起脸颊,不得不说是挺酷的,但是她才不会承认呢!
“所以这真的是你的车?”
她眯起眼睛质问。
“呃……其实不算。”
麦克回头看了眼赫米娅,小姑娘正捧着哈利和它说悄悄话。
他小声和帕丽求情:“在小妹面前给我点面子吧。”
帕丽不为所动:“不,第一,我已经帮你撒了一次谎了,第二,赫米娅有权利知道她的哥哥到底做了什么——她是我们家的法官。”
赫米娅捕捉到了关键词:“是的,我是法官大人!”
她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顺便把哈利放在自己头上充当假发,那只小猪软趴趴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很是配合。
“好吧。”麦克叹了口气。
他目视前方。
“咳咳,法官大人,其实这辆车是我女朋友的。”
麦克缓缓开口。
“你是被包养了吗,被告?”赫米娅一开口震惊众人。
“赫米娅?你从哪学来的这个词?!”
帕丽尖叫。
麦克:“哪个词?被告还是包养?”
“爸爸总看的电视剧里有这个词——两个都有。”赫米娅眨了眨眼。
“这个臭老爸!他一天都看什么啊?!”帕丽捂住脸。
“实际上法官大人说得对,你可以说我是被包养了,”麦克耸耸肩,“虽然我并不以此为耻,但你们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钱特意去找那些富有的女人,我只是找了个女朋友,而她刚好格外有钱而已。”
帕丽叹了口气:“有区别吗?”
“当然有,我很爱她!”麦克小惊大怪,“怎么说法官大人,你认为我是否有罪?”
赫米娅沉吟片刻,然后小拳头捶了一下车座。
“爱情无罪!”
麦克得意地冲着帕丽笑了起来:“瞧,我可是得到了官方认可哦?”
帕丽再次叹了口气:“好吧,看起来你已经被批准了,但是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但是今天主要是为了让赫米娅开心,不是吗?”麦克微笑,“以后有的是时间骂我,今天就让我好好陪赫米娅玩吧。”
“所以我们是要去哪?”帕丽看着窗外的街景问道。
“嗯——”麦克靠边停了车,他卖着关子,从驾驶位上下来,绕到后备箱拿了一些什么东西,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开了车门。
“惊喜!”
他手里捧着一件灿烂的、闪着光的、带着浅蓝色细纱和水钻的、非常眼熟的蓝色裙子。
看起来和帕丽给赫米娅准备的艾莎裙子很像。
赫米娅倒吸了一口凉气:“艾莎女王的裙子?!!!!”
她迈着小腿从车上蹦下来,哈利还老老实实地趴在她头顶。
“我要穿上,给我穿上,我要我要我要!!!”
她蹦跳着去抓那条裙子,头顶的哈利被重力屡次抛起,又都准确地落在小女孩头顶,看起来波澜不惊。
但帕丽已经无心去关心那只荷兰猪,她只是瞪大眼睛。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我们要去——迪土尼乐园!”
麦克张开双臂,满脸兴奋地宣布。
在他身后,一座豪华的童话城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不是吧?
帕丽的下巴掉到地上。
她的备用计划!!!
冷静,帕丽,你还有planC。
你还有魔杖。
帕丽急忙进行深呼吸。
“给我给我!”赫米娅急得不行,麦克笑着蹲下身,帮妹妹把那条蓝裙子套在她的衣服外面。
“我买了三张尊享套票,只要在四点前进园,就可以参加今晚的特别夜间活动,听说有灯光秀和烟火表演,而且艾莎本人也会出现哦~”
麦克眨着眼睛对妹妹们说道。
“可是,家里的宵禁是九点,我们不能玩那么晚——”帕丽刚平息下呼吸就再次瞪大眼睛。
但赫米娅可不管什么宵禁不宵禁的,她已经开始兴奋地转起了圈圈:“嗷嗷嗷嗷——随它吧——”
“她在喊什么?”麦克悄悄问帕丽。
帕丽的表情生动描写了什么叫生无可恋:“她在唱歌。”
麦克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旋转的小妹妹。
“好吧,随它吧,宝贝,”他把赫米娅抱起来,放在自己肩上,“走吧,让我们入园,先去给别人炫耀一下你的新服装如何?”
“耶!”赫米娅发出了维京人一样的战吼,“冲啊!!!”
帕丽跟在后面:“算了,如果能让赫米娅开心的话,但我们必须在九点之前回家——”
“耶——!”
她一抬头,麦克早就背着赫米娅走远了。
帕丽无奈地拿出手机,给爸爸发了条短信。
‘带赫米娅和朋友出去玩,宵禁前回来。’
“——帕丽快来!”
赫米娅回头焦急地喊自己的姐姐。
“来了!”
帕丽按了发送键,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
绚烂的烟花把城堡染成了五彩缤纷的颜色。
玩了一晚上的三人坐在城堡前广场上的长椅上。
夜幕低垂,人群尽散。
麦克累瘫了,他脖子上挂着好几条不同颜色的项链,手腕上套着N个手环,腰上还别着两把光剑——其中一把是给他自己的——正闭目养神中。
赫米娅坐在哥哥姐姐中间,正专心致志地和一个蓝色的棉花糖作斗争,她头上的哈利也得到了一小块,正心满意足地咀嚼着。
帕丽在最右边,她已经懒得问那只荷兰猪该不该吃棉花糖了,她的头上被迫被戴上了某个公主的王冠,脸上、胳膊上被赫米娅贴满了粉嫩的贴纸,就连小腿也没被赫米娅放过。
“已经很晚了吧,该回家了。”她疲惫地打开手机,却发现早就没电了。
应该换个新手机了。
“几点了?”她问麦克。
“不知道,先让我休息一会儿吧,”麦克发出一声哀嚎,“我的腿已经走不动了。”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帕丽忍不住问道。
“这个不用你担心,反正你哥哥我有钱。”麦克的表情在欠揍和虚弱之间浮动。
帕丽皱起眉:“你一直花你女朋友的钱,会不会不太好?”
“她不会在意的,她平时很忙,都不会过问我,”麦克低头看了看时间,“今天真是充足的一天,走吧,把你们送回家,明天我还有课——”
他突然闭上嘴,僵硬地看向帕丽。
“等等,你不是因为玩游戏挂科太多而被退学了吗?”帕丽眯起眼睛。
麦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呃,先回去吧……我可以路上再跟你解释。”
“现在就解释。”帕丽抱起手臂,用审犯人的眼神看向他。
“哇哦,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真像妈妈——呃,我错了,”麦克高举双手,“其实我没有被退学。”
帕丽不懂了:“那是好事啊?那你为什么要说谎?”
“其实……因为我女朋友。”麦克低下头,失落地说道,“我真的很爱她,但是……我跟你说实话——她是个律师。”
帕丽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最好告诉我她是个检察官。”
“她是个刑事辩护侓师。”
帕丽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太邪恶了!”
“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麦克垂头丧气,“就连你都这个反应,你能指望爸妈有什么好反应吗?”
“不……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啊,你难道要瞒他们一辈子吗?”帕丽尖叫。
“大概……?”麦克不确定地说。
“不不,也许还有拯救的机会——也许老爸老妈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讨厌律师呢?!”帕丽开始幻想。
“她爸爸是消防员,妈妈是个记者。”
“……好吧,”帕丽认命了,“怎么会有这样邪恶的家庭存在?你从哪认识她的?地狱吗?!”
消防员、辩护律师、记者,美国警察最恨的三个职业齐聚一堂。
“实际上是在法庭上,我朋友因为停车罚单被传票了,我去陪他,然后他请了个律师,就是她,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沦陷——”
“——算了,我不想听。”帕丽及时举起手打断了哥哥讲述浪漫史。
“好的。”麦克乖乖坐好。
一旁的赫米娅对这场对话毫不在意,她已经把棉花糖吃完了,正满嘴糖霜,靠在麦克的肩膀上,小脑袋耷拉着,眼看着眼皮越来越沉重。
“先回家吧,赫米娅困了,现在几点了。”帕丽站起来,寻找着广场上的时钟。
指针上的时间已经指向了十点。
她们居然已经在迪土尼里玩了六个多小时!
“什么?!已经十点了?!”帕丽惊呼,“已经超过宵禁很久了,不行,老爸老妈绝对会担心死的!我得给他们打个电话,你的电话借我!”
“呃……我的也没电了,”麦克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拍太多照片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跟爸爸说九点前回家,”帕丽急得直跺脚,“现在他们肯定打了几十个电话,肯定在到处找我们——”
“你别急,”麦克赶紧安抚她,“我们现在就回去,二十分钟就到!”
“二十分钟?”帕丽瞪大眼睛,“从迪土尼到家二十分钟?你开飞机吗?”
“……我说的是乐观估计,”麦克辩解道,“大概……三十分钟?四十分钟?晚上路况应该还可以——”
“麦克!”
“好好好,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麦克小心翼翼地把赫米娅抱起来。
小姑娘嘟囔了一声‘哈利’,小猪呆呆地爬进她怀里,于是赫米娅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它,在哥哥怀里睡着了。
帕丽和麦克手忙脚乱地往停车场跑。
夜风凉飕飕的,麦克打开车,脱下外套盖在赫米娅身上,又把光剑和手环还有一切周边一股脑儿塞进后备箱。
帕丽抱着赫米娅钻进后座。
“开快点!”她说,“但不要太快!我不想因为超速被拦下来!”
“呃……那到底快还是不快?”
“闭嘴开车!”
