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裴连漪主动求抱[VIP]
他垂下眼眸, 哑声说:“如果景昭听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毕竟男人是那样喜欢子缨,在龙舟会上几乎为他拼了命。
这下, 霍景昭终于如愿以偿了, 裴连漪默默地想着。
而他自己的那些隐晦苦涩,好像发酵青梅果一样酸楚的感觉,也应该彻底埋葬。
裴子缨娇蛮的轻哼, 又羞怯的问:“我不在府里的日子, 爹爹和霍景昭相处的时间更多,爹对他怎么看?”
“他有没有趁我不在,喜欢上别人?”
裴连漪的秋水美眸微颤, 他没回答儿子, 而是反问:“怎么问这种话?”
“唔, 那个因为景昭睡觉的时候叫过别人的名字。”
“你说什么?”裴连漪正在擦身子的手僵住了。
“哎呀, 我也搞不清楚啦。”察觉到父亲诧异的眼神,裴子缨的脸更红了,连忙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前两天,趁他午睡,我进过他的房间”
和霍景昭出去打猎的约会泡汤后, 他闷在房里无趣, 就想着上偏院找男人要点捕猎工具玩, 让裴子缨意外的是,会撞见霍景昭长手长脚躺在大通铺上的样子。
看他睡得熟, 裴子缨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没有平常的温和老实, 睡着后的霍景昭有点深沉, 五官也变得锐利好多。
他一点一点地看着对方,从墨色的眉宇、俊逸上扬的眼角、有棱角又干净的下巴
本来没什么, 可再往下看,居然看到了霍景昭松散的裤腰带!
不知道他是小解后忘了系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裴子缨慌张地移开眼,正想站起来离开,睡梦里的男人突然说了什么。
他很好奇,就凑过去听。
漪漪,不准见面不准!
“他在梦里叫着什么‘依’,‘依儿’的,还粗声粗气地吼着‘不准和其他男人见面’,‘不准和别人说话’。”
裴子缨环抱着双手,清秀的小脸快皱成一团:“爹爹不知道,他那副快要发狂的模样,还有点吓人呢!”
飘渺氤氲的水汽里,裴连漪的眉头轻轻一拧,沉声道:“可是我没见他和哪个女眷走的很近,自从进了裴府,他一直很本分。”
“之前我也派人打听过,没听说景昭有什么相好的人。”
说完,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偌大的浴池也因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看见父亲一脸凝重,裴子缨捂嘴轻笑:
“诶呀!那兴许是我听错了吧,爹爹这么紧张干什么?好像比我还要在意景昭呢!”
他原本是无心之言,裴连漪水润的眼眸却黯淡下来,他攥紧手里的白色布巾,整张脸迅速升起被人戳破心事才有的热意。
“我是要替你把关。”片刻后,裴连漪淡淡开口,好听的声线透出一丝无力。
裴子缨不以为然地游到他身边,撒娇道:
“好了,爹爹帮我擦背嘛~”
“好。”裴连漪深吸一口气,抛掉那些令他难堪的想法,准备给爱子擦身。
就在此时,浴池的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开,迎风发出吱呀吱呀的乱响。
“爹爹怎么回事?!”看见无故开启的门,裴子缨面上惊疑不定,赶紧躲到裴连漪的腿边。
裴连漪立刻把爱子护在怀里,他微微侧身,湿水的长发如海藻般贴在腰后,给他总是冷淡端正的脸增添了柔和魅惑,此时牢牢搂着儿子的姿势,更有一股狮子护幼般的煞气。
“来人”
“喵呜~”
裴连漪压着恼怒,想把下人们叫过来挨训,这时一只肥墩墩的小灰猫从门边溜了进来。
“什么嘛,原来是爹爹养的小猫”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猫,裴子缨露出了笑容。
“”裴连漪也松了一口气。
父子俩刚放心,浴池里就响起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你这胡乱挠人的小玩意,终于给我逮到了!”
只见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忽然跨进大门,他动作轻巧地捉住小猫,俊朗的眉目都黏在猫身上:“过来吧你”
说话间,小灰猫嗷呜挣扎两下,就被男人用大手搂到了胸前。
望着那张熟悉俊美的脸,裴子缨又惊又羞:
“霍景昭,你怎么来了?我和爹爹还没穿衣服呢!”
霍景昭抬眼一看,恰巧撞见父子俩身体相贴,紧紧依偎的画面。
比起裴子缨的慌乱,裴连漪显得镇定很多,他悠悠然的和霍景昭对视,瞳孔闪着惊吓后的傲然和湿意。
瞥过他被温泉水蒸到发红的手臂、手腕骨骼,霍景昭喉咙里一阵发痒。
“我是你未来的夫婿,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况且我们都是男子,看到也无妨吧。”
他抱着猫,面向裴子缨蹲下身,嘴上回应着对方的话,余光在裴连漪身上打转,还牵起温和的笑,询问道:“裴爷,我说的对不对?”
裴连漪没说话,只是浅浅地望着他,然后用拧干的布巾擦拭脖颈上的水珠。
“呀!你怎么在爹爹面前说这些叫人害羞的话”
裴子缨的反应很激烈,他拍一下水,瞪着霍景昭,根本没发现心上人和父亲之间的暗流涌动。
霍景昭眯起双目,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一寸,话音却充满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只是被这猫欺负的实在恼火。”
他卷起衣袖,对父子俩展示受伤的手臂:“裴爷你看,才半柱香的功夫,这小玩意就给我挠成这样。”
看到他小麦色肌肤上刺眼的抓痕,裴连漪纤细的手指一颤,想起了那晚自己在鬼面男身上留的痕迹。
盛怒之下,他的指甲不带一点空隙嵌入鬼面男的皮肉,刹那间,对方喑哑的吐息都飘出了痛意,还夹杂着古怪的兴奋。
现在想起来,居然会感到浑身颤栗。
“唔哇,要是我被抓成这样,一定不放过它!”一旁的裴子缨感慨着霍景昭的好脾气,眼里装着心疼。
“快让我看看”
“景昭来的正好。”裴连漪打断儿子的话,淡声说:“我和子缨洗好了,要擦干身体才能出去,你去把我们的衣裳拿过来。”
浴池的后面放着一道兰花绘屏风,屏风里有张宽大的金丝楠木桌,桌子上除了沐浴时用到的皂角、布巾,补水的新鲜瓜果,还整齐地摆放着老爷和小少爷的亵衣。
“是,裴爷。”霍景昭立即放下猫,冲屏风走了过去。
到屏风里,他先摘了一颗葡萄吃,又端起碗把山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止住口干舌燥后,才随手抓起一件干爽的亵衣。
不料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不知何时从浴池出来的裴连漪。
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发丝,霍景昭温热的呼吸一顿,含笑问:“裴爷怎么出来了?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说着他把亵衣递过去:“衣服拿好了,你换吧。”
裴连漪不但没接,反而沉声说:“你拿错了。”
“什么?”霍景昭攥紧手里丝滑的亵衣,愣住了。
发现男人神情间的迷惘痴态,裴连漪绕过他,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件亵衣后,又回头对霍景昭说:“我的尺寸要比子缨大一点。”
“是这件才对。”
说完,他就当着霍景昭的面儿解开身上的湿衣盘扣,准备换衣服。
嗅到他散发出的皂香,霍景昭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原地,刚消退的燥热又攀升上来。
他翻看了一下手里面的亵衣,发现这件是有点小。
“我记住了。”霍景昭低下头回应,喉结处火辣辣的。
“嗯,出去吧。”裴连漪拨弄着湿发,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屏风后的小角落沁香四溢。
“是。”霍景昭深深地吸气,走出来,站在外面等。
安静的浴池里,只能听到某人紧促的鼻息。
“你有话要说?”裴连漪忽然问。
霍景昭摸一摸鼻子,爽朗的笑道:“我赢了比赛,商会让我参加几天后的黄酒会。”
“我想,裴爷和裴府要不要也跟着庆祝一下?”
