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诱饵
“陈警官,我给你变个小魔术吧?”
卫极画微笑着对陈永年摊开了手掌。
空的。
就在陈永年要发怒时,他却手腕一翻,手掌中心出现了几粒非常细小的灰白色沙粒。
“这是、?”
“这是我在开膛手逃脱的地方找到的。”卫极画平静地解释,“里面混杂了石灰,还有一点儿水泥碎屑。这种混合物,只会出现在旧城区附近‘新城建设’的建筑工地。”
陈永年的目光死死盯住卫极画掌心那几粒微不足道的颗粒,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这个细节,周玉的汇报里完全没有提到!现场勘查可能也忽略了!如果这是真的……
“卫极画,你确定这是你在现场捡到的?”陈永年严肃问,“你应该知道作伪证的后果吧?”
卫极画没有正面回答,只微笑,“协助警官办案是每一个市民应尽的义务。”
换而言之,意思就是,没有撒谎。
“开膛手被周警官打伤了。”卫极画继续说道,语气笃定,“他需要地方躲避追捕。一个混乱、人员复杂、又有大量遮蔽物的建筑工地,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他今晚一定会再次出手。”
“今晚一定会出手?卫极画,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要问为什么的话……”卫极画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奇异的光泽,半真半假道,“说不定,我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呢?”
卫极画倒没有说假话。他说开膛手今天晚上会做案,那开膛手就一定会做案。
——毕竟他在开膛手人物小传里的设定就是这么写的。
“开膛手”骨子里是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矛盾体。
他享受杀戮带来的掌控感,却又害怕正面冲突,所以只敢对动物和女性下手。
今天对卫极画出手,是因为“开膛手”以为卫极画只有脑子能用,想在卫极画没有时间布局的情况下,尝试狩猎卫极画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高智商罪犯”。
可“开膛手”输得很彻底。
既没有成功杀了卫极画,还差点儿被长相清秀稚嫩的周玉逮捕。面对这样的结果,“开膛手”那点卑劣的自尊心必定受到重挫。
按照“开膛手”的思维逻辑,这种时候,一定会急于再次作案,赶紧杀几个落单的女性,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大”,维持自己那点儿可悲的自尊心。
但这些信息,肯定是不能当做理由拿出来说服陈永年警官的。
“给我个机会吧,”卫极画说,“配合我,假如抓不到开膛手,你们就把我当犯人抓进去,怎么样?”
“陈警官不是一直都很想把我抓进审讯室好好审审吗?”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不远处红灯区的喧嚣。
陈永年定定盯着卫极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怀疑、忌惮、震惊、权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
卫极画提出的方案大胆冒险,听起来居然具有一定可信度。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让卫极画这样一个嫌疑极大的“普通市民”参与对开膛手的抓捕行动,本身就是违规,万一出现了差错,或者这根本就是卫极画的另一个圈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力在沉默中累积。
最终,陈永年狠狠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他看了一眼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下属,又看了一眼平静等待着的卫极画。
“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陈永年沉声问。
这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卫极画的方案。
——陈永年当然会同意,因为陈永年不但想抓到开膛手,还更想抓住卫极画。
卫极画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开膛手只敢对女性动手,让女性做诱饵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委屈一下小周警官吧?”
“……什么?”陈永年完全没理解卫极画的意思,“开膛手刚从周玉手底下逃脱,你又说他只敢对女性动手,那让周玉做诱饵有什么用?开膛手怎么可能会上钩?”
卫极画摊开手掌,“说不定呢?”
……
周玉觉得,今天绝对是他从警以来最荒谬,最耻辱的一天。
先是他的私人电话号码不知道被哪个蠢狗同事给了卫极画,以至于被卫极画利用,让卫极画把他当狗一样逗得团团转。
本来都抓住了的开膛手,也中途跑了没追到。
等到他刚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执法局,准备为今天这乱七八糟的事件写那份注定会很长的工作报告,还没在椅子上坐热,就又被师傅陈永年一个紧急呼叫拎到了旧城区。
周玉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具体的任务,就被几个憋着笑的同事连拖带拽的塞进了警车后座。
两小时后。
倒霉的小周警官被迫换上了一身从红灯区某个舞厅借来的高开叉礼裙,戴着假发化了妆,茫然的站在旧城区的“新城建设”工地中。
巨大的钢筋骨架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骸骨,半成品水泥楼房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工地内堆满了建材和垃圾,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废弃塑料布的哗啦声,更添几分阴森。
穿着裙子的小周警官站在工地的沙堆旁,仍在思考……
他呆呆看着负责接应的其他同事一边笑他一边开着车躲远,发现连他师傅陈永年都没吭声。
他心目中最崇拜、最有经验、最不苟言笑的师傅陈永年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似乎也在憋笑!一直在笑,都没停过!
如同师傅陈永年一样,周玉也是个小古板。
从警校毕业宣誓的时候,他怀揣着自己的梦想,以为自己会成为深受市民信任的正义使者,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做了警察后会这么丢脸!
卫极画绝对是故意的!
为了正义,他忍!
女孩都能穿裤子,他为什么不能穿裙子!
周玉羞愤地努力把开叉开到大腿根的裙子合拢,扶了扶左耳发侧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这耳挂是卫极画借他的。以开膛手可怜的自尊心,杀不了卫极画,晚上在寻找其他猎物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寻找与卫极画装扮相似的人。
而卫极画一直戴着的鸢尾花宝石耳饰,既可以吸引开膛手,又可以遮挡周玉佩戴的蓝牙耳机,自然是不二之选。
“喂喂喂,听得到吗?小周警官?”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卫极画的声音。
“听到了!卫极画!别一直喊我!”周玉觉得卫极画干什么都像在挑衅他,摁着隐藏在耳饰下的蓝牙耳机咬牙切齿,“你最好祈祷开膛手真的会出现!”
“别那么紧绷,小周警官。”卫极画含着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耳机中传来,“你现在伪装的是女性,走路的时候把披肩披好,别让开膛手看出你的肩宽比例有问题。”
“用不着你说!我知道!”周玉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完成任务,忍气吞声扯了扯肩膀上的皮毛披肩,努力适应脚下的高跟鞋往建筑工地的阴暗小路深处走。
随着他一歪一扭小心翼翼的步子,后方路灯的光晕越发微弱,工地黑暗的寂静仿佛能将人吞噬。
工地墙上用油漆喷涂的鲜红标语长长一排。
[生命宝贵,安全第一。]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时刻系好安全绳,生命安全一绳牵。]
就在周玉贴着墙壁走到“生命安全一绳牵”的位置时,一阵隐没在轻微风声中的细小脚步声从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后面传来。
周玉屏住了呼吸,控制自己的视线维持在脚下的地面不要移动。
裙摆摇曳,下方的高跟鞋歪歪扭扭踩着建筑工地的泥灰,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痕印。
身后,更大的脚印悄无声息覆盖了高跟鞋的印记。
是一双灰色的短靴,随后是“新城建设”工地里的工人们惯常穿的灰色耐磨连体工装。
穿着这身工装的男人压低头上的安全帽,盯着前方身着长裙的背影,抬起了阴沉的眼睛。
赫然正是今天从周玉的追捕下逃脱的开膛手!
因为白日的打斗,他的脚步有些僵硬,特制的刀也被卫极画给捡走了。
开膛手脑海里充满想再次证明自己能力的疯狂,他握着另一把普通的短刀,遍布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前方那个“柔弱无助”的身影。
落单的女人,女人……
穿着浅蓝色的开叉礼服长裙,脸圆圆的,清秀可爱,粟色长发编成了半披,耳侧发间挂着蓝紫色的鸢尾花耳饰。
不知这女孩是冷还是有些胆怯,裹紧了白色的皮毛披肩,踩着高跟鞋走路的步子歪歪扭扭……看起来年纪很轻,像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沦落至此,在附近陪酒喝多了,才醉醺醺的走近路回家。
开膛手最喜欢这样的猎物……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抓住,就能看到对方漂亮的脸在死亡面前惊慌哭嚎,满足他内心扭曲的欲望。
多漂亮的年轻女孩啊,细腰中有股韧劲,随着走动,腰肢和长发一摇一晃。不知道腹腔被破开时,挣扎的力度会不会像一只要被杀死的小羊呢?
最重要的是……这女孩耳侧发间的耳饰,在黑暗中看起来竟然与白天在卫极画耳侧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好啊……
开膛手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肾上腺素混合着扭曲的快感在血管里奔涌。他像幽灵一样缩短着距离,享受着“猎物”毫无察觉的“脆弱”。
五米、四米、三米……
就是现在!
开膛手眼中凶光暴起,脚下猛地发力,不顾白天伤势带来的刺痛,如同扑食的恶狼,直冲向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手中的短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刺向“她”的后心!
“动手。”
耳机里,卫极画平静的指令几乎与开膛手的动作同步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周玉在刀刃及身的刹那向侧方滑步,同时拧腰、旋身!厚重的皮毛披肩被他猛地向后甩出,像一张大网般罩向开膛手的头脸!
“你?!你是!”开膛手猝不及防,视线被遮蔽,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周玉已经完成了转身。他那张清秀稚嫩的漂亮小圆脸上此刻写满冷厉和嫌恶,对着一脸惊骇的开膛手厉声喝道:“警察!别动!”
埋伏在四周阴影中的其他警察也如同出闸猛虎,随着他的喊声瞬间扑出!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撕裂黑暗,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开膛手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惊愕与恐慌。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挥刀逼退周玉,但四面八方都是警察,退路已绝!
怎么回事……怎么是警察,怎么会有那么多警察?
警察怎么知道他会躲在这里?警察怎么知道他会再次作案?
开膛手在强光手电刺目的白光中,恍然注意到周玉耳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和卫极画的耳饰长得相似,这根本就是同一件耳饰!
是卫极画!是卫极画主导了这一切!
是卫极画没有放过他!
“束手就擒了?”
一道清晰平稳带着点倦怠的声音,穿过刺目的强光和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开膛手的耳中。
仿佛摩西分海,围拢的警察默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在所有手电光的聚焦下,卫极画的身影缓缓从人群后方的阴影深处走上前来,脚步不疾不徐,带着难言的矝贵与游刃有余。
他身形颀长挺拔,和周围全副武装神情紧绷的警察形成鲜明对比。惨白的强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界限,将他本就深邃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甚至加剧了非人的森森鬼气。
卫极画没在意这点,随意转了转脖颈,几缕发丝垂下,在他灰蓝色的眼眸前投下些许阴影,让他的冷漠倦怠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他就这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开膛手近乎于崩溃的视线中,闲庭信步般走到了包围圈的前沿,距离惊恐万状的开膛手不过数步之遥。
夜风拂过卫极画额前的碎发,卫极画微微掀开眼皮,屈尊降贵地将目光施舍在开膛手那因为极度震惊、恐惧和怨恨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轻微的弧度。
近乎于俯瞰蝼蚁挣扎般平静,以及高高在上的……漠然。
“又见面了,开膛手先生?”