麦克乖乖闭嘴,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哥谭的夜景飞速后退。
“所以……你怎么打算的?”麦克边开车边问。
帕丽盯着路上一盏一盏亮着的路灯,心里却越来越慌。
“我会帮你瞒着的。”她低声说,怕吵醒赫米娅。
“谢谢你,帕丽。”麦克真诚地说道。
“闭嘴,一切都怪你!”
麦克自知理亏地闭上了嘴。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车子终于拐进了熟悉的街区。
帕丽远远地看到家门口的灯亮着。
整栋房子灯火通明。
她的心沉了下去。
麦克在门口停好车,熄了火。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赫米娅在后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要我陪你进去吗?”麦克小声问。
“你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帕丽深吸一口气,“你先走吧,我来跟他们说。”
“帕丽——”
“走,”她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抱起赫米娅,“明天再说。”
麦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他把后备箱的东西都拿出来,帮帕丽搬到门口。
“路上小心。”帕丽站在一旁说道。
麦克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冲她挤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把车开走了。
帕丽抱着赫米娅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用肩膀顶开门。
“吱呀——”
“——帕丽,现在几点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妈妈艾米的声音。
帕丽缓缓转过身。
妈妈艾米站在玄关处,身上还穿着警服,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爸爸杰克站在她身后,对帕丽投来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悄悄离开了客厅。
但帕丽看到他藏在楼梯拐角处,只露出半个脑袋。
这让她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十一点了,女士。”帕丽乖乖回答。
“我们家的宵禁是几点?”
“九点,女士。”
“你坐谁的车回来的?”
帕丽张了张嘴:“呃……一个朋友的。”
“一个朋友?”
艾米眯起眼睛,那表情看起来和生气的帕丽一模一样。
但下一秒,她悄悄回头看了眼自己丈夫,像是在寻求肯定。
杰克悄悄从楼梯间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
艾米放心地回过头来,继续对帕丽怒目而视。
“男朋友女朋友?”
帕丽眨眨眼:“呃,女的……?”
“帕丽·佩拉尔塔!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艾米倒吸一口凉气,“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爸都急疯了,我们差点就派出直升飞机了!”
“实际上——是我想要派出直升飞机。”杰克远远地补充道。
“我知道,我很抱歉,妈妈,”帕丽调整了一下怀里赫米娅的位置,为自己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但我想先把赫米娅送回房间可以吗?”
艾米看了她怀里的小孩一眼,立刻放柔了声调。
“去吧,放完立刻下楼来,我需要和你谈谈,”她侧身让开路,看着帕丽上楼梯,突然快速且小声地说道,“——顺便一提宝贝虽然我很生气但是不代表我不爱你了一定要记住!”
杰克突然从角落里出现:“嘿!我们刚刚说什么来着,在她没认识到错误之前不许心软!”
艾米耷拉着脸:“可是她抱着她妹妹呢,她们那么小——那么可爱——”
杰克叹了口气,走过去拥抱艾米:“我知道,艾米斯,我知道。”
帕丽眨眨眼,忽略了非常让人出戏的两人,抱着赫米娅上了楼梯。
她把赫米娅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又把哈利从小姑娘怀里拿出来放进它自己的窝里,赫米娅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帕丽站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突然很想钻进被窝,跟赫米娅一起睡过去,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楼下还有一场审讯在等着她。
她磨磨蹭蹭地走下楼梯,在心底预演着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如果妈妈问这个问她该怎么说……
在妈妈面前撒谎让她压力倍增。
但她绝对不能暴露麦克。
客厅里,艾米坐在沙发上,杰克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的姿势像那种经典青春美剧里面叛逆主人公的中产家庭父母。
“请坐。”艾米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那是杰克特意搬来用来搞戏剧效果的。
帕丽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所以——”艾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身后开始一阵一阵闪光,她一回头,原来是杰克正在玩帕丽带回来的那把光剑。
艾米拍开他:“嗨!我们正在这里进行一场严肃的母女对话呢!”
“抱歉!”杰克做了个鬼脸,把光剑藏到身后。
艾米白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所以……一个女性朋友,开着车,带你和赫米娅出去玩到十一点才回家。”
“是的,女士。”帕丽乖乖回答。
“嗯,听起来很有意思,她叫什么名字?”
“……杰西卡。”
“杰西卡?”艾米重复了一遍,用警探模式盯着帕丽的脸,“姓什么?”
“呃……马尔福。”
艾米的眉毛挑了一下。
杰克在艾米身后拼命做鬼脸想要逗帕丽笑。
帕丽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自己调皮捣蛋的父亲。
“马尔福,真是魔幻的姓氏啊?”艾米的声音平静,“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她?”
“她搬去大都会了,我们最近才联系上。”
“这样,”艾米点头,“那她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想和她确认一下,可以吗?”
“我没有她电话。”
“那你平时怎么联系她?”
“呃……飞鸽传书?”
艾米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她的鸽子名字叫什么,编号是多少?”
“多比,IF2024-PJ-2703。”
“帕丽!”艾米一拍桌子,“不要再对我撒谎了!”
帕丽抬起头,对上妈妈的目光。
她只撑了三秒就败下阵来,视线飘向一旁。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
杰克在妈妈身后疯狂地给帕丽使眼色:认输,认输,快认输!
帕丽叹口气:“好吧,杰西卡是我瞎编的,其实……”
她咬着牙说道。
“其实刚刚开车的是我男朋友。”
“什么?!”
艾米和杰克的声音同时在客厅里炸开。
帕丽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男朋友这个谎撒得太大了,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以妈妈现在的状态,她要是知道是麦克带她们出去玩到半夜,还交往了一个律师女朋友,他可能活不到明天早上。
“他是我的一个同学,嗯,我们刚在一起不久,所以我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帕丽眼神坚定。
“谁?”杰克不再嬉皮笑脸了,他的声音生硬,“他叫什么?”
“他多大了?你们今晚去哪里了?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有驾照吗?!”艾米追问道。
“呃,他有驾照,他家里做生意的,我们今天去了游乐园,玩得很开心,没有任何危险。”帕丽一口气说完,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艾米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试图从帕丽脸上找出破绽。
帕丽努力让自己不要眨眼。
她面对的可是两个有着三十多年探案经验的优秀警探!
“他为什么送你到家门口却不进来打个招呼?”杰克问。
“因为已经十一点了,他怕打扰你们休息。”帕丽头脑风暴中。
这个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
艾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解释。
“你们两个到哪一步了?”杰克突然问道。
“老爸!”帕丽脸红了。
“怎么了?你都不知道现在的男孩都有多坏!”杰克摊手。
帕丽叹了口气:“我们什么也没做,甚至都没有拉过手,你满意了吗。”
杰克眯起眼睛:“不满意,你们两个最好是每天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不然——”
“好了,杰克!”艾米阻止自己的丈夫。
“我们不反对你和男生交往,但是——”
艾米站起来,走到帕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她突然抱住帕丽。
“——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你,宝贝,下次至少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我知道了,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的手机没电了,”帕丽鼻子一酸,回抱住艾米,“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让你们担心。”
“我知道。”艾米也抽了抽鼻子。
“你男朋友连个充电宝都租不起吗?”杰克在一旁愤愤地说道。
“杰克。”
“好吧,我不说了!”杰克投降。
艾米抱了帕丽好一会儿才松开,她把手搭在帕丽肩上仔细检查着,像是在确认女儿还是好好的。
“去洗澡睡觉吧,”她柔声说道,“你应该累了吧,明天我们再详谈。”
帕丽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楼上跑。
“等一下!”杰克在身后喊。
帕丽僵住。
杰克双手抱胸,表情严肃:“那个男的……下次你把他带来。”
“什么?”
“我要见他。”杰克的语气不容置疑。
“拜托,老爸,我们真的没干什么!”帕丽跺了跺脚。
“那就更应该见了!”杰克理直气壮地打断她,“没干什么说明他是个好孩子,而我特别喜欢好孩子——尤其是因为我本人也是个好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帕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这样决定了,下周找个时间,你把他带来和我见一面,”杰克愉快说道,“不来的话,我就每天开着巡逻车去接你放学。”
“——杰克·佩拉尔塔!你每天开巡逻车去干嘛?”艾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呃,长官……那个……我去看看赫米娅怎么样!”杰克立刻心虚地一溜烟儿跑开。
艾米叉着腰,看着自己丈夫跑远,无奈地摇摇头。
她转头看向帕丽,眼神柔软:“帕丽,没关系的,我相信杰克只是想见见他女儿喜欢的男生,而且说真的,我也很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男孩?”
“放心吧,他成绩很好!”帕丽心虚地点点头,“我……我会把他带来给你看看的。”
糟了,她实在没办法对妈妈说不。
但是她该去哪找一个男朋友来啊?!
第38章 计较
次日清晨。
帕丽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她喘着气,多么希望昨晚是一场梦。
但现实总是与愿相违。
帕丽起床洗漱,人还不怎么清醒就下了楼。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气球互相摩擦的声音,胶带被撕开、墙上绚烂的彩带反射着斑斓的彩色光芒,还有爸爸在厨房里和妈妈轻柔的对话。
帕丽光着脚踩在楼梯上,胸腔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就好像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就像是喜爱的食物摆在面前被吃掉的前一秒,在这一秒,她可以无休止地站在这里,慢慢感受即将到来的幸福。
但她最终走下楼梯,踏入现实。
赫米娅还没起床,昨天的玩耍把她累坏了。
帕丽坐在餐桌上吃着东西,看着清晨阳光的斑块投在桌子上。
她恍惚间思考,自己在小时候是否也有这样的时刻?