他的话,让屏风后面的人语气微变,透出一缕寡淡:“赢了是好事,庆祝就不必了。”
黄酒会,又名“攀登节”,这一天,百姓们会在商会的组织下舞狮赢螃蟹,摆蟹宴,喝黄酒。
攀登意为攀“灯”,到了夜晚,烟雨朦胧的观海阁会被布置上花灯,客人每登上一层,价格就要翻百倍。
那价钱贵的叫人头晕,却抵不住男男女女在此私会,定下终身。
“为什么?裴爷难道不高兴吗?”霍景昭问。
裴连漪从屏风里走出来,语气变得紊乱:
“赛龙舟的输赢和明年的海上定价权有关,你获胜的消息传出去,很快就会变成商界的眼中钉,这时候更要戒骄戒躁。”
“裴爷是不是太谨慎了点!”霍景昭还想回嘴,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袖。
回头一看,只见裴子缨正冲他眨眼。
“爹爹,我和景昭先出去了。”
说完,不等裴连漪答应,他就把男人拉出了温泉池。
望着两人亲密并肩走到门外,裴连漪咬住下唇,在唇齿里尝到了腥气。
出去后,裴子缨一脸了然地说:“爹爹从来都不过那些节日,你再说下去,恐怕会惹恼他。”
“为什么?”霍景昭故作好奇:“裴爷正值壮年,论容貌气质,还有财力地位,恐怕有不少人追求吧?”
“说不定能趁此佳节续弦呢。”
听着他对裴连漪的赞美,裴子缨摇头低笑,又神秘兮兮道:“我爹他在那方面特别冷淡。”
“是吗?”霍景昭挑了挑眉。
“是啊,从小到大,我都没见他对谁动过心,人家男的女的亲嘴他都不准我看。”
裴子缨亲昵地圈住他的手臂,小脸红扑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爹爹连看见春宫图都会害怕的”
霍景昭黝黑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上热的发疼,嘴角的笑意却逐渐扩大:“原来如此。”
“所以,爹是不会出去过什么节,更不会跟你出去啦,如果景昭你想过节,我可以”裴子缨把脸埋进他的臂弯,自顾自地说道。
霍景昭已然魂不守舍,管不了耳边的话音,只跟着他离开了后院。
听他们的谈论声远去,门后的裴连漪阖上双眸,指尖扣住门板,心口翻涌着酸楚。
因为龙舟会获胜有功,第二天傍晚,霍景昭又一次被允许上桌吃饭。
按照规矩,吃饱饭,他就站到一边儿伺候裴家父子。
看到男人给裴连漪夹菜,裴子缨忽然放下碗筷,说有重要的事宣布。
“什么事?”裴连漪跟着停下。
裴子缨朗声说:“爹爹,我想好了,和景昭的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吧,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我要自己准备”
他话还没说完,裴连漪的手一抖,猛的打翻了汤碗。
空旷的夜,瓷器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
“爹爹!没事吧?”
“裴爷当心。”
“没事。”为掩饰慌乱,裴连漪弯腰想捡地上的碎片,但被霍景昭拦了下来。
“裴爷身子金贵,还是我来吧。”
“你也呃!”俯看着他攒动的后脑勺,裴连漪心乱如麻,想叮嘱他也小心点,却发觉霍景昭握住了自己的脚。
这两天他都在府里没出门,穿的很清凉,连鞋子都是羽织锦做的短靴,包裹着脚肉、脚趾和脚踝。
那面料本来就薄,此时被陌生的大掌碰到,一种酸软的滋味直冲脊椎,让裴连漪差点喊出声。
他下意识想用腿蹬开霍景昭的手,却听对方说:“裴爷,请把腿再抬高一点。”
“你脚底下还有碎片渣子。”
“好嗯。”听到男人彬彬有礼的话,裴连漪轻蹙眉头,只好抓住饭桌边缘,努力地抬起双腿。
“爹怎么了?脸好红。”裴子缨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啊——”裴连漪抿唇强笑,刚想回应儿子,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桌下的霍景昭突然用指骨剐蹭了他的脚踝。
裴连漪瞪大双眸,脑袋里一片空白,连简单的挪动都忘记了怎么做。
“收拾好了,幸亏没伤到脚。”霍景昭站起身,拿着碎片淡笑道。
“景昭好贴心,爹说是吧?”裴子缨钦慕地看向男人。
看着霍景昭始终淡定清朗的脸庞,裴连漪只当是自己反应过激,便哑声问:“景昭对婚期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问出口,父子俩的眼神都移到了他的俊脸上。
霍景昭弯起眼睛:“全听裴爷和小少爷的安排。”
“也好。”裴连漪紧绷唇角,点头答应。
唇间弥漫着苦意,饭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了,他站起身,避开桌上的视线:“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爹”饶是裴子缨再神经大条,都发现了父亲的不对劲。
看到裴连漪越走越远,霍景昭道:“我去看看。”
正为婚事兴奋的裴子缨没拦他,只说照顾好爹爹,就目送男人健步如飞的离开。
霍景昭走进水榭的时候,裴连漪正给池塘里的鱼喂食。
天色渐黑,微凉的晚风荡漾,池塘里聚拢着他修长的倒影,给他骨肉亭匀的腰身都渡上搏动的微波,一头如瀑的长发,更晃得人心醉。
听见霍景昭走近,他沉声说:“刚刚那样出格的事,不要再做了。”
“为什么?”霍景昭站在他身后,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
裴连漪捏紧鱼食,脸泛起红晕:“你是子缨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呃,景昭!”
没耐心等他说完,霍景昭就抓住他的手,用力扳过他的双肩,逼迫他正对着自己。
裴连漪手上的鱼食撒了一地,两个成年男人撞到池塘栏杆上,吓得围在池边的鱼儿哗啦——四散逃开,没了踪影。
鱼儿飞快游走的“噗噗”声,让裴连漪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庭院里随时都会来人,而他就像条鱼一样被霍景昭摁在这里。
“景昭,快放开”他皱着眉催促,紧张到呼吸都乱了一拍。
“因为裴爷又想躲着我,连黄酒会都不和我庆祝。”霍景昭定定地看着他,摆出一张委屈脸:“我赢了,还以为你很高兴呢。”
裴连漪沉默半晌,只能重复道:“你是子缨喜欢的人。”
他专断的很,也对自己决绝的很,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就否认了自己和眼前男人所有的可能性。
重复一遍后,他仿佛来了底气,又认真的说:“就算要去庆祝,也是你和他去。”
“”霍景昭直愣愣地盯着他,忽然贴近他的脸。
裴连漪冷脸别过头,不看他蕴藏着漩涡的黑眼睛。
“裴爷说的都是心里话?”霍景昭问。
“是。”
“好啊我这就去约裴子缨。”霍景昭慢悠悠掏出他手里的鱼食,撒向水池里的一条黑鲤鱼:“裴爷安心喂鱼吧,鱼吃不饱的话,可是会回来找您的。”
“我就先告退了。”说完他放开了手。
感觉到他卸了劲,裴连漪轻呼出一口气。
霍景昭对他拱手作揖,然后快步离开。
他走后,裴连漪回头看了眼池塘里的大黑鲤鱼,心跳的还是很快。
夜更深了,昏朦的灯火里,一道黑影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趁四下无人,他闪身进去,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扔到桌上,正要离开,却听外面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家主,药熬好了,在桌上放着。”
黑衣人低头一看,果然见桌角放着褐色的汤药,药旁边还有酸甜的果脯。
盯着漂亮精巧的银碗,他扬起了眉峰。
门外的脚步逼近,只听裴连漪“嗯”了一声。
“家主好生歇息,老奴等先告退了。”
屋里的黑衣人想了想,又把带来的东西压到药碗下面。
“等等。”裴连漪叫住快退出去的曹贤,平淡的吩咐道:“后天的黄酒会,子缨和景昭要出去的话,就用我的轿子吧,你给他们备上今年新料子做的衣裳,还有羊脂玉的如意挂饰。”
“这是龙舟会之后,霍景昭第一次在商会露脸,身为裴府的赘婿,要给我撑起大场面。”
“是,还是家主想的周到。”曹贤笑着应声。
“去吧。”
“是。”
听见主仆俩的对话,打算离去的黑衣人冲向屏风,抓过搭在上面的丝绸亵衣,放在手里又揉又搓,给它扯到脱丝,才满意地走了。
整座院子变得寂静,回到房间,裴连漪没有了表面的淡然,两眼空洞地坐下来。
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吧!爹觉得好吗?
