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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克里斯看着卡卡悬停的手, 看着他眼中那片挣扎的黑色海洋,看着他抿紧的有着细小伤痕的嘴唇。


    渴望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尽了恶魔的低语, 烧尽了理智的警告。


    他想要那温暖更紧地包裹他,想要那呼吸落在他皮肤上。


    他极轻微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 向上仰了仰头,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卡卡的瞳孔骤然收缩,悬停的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他没有吻下来,也没有拥抱得更紧。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凝视的姿势,呼吸灼热地交缠, 眼睛里的海起了风暴, 浪涛汹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也将克里斯卷入。


    可是最终他的拳头松开了, 颤抖的指尖最终落下,拂开了克里斯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头发, 指腹短暂地擦过他的额角皮肤。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睡着的, 也不知道是多久醒的, 只知道卡卡告诉他马德里下雨了。


    雨从凌晨开始下,起初是淅沥的, 到了清晨训练时间, 已经变成绵密不绝的银灰色雨幕, 将巴尔德贝巴斯包裹在一片朦胧的潮湿里,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和凉意。


    更衣室比往常安静, 只有柜门开合的闷响和球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


    雨水冲刷着高窗,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克里斯有些烦躁地换上训练服,布料摩擦过的皮肤,沾染上一种黏腻的不适,后颈伤疤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在潮湿天气里总是隐隐发胀,今天尤甚,像下面埋着一块将要苏醒的、不安的炭。


    他瞥了一眼斜对面的柜子,卡卡已经穿戴整齐,正低头系着鞋带,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昨晚别墅里那种无声的温暖依偎,还有最后时刻悬停在额角的手指,和那双黑色眼睛,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不真实,却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这见鬼的天气,”拉莫斯嘟囔着,把换下的衣服塞进柜子,“室外训练肯定取消了。”


    果然,教练组通知改为室内体能和战术分析。训练馆宽敞,但挤进全队加上器械,空气便显得有些滞闷。


    雨水敲打着巨大的玻璃穹顶,声音被放大,嗡嗡地回荡。


    训练时熟悉的痛感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可是他们仿佛已经习惯了,每个人都觉得这应该是自己身上的伤,而不是对方的。


    训练后的媒体采访安排在室内,长条桌后,克里斯和卡卡再次并肩而坐。


    窗外雨势未减,天色阴沉,室内白炽灯的光线格外惨白刺眼,克里斯一直在神游,直到一个声音插进来,来自后排一位瘦高的记者,他的问题像一颗精心投掷的小石子,企图打破平静的水面。


    “里卡多,关于不久前被拍到的,你和克里斯蒂亚诺在圣伊西德罗教堂的那组照片……当时你们似乎都情绪激动,尤其是你,看起来像是在流泪。球迷们很关心,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那里?”


    更衣室里那种滞闷感瞬间攫住了克里斯。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卡卡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训练馆的嘈杂,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退远,只剩下惨白灯光和无数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卡卡侧过头,面向提问的记者,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了一些,只是嘴角的弧度显得有点用力,眼睛很黑,在强光下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


    “教堂,”卡卡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呢?”


    他用的是反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信徒再普通不过的深夜祷告。但克里斯坐得近,近到能看见卡卡说话时,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被针尖刺穿翅膀前最后的痉挛。


    那句话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连提问的记者似乎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近乎“无可奉告”的回答。


    卡卡没有等待追问,他自然地转回了之前关于欧冠战术的话题,语气恢复流畅。


    只有克里斯知道,卡卡心里方才泛起了怎样的惊涛,那句反问里包裹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沉重的心虚,他撒谎了,他说出的并非全部真相,而为了掩饰真相,掩盖发生过的那一切,承受克里斯的那句“我爱你”,他的信仰正被置于水火之中。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车子驶入La Finca,湿透的柏油路面映着昏黄路灯,像一条流淌的破碎的河。


    克里斯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雨刷规律的刮擦声像某种倒计时。身体深处的寒冷还在,但比之前稍微可以忍受一些,或许只是因为卡卡在身边,他沉默的存在就像一堵挡风的墙。


    车子最终停在卡卡那栋别墅前,克里斯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是去自己那里。


    “我不太放心你,你和我待在一起吧,愿意吗。”卡卡解释了一句,声音很平,没有看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克里斯跟下去,卡卡已经撑着黑伞稳稳罩在他身体上方。