她是否也曾蜷缩在被子里,满心都知道有爱着自己的人在为自己准备一场盛大的惊喜?
她也曾是这个家里最安全、最幸福、最自由的存在,可以拖延,可以耍赖,可以在这个幸福的港湾里自由泳,永远不会沉没?
她享受过这种幸福,而现在,她要成为托举别人的那一个。
不可思议。
*
上学路上,帕丽遇到了伊吉。
哥谭照旧下雨。
清晨的雨让整个世界变成蓝调,像是文艺的法国电影里的场景,蓝发姑娘穿着一身亮黄色的雨衣,踏着雨靴朝自己跑来。
全世界唯一的颜色。
“早上好。”帕丽撑着伞说道。
清凉的雨混杂着清凉的风,还有伊吉身上莫名的洗衣液味,蓝发姑娘搂上自己的胳膊,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伊吉问。
“什么事?”
“你看起来不太对。”
“我很好。”帕丽跳过一个小水坑。
伊吉重重踏上那个水坑,水花四溅:“告诉我吧,你瞒不过我。”
她凑过来,把一头蓝毛塞到帕丽脸上:“来,摸摸我吧,我就像是一个情感支撑人类,如果有人想要逃离这个恐怖肮脏还充满人类的环境,就来摸摸我……”
“没人能抗拒我的秀发~”她恶魔低语。
“好吧。”帕丽叹息。
她摸了摸伊吉的头发,然后告诉了她一切。
“你得帮我,伊吉,”帕丽表情认真,“你是我身边的人里最了解人类的,你现在必须帮我出个主意。”
“好啊,”伊吉耸耸肩,“你可以装死。”
“有什么用?”
“你要主意,我给了你一个。”
“好吧。”帕丽说着闭上眼睛往后倒。
“我开玩笑的,”伊吉赶紧托住她,“哇哦,姑娘,你居然都开始采取我的意见了,看来你真的很烦恼。”
“是的。”
“这样,”伊吉打了个响指,“你可以说你和他分手了,这样杰克叔叔就不会纠结了。”
“我父母是警察,伊吉,不是笨蛋。”
“哥谭的警察都是笨蛋。”
“我的父母不是。”
“好吧,”伊吉打开手机,“我认识几个哥谭本地的小网红,只要付一点钱,就可以租一个当你的假男友。”
她打开一个软件,刷出一条视频给帕丽展示。
帕丽看了眼,然后立刻捂住眼睛。
“伊吉,他没穿衣服。”
“他穿着底裤呢。”
“那就是根线。”
“好吧,看来你不喜欢他,我还有别的——”
“等等,”帕丽拦住伊吉刷视频的手,“你的‘别的’也喜欢这样的穿搭吗?”
“差不多,不然的话谁看他们的视频啊?”
“好吧,你先把手机收起来。”
伊吉收起手机,耸耸肩:“你不喜欢这种类型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帕丽叹口气,“要不我问问麦克吧,都是他害得我不得不撒谎的。”
“说起麦克,你确定他只有昨天那一辆法拉利吗?”伊吉突然问道。
“应该吧,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觉得好像有一辆法拉利拉法一直在我们后面跟踪我们。”伊吉拿出化妆镜,和帕丽一起往后看。
帕丽看到伊吉说的那辆车。
它是红色的,很扁,后视镜向两边伸出,像史瑞克的耳朵似,前镜在两边凸起,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拍扁的红色蛙类。
“好丑……”帕丽嘟囔,“它叫什么?”
“丑?拜托,那可是Laferrari!”伊吉在这个单词上弹了个华丽的舌,“这辆车全球只有499辆,价值三千多万,比昨天麦克那辆贵好几十倍呢!而且你就算有三千万现在也买不到,现在你还觉得它丑吗?”
帕丽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也没有那么丑了,凸起的镜子也很有特色起来了。
“为什么你说它在跟踪我们?”
“因为它开的很慢,而且我一直带你在一条街来回转,它就没开走过。”
帕丽惊醒一般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确实在原地打转。
“所以,一个超级有钱人在跟踪我们?”她疑惑又惊讶地问。
“嗯……我们试探一下”
伊吉沉吟片刻,拉起帕丽就开溜。
“——跑!”
*
帕丽被伊吉拽着手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狂奔。
书包在背上哐当作响,雨水溅上小腿。
很狼狈。
“它还在!”帕丽回头看了看。
“我知道!”伊吉头也不回,拉着她拐进一条窄巷,“这边!”
两个人穿过巷子,从另一头钻出来,混进了一群过马路的学生中间。
伊吉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甩掉了吗?”帕丽小声问。
伊吉拿出化妆镜,小心翼翼地往身后照了照。
“没,”她说,“它停下了。”
帕丽探着脖子往后看。
那辆红色法拉利果然停在学校正门对面的路边,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会不会是某个同学家的车?”帕丽试图找到合理的解释。
“这个学校的家长会开法拉利拉法送孩子上学?”伊吉反问,“而且如果是家长,为什么不直接开到门口,要一路跟着我们?”
这听起来确实不太对劲。
“你在这里躲着,”伊吉站起来,“我去看看车牌。”
“你别——”帕丽刚想阻拦。
但伊吉已经跑出去了,像一只勇敢的小黄鸭。
帕丽跟在她后面走到校门口不远处,看着伊吉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路过五次那辆法拉利——然后低头眯起眼睛看向车窗里面。
她看到伊吉站在那辆车的车窗前,敲了敲车窗,对着车主说了些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
“谁啊?”帕丽迫不及待地问。
伊吉的表情有些微妙。
“男的,不认识,”她推着帕丽的后背,“走吧,他应该不是跟着我们,是我看错了,没事的,我们快进学校吧。”
帕丽被她推的不得不迈开步子,走进学校。
她想回头看一眼,却被伊吉死死捧住脸。
“别看!”伊吉紧紧盯着她的双眼,双手夹住她的脸蛋。
“嚎。”帕丽含糊地说道。
两人进入教学楼。
等那抹火红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伊吉才舍得松开手。
“到底是谁呀?”帕丽已经被搞糊涂了。
“谁也不是,现在我要去戏剧社了,你拿完书就快去上课,千万别在走廊逗留太久,知道了吗?”伊吉转身消失在走廊。
帕丽挠了挠脸蛋。
那辆车究竟是谁的?
为什么伊吉表现得那么奇怪?
她摇了摇头,没有多想。
算了,马上上课了。
帕丽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课本,正准备关上柜门,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啪”的一声按在柜门上,正好挡在她面前。
帕丽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黑发绿眼,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达米安·韦恩。
“佩拉尔塔。”他开口。
帕丽觉得他的声音莫名有点生气?
“你好,韦恩,”她眨眨眼,“早上好……?”
达米安没有回应她的问候。
他的手还按在柜门上,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很结实的矮墙。
帕丽往旁边偏了偏头,想从他身旁看看走廊里有没有其他人——这个时间大家都走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你——”
“你不喜欢法拉利?”
她刚想开口,达米安就打断了她。
“我?”帕丽指了指自己,“……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吧?”
毕竟她喜欢也买不起。
“你喜欢什么样的车?”达米安又问。
帕丽真的迷惑了,他这是要干嘛?
韦恩式闲聊?
但她还是老实回答了:“我比较喜欢大一点的车,法拉利那种车太小了,估计只有两个座位,反正我是不会买这种车的,都没办法让我家所有人都坐进去。”
“哦。”达米安默默收回了手,重新回到双手插兜的酷酷形态。
总觉得他似乎对自己的回答不太满意?
帕丽很懵。
“怎么了吗?”她问。
“没事。”达米安转身就走。
帕丽留在原地,看着男孩的背影,突然……
等等!
眼前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男生吗?!
性别男,是同学,成绩优秀——肯定没有她优秀,但是帕丽不强求——家里经商,没错,韦恩集团不是商业是什么……小韦恩应该满十六岁了吧?不知道他有没有驾照?
可是,这样好吗?
小韦恩会愿意吗?
帕丽想了半天后,抬头一看。
达米安还在那里走着。
这条走廊有这么长吗?
帕丽犹豫地开口:“……韦恩。”
“什么事?”达米安转身。
帕丽被他应声的速度吓了一跳。
她对上他冷漠的视线,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是在异想天开吗?
拜托,那可是小韦恩啊!
那个傲慢的王子殿下!
一想到达米安站在自己家里,和爸爸妈妈说‘你们好,我是佩拉尔塔的男朋友’的场景。
也许他会牵自己的手——当然完全是出于演绎需要。
也许他会叫自己的名字……
就像那天的梦里一样。
帕丽就突然涨红了脸。
“呃,没事,我去上课了,再见!”
她低下头,匆匆地离开了走廊。
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
帕丽一整个上午都在躲避达米安。
她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就立刻拐进旁边的楼梯间。
她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听到他的声音,就迅速把书塞回书架,从另一个出口溜走。
没别的意思,她在想象那副画面之后,实在是不好意思面对他。
现在中午放学,她买了个三明治,照例走向自己的私人楼梯间。
她需要时间思考。
关于男朋友这个谎已经撒出去了,而且她也已经答应了妈妈。
现在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一个活生生的、能喘气的、完全符合她描述的男生来扮演这个角色。
而小韦恩……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她其实只认识他这么一个男生。
问题是,她该怎么开口?
甚至说,她应该开口吗?