卫极画露出一个微笑。声音不高,冰锥般尖锐森寒地刺入开膛手混乱的大脑。
开膛手满是血丝的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因为惊恐与愤怒变得混乱而急促。
卫极画……又是这种该死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平静语调!白天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仿佛他所有的一切,所有自以为是的狩猎,在卫极画眼中都只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泛善可陈的无聊表演!
“啊——!是你!是你!都是你!”
开膛手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自尊,对警察的恐惧,狩猎再次失败的挫败,以及对眼前这个仿佛操纵一切的青年深入骨髓的恨意,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开膛手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再顾及周围的枪口,不再考虑逃脱,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卫极画那张平静得令他发狂的脸!
“我不会受你操纵!我要杀了你!”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不似人声的咆哮,开膛手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手中的短刀朝着卫极画狠狠掷去!同时,他整个人也不顾一切地疯狂扑向卫极画!
卫极画懵了。
——什么叫做不会受他操纵?开膛手到底在警察面前乱说些什么?!想诬陷他,把杀人的罪名甩他头上,好拖他下水吗?!
“卫极画!小心!”
周玉见卫极画不闪不避,瞳孔骤缩,厉声示警的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扑上前,试图挡在卫极画身前或拦截开膛手!
掷出的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不知是否是因为开膛手情绪失控,力道和准头都失了水准,在最关键的时刻偏移,擦着呆住的卫极画衣角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了后面的水泥墙上。
而扑过来的开膛手,则被反应迅速的周玉侧身用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肋下!
“呃!”开膛手痛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侧面倒去。
他所倒向的方向,恰好是工地墙面与一堆散乱建材形成的夹角。墙面上,那行鲜红刺目的标语在强光下异常清晰: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开膛手踉跄的脚在混乱中绊到了一根半埋在沙土里锈蚀严重的废弃钢筋。这根钢筋原本是某处简易围栏的一部分,如今……早已松动。
“咔嚓……哗啦!”
钢筋被开膛手一带,连同其连接的一片早已腐朽的薄木板和杂物,瞬间被扯动、塌陷!
而那片木板下方,赫然是一个被垃圾和废弃帆布半掩着的狭窄坑洞!坑洞约深两米,内壁因为施工粗糙和年久失修,裸露着参差不齐、尖锐狰狞的钢筋断头和混凝土棱角!
“啊——!”
开膛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到极致的尖叫,整个人便随着塌陷的木板杂物,一头栽进了那个黑暗的坑洞之中!
“砰!咚!咔嚓!”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与断裂声从坑底传来,在突然死寂的工地上回荡,令人牙酸。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开膛手崩溃暴起掷刀扑击,到周玉拦截,再到开膛手踉跄绊倒,触发连锁反应坠入深坑……不过短短两三秒。
当警察们的手电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黑黢黢坑洞口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开膛手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卡在坑底……
一根锈蚀严重,婴儿手腕粗细,从坑壁斜刺出来的尖锐钢筋不偏不倚,正好从开膛手左侧太阳穴上方贯入,穿透头颅,从另一侧刺出!
鲜血和灰白色的混合物正顺着钢筋缓缓流淌。
而开膛手瘫软的身体下方,是更多杂乱尖锐的混凝土碎块和钢筋断头。
开膛手大睁着眼睛,瞳孔涣散,脸上还凝固着坠入前那一刻的极致惊骇与不甘。
在他尸体的正上方,坑洞边缘的墙面上,那行建筑工地鲜红标语的后半句“安全不忘”,仿佛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注脚,漠然地俯瞰着下方这血腥的一幕。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工地。只有夜风穿过钢筋骨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阴森。
所有警察,包括刚刚完成拦截动作,还保持着防御姿态的周玉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怔怔地看着坑底那具死状凄惨、离奇到极点的尸体,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行刺目的标语。最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和恐惧,聚焦在了场中唯一还保持平静的人身上。
——卫极画。
卫极画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位置都没怎么移动。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微微垂眸,看着坑洞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仿佛眼前这戏剧性到匪夷所思的死亡,这鲜血淋漓的场景,都只是司空见惯的寻常景象。
甚至可能……这一切早就在卫极画的预料之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附骨之疽,迅速在每一个警察心中扎根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
沙子——精准定位工地。断定开膛手今夜必定作案,且会袭击“女性”。
耳饰——引导开膛手注意,刺激其情绪。
现身——彻底引爆开膛手的疯狂,使其失去理智,行为失控。
然后,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警察的包围之中,开膛手以一种“完全意外”、却又巧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死在了卫极画预设的“陷阱”里,高效而安全地,死在了那句充满讽刺意味的[效率至上,安全不忘]鲜红标语之下。
每一步,都是卫极画精心计算好的棋局。
他们这些警察,周玉的伪装和埋伏,甚至开膛手本人的崩溃和死亡……都成了这棋局上按部就班移动的棋子!
这是何等恐怖的算计能力?这是何等冷酷的心性?卫极画不仅算到了敌人的行动,甚至算到了敌人的情绪,算到了环境中的每一个致命细节,并利用它们,完成了一场看似“意外”,实则“完美谋杀”的清除!
卫极画真的是人类吗?
这种级别的高智商罪犯,他们真的能够将其抓捕归案吗?
光是想到与卫极画为敌,所有警察心中就生出了一股仿若人类面对深海的恐惧。
陈永年的脸色在强光下苍白如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握着枪的手心全是冷汗,目光死死锁在卫极画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前的所有怀疑、忌惮,在此刻这血腥而诡异的“意外”面前,被放大到了极致。
周玉更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四肢冰凉。他回想起卫极画在耳机里对自己平静下达指令的样子,回想起卫极画分析开膛手一定会再次作案时笃定的语气,回想起卫极画递给自己耳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此刻?
卫极画……到底想干什么?
“嗯?死了啊……”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卫极画喉咙中溢出。
卫极画抬起眼,扫过周围如临大敌的警察们,最后,目光落在陈永年铁青的脸上,嘴角那抹难以琢磨的弧度似乎加深了。
“看来,不需要警官们再费心抓捕他了。”
卫极画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句话在死寂的现场,在惊魂未定的警官们听来,不亚于计划达成的宣告和嘲弄。
陈永年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寒意,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
“封锁现场!法医!技术组!立刻!”
然后,他转向卫极画。
“卫极画,”陈永年的声音嘶哑低沉,“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开膛手的死亡,请你现在立刻跟我们回执法局。你需要做出最详细、最彻底的说明。”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周围的警察无声地围拢上来,形成了隐隐的包围圈,手都按在了配枪上。
卫极画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坑底那具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尸体,以及墙壁上那行刺目的“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当然可以,配合执法局办案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卫极画平静回答道,仿佛只是答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表示配合的姿态,示意一旁的周玉给他把手铐铐上,动作从容不迫。
但在所有警察眼中,他这份平静,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卫极画终于又一次坐进了警车。车窗外,是迅速被封锁的工地和执法局警察们惨白的脸色与惊疑不定的低语。
车内气氛凝重如铁。负责押送的警官目不斜视,身体紧绷如弓。
警笛呜鸣,闪烁的警灯将车窗外墙面上那句“效率至上”的标语映照得愈发诡异鲜红。
卫极画坐在警车上,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没招儿了。
——开膛手巧施连环计,卫极画误上断头台。
开膛手死得太巧合了,在警方看来,这一切完全就是卫极画的安排。以至于卫极画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卫极画绝望地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开膛手真会挑地方死,死前还故意喊一声“我不会受你操控”这种让警察误会的话,拖他下水!
这也太坏了!
……现在的罪犯咋这样啊?
这集倒霉熊咋那么长?还没演完呢?怎么又又又把他送进执法局了?!
第22章 甩锅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审讯室,熟悉的探照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察。
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还有旁边长着青涩圆脸、从设定上和实际上来说都很能打的小周警官。
卫极画坐在审讯室,感觉现在这个画面也莫名其妙的很熟悉。
人果然不能乱立flag。
卫极画记得,先前他拒绝季氏财团的律师时很自信:只要他遵纪守法,警察还能诬陷他不成?
结果还想到,警察还没来得及诬陷他,罪犯就先把他给诬陷进来了。
这跟玩狼人杀时,第一天晚上就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他公投出局有什么区别?!
他记得他是顶替了“主角”的身份吧?这个世界不围着他转也就算了,把他耍得团团转是什么意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上一堆麻烦还没解决完,下一个麻烦又来了。那些打不死他的一直在打他!
一点游戏性都没有,不推荐体验!
执法局的警官们现在找到机会抓住他,想必很高兴吧?
——审讯桌对面的陈永年和周玉确实很高兴。
本以为,季氏财团肯定会像铁桶一样把卫极画围起来。就算卫极画表面配合,他们的抓捕也会受到阻碍。
谁料这次,季氏财团居然没动静,让他们毫无任何困难地把卫极画铐到了审讯室。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这是一个将卫极画绳之以法的机会。
陈永年警官坐得笔直,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隔着桌子牢牢锁定卫极画。
周玉警官那张清秀得像小姑娘的青涩圆脸此时也绷得紧紧的,右手无意识在记录本边缘摩挲,透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警惕。
深受卫极画欺凌的小周警官非常期待自己这次可以一雪前耻,下定决心审问时要好好发挥,找出卫极画言语间的错漏,成为正义使者,把卫极画捉拿归案!
小周警官在其师傅陈永年鼓励的目光中,一拍桌子,“说吧,卫极画!从最开始你给我打电话,利用我对付开膛手开始!”
卫极画被铐在审讯桌边,生无可恋,“小周警官,不要一副把我当杀人凶手的表情,我给你打电话就代表是我报的案,我是报案人……受害者!懂不懂?是那个开膛手突然要杀我!你们不安抚我的情绪,还把我抓来铐着!”
年轻的小周警官经验欠缺,思维还相对死板,听了卫极画的话,心头那点兴奋消退下来,小声问旁边的陈永年,“对哦,师傅,如果是卫极画报的案,我们这样做,程序是不是有点不太合法?后续会挨处分的吧?而且季氏财团那边的态度也不清楚。万一这是卫极画故意给我们下的套……”
“卫极画不是普通罪犯,不能用常理对待。”
陈永年面沉如水,“办案不是有标准答案的考试!这点秦惊浪比你更优秀,假如什么都按照规矩来,拥有特权的罪犯只会更加逍遥法外,说不定这次是我们唯一能够抓住卫极画的机会。”
“我明白了,师傅!”
周玉面露坚定,打开了一旁的档案袋,交给陈永年。
陈永年接过档案,抬头望向卫极画,“卫极画,说说吧,今天上午11:27,在旧城区三号街广场,发生了什么?”