景昭尽快过门,免得大家夜长梦多嘛
想到裴子缨的话,他猛的端起药碗,把药喝的干干净净。
“咳嗯。”擦着唇边的药汁,裴连漪突然发现了碗下面的东西。
浅白色的信纸,散发着一缕馨香,上面系着粉红丝带,巧妙勾住纸的边缘,看起来精致又可爱。
“不”裴连漪却如临大敌,他陡然站起身,面容变得惨白。
僵硬地站了一会儿,他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掀开了信件一角。
纸张唰的摊开,血腥味溢出来,上面是两行大大的血字:
——好想把你的秘密昭告天下,你这个引诱赘婿的贱人!
“啊——!不要”
秘密昭告天下这两个词串联在一起,叫裴连漪如遭雷击。
“我没有没有!”
他连声否认,赶忙把纸攥进手心,又浑身颤抖地退到门边,压低嗓音:“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疯子,下流畜生”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出来啊——!”用眼神仓惶的四处搜寻,看清楚房里被扯坏的亵衣,裴连漪修长的脖颈泌出了冷汗。
“裴爷!裴爷你怎么了?”屋外有人拍打着房门,急切道。
霍景昭?!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
绝不能让他发现!
裴连漪稳住身体:“没什么,我已经睡了”
“你骗我,又在躲着我。”霍景昭的声音很沉,隐隐透着不爽。
“真的没事。”裴连漪退到了屏风边缘。
门外的人不说话了,正当他以为人走了,霍景昭却推门径直而入。
“我明明听到裴爷在叫。”他迈进门,眉目十分温柔:“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景昭你快回去吧”裴连漪死死地攥着手里的信纸。
因为剧烈的惊吓,他前额的发丝湿了一半,这会儿贴在那张端正矜贵的脸上,神态狼狈又充满魅惑。
霍景昭没听他的,继续往前走:“裴爷手里拿的什么?”
“没有没有。”裴连漪痛苦地揪起眉。
“裴爷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和我说啊”霍景昭走上前,轻柔地握住他的双肩,眸色温润如玉。
裴连漪很少会不知所措,此时却怔住了。
“让我看看”说着霍景昭就要掰开他的手。
“不,不能!”害怕信被他抽走,裴连漪激烈的挣扎着,他清楚现在的自己抵不过男人的力气,居然在霍景昭惊讶的表情下,把信纸吃进了嘴里。
“嗯呜嗯。”纸上的血气、汗渍和香粉涌入体内,他的脸一片迷茫。
眼睁睁看他把沾着自己血的纸咽进腹中,霍景昭兴奋的快要发疯。
他忍住让牙关都在打颤的热意,开口道:“看来真的是很重要的信,是我冒犯了。”
裴连漪受惊地捂住嘴唇,点了点头。
“好吃吗?”霍景昭又问。
裴连漪疲惫至极地靠着屏风,没有反应。
霍景昭拿了颗桌上的果脯给他:“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看着他手上红润的果脯,耳边是他温柔的劝慰,一整天的委屈、嫉妒心酸和惊恐都在胃里翻江倒海。
顾不得房门大开,管不了有没有人来。
裴连漪再也忍受不了,对男人伸出双臂:“景昭,抱抱我抱我。”
“裴爷!”窥见他眼角的湿意,霍景昭全身气血上涌,他一把将人抱进怀里,肖想已久的心化作熊熊烈火,恨不得把裴连漪吞噬殆尽。
他视线上移,审阅着两人身后那件撕烂的亵衣,问道:
“裴爷告诉我,你是什么尺寸?”
“别这样。”裴连漪一下子清醒过来,颤巍巍地松开双手:“是我太失态了。”
“我,可能是太累才会”
看他退出自己的怀抱,霍景昭换上笑脸:“裴爷为了家里太过操劳,应该出去散散心。”
见对方默不作声,他又说:“后天的黄酒会”
“我跟你去。”裴连漪突然接过他的话。
“真的?”某人眼底有了一丝逞意。
“真的。”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裴爷睡吧,我先走了。”霍景昭活力四射地挥手,跑出了卧房。
看他跟一阵热旋风似的跑远,裴连漪目光流转,脸色微红。
两天后,裴子缨依依不舍的把霍景昭送出府:“本来是我们去过节,怎么变成景昭和爹爹去了。”
霍景昭坐上马车:“裴爷说是去谈生意。”
裴子缨不满的嘟起嘴:“早不谈,晚不谈,偏偏这时候”
“老爷,当心台阶。”
他俩正说着话,裴连漪就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出来。
今天是佳节,又要去商会露脸,他特意穿了件绣着裴家家徽的靛蓝色衣袍。
家徽正中心是造船需要的花梧桐,典雅精细,两边垂着金色穗子,四周有波光粼粼的水纹。
这一身古朴庄严,甚至有点守旧,但在他成熟又细腻的身上,竟有独特的明艳和禁忌感。
甩马鞭玩的霍景昭停下了动作。
“爹爹!”裴子缨急忙跑上去。
因为前一晚鬼迷心窍的拥抱,裴连漪心里有愧,连忙接住儿子问道:“怎么了?”
裴子缨凑到父亲耳边:“爹可要帮我看紧点景昭,不许他在宴会上乱搞。”
裴连漪心口一颤,条件反射地看向玩鞭子的男人。
“有我在场,他不会也不敢。”他摸着儿子的小脸,声音显出傲慢。
“好——”裴子缨满意的灿笑,又转身说:“景昭记得给我带螃蟹回来!”
“当然记得。”
“裴爷,该出发了。”
“好。”
马车缓缓行驶,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每逢佳节,还没到吃螃蟹宴的时辰,观海阁就聚齐了城中各大有名的商贾。
泛着淡淡咸腥味的海边,各家的舞狮队伍站成一排,等着开始表演的指令。
老爷们的心思却不在舞狮上,而是议论起了赛龙舟的获胜者。
“喂!听说了吗,今天霍家内小子也会来,听说这小子老实又心软,咱们要是说点好话,明年的海运啊,兴许他能给咱们开开绿灯”
“甭提了,不是说好了冷府会赢吗?!白瞎了老子年前给冷越川送的大灵芝!”有人拍着大腿,懊悔不已。
“哎呦喂瞧你们那点出息!”
听众人要为了海上定价权讨好霍景昭,人群里,一个留着八字胡,抱着八哥犬的胖男人撇嘴嘲道:
“那霍景昭再怎么牛,也不过是个小小赘婿,自古以来,赘婿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过去舔他,岂不丢份儿?”
听他之言,向来看重身份的老爷们觉得有点道理。
胖男人得意的仰起脸,又说:“待会儿他来了,咱大家伙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老板们正面面相觑,一道沉冷的男声让全场寂静下来。
“赵老板要给谁下马威?”
繁贵富丽的马车停在眼前,只看裴连漪搭着霍景昭的手走下来,站在商会铺开的金绣绒毯上。
“裴、裴爷?!”赵老板一惊,后退半步。
“连漪怎么来了?”坐在楼顶的师承祭合上扇子,满脸诧异。
过去十多年,商会里谁不知道,裴连漪最讨厌的就是黄酒会,连听见夜里男女在观海阁攀“灯”都会不痛快。
有人揣测裴爷是丧妻后寂寞难耐,一见到人家相好成双对,心里面就妒的不行,所以也没人敢跟他提这茬。
而今天,他却穿的正式,这样风光的来了!
“裴爷,快请上座,您快品品我赵家早春新采的碧潭飘雪!”赵老板一改方才的盛气凌人,急忙叫随从捧上一盏茶,笑道。
裴连漪出身就是顶尖,见过太多的奇珍异宝,要真论起来,他府上半天的吃穿用度就顶普通人家几辈子。
能得到他夸赞,入他眼的东西,早上还有货,下午就得卖断,各家老爷搞来啥新鲜玩意,都巴不得先让他鉴赏,因此赵老板才上赶着送茶。
四周的人都在等他评价,裴连漪却不以为意,说:“景昭过来尝尝吧。”
“好啊!”他身边的霍景昭咧嘴一笑,拿起茶杯灌到了嘴里。
“可是!”赵老板刚想说他跟个牛似的,暴殄天物哪懂品茶,咕嘟咕嘟的霍景昭就对准他,“噗”的一下把茶喷了过去。
“妈呀!”