“嘿,韦恩,虽然我们连朋友都不算,而且你上周还在全班面前让我难堪,但你能不能假装一下我的男朋友来我家和我爸妈吃饭?”
这听起来就很傻,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帕丽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哀嚎。
更让她烦躁的是,今天早上达米安问她那些奇怪的问题。
什么喜不喜欢法拉利。
他到底想干嘛?
又在找机会嘲讽她?
帕丽想不出来。
她唯一确定的是,每次见到他,她的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速,而那种感觉让她既害怕又兴奋。
肯定是远古的战斗血脉被他唤醒了。
也许千百万年前,他和她就是敌人了也说不定。
帕丽走到自动售货机前,掏出零钱想要买一瓶橘子汽水。
她刚把硬币塞进售货机——
“佩拉尔塔。”
身后就传来那个让她心虚的声音。
帕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连硬币都不要了,直接转身就走。
“佩拉尔塔!”
达米安又喊了她一声,走廊里几个吃完饭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过来。
帕丽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你跑什么?”
达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恼怒和……困惑?
帕丽被迫停下脚步,转过身。
男孩站在她面前,绿眼睛里满是烦躁。
“我没有跑。”帕丽试图挣开他的手,但这只是让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你在躲我。”达米安肯定地说。
“我没有……”帕丽心虚地移开视线。
达米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你的膝盖好了吗?”他突然问。
帕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早就好了。”
达米安目光落在她的右膝上。
“很好。”
沉默。
又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沉默。
帕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达米安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
达米安最终开口。
帕丽抬头。
男孩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目光飘向一旁,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躲我,是因为那件事吗?”
“哪件事?”
“……男朋友什么的。”达米安含糊地说道。
他怎么知道的?
帕丽瞪大眼睛。
难道是伊吉?
“你怎么知道?”帕丽问道。
达米安的脸一下子阴沉起来:“那个蓝头发的——”
“伊吉告诉你的?”帕丽打断他。
果然……
可恶,伊吉干嘛跟他说这个事?!
但是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纠结告不告诉他了。
“所以是真的?”达米安皱起眉。
帕丽点点头,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没错……所以,你怎么想?”
达米安一时间没说话。
帕丽心中忐忑地等待着。
不知为何,在她心底其实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也许他……
“——我不在乎。”
小韦恩的话冷漠地打破了帕丽的一切幻想。
“这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帕丽的后背一片冰凉。
“呃,好,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低下头,踉跄着离开了走廊。
*
帕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楼梯间的。
她只记得自己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三明治掉在一旁,包装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嘈杂,但她也没有去捡。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环抱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楼梯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水管里流动的水声,能听见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学生们说说笑笑的声音。
只有她是一个人。
“……我不在乎。”
“……跟我没关系。”
小韦恩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帕丽咬住嘴唇。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她和他本来就不是朋友。
所以既然他们连朋友都不算,他凭什么要帮她?
可是,她只是……
帕丽把脸埋得更深了。
眼眶发酸,鼻头发红,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角打转。
她闭上眼,努力把那点伤心憋了回去。
不许哭。
帕丽·佩拉尔塔,你不许哭。
这是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盯着对面灰白色的墙壁。
好。
重新开始。
帕丽从台阶上蹦起来,开始原地转圈,头脑风暴。
小韦恩不愿意帮忙,那就算了,她就知道他是个铁石心肠的大混蛋。
她找别人也一样!
可是找谁呢?
帕丽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同龄男性。
零个。
她的社交圈好贫瘠。
“可恶!”
帕丽蹲在地上,拿出手机,给麦克打电话。
如果哥哥不帮她,她就只能找来伊吉的那些网红朋友了。
没关系,办法总比困难多!
大不了她把老爸的衣服偷来给他们穿!
他总不会嫌弃他自己的品味吧?!
*
达米安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帕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走得很急,步伐踉跄,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达米安知道她在逃避什么——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刚他就是用这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佩拉尔塔和他差不多高,但骨架却比他小一圈,达米安刚刚不经意间目测了一下,他的手可以完全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的。
男孩把手插回兜里,攥成拳。
为什么跑开?
因为他太过咄咄逼人了吗?
因为他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祝福?
因为他总是对她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他不理解佩拉尔塔对他说那句话的意义?
为什么她有男朋友要问他的想法?
为什么她有男朋友了就要躲着他?
当今天那个蓝头发的——名字他没记住——靠近自己的车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知道吗,别跟着我们了,帕丽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这样他会误会的。”
达米安还记得她笑得让他很不舒服。
“而且,她也不是喜欢法拉利,只是喜欢开车的人罢了。”
达米安从不知道自己能有这样的情绪,既烦躁又怨恨还有一丝迷茫——他想从空气中揪出来一个实体狠狠地揍一顿!想在那辆便宜得可笑的法拉利上磨刀!想切碎一切金色的物体!
但是……
“切,我不在乎。”
他喃喃道。
他说的是实话。
他真的不在乎。
帕丽·佩拉尔塔有没有男朋友,找谁当男朋友,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达米安亲口说的。
他也确实这么想。
他有朋友,乔纳森是他的朋友,他是氪星人,会飞,可以信任,性价比很高。
佩拉尔塔和乔纳森不一样,所以她不是朋友。
他也有女性朋友,玛雅是他的朋友——虽然更像是姐妹——她和他一起经历过很多。
佩拉尔塔和玛雅不一样,所以她不是朋友。
她也不是敌人——手段太过低级,知识储备一般,聪明……也就只有小聪明,还爱计较,不懂让步,还很懦弱,总是装成一副要哭的模样,迷惑别人去心疼她。
达米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佩拉尔塔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敌人。
她就是……同学,市民,普通人。
达米安是这么说的,这么想的,但是他不是这么做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顶着潘尼沃斯那种令人讨厌的‘熟知一切’的目光,硬是把父亲那辆法拉利开了出来。
太过招摇,不是他的性格。
但一想到——也许佩拉尔塔会喜欢?
他就忽略了家人们投来的目光,硬是开来了学校。
他还特意提前去她家附近等着。
也许,她能看到自己。
也许她能发现,自己的车比昨天那个金发土鳖的好上好几百倍……
——不!
达米安皱起眉头。
自己在想什么?
这种想法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
走了几步,达米安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佩拉尔塔也在那节课上。
他不想去。
他不想见到她。
不。
不对。
他不在乎她。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能见到她。
她和其他人一样,没什么不同的。
自己不在乎她。
没错。
这些莫名的情绪都该被碾碎在哥谭的垃圾处理厂里。
他不该为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浪费哪怕一秒钟的脑细胞,更不该因为她有了男朋友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会去参加历史课,他会完美地参加那节课,回答问题,通过考试,而且他全程连看都不会看佩拉尔塔一眼。
他拥有这世界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财富和资源。
他才不在乎什么破公立学校里的书呆子女孩!
“……无聊。”
达米安想到这里,嗤笑一声,快步离开了走廊。
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自己不在乎她。
第39章 苦尽
“我当然会帮你!”
麦克在电话里义正言辞地说道。
“不就是男生吗,我认识很多呢,你要什么类型的?学术的?阳光开朗的?壮点的?聪明的?俊的?还是骚气一点的?”
“呃……你确定你靠谱吗?”
帕丽听完有点怀疑自己哥哥的可靠性。
“怎么听起来像点菜一样?”
“哦帕丽,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不相信你嫂子的人脉!”麦克的语气满是炫耀,“她可曾经给莱克斯集团打过官司的哦~”
“现在我更加怀疑了。”
帕丽叹了口气。
“算了,你随便选一个好说话的,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还有,你最好帮我付款,因为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的零花钱全部都用来还给达米安了,现在帕丽身上的钱只够她每天买一个三明治的。
啊啊啊,可恶。
一想到这里,帕丽就开始想念自己刚刚投进售货机的硬币。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硬币了!!!
都怪达米安!
“行了,我要去上课了,一会儿给我答复。”
“好的,女王大人,顺便一提,要是爸爸妈妈在生日宴会上问起我,你就说我死了。”麦克谄媚地说道。
“我不会说你死了的,我会说你得了痔疮做了手术没法走路,要是他们想要打视频见你,你最好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配合我一下。”
“……我宁可你说我死了。”
“好了,再见,我要去上历史课了。”
帕丽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谁叫麦克总给自己找麻烦?
他的面子是什么?
她不知道。
很好,希望麦克女友的人脉靠谱一些,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帕丽觉得自己还是得找个备用人选。
不过现在,先让她去上历史课。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答一些问题了。
*
历史课的铃声打响。
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令帕丽心花怒放的消息。
“同学们,模拟考试的成绩会在今天放学后发出。”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接头交耳的哀嚎。
有人在紧张,有人在祈祷,有人趴在课桌上,看起来像是走了有一会儿了。
帕丽没有参与这些讨论。
她坐得笔直,嘴角得意地弯起。
她一点都不担心。
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毕竟,她对这次模拟考试很有信心。
她在每道论述题上都用了两种论证结构,选择题检查了整整四遍,附加题都写得满满当当——但却刚好维持在完美的字数。
她已经能想象到放学后打开网站后,自己名字后面那个明晃晃的‘A+’了。
想到这里,帕丽忍不住在座位上轻轻晃了晃腿。
她的心情好了起来。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她甚至无视了从她一进教室就开始落在她后背上的那道目光。
是的,从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紧紧跟在她背后。
她闭着眼睛也知道那是谁。
这个教室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看她。
帕丽没有回头。
她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调整了一下笔记本,让本子的边缘和桌子完美呈现直角摆放。
那道目光还在。
老师开始讲课。
目光还在。
老师讲完第二段了,帕丽开始做笔记。
还在。
帕丽捏了捏笔。
她忍了大概三秒钟——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长的忍耐时间了——然后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翻书。
第三排的某个座位上,达米安·韦恩正襟危坐,课本翻开在面前,目光直视讲台的方向。
姿态端正,表情专注。
好像刚刚死死盯着她看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帕丽眯起眼睛。
装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男孩的视线纹丝不动地落在黑板上,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老师即将讲解的内容。
帕丽哼了一声,扬起下巴转回去。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今天的日期和章节,然后停了一下。
她猛回头。
达米安还是那个姿势,连动都没动过。
哼……
算了,爱看就看吧,反正她要好好学习,不像某个人那么闲。
帕丽瞪了他一眼,缓缓扭过头。
历史老师正在讲解路易斯安那购地案。
她站在讲台上和他同学们进行互动,试图唤醒同学们的肉体——灵魂她已经不指望了。
“孩子们,你们知道购地案涉及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民俗吗?”