审讯室的空气仿若凝固的冰,两位警官的脸在强光下不带任何暖色,等待卫极画回答。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看两位警官表演,完整听完了刚才两位警官的“大声密谋”。
其实这是一种审讯手法,一人唱白脸,一人唱黑脸。老套的“好警察,坏警察”。
两位警官在进审讯室之前肯定都商量好了。年轻的小周警官先假装说“不合规”,作为主审的陈永年又说要“不择手段”,小周警官表现出“动摇”,却又听从陈永年的话。
这样,被审讯的“嫌疑人”就会天然偏向周玉,认为年轻的警官好忽悠,从内心产生轻视。
卫极画敢打赌,待会陈永年肯定会借机离开,给他和周玉单独交流的机会,让周玉想办法套他的话。
但现在,陈永年的问题还是要先回答的。
卫极画不太清楚三号街广场的监控有没有像旧城区其他监控一样被厌恶管束的旧城区居民毁坏,只好实话实说:“我在回家路上突然下了雨,为了躲雨进入公共电话亭。然后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他语速不快,尽量清晰陈述,“盯上我的人就是开膛手,我觉得有些不对,就在公共电话亭提前拨打了小周警官的私人电话。”
“然后呢?”周玉忍不住追问,笔尖悬在记录本上。
“然后他持刀要杀我,小周警官正好就过来了。”卫极画顿了顿,“再然后,你们也都知道了,开膛手运气好逃脱了。”
“周玉正好过来?开膛手运气好逃脱?”陈永年重复这两个词,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又是你的巧合?卫极画,你的巧合怎么就巧合到算准周玉出现的时间?巧合到你口中‘运气好逃脱’的开膛手在今晚又‘运气不好当众死在我们警方面前’?甚至开膛手死前,还情绪崩溃地说不想再受你操控?”
“卫极画,旧城区的监控大部分都不能正常运行,开膛手也被灭口,死无对证,你这一面之词,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一面之词?很难信服?
那能还咋说,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清者自清,臣妾百口莫辩。
卫极画觉得自己下次可能该随身带一个摄像头。
他好像总是倒霉碰到这种巧合的事。陈永年也明显因为之前的案件和开膛手死前对他喊的那句“我不会受你操控”认定了他有问题,正在寻找突破口。
“卫极画,你先前衣服上的血迹呢?怎么来的?别否认,当时周玉亲眼看到了。”陈永年看了看卫极画身上干净的衣服问。
卫极画咬着舌头翻不转。
哦莫,这件事,他也百口莫辩。
他总不能说,他在遇见开膛手之前,还遇见了卖人肉包子的包子店老板,然后想杀他的包子店老板也正好巧合地死在他面前了吧?
所有威胁到他的罪犯都会莫名其妙死掉,正常人谁会相信啊?
卫极画努力思考自己该怎么找理由辩解自己当时身上的血迹,但是压力一大,他脑子抽风,张嘴编谎话时就不怎么听使唤,张嘴就道,“那身血迹是我的特殊造型。”
陈永年:?
周玉:?
“造型?”周玉气笑了,“卫极画,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吗?我亲眼看到的,我还能分不清那是真的血还是假的血?而且你好端端的搞那么特殊的造型干什么?”
卫极画硬着头皮往下编:“因为我在站街,打扮成那样是为了吸引客人的注意。”
“……”
审讯室一片寂静。
年轻的小周警官完全被卫极画睁眼说瞎话的态度惊呆了。
陈永年更是握紧了拳头,非常想给卫极画那张欠揍的脸上来一拳,“卫极画!现在是审讯!你给我端正你的态度!”
卫极画觉得自己估计要被打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决定硬气一把,咬死这个借口,“我就是在站街,你要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此时此刻,桌面上陈永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队长,我们去走访调查,旧城区的居民看到我们是执法局的,都不愿意搭理,不过碰到一个见过卫极画的证人!现在就在我们旁边,特别配合工作。”
证人?
审讯室内,卫极画面露茫然。
陈永年看卫极画的神色,认为已经抓住了关键,直截了当向对讲机那边到:“让证人说话。”
下一秒,对讲机中传出激动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沙沙的电流过滤,卫极画莫名觉得那道声音挺耳熟,有点像……当初他找不到“主角”家住哪层楼,站在楼层底下等邻居和他搭话,碰到的那个以为他在站街的圆脸络腮胡。
“我可以直接说话了吗?那边听得到吗?”对讲机那头的圆脸络腮胡很高兴。
陈永年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卫极画,全然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心中胜券在握,向对讲机另一头道,“听得到,请说吧。”
“好好好!警官!是这样的!”圆脸络腮胡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不太稳定的电流传入审讯室,“你们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面的哥哥我前晚上见过!是叫卫极画是吧?我现在才知道他名字,真好听。”
“他当时在一栋楼门前站街来着,忧郁破碎,老带劲儿了。我想包他,结果他太抢手了,让一个年轻小绿茶给抢先了!我回去后悔了一晚上,现在都还生气呢!”
说着说着,圆脸络腮胡越说越气,“我一看那挽着他手的小狐狸精就不是正经人!一股子茶味!早知道我就应该砸钱了!对了,帮我问问卫极画哥哥还站不站街?在哪儿站?我很会浪叫的哦,我还能当M。”
“唉?唉!警官?警官?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我的证词有用吗?”
沉默,无言的沉默。
审讯室内的沉默甚至有点尴尬。
卫极画面无表情:“都说了我在站街,你们还不信。”
陈永年:……
周玉:……
陈永年忍无可忍,“行,卫极画,站街是吧?非法从事性工作,也是犯法,老子照样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你铐起来!”
卫极画被吓得一缩。
……差点忘了红灯区那些行业是民不举官不究,实际上还是犯法的。
陈永年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竟然想直接用这种理由把他抓进去。
用这种理由被抓进去吃牢饭也太丢人现眼了吧?
卫极画感觉头疼。
陈永年明显是铁了心要把他抓进去……必须转换思路,不能一味防守。
他吃了季氏财团的药物,这是个定时炸弹。必须尽快从执法局脱身,在季氏财团不清楚他目的的情况下想办法把云海会所弄到手,才能接触到剧团……
手铐冰冷的触感落在腕骨上,时刻提醒着卫极画此刻的处境。
他的时间不多,假如在剧团派人去云海会所解决那些违禁药物之前,他还没有没有把云海会所弄到手,就会错失这唯一的机会。
如何脱身呢?
不,等等……他的最终目的是得到云海会所,为什么一定要从执法局脱身呢?
被扣在执法局反而是个机会……利用这件事,将计就计,让自己深陷这场无妄之灾中“无法脱身”,从而引出季氏财团。
——“主角”为了从执法局脱身,“被迫接受”季氏财团的要求。
……不错的剧情。
卫极画垂下眼帘,又重新抬起,迎上陈永年锐利的目光。
“陈警官,我知道您怀疑我。”
他轻声道:“我的经历看起来确实有很多疑点,但请想一想,如果这一切是我操控的,我又为什么要报警去抓开膛手呢?毕竟您也说了,旧城区的监控只是摆设……不是吗?”
“假如我真有您认为的那么厉害,我大可以杀了开膛手,把现场处理干净,直接逃走。”
“可我选择报警,是因为我相信法律,相信执法局会查明真相。”
“现在开膛手已经死了,他的身份清晰可查,活动轨迹和作案时间自然也可以查证,这些都是证据,想必警官们已经查到了。”
卫极画假意叹息,“可二位做了什么呢?只因为先入而主的判断,因为开膛手在死前随口一句发疯的攀咬挑拨,就将我这个受害者铐起来当做犯人审问?把开膛手的死归结在我头上?说实话……我对你们很失望。”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东西。
对待陈永年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不能直接暴露目的,要让对方去猜。
卫极画这句话的语调拿捏得轻而缓,听起来是在为自己辩解,让陈永年觉得他试图脱身。
实际上……是在刻意挑衅,让陈永年强行扣留他。
谁会想到,卫极画被抓进了执法局,不想着如何脱身,只想被扣留,然后找机会把一切都甩锅给季氏财团呢?
陈永年果然冷哼一声,深深看了卫极画一眼,“失望?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卫极画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微笑。
他的挑衅已经起效了。
嗡嗡——
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审讯室内响起。
陈永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愤怒,暗中和周玉交换视线,转身离开审讯室。
负责审讯的警察一般是不会带手机进入审讯室的,就算带了也会关机,或者调至飞行模式。何况刚才对讲机还响了,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通过对讲机传达。
那怎么还会有信息提示音响呢?
只有一个可能,刚才响起的信息提示音是陈永年提前设置的。
卫极画看过许多关于审讯的工具书,甚至这个世界所有人物的行为模式和运行轨迹都是依靠他的思维逻辑存在的。自然知道这是“好警察,坏警察”的表演开始了,陈永年要找机会退场,留下周玉单独套话。
站在上帝视角,两位警官拙劣的表演有种跟不上时代的用力过猛,让卫极画有点想笑。
他忍住了,因为他也得演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室的大门哐一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声响。记录仪的红光也被熄灭了,意味着此刻的对话将不会留下任何官方记录。
但卫极画心知肚明,陈永年肯定在外面看着。
他维持着端坐椅子上的姿势,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在金属碰撞的冷硬声响中朝留在审讯室内的周玉招了招手,动作随意自然,招小狗似的,带着点熟稔的意味。
“小周警官,”卫极画微笑,“能帮我一个忙吗?”
周玉心头一紧,手指蜷缩,握紧了笔,下意识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
卫极画耳侧发间仍旧带着那枚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平静而倦怠,冷峻深邃的眉目忧郁,半长发尾如黑潮阴影一般散在肩头。
看上半张脸,端肃、凛冽、漠然,像是某种带着诡异神性的阴冷鬼怪。看下半张脸,又太绮丽轻浮。上下一起看,却温和地在笑,给人一种……迷朦静谧的色彩,像一幅沉静的油画,像一场带着潮湿水气的连绵阴雨。
让人不自觉的……被吸引所有注意。
在进入审讯室之前,陈永年曾对周玉嘱咐过,卫极画极其狡猾,擅长心理操控,让他绝不能被卫极画牵着鼻子走。可卫极画此刻的姿态却好像早已看穿了这场“好警察,坏警察”的戏码,让他们准备好的套话策略瞬间有些无处着落。
周玉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像接受过训练的小狗一样被卫极画招到面前,但他还是努力避开卫极画的视线,强自镇定,“你要我帮什么忙?”
“哈……小周警官,不必如此警惕,我不会为难您的。”卫极画低笑,喉咙中带着沙沙的哑,很好听。
如雨丝擦过震颤的琴弦。
“人是我杀的,给我定罪吧。”他说。
周玉的眼睛睁大,呆呆望着惨白审讯灯下的卫极画。
卫极画撑着金属桌面,在惨白的审讯灯下对彻底呆住的小周警官露出一个温和纵容的微笑,“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他没有问“你信我吗?”,而是轻声问:“我能相信你吗?”