    “谢谢。”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来撑吧。”


    卡卡把伞往克里斯那边斜了一点,“就两步路。”


    屋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一点旧书页的味道。


    卡卡打开几盏灯,光线柔和,驱散了雨天的阴郁,他脱下湿了的外套,“去洗个热水澡,浴室在楼上,左边,柜子里有新毛巾。”


    克里斯任由热水在皮肤上流淌,闭着眼睛神游天外,只有这种时候才不会被打断思绪。


    几天前训练通道里那个吻,那个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啃噬,那么激烈的纠缠,和之后卡卡迅速恢复平静的抽离……为什么?那个吻意味着什么?和之前那些为了续命、为了镇痛,甚至带着绝望意味的吻,到底有什么不同?


    难道卡卡是情难自禁吗?克里斯的想法飘到这里,却又立刻否定了——卡卡怎么会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呢?


    克里斯擦着头发走下楼梯,身上穿着卡卡过于宽大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布料柔软,被他身上的热气一蒸,逸散出属于卡卡的香根草余韵。


    卡卡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低着头,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有些疲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地毯吸收了声音,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空气里有热可可的香甜,卡卡手边放着一杯,另一杯显然是给他的,放在茶几对面,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卡卡。”克里斯开口,声音因为刚洗完澡而有些沙哑。


    卡卡抬头看他,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嗯?”


    “那天……在训练通道,”克里斯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点疼,“你为什么……”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有点烫嘴,像含着一块刚出炉的炭,他换了个方式,声音更低,更含糊,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试探,“你,我,哎呀,你为什么能冷静得那么快……”


    卡卡垂下了眼,盯着笔记本空白的页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客厅里只有壁炉模拟火焰跃动的细微电子音和窗外遥远的雨声。


    沉默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挤压着克里斯胸腔里的空气。


    他看着卡卡紧绷的侧脸线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克里斯心慌,他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过长的裤腿布料,声音里浸满执拗:“那个吻,是不是……”


    卡卡重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黑,没有克里斯预想中的回避或尴尬,“我并不希望你痛苦。”


    克里斯的双手攥得更紧了,他也不管卡卡是不是能听见自己在想什么,脑海里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往外冒,他不懂卡卡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说这个吻是无奈之举?这个吻是例行公事?那为什么要那么投入,那么令人……意乱情迷?


    “克里斯,”就在克里斯要继续追问的瞬间,卡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沙哑,渗着透支般的倦意,“我们需要想的是……以后。”


    克里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卡卡眼中那片沉重的黑色堵了回去。


    客厅里的沉默很快被打破了。


    “拥抱?陪伴?你们以为重生只是你们感情升温的游戏?”恶魔的声音冰冷,毫无情绪。


    “里卡多,你也别研究那些神学科学医学书籍了,”恶魔化作一只黑爪,伸向卡卡面前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一爪撕碎,“你写得再多看得再多又怎么样,你看得透生死的规则吗?”


    “不过……”恶魔的声音骤然贴近,仿佛就贴在卡卡的耳廓上低语,“除了吻,确实还有别的东西能给他时间。更稳定的时间。想知道吗,里卡多?”


    第82章


    空气仿佛在恶魔低语的尾音里凝固了, 那些被撕碎的书页碎片还在空中缓慢飘落,像下了一场诡异的雪。


    “你说什么?”卡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说, 除了你那带着怜悯和愧疚的吻,还有更干净的方法。用他拥有的东西, 来换他需要的时间。”


    恶魔顿了顿,仔细观察卡卡的表情。


    “比如他那身让你都暗自惊叹的球技。一次精彩的突破,一次关键的进球,一次让伯纳乌欢呼的弧度……都可以折算成小时,甚至天数。”


    “想想看,里卡多,这多公平?用他自己的天赋,为他自己的生命买单。你只需要同意这个交换, 甚至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当你不愿意, 或者你觉得不合适的时候……就可以启动这个交易。这样,你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绑定是不是就松开了?你不用再被迫献上亲吻, 不用再分担痛苦, 你的生活,你的信仰, 你珍视的一切秩序, 都可以慢慢回到正轨。”


    恶魔说完, 化成实体,坐在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 好整以暇地盯着卡卡, 等待他做出决定。


    卡卡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他伸手有些颤抖地揉了揉眉心, 撑住身旁的桌子,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砰”地碎了一地,但是没人理睬。


    克里斯听不见恶魔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卡卡骤然收紧的手指,能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能感觉到暴怒从卡卡身上炸开,穿透了那该死的通感屏障,狠狠撞在他的心脏上。


    “回到正轨?”卡卡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嘶哑,双目紧紧钉在恶魔身上。


    “用他最珍贵的东西?换取苟延残喘?然后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平庸的废物,在替补席上腐烂,无人问津,最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陨落?!”