“你你这臭小子!”被喷满脸水的赵老板尖叫一声,用颤抖的手指着霍景昭,气到不行。
霍景昭乖巧的把空茶杯放回去:“多谢赵老板帮我漱口。”
“你有所不知,在裴府,像这样的好茶都是用来漱口的。”
听他夸好茶,处在发飙边缘的赵老板神情一喜,擦干脸上的茶水道:“真、真的啊?”
“哇,那真是多谢霍公子,多谢裴爷了!”
瞧,他还得谢谢咱呢。霍景昭皱皱鼻子。
“哈哈”裴连漪被他逗笑了,他用手掩唇,笑的眉目如星。
看见他的笑,谁还管得了啥碧潭飘雪,全都呆住了。
“香气如兰,滋味鲜醇,能引得裴爷展颜一笑,我看这茶啊,应该叫佛动心!”
此时师承祭穿过人群,摇着折扇,高声说道。
“佛动心?这名字好,好啊!妙啊!”闻言众老板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赶明儿这“佛动心”就得在容国卖爆了。
师承祭走到裴连漪面前:“连漪想吃螃蟹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叫人给你送到府上去啊。”
“”
不等裴连漪回应他,霍景昭就抬脚插过去,挡住了师承祭的视线:“裴爷,我去给你赢螃蟹。”
他一双黑目燎着火,像在说不准吃其他男人的东西。
这副霸道的样子,竟是比公螃蟹还横呢!
为了热闹,每年黄酒会都要办“舞师赢蟹”的游戏,谁舞的最好,就能赢最多的螃蟹。
“去吧。”看霍景昭好胜心强的要命,裴连漪红着脸准许了。
“裴爷等我!”年轻男人说完,就活蹦乱跳地窜到舞狮队伍里。
裴连漪这才转向众人:“诸位不用拘束,今天我来,只是带裴府的新人出来见见世面。”
“景昭年轻气盛,大家多担待。”
他话虽如此,但在场的人谁敢怠慢?都开始说“贵府未来贤婿仪表堂堂”、“颇有才干”之类的奉承话。
才干?师承祭扭头看一眼在舞狮队里打滚、掀起黄土呛死别人的霍景昭,嘴角抽抽两下。
和众人寒暄完了,裴连漪就挑了个能看到霍景昭舞狮的位置坐下。
“连漪啊,我能坐在这里吗?”师承祭赶忙凑了过去。
裴连漪摆摆手算是答应。
师承祭欣喜若狂,刚要欢喜入座,一个狮子头就给他怼到了一边。
师承祭哎呀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裴连漪抬头一看,原来是霍景昭穿着狮子服舞到了他眼前。
男人戴着栩栩如生的金毛狮头,头顶上系着红色绳结。(舞狮传统里系绿绳结的是母狮子)
嗯,是头很活泼的雄狮子,裴连漪想着。
“你这小子,谁让你脱离队伍的?!”一身狼藉的师承祭龇牙咧嘴地起身,指着霍景昭大叫道。
霍景昭在敲锣打鼓声中接着舞,还抱过赵老板手里的狗,放到师承祭脸上舞。
狮子服下面一会儿钻出他的头,一会儿钻出狗头,汪汪两声,把师承祭吓得折扇都飞了。
“别!别!我最怕狗了,你不要过来啊——!”
给人赶跑后,霍景昭握住狗腿对裴连漪招手。
察觉到他在逗自己笑,裴连漪又笑了。
霍景昭眸色一深,走上前去,磁性的嗓音很认真:“裴爷,今天是我们出来约会,你不许让不相干的人坐你旁边。”
裴连漪优雅地嗑瓜子:“谁和你约会,我是来谈生意的。”
霍景昭擒住他的手,把饱满的瓜子取出来,磨他的手心:“多大的生意?也跟我谈谈。”
裴连漪被他摸的神魂一颤,说:“我不和脏小子谈生意。”
说着他从仆从手里拿来热毛巾,给霍景昭擦脸:“你满头都是汗和土。”
享受着他的服侍,霍景昭勾唇淡笑。
两人坐了一会儿,商会就宣布了舞狮比赛的获胜者。
“霍公子第一名,赵老板的小狗第二名呦——”
“好好好——好啊!”赵老板起立鼓掌,万万没想到今天也是跟着狗沾上光了。
鼓声停下,丝竹声起,人们抱着鲜活肥美的大螃蟹走进后厨,烹炒煎煮,很快观海阁就弥漫起了鲜香。
富饶的蟹宴上桌,裴连漪却没有动筷子。
这时旁边桌上传来一对男女的对话。
男的说:“夫人小心别扎了手,我来给你剥。”
“多谢老爷。”女的应声。
霍景昭看了眼裴连漪纤长的手指。
怪不得不吃,原来是怕扎手?
娇气。
这么娇气如何生得了裴子缨?
霍景昭暗笑一下,也学着人家的模样,先净了净手,然后掰开蟹壳,把金黄色蟹黄、白嫩蟹肉仔细挑出来。
他憋着气剥的专注,好像眼前不是螃蟹,而是他无意获得的啥稀世秘籍。
“裴爷吃吧。”挑好后,他把盘子给裴连漪。
裴连漪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是把他剥的蟹吃了下去。
蟹宴结束,回府路上裴连漪说想走走,霍景昭就把马车给仆从,和他走在大街上。
暮色降临,晚霞似火,裴连漪的脸却微微发白。
作者有话说:
裴连漪对霍渣的捕获度:100%
性冷淡的裴连漪对霍渣的捕获度:1000%
老婆不肯出去约会,霍渣不语,只一味地写“情书”
被吓坏的裴美人:
抱抱我
霍渣:(牢牢搂住)
太爽了
画外音导演:又幸福了哥.
第18章 赢给我的[VIP]
正值放花灯的时辰, 迎海风舞花影,大人们都去观海阁凑热闹,大街上只剩下小孩子跑来跑去。
巷子里, 一堆孩子围着地上的方格子蹦蹦跳跳, 看到有小孩跳出格子就被别人刮鼻子,裴连漪停下了脚步。
“那是在做什么?”他问身边的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余晖洒落的缘故,霍景昭墨渊般的眼睛也变亮了几分。
“那叫跳房子。”他想问裴爷不知道吗, 却在对方眼里捉到了更好奇的光芒。
怎么会有人连跳房子都不知道啊?霍景昭扬起眉毛, 不等裴连漪再问,他就捡了一根树杈,在地上划起了图案。
“跳房子是民间小孩常玩的游戏, 先画个房子形状的九宫格, 再从最下面开始往上跳, 谁先跳完还不出线, 就算谁赢。”
“是吗”第一次听说呢。
裴连漪自幼关在深府大院里,常和账簿算盘为伴,再长大点,就开始出海监工,肩负起沉重繁杂的家业, 保持着风光、体面和矜贵, 没什么玩乐的时间。
看着霍景昭画线时晃来晃去的脑袋, 他抿起唇,心中莫名紧张:“那出线的话”
“出线的话就要被刮鼻子。”霍景昭直起身, 对他展示地上的宫格:“裴爷要不要来试试?”
“还是不要了。”裴连漪下意识地摇头。
不论身份, 单说年纪, 他和霍景昭都是成年男子,两个大男人, 要和小孩子一样做幼稚游戏,实在是太丢脸了。
裴连漪侧身避开那双黝黑的眼眸,淡声道:“这等稚拙之事有失身份,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霍景昭!”