从心理学上来讲,这样的话术属于逆转式信任邀约。卫极画偷换概念,将“警察审问嫌疑人”变成了“嫌疑人委托警察办事”,暗中篡改了主动权。
根据人物小传上的设定,周玉本就是一个年轻单纯,有点小古板,但心怀正义的警察。
将“信任与否”的决定权交给周玉,迫使周玉进入“被选择的权威者”角色,将其塑造成“值得托付信任的人”,周玉身为警察的职责本能,必定产生拯救者情结。
哪怕只是瞬间,就会落入反向移情的陷阱。
周玉这种刚出校门的年轻警官,哪里玩得过卫极画这种为了剧情设计的真实性,努力把各种心理学工具书都倒背如流的老实小说家。
更何况这个世界都是本由卫极画创作的小说,有人物小传在,可以说没有任何人比卫极画更了解周玉。
周玉毕竟也算主要角色,人物小传的设定很详细。
不夸张的讲,周玉三围多少,喜欢用什么味的牙膏,理想中的梦中情人是什么类型,家里有几口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和童年挫折,卫极画都能不假思索地报出来。
天真的小周警官就这样被卫极画当成狗玩得团团转,吃一堑长一智,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卫极画微妙的措辞差异,就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开口的瞬间,便撬动了周玉身为警察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
责任感……被需要的价值感,以及被托付信任时本能的慎重。
审讯室寂静无比,周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卫极画近在咫尺的清浅呼吸,他不知不觉靠得很近,望着卫极画那张阴郁倦怠,却透着某种奇异坦诚的脸,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警惕,有疑惑,但同时也夹杂着被如此慎重对待时产生的动摇。
周玉回想起师傅陈永年先前告诫他一定要警惕卫极画的提醒,想让自己坚定一点,不要被卫极画所蛊惑。张了张嘴,想严肃的对卫极画说“你当然可以相信警察”,或者“别耍其他花样”,但话到嘴边,他就莫名哽住了。
卫极画忧郁灰蓝的眸光太具穿透性,像风暴下望不到底的墨蓝色海洋。像某种蛊惑人心,鬼气森森的怪物幽幽从海中伸出手臂,蛊惑他的判断能力从船上跳下去。
那句“我能相信你吗?”的低言慢语,变作回音,在周玉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就在这时,卫极画微微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轻巧摘下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这正是周玉伪装时带过,又被卫极画收回的东西。
碰巧的是,除了作为诱饵的附加因素促使开膛手再次作案,这枚宝石耳饰……还有其他的含义。能够合理的,让卫极画把自己从劣势的“巧合”中摘出来,将自己营造成一个完美受害者。
卫极画将这件昂贵的宝石饰品轻轻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用指尖敲了敲。
“这个,”卫极画俯身凑近周玉,声音压得很低,近乎于耳语,言语间微弱的气流如同羽毛轻敲扫过耳廓,只有他和周玉两人能够清晰听见,“开膛手认识这个,因为这个才情绪失控攀咬我,小周警官觉得,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周玉感觉耳廓发烫,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桌面上的鸢尾花耳饰。
蓝紫色的宝石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幽暗而迷离的光泽。
蓝紫色的鸢尾花……对了,对了,这是季氏财团的标志!
第23章 污染
蓝紫色的鸢尾花,季氏财团。
周玉一直以为卫极画带着这枚宝石饰品,是为彰显季氏财团的权威。上一次卫极画能离开审讯室,也正是因季氏财团施压保释。
可这次,季氏财团好像没有再管卫极画?
……为什么呢?
周玉不由自主随着卫极画话语的引导陷入沉思。
卫极画要的就是这个。
卫极画爱撒点小谎——反正季氏财团不知道,开膛手又死了,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开膛手看到这枚耳饰发狂,包括死前攀咬我,说他不会受我操纵,并不是巧合。甚至我最初被开膛手盯上,也不是巧合。”
卫极画轻声道,“小周警官,请您想一想,开膛手这样一个只敢对动物和女性动手的懦夫,又怎么会一反常态的在白天盯上我呢?”
“一切的一切线索都指向我,执法局、包括陈警官也怀疑是我操纵了一切。认为开膛手的死是我精心设计的灭口。”
“我捡到了案发现场的沙子,我分析了开膛手的心理,我提供了作为诱饵的耳饰,我出现在了现场,然后开膛手恰好在我面前情绪崩溃,攀咬我一句后,就用离奇的方式死了。恰好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罪’。”
“这一切一切的巧合,只要凶手是我,似乎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小周警官,假如你是我,你会怎样想?”卫极画忽然反问,将问题抛给了周玉,“你是会傲慢地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神,命运站在你这边,一切对你不利的都会被世界法则处决。还是会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而你不过只是被困在这无边蛛网中的一只飞蛾,连挣扎的轨迹都是被预先设计好的?”
周玉沉默不语。
卫极画说得没错,这一切看起来都太巧合了。明面上是卫极画脱罪,实则是让他们加重对卫极画的怀疑。
哪怕心中知道要警惕卫极画,周玉也不可避免联想到这些看似有利于卫极画的“巧合”不对劲儿。
为什么一切都指向卫极画,而这一次季氏财团又不管卫极画了呢?
上一次,卫极画离开执法局时,好像和季氏财团的律师闹得不太愉快……难道这一切都是季氏财团的手段?就为了让卫极画接受他们的安排?
周玉看着桌上那枚宝孕光含的鸢尾花耳饰,产生了深深的动摇。
卫极画将周玉的动摇尽收眼底,微微向后靠回椅背,被铐住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重新变得松弛倦怠。
“所以,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卫极画叹息,“我选择相信你,不是因为相信你能帮我脱罪,而是相信你会去寻找真相,而不是止步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结论。”
“只有他们觉得一切都按照他们设想的进行,我们才有机会找出他们的破绽。”
“就按照他们想要的……人是我杀的,给我定罪吧。”他说。
周玉喉咙发痒咳了两声,闻言搓了搓自己那张圆圆的脸,沉默片刻,“我师傅就在审讯室外面,他才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我会和师傅交涉你的要求,但能不能成,要看师傅同不同意。”
卫极画若有所思,没有接话,反而随意问了一句,“您感冒了吗?小周警官?”
“可能是今天抓开膛手的时候在旧城区淋了雨没及时换衣服。”周玉不甚在意,“我待会儿买点药就好。”
“那就麻烦您了,小周警官。”卫极画点头。
……
铁栅栏,冷白咣,头顶的小窗透着光。
因本人自愿,且经过了一番交流沟通,卫极画如愿以“涉嫌谋杀”的罪名被“扣留”在了执法局。
执法总局临时关押犯人的监牢位于地下。铁栅门切割开惨白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体味混合的滞重气息,头顶狭小的通风扇嗡嗡运转,驱不散地下固有的阴冷。
卫极画跟在引路的警员身后,步伐平稳闲适,没把自己当犯人。
他凭本事来吃免费牢饭的,虽说被关进来是用“涉嫌谋杀”的罪名,实际上在警方那里,他已经把自己洗成了“受害者”,想出去随时能出去。
所以卫极画没有普通人坐牢的绝望,反而新奇四处张望,仿佛不是走向临时羁押区,而是去某个预约好的茶室。
从容得与周围犯人那种惶恐麻木或嚣张的姿态截然不同,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正巧,负责管理临时羁押区的是因为昨天处理家暴案件,偷偷在结束执法后戴着头套隐藏身份帮助报案人殴打其丈夫,以至于被发配在这儿值班的秦惊浪。
卫极画被带到负一层交界处,早已等在那里的秦惊浪眼睛一亮,像看到好朋狗的大型犬,几乎要摇起无形的尾巴。
“卫极画?你还真来了!”
秦惊浪凑近两步,声音压得不高,但那股子憋坏了的兴奋劲儿藏不住,嗷嗷汪呜地,话密得很,“刚才陈队和周玉都给我打了招呼,神神秘秘的,就让我‘配合’你,还让我看看你想干什么……到底什么情况,你和他们私底下说什么了?你不是报案人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穿着执勤的制服,身上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那头微卷的浅色粽发梳在脑后,略显凌乱地神气反翘,好奇和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显然,被发配来这里值班,让小狗警官闷坏了。
人物小传里清楚写着,秦惊浪爽朗热忱,散漫随性,从不死板遵守规矩,比小周警官活泼些。
所以,对于卫极画来说,秦惊浪还算可信,有秦惊浪帮忙会更方便一些。
卫极画看了看周围没别人,低声对秦惊浪道:“秦警官,情况有点复杂,简单说,我需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等某些人来找我。期间,恐怕要麻烦你们执法局‘合情合理’地把我当重点嫌疑人扣着,不放人。”
秦惊浪眉毛挑起,消化这过于直白的要求,“这里是临时羁押区,谁会来找你?季氏财团?”
虽然总被陈永年说是傻小子,但秦惊浪的反应能力很快,立刻联想到之前案件中卫极画与季氏财团的牵扯,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染上更浓的兴趣,“所以,你不是季氏财团的人?上次他们保释你,上面大人物的电话都打到我爸办公室了,一直施压让我们执法局放人。”
秦惊浪的父亲?那就是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
做官做到这个等级,已经算是大人物了。季氏财团居然这么轻易就给执法局局长施压?
果然图谋很深。
卫极画问,“然后呢?”
“当然只能把你放了!”
秦惊浪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爸当时发了好大的火呢,又不好对执法局的其他人撒气,最后想起我是亲生的,可以随便打,就把我叫去办公室找理由揍了一顿。”
“我被打得可惨了,嗷嗷叫,我爸都不停手,所以我以为季氏财团很重视你来着……”
被打得嗷嗷叫,还可以马上活蹦乱跳的去帮被家暴的报案人打老公?
那很有活力了。
卫极画觉得有点好笑,但想到秦惊浪是因为他才被揍的,怕在这儿蹲牢房时被穿小鞋,赶紧把笑收住。
他立刻试图撇清责任,“季氏财团怎么可能会重视我?秦警官,我看起来难道很像财阀家的少爷吗?”
秦惊浪上下扫视卫极画,跟只活泼的安抚犬一样绕着圈看了又看,“不像吗?”
昏白的地下灯光并不友好,但落在卫极画身上,就是奇异地勾勒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质感,还有一股置身世界之外,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倦怠感。
周围的囚犯凶神恶煞,满脸沟壑,偏偏卫极画的画风与众不同,一个人单独一个次元,和周围的人根本不在一个同图层上。
别说财阀家的少爷了,秦惊浪觉得卫极画现在该坐地铁2号线转7号线,从地铁站出来以后打车去城外的“兀尔山”,花180块钱坐缆车上山,再花480块钱买一张票从入口进阿南刻神庙旧址博物馆。
过了博物馆入口左转主厅,那里有一座“高纬创世之神”的神像。
好了,现在卫极画完全可以上去把神像推了,自己坐台子上。
——下面跪着拜卫极画的人估计还以为是真神下凡。
秦惊浪被自己的想法幽默到了,盯着卫极画咧嘴嘿嘿傻乐,真像只有事儿没事儿就对人类笑的金毛安抚犬。
卫极画感到莫名其妙,警惕地稍微后退了半步,“秦警官……你是不是在这儿关着憋傻了?”