帕丽立刻举起手。
历史老师环视了一圈其他同学,还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达米安——这家伙正坐在座位上好整以暇地转着笔——但只有帕丽的手始终高高举起。
她叹了口气。
“来吧,佩拉尔塔小姐。”
帕丽站起来,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是新墨西哥州的原住民曼丹族!”她大声回答,“在购地案后,那里的人们每年夏天都会和白人商人在特定地点做交易,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民俗文化,变成了一个固定的集会。”
她顿了顿,瞥了眼第三排的某个人。
“这个传统集会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一种促进当地旅游经济的现代民俗——我在《北美民俗学刊》上看到过相关的专题报道。”
说完,她微微扬起下巴,等着老师的表扬。
历史老师点了点头,她已经不能再给帕丽加分了,只能给她口头表扬。
“非常不错,佩拉尔塔小姐。”
帕丽很满意。
她的嘴角弯起,忍不住往第三排的方向瞥了一眼。
达米安还在转笔,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地把玩着那根钢笔。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仿佛她刚才那番精彩的回答根本不值得他分出半秒钟的注意力。
帕丽的笑容消失。
算了,她才不在乎。
帕丽气呼呼地坐回座位。
但就在她即将坐下的一瞬间……
“——也许你应该先思考一下再表扬她,女士。”
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腔调从第三排传来。
帕丽顿了顿。
她就知道。
黑发男孩手中的钢笔被轻轻放在桌上。
“佩拉尔塔口中的集会确实存在,但它的起源跟白人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语气平淡,“我记得这种节日最早记载于1776年,早在购地案之前就已经有历史记录了。”
帕丽猛地转过头。
达米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绿眼睛平静地看着讲台的方向,没有看她。
“所以严格来说,”他继续说,“她的回答是错误的——”
帕丽的脸开始发烫。
“——且非常具有误导性。”
达米安终于看向她了。
那双绿眼睛里充满嘲讽和挑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学偷偷看向帕丽。
“误导?!”帕丽气得发抖。
“你把两个相隔几十多年的事件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听众会自然而然地建立因果联系——这不是误导是什么?”达米安弯起嘴角。
“我没有误导任何人!”帕丽的声音拔高了,“那片领土上确实有这个民俗,我有证据!”
“你的证据不严谨。”
“你——”
“同学们——”历史老师无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但帕丽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好啊,”她胸口起伏着,“既然你觉得我的回答不严谨,那你来说一个更严谨的?”
达米安挑了挑眉。
“真的要我说?”
“我求求你告诉我。”帕丽挖苦道。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来。
“在路易斯安那购地案涉及的领土里,新墨西哥州的纳瓦霍族的秋季庆典更有历史价值——那里有一个原住民的居住地,每年的秋天都会举办‘燕舞节’,他们会用芦苇和香蒲编织长袍,模仿一种叫做美洲燕的候鸟的飞行姿态。”达米安盯着帕丽的双眼。
帕丽皱起眉。
“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1810年代,”达米安继续说,“也就是购地案发生后的几年内。”
他顿了顿。
“……那种鸟类后来因为西进运动失去了栖息地,差点灭绝,现在整个北美只剩下几百只,迁徙路线也不再经过那里了。”
帕丽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那个居住地的人还在跳的那种舞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民俗,每年秋天,穿上芦苇编织的长袍,模仿一种他们已经见不到的鸟类,跳上一整个秋天……表达对人类愚蠢行为的悔恨,”达米安冷淡地说道,“而不是你说的那种表面上象征和平,其实隐晦地赞同扩张主义的资本节日。”
他坐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所以……你对我的回答满意吗,佩拉尔塔?”
他抬头看她。
帕丽的拳头攥紧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答案就不值一提了?”
她没回答他的嘲讽。
“我没有说‘不值一提’,”达米安转了一下笔,“只是说不够严谨。”
“不够严谨?”
帕丽转过整个身体面向他。
“那请问,你口中的那个什么什么节,来源是什么?你亲眼见过?”
“是‘燕舞节’,当地的历史协会记录了——”
“记录?”帕丽打断他,“什么记录?谁写的?哪一年的?有没有其他佐证?”
达米安嗤笑。
“1810年代的定居者日记,”他朗声说,“当地的档案馆有收藏——”
“日记是个人的主观记录,”帕丽的声音越来越快,“一个人的日记能代表整个地区的民俗吗?你怎么知道不是那个定居者自己编的?!”
达米安眯起眼睛。
“那你的《北美民俗学刊》就一定是客观事实?”
“至少是经过同行评审的学术刊物!”
“同行评审?”达米安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引用的那篇报道的作者是谁?”
“菲利普·J·莫里森,”帕丽立刻报出名字,“新墨西哥大学的人类学教授!”
“前几年因为学术造假被调查的那个菲利普·J·莫里森?”达米安打断了她。
班上的同学已经跟不上两人的思维了。
就连历史老师也头脑发晕。
帕丽的脸色苍白。
“就在上周,他的所有论文全部被撤稿了,”达米安的绿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看起来你的审查工作做得不到位啊,佩拉尔塔?”
帕丽的嘴唇微微发抖。
“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确定你的信息就是真的?也许那些日记是后人伪造的——”
“那就去问本地人。”达米安打断她。
帕丽愣住了。
“去新墨西哥州,”达米安说,“那座档案馆还在,而那些原住民的后人也一直生活在那里,你去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没有人会为了证明这个就去横跨整个美国——”
“你不敢。”达米安断定道。
帕丽停住了。
她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达米安看着她。
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我会让人派来直升飞机,”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十分钟后到达学校屋顶,两小时后我们会在新墨西哥州的阿尔伯克基降临,在那里的档案馆里展开一场结构性辩论,当然,前提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坐我的车去”。
班级里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
帕丽瞪大眼睛。
“怎么,你不喜欢飞机吗?”达米安抬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挑衅的弧度,“还是说……你只是害怕了?”
帕丽抱起胳膊:“去就去,谁怕谁,我甚至不需要准备时间,只要一场公共论坛辩论就可以把你打的落花流水。”
达米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消失。
“好。”
他离开座位,站在帕丽面前,和她对视。
“我会证明我是对的。”他一字一句说道。
“别以为我会怕你。”帕丽恼怒回嘴。
两个人的眼里都火花四溅。
“呃……两位同学——”一旁的历史老师刚想说话。
“你也去,”达米安突然指向颤颤巍巍的老师,“毕竟一场辩论比赛怎么能少的了裁判呢?”
历史老师:“……我吗?”
“恕我直言,我认为任何没有资格证书的人都没办法胜任这个职位。”帕丽反对。
她转头问历史老师:“女士,你有吗?”
历史老师:“……呃,没有?”
“你说得对,”达米安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我会让一个有证书的辩论监督员见证这场比赛。”
“把他们的资格证书号给我,我需要审查对方是否和你有利益冲突!”
“当然……”达米安停顿了一秒,“我没有你的手机号码,所以我会让他亲自当场念给你听。”
“你最好这样做。”
帕丽眯起眼睛。
“我妈妈可是全国辩论俱乐部的副主席,你的那位辩论监督员最好小心一点。”
达米安收起手机,也眯起眼睛。
“当然,我向来小心。”
他傲慢地说道。
*
十分钟后。
学校屋顶。
直升机的旋翼搅动着午后的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帕丽的头发被吹得四处乱飞,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发尾,生怕被卷进那个巨大的电风扇后被搅成肉泥——谁叫她和老爸一起看了太多恐怖片——另一只手抓着书包带,在狂风中对达米安大喊。
“等等——让我先确认一下——我们会在放学之前回来对吧?!”
达米安站在直升机舱门旁边,黑发被风吹得向脸前扑去,但他的表情依旧镇定 。
他在巨响中努力辨认帕丽的话。
“你说什么——?!”他喊道。
“我说——算了——我们走!”