回去了三字没说完,耳边就传来了“唰唰”起跳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霍景昭已经跳进了格子里。
男人负手而立,冲他眨了眨眼睛:
“裴爷,天黑了,试一下也无妨。”
微咸的晚风吹来,裴连漪细薄的脸皮下有小片的青筋浮动,他迟疑又茫然:
“我也好。”
他们所处的位置距裴府只有一条街,随时都可能被人发现,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魔了,才会点头应允。
“我穿的衣裳太长,不好活动。”答应过后,裴连漪又有点懊悔,忍不住找起了借口。
霍景昭审视着他如莲绽开的衣摆:“可以提起衣裳跳。”
作为名动容楚城的人物,裴连漪最注重的就是仪态,当然不会由着他的话胡来,就站在原地不吭气。
“裴爷放心,我不会让你摔倒。”霍景昭又催促道。
裴连漪只好迈出一步,微红着脸站到格子里。
“怎么样?”霍景昭背着手,还在跳。
听着他微喘的询问声,裴连漪双眸一动,瞬间卸去肩膀上的紧绷感,迈开了脚步。
数不清是第几轮,看霍景昭连跳两格,暗暗较劲的裴连漪想跟过去,却不慎被鞋靴上的玉穗子绊了一下。
“呃!唔,景昭”他闷哼一声,做好了摔伤的准备,不料竟扑进了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
裴连漪抬起双眸,就看霍景昭用双手扶着自己的上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男人背对着月光,只有部分月影描出他俊逸的轮廓,那精悍的五官和黑眸仿佛藏入雾海,缠绕着千万种理不清的头绪。
这眼神让裴连漪双腿一软,垂下眼睑,瞧着他的胸膛不说话。
霍景昭突然说:“裴爷,你出格了。”
说着他伸食指靠近裴连漪的鼻子,要对眼前的人进行“惩罚”。
“不要这样。”看到他近在眼前的手掌,裴连漪连忙避开。
他无法抛掉羞耻和高傲,任由一个比自己小很多、身份低微的男人刮鼻子。
霍景昭只得悻悻然地收回了手。
“你好熟练。”低头看见他还稳稳地站在格子里,裴连漪轻声说。
幽深的夜色下,霍景昭的声线变得温和:“我年幼时总带弟弟妹妹玩这个。”
“你有弟弟妹妹?”裴连漪对他的话很惊讶,冷矜的眉目闪过困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霍景昭长长的“嗯”了一下,思考后又露出明朗的微笑:“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乌云遮住了最后一块月牙,像爪子似的抓回了所有光芒,四周变得昏暗,随着凄迷的月,裴连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被撕了两下。
他好看的唇峰微颤,问道:“怎么死的?”
“饥寒交迫,夭折了。”
“没想到会提起你的伤心事。”
霍景昭俊美的脸上还堆着笑,他耸了耸肩膀,温声说:“没什么,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人嘛,总要向前看。”
听他这么说,裴连漪紧紧拽着衣袖的手指松开,心里泛着深深的落寞疼痛,却又无比庆幸。
霍景昭脾气好,行事温良,还有寻常人比不了的豁达,子缨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
“回去吧。”短暂的失神后,裴连漪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好。”
刚要打道回府,街边忽然传来嗷呜的惨叫声,两人走近一看,发现角落里蜷缩着几只刚出生的小狗,而生它们的母狗已经断了气。
看见小狗闭着眼找奶喝的惨状,裴连漪皱起眉,叫霍景昭拿了银两给旁边的小吃摊,远远看着摊主给狗喂了奶,裹好衣物带走,才快步离开了街巷。
“比起人,裴爷对动物花草要亲切的多。”走在裴连漪身后,霍景昭沉声道。
裴连漪没有回应,他修长的手僵硬地垂在腰侧,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为什么?”没有丝毫察觉的霍景昭又追问。
静静地走了一段,就快到裴府的大门,裴连漪才缓缓的开口:“只是觉得它们很单纯。”
他回头看着霍景昭,细长的眼尾弯起弧度,端正的脸庞还是那样寡淡:“它们不会说话,只会吃、睡和玩闹,过着简单的日子。”
“不会说话,也就不会骗我。”
“看来裴爷很怕被骗。”霍景昭听得愣了一下,神色晦暗不明。
裴连漪双肩一颤,没说什么就跨进了裴府的大门。
紧随他身后,霍景昭嘴角的笑意加深,透出一丝冷硬和偏执。
到了亮堂的府里,裴连漪突然面容痛苦扶住廊柱,咬紧牙关,急促地喘着气。
“裴爷!”这时霍景昭才发现他后颈满是汗,手也抖个不停。
“家主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领着一帮仆从过来迎接的曹贤见状,立马慌了。
“没事,不要,大惊小怪的”
“家主该不会吃了蟹宴吧?”
裴连漪想阻止老管家的话,却被曹贤抢先了一步。
“蟹宴怎么了?”霍景昭站出去询问,面上闪过焦急。
曹贤顾不得回他,急得直跺脚:“哎呦老爷呐!您怎么能吃蟹宴呢!快,都愣着做什么?!快送家主回房。”
“是!”
府里的随从奴婢仿佛早就见过这阵仗,立刻拿蚕丝毯裹住裴连漪的腰,用银杆子和金丝楠木所制的小型暖轿把人抬回卧房。
到卧房后,一直强撑的裴连漪终于受不了,把脸埋进棉褥叫了出来。
听着他沉闷的呻//吟//声,霍景昭拦下急惶惶的曹贤:“曹管家,这到底是怎么了?”
路上还好好的人,怎么忽然病成这样。
曹贤道:“霍公子不知道,家主年少出海时伤过脾胃,像螃蟹这样大寒的东西万万碰不得呐,一碰就得疼两三宿!”
忆起裴连漪年少时在船上的经历,老管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二十多年前,临海某小国和容国地方发生割据混战,为了夺走裴府的船和粮,他们断掉裴家的水路,将裴连漪和裴家近百口人围困在海上足足三月。
当时是大冬天,年少的裴连漪知道这会是持久战,就带着众人吃了三个月混着米粮的生食。
后来敌人眼看强逼无效,只能绕道离开。
裴连漪也是在那时有了这病根。
“你说什么?”霍景昭脸色一变。
原来螃蟹上桌时,裴连漪不是娇气怕被扎伤手,而是不想扫他的兴。
“曹贤,不要、再说了。”此时房里传出虚弱的话音。
曹贤多精呢,立马就知道是怎么个事,于是对某人翻了翻白眼。
“家主一疼起来,就只能自个儿扛,霍公子请回吧。”
为了给老爷驱寒止疼,下人们井然有序地上后厨烧热水,煲人参鹿茸汤羹,备红铜镂雕的手炉,脚炉,点燃红参香,真是用上了比王公贵族还奢华的招数。
“我有话,要问他。”霍景昭根本不听,更不走。
曹贤深吸一口气:“霍公子”
“让他进来。”
“是。”
霍景昭走进去时,裴连漪正靠在床边忍痛,他像抱救命稻草一样把暖炉贴到肚子上,双唇发白。
看他脖颈湿软,他一头乌发淌了满床铺,他小截的细滑手臂在抖,这是霍景昭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他真的会把裴连漪折坏、捣碎。
“吃不了螃蟹,为什么不说?”他问。
裴连漪从痛楚里抬头:“因为你说了,要赢给我。”
龙舟会上霍景昭为了子缨差点送命。
而在黄酒会,他说是赢给自己的。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争这种东西,他更要截断不该有的念头,却还是忍不住会动摇。
他绵软无力的声音,让霍景昭的胸口直发紧。
“家主,霍公子”这时曹贤慌忙走入。
“出什么事了?”裴连漪对他吞吞吐吐的样子非常熟悉,便主动问道。
“小少爷等了一天,吵闹着要见霍公子,说,见不到人他就不肯睡。”
曹贤话说完,房里静了下来。
闻着红参的苦香,裴连漪说:“景昭,你去吧。”
作者有话说:
画外音导演:连漪的底色就是逞强啊!!
还在暗戳戳吃儿砸的醋,忍不住的
第19章 鬼面男的温柔[VIP]
霍景昭的脸色稍沉, 语气却还像先前那样温润:“裴爷真的要我走?”