“才没有傻呢!但是见到你确实很高兴啦!”秦惊浪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是朋友嘛,经过云海会所那一遭也算生死之交啦,我妈还说要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饭当面感谢你呢!总之现在这一片都是我管,跟我来,我罩着你!”
小狗警官为人热情,专门给卫极画收拾了个单间出来。
“你们几个,出来!”
秦惊浪顶着那头随手梳在脑后的神气小卷毛,领着卫极画,挑了最干净靠里的一间牢房,用警棍敲栏杆,把睡得迷迷瞪瞪的几个等待提审的嫌疑犯敲醒,毫不客气道,“去隔壁蹲着挤挤,这间空出来。”
里面的嫌疑犯被惊醒,茫然地看着门外神色不善的秦惊浪,又看看他身后气质迥异,平静站立的卫极画。
或许平时秦惊浪比较好说话,和谁都能聊两句,一个剃着青皮、胳膊上纹着狰狞图案的壮汉,赔着笑小心问道:“秦、秦警官,这……这是要换监?我们去哪儿啊?”
“哪儿那么多废话?”小狗警官气势汹汹,没好气地抬起长腿踹了他屁股一脚,“让你们出来就出来!这间空出来有用。赶紧的,走之前把里面收拾干净!”
青皮壮汉不敢再多问,赶紧推搡着同伴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杂物归拢,草草擦了擦床板。
几人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偷偷瞟向卫极画。
他们看得分明。卫极画虽然戴着手铐,但神情淡然,姿态放松。身边跟着的秦警官态度也明显不对,鞍前马后的……
这待遇,哪像是被抓进来的重犯?倒像是来体验生活的社会名流。
很快,牢房被腾空。
秦惊浪还是觉得别人待过的牢房脏,把那些被其他嫌疑犯睡脏的床板都扔出去了。然后拎着拖把将地板拖得灿灿亮,看起来比舞蹈生的练功房都干净。
卫极画则摘掉做样子的手铐,在椅子上坐着喝茶。
茶叶源自执法局局长办公室,秦惊浪为了招待卫极画专门咚咚咚跑了几层楼,上他爹那儿偷来的。
顺带一提,椅子也是秦惊浪顺路从局长办公室搬出来的,坐着特别舒服。等执法局局长回办公室发现自己椅子没了,估计又得打秦惊浪一顿。
这一幕,让被赶到隔壁扒在小窗口栏杆边儿偷看的原住户们眼睛都直了。
喝茶?单间?还有警察亲自伺候?!
这还是临时羁押区吗?怎么看起来像哪个特殊部门的招待室?
青皮壮汉忍不住小声跟同伴嘀咕:“我操……这小白脸什么来头?杀了人进来的?看着不像啊……这待遇,局长亲儿子也就这样了吧?”
“呵,我听人说,秦警官就是局长的亲儿子。局长的亲儿子现在都在给那小白脸拖地呢!”
“我去,局长亲儿子来给他端茶送水,什么背景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背景硬得吓人……”另一人酸溜溜地接话,“他娘的,人比人气死人,咱们进来就跟烂白菜似的扔一边,人家进来还有单间热茶……你看秦警官那态度,跟对咱们是一个样吗?”
“就是!刚才凶老子那眼神可一点没留情!”青皮壮汉揉着被秦惊浪踹过的屁股,满脸郁闷,“对他怎么就那么客气?还‘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呸!”
秦惊浪听见他们的嘟嚷抬起头,气哼哼的,“看什么看!?”秦惊浪夸张地指着卫极画,故意威胁恐吓周围的犯人,“你以为我没事把你们赶走干什么?不识好人心!这位可是半晚上杀了108个人的大人物,今天又杀了个连环杀人魔,当心他把你们都杀了!”
犯人们吓得头一缩,面面相觑,也不知道秦惊浪说的真的还是假的。
秦惊浪可不给犯人们思考的时间,直接把他们牢房里可以向外看的栏杆窗口啪的一声给关上了。
“好啦,牢房都是隔音的,关上窗户他们就听不到了。”秦惊浪随意拍了拍爪子上的灰,自己也钻进了卫极画的单间,非要毛绒绒地和卫极画挤一张椅子上挨着。
“挤一挤,让我也坐坐我爸的椅子!”他得意地挤上椅子,调出手机相册里的菜单给卫极画看,“趁着季氏财团还没派人来,你今晚要吃什么?今天执法局三食堂的菜色很好吃哦,我待会给你带过来。”
吃饭?
说起吃饭,卫极画还真饿了。他故意被扣押,最主要的就是为了吃免费牢饭。
穿越来这个世界那么久,卫极画就在云海会所当男公关时才吃了顿饭,然后回旧城区被雨污染昏迷一天一夜差点没醒过来,勉强苟活喝了一小碗邻居少年楚决熬的粥。
今天早上买包子,碰到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神经敏感要杀他,解决了胖老板又被开膛手盯上,刚摆脱开膛手,还要回去和楚决玩恐怖攻略游戏。攻略完又是淋雨污染,然后继续和执法局斗智斗勇,饭是一点没吃成。
三天饿九顿,卫极画饿都饿麻了。要不是穿越前把自己养得很好,他肯定第一天都熬不过去,刚回旧城区被污染就直接死了。
卫极画看着秦惊浪相册菜单上丰富的菜色,什么都想吃,又不太好意思说,只能假意客气一下,“看什么方便随便带点吧。走的时候顺便把你爸的椅子搬回去,免得季氏财团来的时候看到了穿帮。”
“跟我客气啥?都兄弟!等我嗷!我全带过来跟你一起吃。”
热情好客的小狗警官乐颠颠的单手扛着椅子走了。
被清空的牢房里现在什么都没了,又位于地下,潮湿寒气驱逐不散。
“咳咳咳……”卫极画抬手掩在唇边,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冷所导致的,还是因为淋了被污染的雨才导致的。但他向来能坐着绝不站着,也不太在意环境,直接屈腿靠墙坐地上,闭上眼睛试图睡会省点力气。
“咳、咳咳……”
——卫极画没成功,反而咳的更凶了,喉间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的一大口血咳在地上。
见到牢房的金属地面上一大摊红色,卫极画还有点茫然,怔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暗红色,红得发黑,不像正常血液,还混着不知是血块还是内脏碎块的东西。
怎么、怎么会有血?他的……?
不对……不对,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咳血呢?地上那滩血迹的颜色明显不对,怎么还有内脏碎块?怎么这么严重?他不会要死了吧?
卫极画脑子里嗡嗡响,用指腹抹了一把自己的唇角,六神无主地盯着手上暗红的颜色发呆。
有内脏碎块……是前天在灰雨公寓跳楼摔的?
不,就算跳楼摔下去时因为肾上腺素感觉不到异常,也不可能过了两天才出现问题。
那就是因为旧城区污染的雨?还是因为季氏财团的药?
不对……应该不是单一的东西。
卫极画第一次被旧城区的雨污染,最初没有咳血的症状,只是普通感冒症状,浑身无力昏睡了一天一夜。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和感冒药很快就减轻了状态。
今天周玉在旧城区抓捕开膛手淋了被污染的雨,也只是在审讯室咳了两下。卫极画言语试探,发现周玉还没有吃药。
根据已知信息,针对抗污染的药物,只有季氏财团的子公司才会生产。
也就是说,周玉没有像卫极画一样吃过季氏财团的药。
那么……就是季氏财团的药物问题了。
旧城区的雨水污染是诱因,被污染起初并不会有多严重,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还会迅速好转。但如果再次被污染,却没有吃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就会立刻加剧污染程度!
这样,人们身体出现问题,只会以为是污染的原因。而不会怀疑季氏财团,反而认为季氏财团的药物管用,持续吃药,无知无觉地让季氏财团隐晦的控制越来越严重。
好高明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这么隐晦地控制那么多人,季氏财团到底想干什么?
卫极画下意识蜷缩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无法从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上移开。他感觉肺部传来一阵阵闷痛,随着那口混杂内脏碎块的血咳出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细微刺痛感。
污染的侵蚀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他还有时间搭上剧团,解决季氏财团的问题吗?
剧烈的心理斗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求生的本能和属于“作者”的掌控欲立刻压倒了卫极画心中的茫然无措。
冷静,冷静……
咳血怎么了?内脏碎片怎么了?又不是当场心脏停跳。
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是依照他的思维逻辑运行的,他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只要他还活着,大脑还能思考,就还有机会。
况且他这不是在等季氏财团来吗,一切都还在他的控制之下。等搭上剧团就好了,搭上剧团,一切都会解决的。
卫极画记得剧团里有个很会用毒的罪犯,代号是“毒蛇”,隶属驯兽师手下的杀手部门,是驯兽师的下属。
“毒蛇”除了用毒,还很擅长医疗,就算只剩一口气的人也能救得回来。
设置这个角色的时候,卫极画是为了让当时还在驯兽师手底下艰难求生的“主角”有个帮手,方便以后阴死驯兽师。
所以卫极画专门在“毒蛇”的人物小传中预留了弱点,便于“主角”偶然得知后控制“毒蛇”。
现在,等搭上剧团以后,他同样也可以像主角一样控制“毒蛇”,处理身上的药物还是很轻松的……对,很轻松,不需要多余担忧……别多想没意义的事情,只会让自己产生更多恐惧。
卫极画长长呼出一口气,努力用这些理由说服了自己,在紧迫的压力下维持理智的冷静。
下一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同于秦惊浪那种轻快跳跃的节奏,更为沉稳有序,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啊……看,这不就来了吗?
卫极画闭上眼睛,唇角弧度上扬。
第24章 区区卫极画
西装革履的安东.科尔宾律师走在通向执法局临时羁押区的走廊中,两侧牢房传来的沉闷阴湿气息让他作呕。
他夹着公文包,有些嫌恶地捂住鼻子。
安东.科尔宾是季氏财团的律师之一,先前在财团继承人季景的律所,装作普通的律师负责监视季景。
两天前,继承人季景,连同那个被调换人生的保姆之子季之羽一起死在了灰雨公寓。
安东.科尔宾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他那份漫长而愚蠢的工作了。
可惜,接到任务,他要负责的对象又换人了。
季景那个被调换的亲生儿子,好像是叫……卫极画?
安东.科尔宾起初很瞧不上对方。
哦,不要误会,他没有别的意思,他一向是血统论的忠实簇拥。认为有的人生来就该高高在上,有的人生来就该认清自己的处境,安于现状。
他的意思是说,那个会调换孩子的保姆,既然能够做出这样自以为高明的行径,那便不算什么聪明人。
那个保姆即是这样的典型。
酗酒嗜赌,对着上等人会蹩脚局促地点头哈腰,对自身能够掌控的孩子却一定会耀武扬威。
她一定会愚蠢而得意地想,她的儿子在主人家中像王子一样享受着一切,未来还将享有季氏财团的继承权。
为了她孩子的未来,那个被调换的孩子,就一定会被她摁死在像烂泥塘一样的旧城区,永远不允许其往上爬,免得被主人家当场撞上,破坏她儿子所拥有的一切。
那调换的那位孩子被这样的“母亲”养大,若不会精神扭曲,就必然会被养成下等的人。
——点头哈腰,庸俗市侩,畏畏缩缩。
可前天在执法局见到卫极画,结果却与安东.科尔宾律师想象当中的截然不同。
那是个奇怪的青年。
倦怠地靠在窗口,不像是一个人,反而像一种虚拟的象征,某种不可言喻存在的具象化。仿若城市外的连绵阴雨,隔了一层迷雾似的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不……不对,好像不对,按照年龄档案来算,那个被调换的继承人……真的是个青年吗?