帕丽咬咬牙,一把抓住达米安伸过来的手,蹬上了舷梯。
达米安递给她一个耳机,帕丽把它戴在头上,巨大的轰鸣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通讯频道音。
“您好,帕丽小姐,又见面了。”
潘尼沃斯优雅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帕丽看向驾驶位,发现那位眼熟的老管家赫然坐在那里,而且装备齐全——飞行员夹克、墨镜、白手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特工电影里走出来一样。
他的右边,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黑发青年。
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红色卫衣,休闲裤,头戴耳机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大学里随手一抓的时尚青年。
青年本来低着头玩手机,见帕丽上来,从屏幕里抬起头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帕丽,”他笑了笑,“我是达米安的哥哥,叫我提姆就好。”
“你好,提姆,你好,潘尼沃斯先生。”帕丽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在达米安身边坐下,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上面。
提姆·德雷克,似乎是韦恩先生收养的一个众多孩子其中之一。
他的五官十分清秀,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那双蓝眼睛和韦恩先生一样充满魅力。
提姆也对她笑了笑,他刚想伸出手来跟帕丽握手,却被达米安一把推回副驾驶。
“我叫你来是为了正事,德雷克,而不是让你和我的对手礼貌寒暄的。”达米安眯起眼睛。
等等,他是叫了他哥哥的姓氏吗?
帕丽眨了眨眼。
难道他们关系不好?
“好吧,”提姆看起来没生气,他只是耸耸肩,“我是你们这次辩论赛的裁判,我的辩论监督证书编号是P-F-N-J-2601,顺便一提,我跟韦恩集团没有任何雇佣关系,代表着独立的承包公司,所以利益冲突这一点你也可以放心。”
帕丽飞快地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把那串编号记下。
“我会严格审查的。”她严肃地说。
提姆嘴角弯起:“我喜欢你这种精神。”
达米安对提姆怒目而视。
直升飞机缓缓升起,哥谭的天际线在舷窗外一点点缩小。
帕丽看着那些熟悉的高楼变成积木大小的方块,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书包带。
“紧张?”提姆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第一次坐直升飞机?”
帕丽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逃课。”
提姆似乎被她逗笑了:“哇哦,我还以为我才是家族里的那个书呆子呢?”
达米安:“德雷克,我发誓——”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提姆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达米安啧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帕丽脸上。
帕丽假装没注意到,继续盯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学校。
“我们会在放学之前回来吗?”她又问了一遍。
达米安没有回答。
提姆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然后对帕丽笑了笑:“放心,只要达米安满意了,我们就会马上把你送回来的。”
帕丽听到了耳机里传来达米安烦躁的威胁声。
她把脸转向舷窗。
深吸一口气,帕丽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自己准备的辩论稿。
她的论点没有错。
达米安揪住的是起源时间,但她强调的是形成,一个活动成为民俗的过程需要跨文化的传播和延续。
购地案恰恰是那个催化剂。
她没有误导任何人。
直升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帕丽攥紧拳头。
她不会轻易认输。
*
阿尔伯克基的阳光比哥谭大得多。
帕丽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时候干咳了两声,和潮湿的哥谭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满是干燥的沙土味,她感觉自己的肺一下子干涸了。
她眯起眼睛,用手搭在额前,看见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土坯建筑——说实话,很简陋,只是一座泥巴糊成的小屋。
“这边。”
达米安已经走出很远,头也不回地朝那栋建筑走去。
帕丽小跑两步跟上他,靴子踩在沙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提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左手拎着拿着一台录音设备,看起来十分专业——如果忽略他的右手一直在刷手机的话。
档案馆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很暗,空间意外的很大——原来外面的泥巴屋只是现代复原的伪装,里面其实还是现代建筑的钢筋骨骼——屋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家具的气味。
一位戴眼镜的女士坐在前台,看到达米安时眼睛亮了一下。
“韦恩先生?您到了。”
达米安简短地命令:“我要的1810年代的定居者日记原件呢?”
“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女士站起来,领着他们往深处走。
帕丽跟在后头,有点紧张。
她第一次一个人在上学时间离开家这么远。
提姆像是发现了她的不安,安慰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很快就会结束的。”
帕丽勉强对他笑了笑。
一行人被带进一间小阅览室。
阅览室空间很小,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小桌,帕丽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灰色的档案盒,盒盖上贴着标签。
“霍华德·布恩日记,1814-1822”。
达米安拿起那位女士递过来的白手套,他仔细地戴上手套,然后谨慎地从盒子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转身把本子推向帕丽。
“读这一段。”
帕丽就着他的手眯起眼睛看向内容。
她大声读出来:“九月二十三日,谷中的白鸟又来了,没完没了地开始叫,族长说那是它们在发怒,他说要让祭司开始祭祀,也许这样一来它们能减轻怒火。”
等她读完一页,达米安就帮她翻到下一页。
这些日记的内容都很相似,直到最后一篇日记写于1825年,字迹也变得花里胡哨,像是写日记的人不肯好好写。
“跳舞的人越来越少了,今天在族长的葬礼上,那群白鸟不停地飞来飞去,我很害怕。”
达米安收起日记,放回档案盒。
一旁的女士把其他档案一件件摆出来:教区记录、镇民大会纪要、口述历史转录稿。
“时间线全部对得上,”他说,“1810年代到1820年代,持续十五年,而且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了西进运动挤压了美洲燕的栖息地,当地人用这种方式表达悔意。”
提姆在一旁看看两人,对着帕丽说道:“达米安得一分。”
帕丽咬住嘴唇。
达米安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现在该你了,对方辩友。”
帕丽只觉得达米安口中的称呼格外刺耳。
她缓缓开口:“……我的论点是,曼丹族的山地人狂欢节,虽然起源早于购地案,但真正成为民俗是在购地案之后,莫里森教授的报告详细写了集会从1790年代的小型交易是如何转变为1820年代跨文化的年度活动的——参与者从两百人增加到上千人,时间从一天延长到三天——是购地案带来了白人探险家和商人,这才是民俗形成的关键!”
达米安静地听完。
“你知道为什么莫里森被撤稿吗?”他缓缓开口。
帕丽看向他。
“我刚刚让人简单调查了一下,事实证明他伪造了曼丹族集会的数据,制造出‘购地案后迅速繁荣’的假象,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地方的旅游行业造势,他的亲戚就在当地开了一家旅馆,”达米安继续说,“所以,你引用的作者有造假记录,你的论点从根源上就是失败的。”
帕丽盯着达米安看。
她很想说即使莫里森有问题,但达米安手里的日记也可能只是一个人的主观记录,不代表整个地区的民俗。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是对的。
她的证据来自二手文献,他的证据来自原始档案。
她的作者学术造假,他的则有可查证的人名和税册记录。
她输了。
而且输得很彻底。
“我……”帕丽的声音变小,“我需要更多时间来查证……”
“对方辩友的意思是,你目前无法证明你的论点?”达米安看着她。
帕丽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是的。”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帕丽从嘴里挤出来的。
“所以,你现在应该说什么?”达米安微笑。
阅览室里很安静。
提姆看了看达米安,又看了看快要哭出来的帕丽,尽量缩在角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帕丽死死咬着牙,“我……我……”
“说啊?”
达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帕丽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弯下腰靠近她的脸,绿眼睛里映着她涨红的脸颊和盈着泪水的双眸。
“你要是说不出口,我可以帮你——”
“——我输了,你赢了!”
帕丽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角落里的提姆被吓了一跳。
达米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满意了吗?”
帕丽看向他的眼睛问道。
“是的,”半晌后,达米安缓缓开口,“很满意。”
尽管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是满意。
但帕丽已经没有心情去注意他的表情了。
她低着头,抓起书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就转身推开阅览室的门,快步往走廊里走。
“等等,帕丽——”
提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
“佩拉尔塔!”
达米安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帕丽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达米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帕丽的声音在发抖,“你都已经赢了,你还想要什么?”
达米安张了张嘴。
“你非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认输,你做到了,”帕丽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满意了吗?你高兴了吗?那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的眼眶发酸,但她死死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达米安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帕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什么样?”达米安终于开口。
“为什么我每次发现你有一点好的地方,你就非要让自己变得那么可恶?”帕丽轻轻说道。
达米安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没去回答。
他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新墨西哥州刺眼的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绿色的地砖上。
他根本没法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我其实不讨厌你。”
帕丽低头说道。
她也看向地砖上的影子。
达米安猛地看向她:“……什么?”
“就算你曾经那样对我,让我在课堂上难堪,总是高高在上,让人摸不清头脑,喜欢嘲讽我,我也不觉得你是个坏人……你帮了我很多忙,而且你真的很聪明、很优秀,你喜欢小动物,你总是注意到我没注意到的地方,你长得很漂亮,还很酷,运动神经也很好,你走在哪里人们都会看你……”
帕丽吸了吸鼻子。
“就算你那天说,我们不是朋友,我也一直抱有希望,我以为也许某天……也许……我们还是有机会成为朋友的……”
她抬起头,和黑发男孩对视。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很讨厌我,”帕丽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我以为的永远是错的,你永远是对的,所以——”
她的声音哽住了。
“算了,你也不想听我啰嗦吧?”
帕丽抿起嘴,她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能给我点时间,让我静静吗?”
说完,她不给达米安反应的机会,转身离开了档案馆。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达米安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提姆从阅览室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呃……一般来说,这个时候你就应该追出去然后跟她解释了。”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没什么好解释的。”达米安冷冷地说。
“真的吗?”提姆挑眉看向他,“哇哦,那她可真没说错,你一定很讨厌她。”
他本以为达米安会瞪自己一眼,或者至少嘲讽自己一句。
但是他没有。
他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
黑发男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窗外的阳光向走廊内投下温暖的光晕,却硬生生停在男孩脚边,把他留在阴影之中,仿佛决心要让他和光明分离。
提姆看到他的双拳攥紧。
“把她送回哥谭,德雷克。”
良久后,达米安终于开口。
“我在这里还有别的事要办。”
“呃……你知道我不是你的仆人,对吧?”提姆刚开口。
但晚了,达米安已经推门离开了。
“该死的,到底谁教他这样口是心非的?”