这大晚上的,难道还想在家主房里留宿不成?走就走呗!旁边的曹贤特别纳闷,不禁抬眼瞧了一下未来姑爷。
此时床上的裴连漪淡声道:“曹贤, 让大家都退下, 我累了。”
接收到他的指令,曹贤立马咳嗽两声,带笑道:“霍公子放心, 家主的身子, 有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精心照料着,您还是去小少爷那里吧。”
霍景昭的眉头一展,笑道:“既然是裴爷的意思, 我就告退了。”
“嗯。”床边的裴连漪闭上双眼, 把头转到了一边儿。
“等等”
“裴爷还要吩咐什么吗?”正要走出门的霍景昭把“吩咐”两字咬的极重。
“子缨性格娇蛮, 又是在府里宠着长大的, 要是他有什么对你不周的地方,呜嗯!”他忍着疼,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显得吃力。
“我明白,裴爷放心吧。”霍景昭接过他的话,温声答应之后, 就快步走进夜色里。
床榻上的裴连漪侧过身, 背对着门, 没有看到男人阴沉的神情。
“家主,霍公子已经走远了。”以为他是不想让小辈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曹贤提醒道。
“走了就好。”裴连漪睁开眼, 他眼睫上小滴的汗水滑落, 流入白皙如玉的脖颈,看起来十分疲倦。
曹贤立刻带着下人们都退的十米远, 不准任何人打扰家主安歇。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响,裴连漪脱掉身上繁复的衣袍,只留了一件寝衣。
外衣掉到地上,喜好干净整洁的他没有力气去捡,只能独自吞咽疼痛,靠着宽大的床沿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去多久,卧房里的红参香已经烧了一大半,奢华的软褥都变得热腾腾,体内的寒痛却没有一点平息的征兆。
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曹贤,我说过,不准有人进来打扰!”裴连漪的内心正百般煎熬,忍不住严厉的呵斥。
他话音刚落,一只穿着玄色錾花靴的脚就迈进了门槛:“这么大火气啊”
听见这个喑哑森森、仿若刀锋刮过皮革般深沉的声音,裴连漪的腰身下意识一抖,本来动听的声音抽起一阵凉气:“你,呃嗬,你怎么进来的?!”
话问出口,他就在心里暗笑自己是疼傻了。
这个古怪的疯子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屡次出现,他都没能抓到对方的半点痕迹,此时现身又有什么稀奇?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想到那个疯狂的雨夜,裴连漪用手肘撑住床榻,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脸庞泛起了红晕。
“想进来,就进来喽。”立在桌边的鬼面男歪一歪脑袋,面具下的黑眸蔓延着深深的玩味:
“不欢迎我吗?”
房间里很亮堂,魁梧的黑盔甲覆盖着男人的宽肩和蜂腰,他看起来衣冠楚楚,连那张诡谲骇人的青獠牙面具都戴的极为漂亮。
而裴连漪却清楚在他挺拔优越的皮相下面,藏着怎样的癫狂和欲//望。
“”
欢迎?他恨不能用刀直接了结了他!裴连漪咬着牙,屈辱地移开目光。
见他不说话,鬼面男的气息有些急,他对着床上的人迈开步伐:“裴连漪,老子告诉你,就算你的裴府是铜墙铁壁,我亦能如入无人之境!”
裴连漪因为他狂妄自大的话愣了数秒,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手边的蚕丝毯子,颤抖地退到床榻最里面。
“不不要过来!”
“为什么?”看到他蜷缩的双腿,霍景昭先停下了脚步。
裴连漪垂下眼,虚弱的喘息道:“只有今晚不行。”
他此时疼的眼前发黑,要是再被这个疯子折磨一宿,怕是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听见他的恳求,鬼面男站在原地没动。
桌上燃烧的红烛噗嗤翻涌,滴下来粘稠殷红的蜡块,床帏之间静的可怕,裴连漪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烫到了。
霍景昭现在在做什么?
他会不会在子缨那里留宿、夜谈、亲密的和衣而眠?
尽管他疼的脑袋里一片混乱,还是难以自控的想着那张脸。
裴连漪正想的出神,鬼面男已经站到了床边。
他狭着夜风,目光一寸寸审视着裴连漪红白交织的皮肤,好像盘算着什么。
“今天不可以,真的不行,你走吧”
“呃哈!你干什么?!”那股黑云摧城的气息让裴连漪更加难熬,他还在喃喃低语,鬼面男竟然一声不响地抓住了他的脚,把他往床外拖。
“不——放开放开我!”裴连漪的身子沁着冰凉,被他温热的大手抓的直哆嗦。
看他这么抗拒,鬼面男忽然不动了,他浅握着裴连漪的脚踝,把他的右脚放到胸口仔细的观看。
光洁有弹性的触感,泛着青血管的薄薄皮肉,还有修剪得当的指甲,好像每个毛孔都盈着淡粉色
呵,比隔着鞋靴的手感要好,霍景昭嗤笑一声。
听着他沙沙哑哑的笑音,裴连漪惊恐地摇头,耻辱到说不出话来。
“这破玩意有什么用!”看了一会儿,鬼面男突然把裴连漪扯到怀里,夺走他手里的暖炉扔了出去。
精致的红铜雕花手炉摔到地上,发出剐耳朵的脆响。
“啊——!呃!”他没有一点预兆,毫无厘头粗鲁的动作叫裴连漪又惊又羞。
他两手变空,只能被迫靠在鬼面男怀里。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他厌恶地移开眼,哑声问。
低头看到他小幅度滚动的喉结,霍景昭一阵心驰神荡。
“你觉得呢?”他反问。
裴连漪神情一愣,又闭起双眼,认道:“要来折辱我,就快点动手。”
看他都快晕过去了还一脸逞强,鬼面男没吭声,也没动手,而是拿了颗红药丸塞到了裴连漪口中。
咽下嘴里的甘涩味道,裴连漪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霍景昭回答后,又用戏弄的语气道:“你怕不怕?”
裴连漪垂着眼,没理他。
“说话!”霍景昭一下子急了,扳过他的肩大声催促。
他的手有常年舞刀玩鞭的薄茧,就是隔着寝衣,都给人磨的生疼。
裴连漪轻蹙眉头,又一次从这个疯子身上察觉到了紧张。
他在为谁紧张?为自己吗?裴连漪感到十分好笑。
“回答裴连漪,你!”
见他盯着摔破的暖炉发呆,霍景昭不依不饶的还想追问,此时裴连漪忽然从他怀里转身,他两条玉色的手臂轻轻攀上霍景昭的肩膀,凑到男人脸边,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已经是生不如死,还怕、什么死?”
裴连漪掐住鬼面男的肩膀,收紧修长的指尖,越来越用力,连男人臂膀上的黑布料都被他掐入了指缝。
霍景昭却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疼痛,他两手紧握着裴连漪的腰,见他白寝衣下的胸口一起一伏,兴奋的眼角发红、声线颤栗:“谁让你生不如死?”
裴连漪看向金色缭绫做的床帐,一言不发。
嗅着他脖颈间散发的香气,霍景昭忽而举起右掌。
见他抬手,裴连漪下意识想躲开,但叫他意外又惊讶的是,鬼面男的大手居然落到了他的肚子上,在那里揉来揉去。
“你干什么”发现这疯子是在给自己揉肚子,裴连漪的脸逐渐发红。
不知道是男人有力的抚摸,还是刚吃的不知名药丸起了作用,他觉得腹间的疼减轻了很多。
一缕温热从体内散出,流经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舒畅,居然有了睡意。
“不要”裴连漪没办法接受自己依靠别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深深侮//辱过他的疯子,只挣扎着想逃开。
“裴爷不想被我掐断腰,就老实地躺着别动!”霍景昭轻而易举地摁住他,指腹在他的肚脐上打转。
“你这!呃疯子,下流,没有脸的混账东西!”裴连漪还想骂,却被他揉的四肢酸软,没了力气。
“你再骂?”霍景昭贴到了他耳边。
不经意碰到他坚硬如铁的面具,裴连漪的心剧烈跳动。
“再骂你今晚也得躺在老子怀里睡。”鬼面男得意洋洋的怪笑,声音忽而变柔:“岳父大人,今天就算了”
“下一次,要为贤婿做好准备啊。”
听他故意那样叫自己,裴连漪全身僵住,他脸红的快要滴血,阖上双眸,咬牙道:“滚的时候把手炉修好。”
霍景昭没回应,就这么盯着他睡了过去。
连日的疲倦、酸楚和不堪一同袭来,裴连漪很快就睡熟了。
听到他匀称的呼吸声,霍景昭看着脚边摔成两半的暖炉,嘴上“切”了一声。
第二天日上三竿,曹贤正在偏院给霍景昭传输府里新一轮的规矩,这时婢女一路小跑过来,说裴连漪已经醒了过来,连脸色都红润好多!