他记得……明明该是个没有名字的少年,与那个保姆的儿子“季之羽”该是同岁,可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叫卫极画的青年,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奇怪……是他的认知发现错乱了吗?
不……不,正常人活到现在,怎么可能会没有名字呢?潜意识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少年才是假的吧?
安东.科尔宾很快就不自觉忽略了这点异常,恢复原有的高傲,紧随着前方引路的警察去见没过一天就又被抓进执法局的卫极画。
卫极画上次拒绝了季氏财团的馈赠,不知为什么想要与季氏撇清关系。
安东.科尔宾的任务,就是不择手段,将云海会所成功交到卫极画手中,包括让这个倒霉的“继承人”吃一点苦头。
不过临时羁押区的环境这么差,因为上一次的施压保释,执法局的这些警察也肯定会趁机对卫极画用些手段,安东.科尔宾觉得卫极画肯定已经吃到苦头了,此行必定顺利。
实在不行……就让那些警察多打几顿,区区一个年轻人罢了,有什么不好控制的?
安东.科尔宾傲慢地想。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将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跟随引路的警察走到走廊尽头,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嘎吱——”
铁门打开。
混杂着隐约铁锈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安东.科尔宾下意识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掩住鼻子,目光投向牢房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和简陋。
卫极画所在的这间牢房,比之前走廊两侧看到的其他牢房环境还要糟,其他牢房至少还有几张用于置身的床,或者是几个聊天的狱友。
而这间牢房,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一个黑发青年正事不关己地屈腿坐在墙角的金属地面上。
是卫极画。
眼前的卫极画,虽说还是疏离倦怠,状态却比安东.科尔宾想象中的还要差。
如此阴冷的地方,随意坐在墙角,不知坐了多久。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不健康的病态,地面上甚至还有一片尚未完全干涸,颜色暗红的血迹。
阿南刻在上!血迹中甚至还夹杂着内脏碎块!
该死!那些警察对卫极画用刑了吗?!
安东.科尔宾的天都快塌了,那副精英律师的体面也绷不住了。
他是想让卫极画吃点苦头,但这不代表要让卫极画伤成这样啊!
卫极画现在可是季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至少名义上如此。要是卫极画死了,坏了季氏财团高层未来的规划,他全家都得被沉海!
“这血是怎么回事?你们执法局对我们少爷用私刑了!?”
安东.科尔宾指着血迹崩溃地质问引路的警察。
引路的警察似乎也注意到了那片污渍,皱了皱眉,却没多说,显然是被上级嘱咐过什么,公事公办地对安东.科尔宾道:“负责这里的是秦警官,我们无权过问。人在这里,给你十分钟。”
说完,这位引路的警察便退了出去,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安东.科尔宾知道对方是在监视,定了定神,维持住自己的体面走进牢房,在卫极画面前停下。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和,带着试探。
卫极画听到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靠近,抬起头,压下唇角隐约可见的一点暗红色痕迹。
“你……你是之前的律师?咳……咳咳……”青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听起来痛苦不堪。
安东.科尔宾看着卫极画这副凄惨的模样,一面担忧自己的小命,又一面觉得自己的工作肯定能完成了。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卫极画齐平,语气中的“关切”变得浓郁,甚至还加上了恰到好处的“不忍”,装模作样颤抖着声音惊叹,“您……您怎么弄成这样?他们对您用刑了吗?”
青年没有言语,避开他的视线。但这副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安东.科尔宾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任务肯定要完成了,赶紧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季氏财团一直很关心您的情况,看到您在这里受苦,我们实在痛心。”
他将文件摊开,放在卫极画面前干净些的地面上,“这是云海会所和您父亲遗产的转让协议,请您接受这份微不足道的馈赠,签了这份文件吧。”
“假如您回到季氏财团的保护下,我们立刻能够以此为由向执法局施压保释您,带您离开这里接受最好的医疗照顾。并且,我向您保证,那些对您不敬的警察也将受到相应的处罚。”
安东.科尔宾说完顿了顿,刻意观察卫极画的反应。卫极画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地上的文件上,随即又事不关己地移开。
“不需要……”卫极画低声道,“执法局会查清楚的,我不需要你们季氏的特权。”
不需要特权?都这副模样了还硬气?难道是因为被调换身份的事在和季氏财团闹脾气吗?
何等天真……
安东.科尔宾觉得卫极画真是蠢极了,如果是让他站在卫极画的位置上,听到有特权可以利用,他一定会用最迅速的态度接受季氏财团的馈赠。
可惜,他不是。假如卫极画坚持不和季氏财团沾上关系,还会连累到他的小命。
“卫先生,现实往往比理想更残酷,您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安东.科尔宾的语气稍稍变得强硬了一些,“有些证据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变得对您不利,继续留在这里,除了忍受不必要的痛苦,您的健康和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卫极画唇角的血迹和地上的大片血渍,敲了敲那份转让协议。
“签了它,一切都将不同。”
安东.科尔宾将笔递到卫极画手边,威胁警告,“这是您目前唯一,同时也是最好的选择,季氏财团的善意不是随时都有的。”
卫极画摇头,“不需要,我相信执法局的公正。”
“相信执法局的公正?”
安东.科尔宾对此嗤之以鼻,冷笑,“好吧,公正,真是一个好词语,希望您不要后悔。我还会再来。”
安东.科尔宾转身离开。
门外的警察看了卫极画一眼,也没多说什么,略有些同情的走了,脚步声迅速远去,牢房重归死寂。
屈腿靠坐在墙角的卫极画微不可查嗤笑一声。
他是故意拒绝的。虽说他的目标是得到云海会所,但接受得太快容易引起季氏财团的警惕。得让这位律师再急一点,带些情绪,逼迫他“不得不接受”。
卫极画漫不经心擦干净唇角的血。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轻快许多。
“卫极画,卫极画?还在吗?”
秦惊浪像只做贼心虚的狗,蹑手蹑脚地从牢房的窗口探出个头,叽叽呱呱把刚才碰见的事分享给卫极画,“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季氏财团的律师气冲冲的出去,见到我还用季氏财团的名义威胁我多给你吃点苦头,让我们直接给你安个罪名。他和你有仇吗?”
卫极画轻笑,“兴许呢?”
“……兴许?”秦惊浪狐疑,忽然看到地上的血,声音骤然拔高,“不对,怎么还有血?!”
“那律师还打你了?!”
小狗警官不可置信,扭头就要回去追安东.科尔宾,“操!他大爷的!敢在执法局打我兄弟!我操他爹!这么嚣张?!我要揍他全家!”
“回来。”
卫极画无奈地招招手,忍住胸腔的刺痛,把喉咙里涌出来的血咽下去,像哄小狗似的语气轻松道,“我没事,血是假的,骗他的。”
“……骗他的?”秦惊浪下垂的狗狗眼瞪得溜溜圆。
“当然是骗他的,不然怎么让季氏财团觉得我在执法局过得很惨?”
卫极画随意摊开手掌。
他没兴趣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困境,对外向来情绪稳定,沉稳可靠。
遇到困难就向人诉说,寻求无关之人的帮助或是安慰,下意识依赖他人,是不成熟的孩子才会做的事。
假如在社会上还是如此习惯,只会换来他人的厌恶与不信任,又或是在背后借着这个机会恶意中伤。
虽然……秦惊浪人物小传上写着的性格表明,对方知道以后只会像小狗一样急得团团转。
但那根本没必要。
打个比方,谁会把自己生活的压力压在一只小狗身上?让无关的警犬因帮不上人类的忙而着急,那也太坏了。
苦中作乐的卫极画轻巧地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秦惊浪看他笑,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跟着乐颠颠笑,提着从食堂打包的饭溜进牢房,顺带还反手关上了门,凑到卫极画旁边盘腿坐下,啪嗒啪嗒的把饭盒摆出来。
“今天食堂炖的西红柿牛腩老香嘞!听其他同事说特别特别嫩!还有香茅柠檬烤鱼!我专门等着过来跟你一起吃!就是鱼可能会有点刺,吃的时候要小心点。”秦惊浪说。
卫极画点了点头。
他本来原先挺想吃饭的,但现在内脏碎块都咳出来了,吃了这些重油重盐的刺激食物估计会更严重,也没心情多吃,做样子陪秦惊浪意思了两下。
他看秦惊浪吃得挺香,便坐在旁边拨弄筷子帮小狗警官把鱼刺挑了,“吃吧。”
秦惊浪感动,“你怎么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有刺的鱼,懒得挑刺。”
秦惊浪更感动了,“那你还给我挑?”
“所以吃鱼别说话,”卫极画补充,“说不定我没挑干净呢?”
“哦……”
秦惊浪老老实实吃饭,并不知道离开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准备倒回来。
安东.科尔宾原本是打算离开的。他在临时羁押区的走廊上碰见秦惊浪,特地威胁秦惊浪要给卫极画一点苦头吃。准备明天再过来,看看卫极画是否愿意改口。
可半路上,安东.科尔宾的心中又不太安稳。
距离他离开那间牢房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回到自己的车上,向季氏财团简单汇报了卫极画态度顽固,需要再给一点时间的情况。
然而,汇报完后。安东.科尔宾又忽然想起牢房地面上那滩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迹和卫极画苍白的脸色。
他之前都还没有叮嘱警察给卫极画点儿苦头吃,卫极画就这副模样。那他叮嘱后,那些执法局的警察岂不是会以为季氏财团不会再管卫极画,更肆无忌惮用私刑?
安东.科尔宾心里既暗暗扭曲地觉得解气,又怕秦惊浪不小心把卫极画给打死了连累他。
万一、万一那个叫秦惊浪的警察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怎么办?
万一秦惊浪为了邀功或者因为上次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子对卫极画下手没个分寸……
万一卫极画遇到这种情况还一声不吭,就在这四十分钟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哦,天呐,安东.科尔宾不敢再想下去了。
假如卫极画死了,季氏财团一定会让他也陪着一起死!
他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小跑着又冲回了执法局大楼,再也不顾自己的体面,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直奔地下的临时羁押区。
他必须确认卫极画还活着!至少……在他拿到签名,完成交接之前,必须活着!
当狼狈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冲回临时羁押区时,引路的警察已经换了一班,是个面孔陌生的年轻警员,正抱臂站在墙边玩手机。
看到安东.科尔宾,年轻警员收起手机,严肃地拦住了他,“干什么的?这里不许进!”