青年无奈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早知道我就让斯蒂芬妮来了,她对付早恋的小屁孩可有一套了。”
第40章 爆发
帕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档案馆的。
她只记得自己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冲进新墨西哥火热的烈阳里。
她踉跄着走下台阶,步伐大得扬起一阵尘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帕丽——等一下!”
提姆的声音。
不是达米安。
帕丽没有停。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穿过那条土路,然后开始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那座建筑里,不能再待在达米安身边,不能再看到他那双令她愤怒的绿眼睛。
“帕丽!”
提姆追上了她。
帕丽不再跑了,但依旧快步走着。
青年没有擅自拉住她。
他只是小跑着超过了她,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倒退着小跑。
“嘿……还在生气吗?”提姆小心翼翼地问道。
帕丽继续往前走。
提姆只好继续倒退着走,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但每次都能极限地稳住,平衡感好得令人惊奇。
两人走了一会儿。
“没有生气,”帕丽终于开口,“我要回哥谭,我妹妹晚上过生日,我不能错过。”
她的语气很生硬。
“好,我送你去找阿尔弗雷德。”
提姆松了一口气,肯说话就好。
该死的达米安,为什么自己一溜烟儿走了,让他这个最不擅长话疗的在这里哄女孩子啊?
要不是他,自己这会儿早就可以回哥谭,然后在自己的电脑里自由地入侵警局后台了。
“不用。”帕丽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一个人找不到的,而且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要坐他的东西!”帕丽突然大声说道。
她停下脚步,胸膛不停起伏着。
显然还在气头上。
提姆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那我送你去机场。”
帕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提姆的表情很温和,他没有生气,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的那双蓝眼睛里的神情和韦恩先生很像——帕丽虽然只见过布鲁斯·韦恩一次,但她却觉得那双蓝眼睛有一种莫名让人安心的力量。
提姆的眼睛也一样。
“……对不起,提姆,我很抱歉,”帕丽移开视线,“我不该对你那么没有礼貌,我只是……我只是很生气,他甚至……甚至都没有来找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也没生气,”提姆笑了笑,“想要对达米安生气简直太容易了,要是他一做错事我就要生气的话,我现在早就被气得英年早逝了。”
帕丽轻轻弯起嘴角:“真的吗,你也经常生他的气?”
“经常?”提姆夸张地笑了声,“你太低估他了,你知道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拿着一把刀想要把我杀掉呢!”
帕丽没忍住笑了出声。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也许吧?”提姆歪着头,“说真的,达米安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但他在某些方面——特别是跟社交有关的方面——真的是个白痴。”
帕丽点头。
“但是他并不是个坏孩子。”
他柔声说道。
“他的成长环境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他不知道怎么用让人舒服的方式说话,他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
帕丽咬住唇:“那他也不应该这样……”
“是的,我明白,我没有为他辩解的意思,”提姆解释道,“我只是想和你说,其实他有时候做的和想的是两回事。”
帕丽歪头看他。
“达米安不会跟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提姆叹了口气,“再次声明,我不是想替他说好话——天啊,我真的不擅长这个——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对不在乎的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帕丽垂眸,思考着。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想不想让我去把他揍一顿?我保证揍得真心实意,用上我全部力气。”提姆看了她好久,问道。
帕丽呼出一口气。
她挺直后背,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暂时不用了,如果我想揍他,我自己就上手了。”
“好孩子,”提姆拍了拍帕丽的肩膀,“来吧,我送你去机场,顺便问一句,你也喜欢《北美民俗学刊》?”
“喜欢?”帕丽瞪大了眼睛,“我爱那本杂志!”
“真的?你看过第一百三十五期吗?”
“哦我的天,当然——”
两个人一路相谈甚欢地走着。
*
最后帕丽还是坐上了直升飞机。
因为她出门的时候没带证件,买不了机票。
好在达米安并不在飞机上,他不知道去哪了,这让帕丽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暂时还不想见到他。
直升机的旋翼搅动着阿尔伯克基午后的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帕丽戴上耳机,世界突然安静了。
驾驶座上是一位她不认识的飞行员——不是来时的潘尼沃斯,而是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提姆依旧坐在副驾驶,已经掏出了手机,看起来打算一路刷回去。
帕丽靠在座位上,把书包抱在怀里。
机舱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的云层很厚,新墨西哥州的阳光被挡在外面,机舱里暗了下来。
帕丽盯着舷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赫米娅这时候在干嘛?
也许已经从游乐园回来,去披萨店了吧?
自己还没有拿到礼物。
回家去把魔杖挖出来的话,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帕丽打开短信。
空中的信号很差,什么消息都发不出去。
她试了几次,屏幕上一直转着那个圆圈。
“信号不太好,”提姆从前座回过头来,“出了新墨西哥州就好了。”
帕丽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我替你联系了你的父母,”提姆安抚她道,“我告诉他们你在学校参加了一个临时安排的活动,手机没电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谢谢。”
这真的很贴心。
但帕丽心中还是有一种隐隐的愧疚。
她不应该因为上头就擅自离开学校,去这么远的地方。
这一切都怪她。
赫米娅……
爸爸妈妈……
本来麦克就不在,自己还要做出这样不懂事的决定。
帕丽靠在舷窗上,看着云层下方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一点一点变成绿色的平原,又变成城市中密集的暖色灯光。
回家了。
哥谭照例在下雨。
雨水打在舷窗上,把窗外的灯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帕丽跳下直升机,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面前,车灯把雨水照得像一根根坠落的银针。
车门打开,一把伞罩在帕丽头上。
她抬头。
“帕丽小姐,”管家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优雅地站在雨里,发型在雨中依旧依旧一丝不苟,“由我送您回家。”
帕丽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提姆。
提姆对她点点头:“快去吧。”
于是帕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很温暖,她的手指贴在真皮座椅上,逐渐恢复了温度。
帕丽在座椅上直愣愣地坐着。
“帕丽小姐。”
潘尼沃斯先生平静的声音从驾驶位上传来。
“您看起来有些发抖,需要我调高一些车内的温度吗?”
“不用了,谢谢您,我只是……有点害怕。”帕丽扭头。
她盯着窗外的雨。
那些雨水在车窗上汇聚成一条条细流,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路灯和霓虹灯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彩色线条。
“害怕?”阿尔弗雷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了一些,“请原谅我冒昧的提问,帕丽小姐,您是害怕回家,还是害怕回家之后的事?”
帕丽盯着窗外那些被雨水拉长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都有。”她最终说。
阿尔弗雷德没有追问。
他只是平稳地转动着方向盘。
“我做了个愚蠢的决定,为此我错过了我妹妹的生日。”帕丽轻声说。
“爸妈一定很生气,我要怎么跟他们解释?说我去新墨西哥州了,就为了证明一个跟成绩完全无关的论点是对的?说我错过了妹妹的生日,只是因为我在跟一个混……一个讨厌的人较劲?”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一定会觉得我很不懂事,我都不知道该……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帕丽哽咽一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帕丽小姐,”他缓缓开口,“您知道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是什么吗?”
帕丽摇了摇头。
“不是原谅别人,”阿尔弗雷德说,“而是原谅自己。”
帕丽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那双温和的蓝眼睛。
“您今天做了一个决定,”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决定导致了您错过妹妹的生日,您为此感到愧疚,这很正常,但愧疚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它只能让您在下一次做决定时,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帕丽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请问您妹妹多大?”阿尔弗雷德问。
“今天是她六岁生日。”
“六岁的孩子不会记住太多事情,她们只会记得其中那些值得记住的,就比如说,她的姐姐在她生日那天赶回来陪伴了她。”
帕丽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攥在一起的手指。
“潘尼沃斯先生,”她轻声说,“您真会安慰人。”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微微弯起。
“恕我直言,我在韦恩庄园工作了四十余年,安慰人基本上是这份工作的必备技能,”老管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要是布鲁斯少爷像我一样懂得如何妥善处理自己的情绪,我可能早就失业了。”
“所以,”帕丽总结道,“您很擅长安慰自己。”
阿尔弗雷德目视前方。
“是的,帕丽小姐,”他说,“悄悄告诉您,秘诀就是一杯格雷伯爵红茶、一场英式橄榄球赛和一个安静的下午。”
*
车子在帕丽家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帕丽透过车窗看到家里的灯亮着。
“到了,帕丽小姐。”阿尔弗雷德提醒道。
“谢谢您,潘尼沃斯先生。”
“不客气,帕丽小姐,”阿尔弗雷德说,“祝您的妹妹生日快乐。”
帕丽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夹杂着雨水的冷风一下子灌怀里,她打了个哆嗦,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家里人的质问。
但她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到了声音。
那种嘈杂的人声,只有五个人以上聚在一起才会发出的声音。
以及狗叫。
狗叫?
狗叫!
帕丽猛地冲进院子,发现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混乱。
院子里被挖了好几个坑,泥土翻得到处都是,草坪上全是泥巴脚印,原本种在墙边的几株花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连根都被挖出来了,躺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凄惨。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而是院子里那五只大狗。
它们毛色各异,但个个都有帕丽肩膀那么高,脸上、爪子上全是泥土,看起来就是院子遭殃的罪魁祸首。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只黑色的嘴里叼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
帕丽眯起眼睛一看。
……她的心咔嚓碎成两半。
那是她埋在院子里的魔杖!