“家主以往都得疼个两三天呢,诶呀,这真是老天保佑呐”老管家双手合十,念叨起来。
躲到山石后面的桑刹又是撇嘴,又是摇头。
昨晚三更天,霍景昭一回到偏院就问他要药,看着男人黑成锅底的脸色,桑刹觉得特别稀奇,但不敢多问。
自从十多岁,少宗主修成潜入无形的内功后,就时常气血逆流、暴走受伤,为此老宗主特意用紫云峰上的奇珍异草给他研制了一种丹药。
这种药殷红似血,能疏通经脉,延年益寿,三年五载才能出几颗,很是珍贵。
霍景昭却对那红色丹药十分厌恶,他宁愿负伤、宁肯自己扛,也从不主动服药,有好几次,都是趁他昏迷,桑刹顶着被掐死的风险偷摸给人喂下的
像昨天主动开口要药,真是十多年来头一次。
若不是此刻听见老管家的话,就算桑刹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男人居然拿着红丹去给裴连漪治小小脾胃痛了。
要是让宗主知道了会怎么说?估计又会说少宗主为了玩人真是下血本了吧!
然而这真的只是玩吗?藏在角落的桑刹望着男人在院子里拉腿伸展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也许在事态彻底失控前,先禀明老宗主比较好
想着想着,一缕紫衣化作飘絮,离开了裴府。
作者有话说:
霍渣:(摔暖炉)破玩意有个屁的用
老子来给你止疼!
变呆的裴美人:
他怎么了突然发什么神金
霍渣:
画外音导演:
你小子是真的无厘头
此刻的连漪内心那个煎熬啊,难忍啊想要又不敢要,可以说是相当难受了
来,跟我一起念:
是我引诱你吗?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
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
我不爱你,
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第20章 裴连漪吃醋[VIP]
裴府最奢华典雅、陈设着各式玉器的卧房里——
裴连漪起床后, 入眼的就是用铁钉胡乱拼到一起的手炉。
鬼面男故意把它放到了他枕头旁边。
这破东西此时好像变成了一张怪笑戏谑的脸,笑他昨夜有多么柔弱,笑他紧紧依靠着男人不放, 笑他对霍景昭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裴连漪羞愤不已, 满脸通红,刚想扔掉手炉,却发现钉子边缘又被贴了好多胶布。
软软的胶布隔绝着铁钉, 不会叫他扎伤手。
那个疯男人像是料到他要扔它似的。
“怎么回事”裴连漪放下手炉, 右手缓慢摸过自己的肚子,身上从未有过的舒畅和轻盈,让他觉得疑虑和茫然。
昨晚听鬼面男说自己吃的是毒药, 他就做好了被对方控制的准备, 根本没想到还能安然无恙的醒过来。
裴连漪抬头看向铜镜, 瞬间怔住了。
镜子里的人依旧端正贵气, 五官标致成熟,像秋水剪成的一双眼珠晶莹闪亮,乍一看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再仔细看,却有着被滋养的红润和气血翻涌。
在裴连漪的记忆里, 只有怀着裴子缨的时候, 他才见过自己这副样子。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用手抓紧床褥, 脸上分不清是迷乱还是怨恨。
“老爷,奴婢们来伺候您洗漱”
听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 裴连漪一句急切的“不用了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是反应过激,他便压着声线道:
“给我拿一身祭典用的白衣裳, 再叫曹贤过来。”
“是。”
曹贤回来的时候,裴连漪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着洁净的白衣,左耳发鬓上佩戴着丝线钩织的马蹄莲白花,看起来庄严又自持。
“家主,您这是要做什么?”看见他戴的守孝花,老管家惊讶的问。
裴连漪站起身,他走到书桌旁边,打开抽屉里拿出几炷香,淡淡地瞥了曹贤一眼:“曹贤,别人忘了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忘?”
没等曹贤张嘴再问,他就又说:“今天是子缨他娘,也就是你女儿的祭日。”
曹贤眼孔一震,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感慨,又笑着说:“承蒙家主惦记,嗐,我真是老了,老糊涂了!”
“准备点新鲜供品,跟我到祠堂上柱香。”裴连漪沉声命令,走出了卧房。
“哎是!”曹贤赶紧点头应声,跟上他的脚步。
端着新鲜欲滴的瓜果肉食,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主院,来到通往后院祠堂的长廊上。
为了确保隐秘和不被打搅,裴连漪挥退了一众仆从,这时走起路来,除了他和曹贤的脚步声,仿佛还能听见微风吹拂的响动。
就是因为这么静,耳边传来的撒娇声才格外清晰。
“景昭,吃过午饭就陪我出去玩嘛,听说我家的马行又来了一批汗血宝马,可威风了!我也想练一练”
偏院的拱门外面,裴子缨抱住黑衣男人的手臂,面带羞红的说。
“你教教我,教教我呀!”
每次对上这张和裴连漪相似的脸,霍景昭内心就燥热难当,他正想找个借口抽身,却无意间瞥见了长廊上那个白净的身影。
这会儿天阴,风很清爽,府里也算凉快,可看见裴连漪身穿白丧服、头戴小白花的样子,霍景昭内心从昨晚就开始积攒的火瞬间迸发,涌入气血,几乎快要冲昏头脑。
吞咽着让胸口都鼓胀的热度,他哑声说:“小少爷这么贪玩啊,昨晚还没玩够?”
听见这话,快要穿过走廊的裴连漪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那一缕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霍景昭心中暗笑,没等裴子缨反应过来,他就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呀!”年轻青涩的裴子缨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叫了一下,又捂住鼻子抱怨:“景昭你刮我鼻子做什么,好讨厌”
嘴上说着讨厌,他却因为男人的亲昵欢喜不已。
“这是对你晚上不好好睡觉的惩罚。”霍景昭拉长语调道。
“唔嗯”
看到这里,裴连漪把手指掐进了掌心,脑海里闪过自己和霍景昭跳格子的画面,他唇角划过一抹苦笑。
“家主?”见他停住,曹贤疑惑。
裴连漪转过身不再看,只说:“去把子缨叫来。”
“是”
曹贤立马走上前打断两个亲密的男子:“小少爷,老爷叫您。”
“爹!”裴子缨眼睛一亮,对霍景昭挤了挤眼,就跟着曹贤走到裴连漪面前。
“爹爹今天好美”看着父亲连简素白衣都遮不住的好身材,他惊叹道。
逼迫自己忽略掉另一双炙热的眼睛,裴连漪板起脸:“满口胡言乱语。”
“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听见爹爹严厉的发问,裴子缨正觉得莫名其妙,却在看见曹贤手上的供品后“啊”了一下。
“是曹姨母的祭日!”他回答道。
裴连漪眉峰一展:“知道就好,你也跟过来吧。”
“是。”裴子缨只好冲拱门边上的男人挥挥手,示意他一定要等自己。
“裴爷”霍景昭刚忍不住靠近,就被宽胖的曹贤挡住了视野。
“霍公子,老爷和小少爷有话要单独聊,您就在这里等吧。”
“好,在下明白。”
纵使心痒难耐,霍景昭面上也只浅笑,退后了几步。
小子还是挺懂规矩的!瞅着他如沐春风的笑容,曹贤满意地扭脸走了。
来到荒芜的后院,比起一脸凝重的裴连漪,裴子缨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自从他记事会走路了,每年爹爹都会挑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他来这里,先拜一拜祖宗,再给“娘”上一柱香,然后就回去吃好吃的。
对于这里,裴子缨从来都不怕。
推开门,看着桌上一角摆放的“曹氏闺名婉清之牌位”,他有点恍惚。
四岁前他以为自己没娘,后来听下人们说娘是病死的,他又哭着去问爹爹,娘是谁?