安东.科尔宾急忙出示季氏财团要求执法局开具的通行证,“我是季氏财团的律师,我要见卫极画!”
“季氏财团?”年轻警员检查了通行证,“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现在秦警官在问话,你过一段时间再来吧。”
过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卫极画还有命吗?他全家的命都得赔卫极画玩完!
安东.科尔宾简直想穿越回40分钟前杀了让秦惊浪好好给卫极画一个教训的自己。
“让开,我现在就要进去!你们执法局有什么资格妨碍季氏财团办事!”安东.科尔宾粗鲁地推开年轻警员,跟着记忆里走过的路线冲向卫极画所在的牢房。
年轻警员被推得一愣,只好一路小跑跟着他追到牢房前,“喂!这是违规的!季氏财团也不行!”
安东.科尔宾根本没有理会年轻警员,他站在牢房紧闭的铁门前撑着胸膛喘了一口气。
“秦警官进去多久了?还没出来?”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的喘息和额角的细汗出卖了他的急切。
年轻警员瞥他一眼,懒得回答,公事公办带着疏离道,“请您去外面等待。”
安东.科尔宾心沉了下去。他把耳朵贴近牢房的门,可那牢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假如里面不特意大声说话,什么都听不到。
寂静加深了这位可怜律师心中所忧虑的想象。
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仿佛已经看到卫极画死在里面,季氏财团震怒,把他和他家人的双腿全部灌水泥,扔进废弃港口活活沉海的结果。
“钥匙呢?把门打开!我要进去!”
安东.科尔宾律师终于忍不住了,他用力拍打铁质的牢房门,声音因为焦急显得有些尖利,“我是季氏财团的代表!我有权确认我方当事人的安全!”
年轻警员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拦在他和门之间,语气强硬了些:“先生,这里是执法局临时羁押区,有我们的规矩。请您保持冷静,或者离开。”
离开?他现在怎么可能离开!
安东.科尔宾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硬闯肯定不行,但就这样干等着?万一里面真出了事……
就在他焦躁不安,几乎要不顾一切再次联系上层施压时——
“砰!”
一声并不响亮、但异常清晰的撞击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传了出来。
安东.科尔宾的呼吸瞬间屏住。
紧接着,是秦惊浪刻意压低的冷笑,虽然模糊,但能听出大概:“……骨头还挺硬?季氏财团现在可不会来保释你了,别想着再脱罪了!”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仿佛喉咙被扼住的短促抽气声。
然后就是仿佛重物被撞在墙上的闷响。
安东.科尔宾的心脏随着这些声音剧烈跳动。他死死盯着牢房的铁门,手心里全是冷汗。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而且听这动静,下手也太重了!
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快吓哭了。
哦,不!阿南刻在上!秦惊浪可千万别把卫极画打死了啊!
时间在牢房内隐隐约约的动静和煎熬等待中又过去了十几分钟。
终于,里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了。
安东.科尔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来回踱步,铁门内部传来拧动把手的声音。
安东.科尔宾律师憋住眼泪,努力调整出严肃表情。
门开了。
秦惊浪走了出来,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秦警官,”安东.科尔宾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你……”
秦惊浪皱眉:“不是你说的可以动手吗?现在又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服了你们季氏财团这些弯弯绕绕。”
安东.科尔宾被秦惊浪这副态度噎了一下,但心中的石头却稍稍落地。
至少秦惊浪出来了,而且看起来不像出了人命的样子。
他赶紧把目光投向牢房内部。只见卫极画依旧坐在那个墙角,低着头,黑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应该……还活着吧?
“卫先生,”安东.科尔宾试探,“您……还好吗?”
卫极画没有回答,就在安东.科尔宾以为对方昏过去时,卫极画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满是冷意,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故意的……”
见人还醒着,安东.科尔宾松了口气,立刻将那份文件和笔再次递到卫极画手边,“既然知道,就签。”
“在这里,签上您的名字。一切就都结束了。您的任务完成,我的任务也完成,我马上离开,也不妨碍您的眼。”
卫极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东.科尔宾完全不在乎卫极画是否会记恨他,几乎是抢一般拿起了文件,仔细检查签名,确认无误。
他强压住想要大笑的冲动,迅速将文件收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矜持和公式化:
“明智的选择,卫先生。保释和交接手续会立刻办理。请您再稍作忍耐。很快,您就能离开了。”
说完,他不再看对他没有价值的卫极画,转身迈着轻快而充满胜利者姿态的步伐,昂首挺胸地离开了牢房。
哈哈哈,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不用被沉海了!
区区卫极画!怎么可能斗得过他?只不过一个阅历不深的年轻人罢了,还不是被他轻松控制?
第25章 命运
安东.科尔宾律师夹着装满文件的公文包怡然自得地走出了执法局。
一想到自己不用再被沉海了,凌晨漆黑的天空都是如此明亮,连执法局门前略有些湿滑的残留水渍都干干净净。
至于卫极画怎么想,又是否会报复他?噢,一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又有谁会在乎呢?
之前云海会所半晚上死了103个人,总不可能是真的吧?那一定只是个夸大其词的传闻,卫极画又不是什么死神!
况且他都已经离卫极画那么远了,总不可能现在突然出现点意外杀了他吧?
安东.科尔宾轻蔑地想着,没注意脚下恰好踩着执法局大厅出口处满是水渍的宽阶楼梯。
阿南刻市常年阴雨,哪怕排水系统设计得再好,有水渍也在所难免。
虽然,经过上一次卫极画离开时有“警员”从窗户坠落,摔在执法局门口因水渍撞到花坛头破血流当场死亡。尽职尽责的清洁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将楼梯拖一遍,防止有人滑倒。
但现在是晚上,已经接近凌晨了,清洁工早就下班了。地上的水渍在灯光的阴影中不太明显。
水渍并不多,只有浅浅一层,正常人走上去是不会怎样的。
很可惜的是,注重体面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先生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光身上的西服是特地定做的,他穿着的,也是一双奢侈品牌的男士皮鞋。
高档的皮鞋,平时不需要过多走路,仅仅只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和车库来回,为了柔软、舒适且轻便,这样一双昂贵的皮鞋,鞋底自然不需要多余的防滑纹路,而是柔软的小羊皮。
于是这双皮鞋的主人毫无防备地踩上了水渍。
“啊呃——!”
哦!天呐,体面的律师先生不幸地滑倒了!
眼前是逐渐迫近的尖锐花坛,安东.科尔宾律师脸都吓变形了,惊恐发出土拨鼠般的惨叫!
“当心!”
一个手持金属指针轮盘,看起来正准备进执法局办什么事的艳丽女人扶了他一把。
安东.科尔宾律师被巨大的力道拽住手臂,踉跄了两步。
“小心一点,先生。”女人扶起他,叮嘱一句就赶紧捧着手中的轮盘扭头进执法局了,甚至都没等他站稳。大概要办的事情确实紧急。
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心有余悸,在心中狠狠唾骂执法局环境不够安全。才小心翼翼的继续下楼梯。
“滴——滴——!”
下一秒,夜色被撕裂,他眼前传来刺目的强光,耳边响起了巨大的汽车鸣笛声。
天呐!是马路上一辆刹车失控的小型货车!
货车司机为了避免造成连环车祸,扭转方向盘撞破围栏,开进了执法局广场,直直的冲着刚捡回一条命的倒霉律师先生直撞而来!
千钧一发!
律师先生甚至能够闻到货车传来的污浊废气!
一只看似纤细的手臂拽住律师先生的衣领。
觎口兮口湍口√—
险之又险!
律师先生被拽离撞击点!
“嘭!”
货车巨大的冲击力将执法局大厅前的楼梯撞出一个凹陷!车头也凹陷了进去,冒出阵阵黑烟。
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司机晕了过去,没有生命危险,身上没一点伤口。就连车子的损伤也可以报保险。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没有人受到伤害才怪!
安东.科尔宾律师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
这辆小货车好像是直冲着他来的!他可是差点就被撞成肉泥了!说不定撞进台阶和货车中央抠都抠不出来!
“都说了,要小心。”轻缓的声音在律师先生耳边冷淡响起。
倒霉的律师先生回头,发现是刚才在他滑倒时就扶了他一把的艳丽女人去而复返。
算上这次,这位好心的女士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救了他两条命了。
哪怕傲慢如安东.科尔宾律师先生,此时也知道怕了,说话有些结巴,“你刚才不是已经进执法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可能被车撞?”
女人轻飘飘看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戏份越多的角色,感知越高,被祂扭曲的认知会多清醒一些。但并不代表我们不会死,只是在剧本中安排好的死亡到来前,大幅度减少死亡的几率,没有那么多必然性,因为外力逃生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什么?”安东.科尔宾没听懂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急切追问,“你是谁?你知道什么?什么叫做戏份多的角色?”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神经质地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金属轮盘。
轮盘中的金属指针好像是纺锤的形状,原先指向执法局内部,现在纺锤的尖端却指向了惶恐的安东.科尔宾律师。
“命运无处不在……特别是在阿南刻这座命运之城中。”
女人叹息,对可怜的律师先生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轻悄离开了。只留下可怜的律师先生恐惧地站在原地。
经历这样可怕而诡异的事,安东.科尔宾律师再也不敢再往外走了。他感觉外界的一切好像都有杀了他的风险,只有身后还亮着灯光、有警察值班的执法局,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他赶紧扭身回执法局,通过手机调出自动驾驶,控制停在执法局外的车子自动行驶到地下车库。
执法局的地下车库没有那些上流场所的车库清新明亮的,仅仅只是大。
电梯叮的一声,门扉打开,伴随着橡胶轮胎和机油味道的阴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
车库顶端的灯管发出单调嗡鸣,几盏灯明明灭灭,在地面上投下连续而扭曲的微弱阴影。
空荡荡的车库中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
“该死!该死……真见鬼!”安东.科尔宾低声咒骂,握着手机的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焦急地等待手机屏幕上代表他那辆车的图标沿着预设路线朝他所在的地方驶来。
他站在地下车库一根承重柱旁,一边等待,一边不安地扫视周围。
……滴答。
车库顶端裸露的水管渗水,水滴偶尔砸在地面,声音很轻微。
“谁!谁在那里?!”
神经高度紧张的律师先生警惕地望着浓郁的阴影。
——没有回答。
难道只是自己吓自己?