曾经是一根精致的、刻着花纹的、她在网上花了好几个晚上精心挑选才买来的魔杖!
现在它被咬得面目全非,上面全是牙印和口水,魔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杖。
帕丽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身体里飘出去。
她的planC!
那只黑色大狗把魔杖往地上一扔,低头闻了闻,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后腿——
“不——!!!”帕丽终于发出了声音。
十分绝望。
但她的声音淹没在另一个更绝望的声音里。
“停下!!!鲍伊尔二号!!!”
一个矮个男人从院子另一头冲了出来。
帕丽认识这个男人。
查尔斯·鲍伊尔。
帕丽的查尔斯叔叔。
爸爸杰克的好朋友,吉娜阿姨的前继兄弟——帕丽也搞不清他们的关系。
查尔斯叔叔穿着他标志性的卡其色服饰——像是从八十年代的百货商店广告里走出来的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打湿,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淋湿了的吉娃娃。
他正张开双臂,以侏罗纪公园里男主角的经典姿势——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危险生物一样——朝那只黑色大狗靠近。
“好的,冷静,宝贝,”他几乎是在请求那只狗,“把那个东西放下,那不是吃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求你了——哦嗨!帕丽,是你吗?!”
查尔斯站起来对帕丽挥挥手,笑容满面。
下一秒,他立刻被那只大狗扑倒在地,剩下的几只也跟着一拥而上,把查尔斯围得水泄不通。
“呃,查尔斯叔叔,你没事吧,你的狗在吃你吗,还是在和你玩,我实在读不懂狗的肢体语言?”
帕丽默默往后站了站。
“哦,帕丽,我没事!”
查尔斯的声音从狗群里传来,里带着一种真诚得有点过分的歉意。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它们会挖你的院子,我发誓,我出门前已经跟它们解释过了,不要挖杰克家的院子,但是你懂的,它们从来不听我的,我在狗群里地位最低。”
帕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哈哈,没关系,那我……我绕个地方走。”
“我就不该把它们带来,但是尼可拉吉他得去儿童门诊,没空帮我看狗。”
尼可拉吉是查尔斯的儿子,比麦克大几岁,帕丽和他不怎么熟。
“呃,尼可拉吉去儿童门诊干嘛,他现在是个儿科医生吗?”帕丽疑惑地问。
“哦,首先,不是尼可拉吉,是尼可拉吉!”查尔斯强调道,“其次,他不是医生,只是他的主治医师是个儿科医生,而他最近得了流感,想开一些甜甜的止咳糖浆。”
“……尼可拉吉不是已经成年了吗,我记得他已经上班好几年了,怎么还看儿科医生?”帕丽疑惑。
“尼可拉吉!”查尔斯再次强调,尽管帕丽没有听出来这两者之间有何不同,“我们鲍伊尔家族每个人都去看儿科医生,因为我们的骨骼和儿童差不多大。”
“……好的。”她对此不予评价。
“快进去吧,帕丽,杰克和艾米已经等了你很久了,我还要在这里把我的狗们拴上。”
“好的,拜,查尔斯叔叔,祝你……成功。”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大狗,然后小心翼翼地贴着院子的围墙绕到正门,终于进了屋。
帕丽摘掉湿漉漉的书包,扔在地上,走进客厅。
“呦,帕丽。”
一个冷酷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
女人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黑色卷发垂在脸侧,却遮盖不住她脸上的锋利五官。
女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是这辈子从没笑过。
帕丽也确实没见过她笑。
罗莎·迪亚兹。
爸爸杰克从警校就认识的朋友。
她是帕丽这辈子里所见过的最酷的女人——别告诉妈妈——尽管她从警察局退出去当了私家侦探,但帕丽还是对她崇拜至极。
“罗罗阿姨!”
帕丽兴奋地冲了过去。
罗莎伸出手和帕丽碰拳。
“你长高了。”她冷冰冰地说道。
“哇哦,罗罗阿姨,你居然注意到了!”帕丽害羞地笑了。
“因为艾米一直不停地跟我炫耀。”罗莎平静地说。
“哦……”帕丽鼓起脸颊。
黑发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哭过了?”
用的肯定句。
帕丽立刻红了脸:“没有!我都没让眼泪流出眼眶,所以准确地说那不叫哭。”
好像在酷酷的阿姨面前承认自己哭了是一件多么逊的事情一样。
“有人欺负你?”罗莎问道。
“没有,是……因为别的事情。”帕丽连忙否认。
“如果有人欺负你,就用上我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
去年罗莎送了帕丽一把战斧。
后来被杰克拿去做战斧牛排了。
“好的,我一定会的,砍砍人什么的我最在行了!”帕丽讪笑着挥舞手臂,做出砍人的动作。
罗莎挑起眉毛:“你跟你妈真像。”
她举起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离开。
“哇哦,太酷了……”
帕丽梦幻般地望着她的背影。
“帕丽,你怎么才回来!”
妈妈艾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忙着收拾客厅里爆掉的气球。
“妈妈——”
帕丽见到妈妈,鼻子一酸,忍不住扑进她怀里。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算了,没关系的宝贝,只要你安全回来就好。”艾米叹了口气,搂住她轻声说道。
她没有追问。
“帕丽?”
杰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帕丽抬起头,看到爸爸站在那里。
他的围裙还系在腰上,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你没事吧?”
“我没事,”帕丽说,“赫米娅呢?”
“睡着了,在你的床上,她非要等你回来。”
帕丽的心揪了一下。
“我去看看她。”
*
帕丽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到了妹妹。
赫米娅蜷缩在床上,怀里还抱着哈利,见到帕丽进来,小家伙发出细微的哼唧,像是在代替赫米娅抱不平。
“对不起……”帕丽轻声说道。
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我回来晚了,赫米娅。”
赫米娅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睛还带着睡意,但是一看到姐姐坐在自己身边,立刻睁得大大的。
“你回来了帕丽!”
她起身抱住姐姐,怀里的哈利差点被甩飞。
帕丽微笑:“我回来了,抱歉我错过了你的生日。”
“嗯,我是很生气,但如果你给我讲故事的话,我就原谅你。”
赫米娅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缩进被窝。
“当然。”
帕丽爬上床,在赫米娅身边躺下来。
赫米娅立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帕丽的肩窝里,缩进姐姐的怀里。
一旁的哈利知道自己失宠了,于是默默爬到了枕头边,开始独立睡觉。
“想听什么故事?”帕丽搂住怀里的小家伙问。
“艾莎!”赫米娅立刻说。
“你每次都要听艾莎,不腻吗?”
“不腻呀,”赫米娅说,“我就爱听你讲的。”
于是帕丽开始讲。
她不需要故事书,这个故事她已经给赫米娅讲了上百遍,倒背如流。
帕丽轻轻地拍着赫米娅的后背。
“——然后,艾莎和妹妹安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好耶!”
赫米娅在怀里发出兴奋的叫声。
“你不困吗?”帕丽被她逗笑了。
“我要姐姐陪我睡,我就困了!”赫米娅在姐姐怀里撒娇,“可以吗?”
“当然可以。”
“耶!”赫米娅开心地打滚,“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姐姐!”
帕丽弯着嘴角看着妹妹给自己让出地方。
“不,我不是……”
她的眼眶湿润了。
“我没给你生日礼物,我也没参加你的生日宴会……”帕丽的声音颤抖着,她不敢张嘴,怕一张开嘴,呜咽声就会被赫米娅发现。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我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姐姐……”
帕丽最终哭出了声。
一开始她还努力想要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但很快,泪水像是决堤的瀑布一般不断涌出,她抽噎着、喘着气、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最后……
她开始嚎啕大哭。
“对不起,赫米娅……对不起……”
帕丽张开嘴道歉,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对不起……”
她的声音被眼泪模糊,脑子里好痛,眼角也好痛,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话语变成了呜哇的乱叫。
这些天来的被霸凌、被孤立、被嘲讽、一幕幕的场景一遍一遍地在她脑海里闪过,但是其中帕丽最担心的、最害怕的事情,是自己妹妹对自己失望。
赫米娅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她费劲地从床上站起来,倒退着用一只脚踩到地面,然后慢慢爬下了床。
她迈着小脚,从柜子上取了一张纸巾,拿在手心里,然后吭哧吭哧地重新爬回帕丽身边。
“帕丽不哭了。”
小女孩轻轻地擦了擦帕丽的脸。
尽管那一张轻飘飘的纸巾对帕丽现在的脸来说已经无济于事,但帕丽还是把那种纸巾拿在手里。
她用哭得通红的双眼看向赫米娅。
“你才不差劲呢!”
赫米娅认真地说道。
“帕丽很漂亮,很好,还总是香香的……嗯,哈利也喜欢你,你还每天陪在我身边,你刚刚给我讲故事,你还陪我睡觉……”
她慢悠悠地伸出小手,摆着手指头数着。
“你允许我吃披萨,你昨天带我去玩……还有麦克……你很聪明,你看书的时候喜欢皱眉头,你跟我看那么多遍艾莎,爸爸都不愿意……你唱歌好听。”
赫米娅似乎是说累了,她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然后趴在帕丽的怀里。
“我爱你,帕丽,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姐姐!”
她用气音在帕丽耳边说道,说完还不好意思了,躲在姐姐怀里捂着脸咯咯笑了起来。
帕丽抽噎了一下。
她用衣服擦了擦脸,然后把脸上凌乱的发丝撇在一边。
“我也爱你,赫米娅。”
她哑着嗓子抱住怀里的妹妹。
“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