那时下着雨,裴连漪的轮廓在雨里变得很朦胧,只说要他好好长大,长大了就都明白了。
到了六七岁,裴连漪带他来到祠堂,指着牌子上的字,说,这就是他名义上的娘。
小小的裴子缨不懂“名义上的娘”是什么意思,更对她没感情,也就不肯认。
后来,听裴连漪说“她”是个好人,还抱过自己,裴子缨就改口唤“她”做姨母。
“跪下吧。”见他发呆,裴连漪点燃了手里的香。
“今天不光要上香,你还要给列祖列宗好好反思你逃婚、让裴府蒙羞的错。”
听着爹爹严肃的口吻,裴子缨只好乖乖跪地,对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磕头。
磕过头,跪了一会儿,见裴连漪还没有放人的意思,他又摇晃着身子撒娇:“爹爹,我和景昭说好了要去约会的”
跪在明黄色蒲团上的裴连漪阖着眼,不说话。
裴子缨急得只好把求救的眼神投到曹贤身上。
曹贤微微一笑,劝说道:“家主,小少爷再不出去的话,霍公子该望眼欲穿了。”
裴连漪全身骤然僵住,他纤长的睫毛抖动,脸色有些难看。
低头盯着地面,攥紧衣摆挣扎许久,直到脖颈都开始酸疼,他才哑声应允儿子:
“去吧。”
“爹爹真好!”看着父亲耳畔摇曳的白花流苏,裴子缨兴奋不已,起身就跑。
曹贤也跟着笑说“小少爷当心脚下!”
看儿子像小鸟一样飞出去,蒲团上的裴连漪双肩一松,两眼变得暗淡,脸上的血色也退的干干净净。
“哎,好久没见小少爷这么开心了。”没发现异常的曹贤摇头叹息:“要是婉清有福分看到”
听他话里带着悲伤,裴连漪站起来:“婉清生前太苦太疼,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你不必太伤心。”
曹贤眼含泪光,躬身道:“谢家主老奴真的,多谢家主!”
曹家在裴府世代为奴,曹贤曾有一女,名叫婉清。
曹婉清出生就得了重病,四肢溃烂无力,只能在床上度日。
为给女儿治病,曹贤和发妻掏空了家底,欠下好多断头债,还差点被债主扔到海里。
裴连漪自幼受他照顾,和曹贤相处时间比父母还多,他不想看身边的人惨死,就把曹婉清接到府里,又拿银两给他们医病、生活。
曹婉清病逝后,怕仇家找上曹贤,挖曹婉清的尸骨报复,裴连漪力排众议,把她安葬到了裴氏墓穴。
为这事,裴连漪依照祖宗规矩,在冰冷可怖的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差点丢去半条命。
他把情义都给了别人,对自己却是狠绝,自愿戴上守旧和传统的枷锁。
“要说心里的苦楚,家主您才是”曹贤摆好供品,面对陈旧的祠堂直叹气。
裴连漪摇头道:“都过去了。”
“是是,都过去了!过去了”曹贤擦掉眼泪,急忙附和他:“只要小少爷和霍公子好,就好。”
“是,你说的没错。”昏暗的祠堂里,裴连漪的眼角微湿,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
裴子缨跑着返回小院,看到男人一步都没动,他会心一笑,赶忙扑过去:“景昭,让你久等了!”
霍景昭一双眼睛却在他身后打转:“裴爷呢?”
裴子缨拉过他,说:“我爹爹啊,每次到祠堂都要和那些祖祖宗宗的、还有我名义上的娘说好多话,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呢。”
“名义上的娘?”霍景昭闻言挑了挑眉。
“是呀。”裴子缨嘟起嘴:“今天爹爹穿的那么漂亮正式,就是为了祭奠她,爹说她是一个好人”
“原来如此。”霍景昭俊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眼中铺开阴郁和疯狂。
过去听说裴爷和夫人伉俪情深,他只当裴连漪是为遮掩秘密,放出的流言罢了,没想到,那个女人真的存在啊。
这个贱人,连死人都要勾引
幻想着他在祠堂静坐的样子,霍景昭的喉结不停地滚动。
“裴爷很喜欢去祠堂吗?”他又问。
“唔,听曹管家说,爹有时候夜里都去呢”
话说一半,裴子缨红着脸跺脚:“哎呀景昭,你老提爹爹做什么?我都吃醋了!”
霍景昭猛然回神,看着眼前和裴连漪相仿、却有着不一样娇嗔的脸,他温润的笑:“好了,去骑马吧。”
“嗯嗯。”
两人就这么欢快地出了府。
夏日炎炎,午后的阳光照进庭院,让满池水的荷花都金光灿灿。
裴连漪没心思赏花,裴子缨和霍景昭出去半天,他就心不在焉了半天。
在卧房吃过午饭,发现自己连账本都看不下去,他就拿出谁谁送的青釉棋子摆弄起来。
下着下着,碰到桌上的手炉,裴连漪又想到了那个诡秘癫狂的男人。
不知道他又会在哪一天突然出现?
他的胸膛很宽,却和霍景昭的一样坚硬,他的手大而厚实,看似强硬,给他揉肚子时动作又有点笨拙。
真是疯了!为什么要想他?!裴连漪捏住棋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他彻底消失死了才好!咬牙压下内心无端升起的悸动,裴连漪恨然想着。
“老爷,您快上厅堂瞧瞧”这时曹贤从院外匆匆赶来,急声说:“小少爷和霍公子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你说什么?”裴连漪错愕地起身。
曹贤咽了口唾沫,连忙解释:“事情是这样,小少爷去咱们家马行骑马,不巧遇见了冷欢少爷,冷欢养了一头骡子当宠物,他说小少爷”
裴连漪哪还听得了这些,直接打断他的话:
“子缨,子缨伤的重不重?”
“小少爷没事,不过霍公子”
“罢了,我还是自己去看吧。”等不及曹贤说完,裴连漪就快步离开了卧房。
“哎,家主您等等老奴!”
他很担心,又忍不住因为这场约会的戛然而止暗喜,可走进偌大的厅堂,曹贤口中两个受伤的人却哈哈笑着谈论什么趣事。
看见裴子缨在霍景昭身边嬉闹,裴连漪强忍心里的痛苦,沉着脸走过去。
“爹爹!”裴子缨立即叫道。
“曹贤说你受伤了,怎么样,伤到哪了?”裴连漪拉着他细看,又皱眉道:“出去还不到两个时辰呢”
“哇,爹爹怎么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裴子缨笑嘻嘻道。
裴连漪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坐着的男人。
让他意外的是,霍景昭也在看他。
男人单手撑桌,另一只手搭在腿上,坐的端正,但他的黑衣前襟却有点散乱,前额发丝垂下,俊逸迷人的脸微微带着擦伤。
他的眼神很深,黑不见底,好像要将裴连漪揉进去。
裴连漪抿起唇,猛然觉得唇间很干涩。
“我没事,就是景昭受了点伤,不过冷欢摔到马粪上了,哈哈”裴子缨跳跃的回答父亲,又问霍景昭:“还疼吗?”
霍景昭不动声色地看着父子俩:“不疼了。”
“就是有点饿。”他不好意思地说。
裴子缨二话不说,赶忙叫下人们端上点心。
“爹爹也快坐吧。”
看他在霍景昭身边忙来忙去、亲密的样子,和男人只隔着一个桌子的裴连漪默然垂眸。
他站了片刻,忽然坐下来,用银筷子夹了块儿点心放到霍景昭的盘子里:
“这是你喜欢的口味,尝尝看如何。”
盘子里的菱粉糕散发着清香,在水中浮沉的紫红色菱角磨成粉,做成夹心,边缘洁白带甜,好像一张诱人深入的美人面。
作者有话说:
霍渣:
原来老婆喜欢深夜去祠堂啊
画外音导演:
你这魔鬼又要对我们连漪做什么
霍渣:
裴美人:
虽然是因为善心,但wuli连漪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美貌如花的寡夫啊。
另:重新更新了一下专栏,感兴趣的宝们可以看看。
因为作息调整,接下来本文差不多都会在早上5点~7点更新,大家记得收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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