很快,手机屏幕上的车辆图标如约而至。
见到车前明亮的大灯,安东.科尔宾松了口气,逃似的钻进车里。
空调已经提前开好了,温暖明亮的车内空间,舒适的皮质座椅,车载香氛的果香,舒缓的音乐,全然封闭的环境。安东.科尔宾终于感到久违的安全感。
他把装着文件的公文包随手放在副驾驶,松懈靠在椅背上。
“哈哈……我就说嘛,”安东.科尔宾释然,自言自语,“哪儿有那么危险,刚才的一切一定都是巧合,那神神叨叨的女人一定是在故意吓——
他自言自语的安慰戛然而止。
……脖颈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安东.科尔宾下意识摸向脖颈。
是……一把刀。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透过车子前方的内视镜,见到后座持刀的人影。
那是个阴郁少年,17到18岁左右的年纪,黑发柔软地垂在苍白的额前,与卫极画微妙相似的蓝色眼眸满是扭曲。
“你好,律师先生。”少年将刀架在安东.科尔宾的脖颈上,幽怨地靠近他,“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一晚上,卫哥都没有回来。是你……在执法局找了卫哥的麻烦,是吧?”
刀刃划破动脉,血液逐渐流失,还来不及恐惧,安东.科尔宾的眼神就随着血液的流失涣散,少年的脸在他的瞳孔中开始模糊,仿若某种抽象的人物油画。
奇怪……他好像在什么档案上见过这个长相与卫极画相似的少年……
在哪里呢?名字……名字叫什么呢?
安东.科尔宾挣扎着伸手去够放在副驾驶的公文包,还没摸到,便失去生机。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楚决。”
自称楚决的少年对尸体微笑。
可惜,安东.科尔宾已经听不到了,他被割喉的尸体软软地倒在驾驶座上,鲜血浸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装。
楚决轻松地哼着歌,用尸体的衣物擦干净刀上的血迹。从后座爬到前方的副驾驶,伸手打开副驾驶上的公文包。
公文包中装满了一叠一叠整齐的文件。还有一支用于给卫极画签字的笔。
那一叠叠文件全都是与卫极画相关的。
“个人档案”、“血缘认证”、“云海会所接收合同”
………
楚决目标明确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份不知名文件塞进公文包,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
本来,完成了这一切,他应该就此离开。可看到放在第一张的卫极画个人档案,楚决还是没忍住好奇。
档案上的卫极画神色倦怠,下方是家庭成员信息。
除了父亲那一栏写着:“季景(已亡故)”以外,配偶、兄弟、子嗣这些栏目都是空白。
楚决看着那些空白的栏目,难耐地咬着笔头,尖瘦的小脸忽然漫上一层病态迷离的潮红,扭扭捏捏地把卫极画的个人档案铺在膝盖上,用下方的公文包垫着。
他没管档案上每个栏目显示的是什么,就借着车内的灯光,像小学生写字般,认真地在每个空白栏目后都工工整整地填上自己的名字。
楚决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挨个挨个把卫极画档案上的家庭成员空缺全部都占满。
配偶:楚决
兄弟:楚决
写到这里,楚决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又继续填到下一栏。
子嗣:楚——决——
密密麻麻填满的档案被封装进了公文包。
“喏,拿着,你的档案。”
天光大亮,执法局临时羁押区,秦惊浪将打印好的保释凭证递给卫极画。
卫极画随手接过。
“记得去找周玉拿你昨天进审讯室前被扣的东西。”秦惊浪叭叭叭地提醒。
“行。”卫极画随口应了一句,拿着保释文件坐电梯上楼去找周玉。
律师安东.科尔宾昨晚走之前,说很快就会有人来保释他,卫极画本来还以为快了,结果发现全是鬼话。
他等了一晚上,今天早上保释文件才通过电脑传真过来,安东.科尔宾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人影都没见着。
入秋那么凉的天气,卫极画差点真在光秃秃的地下牢房里蹲一晚上。
幸好卫极画不爱亏待自己,半夜像鬼一样幽幽出现在秦惊浪执勤的办公室,十分缺德地把睡得迷迷瞪瞪的小狗警官吓醒,分了一半床给他。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重案组一队办公区。
卫极画揉了揉太阳穴,把喉口残余的血腥味咽干净,走出电梯。
现在刚刚早上6点,办公区还没几个人。陈永年警官办公室的门开着,附近办公区的工位坐着一夜不见的小周警官。
周玉昨晚似乎没回去,就在执法局呆了一晚。桌上印着桃子的保温杯里泡的咖啡已经冷了,没见着冒热气。
“小周警官?还好吧?”卫极画敲了敲周玉办公桌的桌面。
周玉从档案中抬起头来,因为熬了一晚上,眼睛略有些干涩,仰着那张清秀圆脸看卫极画时,眼角溢出点泪花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大半的行动报告。
卫极画偷偷瞥了一眼,发现这篇行动报告是关于开膛手的。
哦,不……不会是他连累小周警官带病加了一晚上的班吧?
卫极画赶紧嘘寒问暖,“小周警官,昨天晚上听你在咳,好些没?”
“说是污染,已经买了药了……马上就吃……咳咳……”周玉声音沙哑,动作有些迟缓的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袋进审讯室前从卫极画身上搜出来的零碎物件,“你……咳、咳咳……你是来拿东西的吧?”
卫极画一顿,看到抽屉里那盒被压在他的随身物品下,还没来得及开封的抗污染药。
已知的,唯一能够抗污染的药,季氏财团旗下子公司生产,他上次吃的那种。
卫极画不动声色地接过自己的东西,同时按住周玉的手。
“嗯?咳、咳咳……卫极画……你?”
“别吃这药。信我。”卫极画俯低身体,在周玉耳边低声道。
“什、什么?”
周玉征住,却见卫极画已经若无其事地退开。
[嘀——上班打卡成功!]
陆陆续续的警察走进办公区,准备开始上班。
周玉抓住卫极画的袖子,还想追问。
“就这样吧,小周警官。”卫极画摇摇头。
周玉意识到了不对,赶紧把那盒药推进抽屉深处,用视线余光偷偷环视周围的同事,小声问,“卫极画,这个东西……有问题吗?”
“是有些问题。”卫极画低低咳了两声,忍住胸腔里的灼痛,“但没关系,不用想太多,撑不住就吃吧,我会救你的。”
“……救、救我?”
“当然,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卫极画低笑着转身离开,“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小周警官,你还有大用呢。”
周玉被卫极画这句话给砸蒙了,呆呆地捧着自己的桃子保温杯,望着卫极画对自己摆摆手离开。
“什、说的什么啊?”古板的小周警官半天没回过神来,红着脸小声骂,“整天没个正形,卫极画你当男公关还当上瘾了?”
……这可真是误会卫极画了。
其实卫极画真没说假话,周玉的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周玉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又年轻好忽悠。现在还混熟了,对卫极画有一定信任程度,用起来很方便。卫极画很不想失去这样一张顺手的好牌。
毕竟小周警官也是因为他才在旧城区淋了雨被污染的,卫极画想着,反正他都要搭上剧团找“毒蛇”解决身上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药,到时候顺带给小周警官也要一份,应该费不了多少事。
走出执法局,天已经快亮了,卫极画借着天光把拿回来的零碎物件儿揣回兜里。
他来执法局之前把违禁物品都藏家里了,身上只有几张零钱和驯兽师的胸针,另外就是从胖老板尸体上捡回来的昂贵金属打火机。
银色的打火机边缘雕刻着丝线和纺锤的暗纹,被卫极画随手转动抛接,在指尖与光线中浮动。
云海会所到手了,但季氏财团还没派人来交接,不好直接过去。先回家吧。
现在这个时间点,地铁已经开了。比打车更省钱。
卫极画慢悠悠的离开执法局,走进地铁站花5块钱对照自动购票机的站点买了票。等他跟着上班的人流坐上地铁时,地铁上的广告屏刚好在放早间新闻。
[早上好——阿南刻!]
[亲爱的命运之城!亲爱的市民们!这里是阿南刻中央电视台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新闻72台,熟悉的主持人卡尔像昨天一样出现了。
每日乐子必不可少,这位以谋杀入狱而著名的搞笑主持人依旧是亮粉色的西装,浮夸的妆容,表情陶醉,手舞足蹈,兴奋蹦跳,声音激昂,中气十足。
[昨天阿南刻的死亡人数是整整85个!]
[没了前天在云海会所半晚上杀了103个人的大艺术家,我们剩下的杀人魔们好像都不太努力,竟然把业绩做成这个样子,不知上进,令人蒙羞!比我奶奶的苹果派还要糟糕!真该狠狠的拿鞭子抽他们!]
[再告诉大家个不幸的消息!因为某位热心市民,我们掏心掏肺、真诚待人的开膛手先生于昨日被捕了!]
[哦,不对!不是被捕,而是当场死亡!就在旧城区的“新城建设”工地!那可怜家伙的脑子被钢筋串了个串儿!而害死他的热心市民现在已经毫发无损地从执法局被保释出去了!真是令人烦恼的特权!]
[为他默哀吧,朋友们!痛哭吧!惋惜吧!开膛手活着时为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现在他死了,你们再也不能向整个阿南刻的尸体发烧友们分享自己被开膛破肚的死相了!]
[看来你们必须得重新想点有新意的死法!]
[另外,今天季氏财团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死去的继承人竟然还有两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不过他们继承人很久以前就跑了,谁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季氏财团哪个老东西在哪儿乱搞出来的?总之,听说他们要把这两兄弟认回来,季氏财团的皇位要有人继承喽!]
听着新闻的卫极画皱了皱眉。
季氏财团怎么会有两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他以为只有他顶替的“主角”一个人。另一个是从哪冒出来的?他大纲里也没写这个啊……
卫极画随着人流下了地铁,穿过霓虹依旧的红灯区,回到弄浣巷。
“诶?小卫?你回来了?”
楼道间,卫极画遇到一个拎着大串钥匙的中年大妈。
大妈衣着很随便,脚下踩着拖鞋,穿着松松垮垮的碎花裙,头顶还裹着卷发棒。
看特征,是这栋楼的房东吗?
而且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那就是认识原本的“主角”?
卫极画怕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房东大妈没看出卫极画的异常,主动挑起话题,“小卫,你最近看没看到你隔壁那户夫妻呀?他们楼下反映说他们家漏水,我去敲门没人回应,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门锁还被换了。”
隔壁那户夫妻?
卫极画一愣,他家所在的8楼总共就两户,另一户住的不是楚决吗?怎么房东说是户夫妻?
他不动声色套话,“他们儿子呢?”
“什么儿子?他们没儿子啊!”房东大妈茫然。
卫极画得到想要的信息,随口道,“哦,抱歉,是我记错。我会替您注意隔壁的。”
“行,那你注意着,我走了。”
房东大妈叮叮当当的甩着一串钥匙去另1栋楼收租了。
卫极画带着疑惑上了楼。站在家门口顿了顿,偷偷把耳朵贴在隔壁的防盗门上。
他实在有些在意房东大妈说的话。
既然隔壁住的是一对夫妻,没有儿子,那楚决又是怎么回事?
楚决在他来的第一天就说是他的邻居。
而且……楚决好像还认识“主角”,对他家中的布局都很熟悉。
卫极画记着自己小说里根本就没有楚决这号人。
假如楚决不是他的邻居,要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卫极画贴着楚决家的门听了半响,没听见声音。
他确认楚决不在,纠结了一会,狗狗祟祟掏出驯兽师的胸针捅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