    卡卡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沙发的扶手已经被他捏得变形,“这就是你所谓的撇清关系?这就是你给的生路?你把他当成了什么?可以为了生命放弃一切的人吗?”


    “他最珍贵的东西?”恶魔的声音带着嘲弄,“里卡多,你确定他最珍贵的是足球?而不是活下去?你问过他吗?为了活下去,他本人或许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恶魔顿了顿,像是在仔细观察卡卡脸上的表情,观察他有没有被自己的话语撼动,好进行一场交易。


    “毕竟,没了足球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至少还是个活着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而你现在替他愤怒,替他拒绝,到底是在维护他,还是在维护你心中那个‘值得你惺惺相惜的对手’的形象?如果他不再是那个让你也必须全力以赴的巨星,你的那些挣扎、那些付出,是不是就显得……廉价了?”


    对手?巨星?克里斯在他心中的分量怎么可能仅仅这两个词就能概括,一起经历那么多事端,至少也该是出生入死的密友。


    卡卡简直震惊于恶魔的逻辑,仿佛恶魔生来就是为了把人们内心最阴暗的那一面挖出来。


    “闭嘴。”卡卡低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现出来。


    卡卡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如果……如果克里斯自己愿意呢?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那个为了赢球可以拼到头破血流,为了活下去可以不顾一切吻他的人,会不会真的……


    克里斯被恶魔彻底屏蔽在外,他只能看到卡卡激烈的反应,听到他愤怒的低吼,却对争吵的内容一无所知,不安的感觉漫过胸口,他忍不住开口,喉咙干涩:“卡卡?他说了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


    卡卡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倏然转头看向他,眼中的暴怒尚未平息,混杂着深切的痛苦。


    他看着克里斯焦急茫然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燃烧着进球欲望的黑色眼睛,心脏像是被恶魔无形的爪子狠狠攥住。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双眼睛里的火焰因为失去天赋而逐渐熄灭的样子,更无法承受那个选择可能由自己亲手做出。


    卡卡叹了口气,极慢地对着克里斯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做出清晰的口型:“不要问。”


    克里斯从来没见过卡卡这个表情,仿佛是在恳求克里斯不要窥探这个肮脏的选项,恳求他不要给自己任何考虑的机会。


    卡卡在犹豫什么?恶魔说了什么?为什么他被排除在外,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而决定他命运走向的砝码,正悬在卡卡内心的天平上,晃悠着。


    恶魔耐心耗尽,骤然消失了,只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飘落的纸屑。


    卡卡不再看克里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发红的指节,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


    他弯腰,一片一片,开始捡拾地上那些写满字的碎纸片,动作很慢,生怕碰坏了。


    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也蹲下帮忙就捡着纸片,只能辨识出一些零星的祷词,以及卡卡在书籍里四处寻找的有关“人死而复生”的信息。


    “……你看这些什么重生之类的东西多久了?”克里斯鼻子有些酸涩,莫名地想哭。


    “不是太久。”卡卡含糊地应了一句,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克里斯的生命依旧运行着,该练的球还得练,该参加的商业活动还是得参加。


    俱乐部安排了一场慈善拍卖晚宴,地点在马德里一家高级酒店,克里斯勉强打起精神,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微笑,与来来往往的人碰杯、寒暄。卡卡就在他不远处,浅灰色西装,笑容温和得体,与人交谈时眼神专注,仿佛一切如常。


    可是克里斯总感觉生命力在缓慢蒸发,那种细微眩晕和手脚冰凉的感觉徘徊在两人之间,他们像两盏电压不稳的灯,在华丽的场合里勉强维持着光亮。


    克里斯耳边的喧嚣变得更加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必须离开一下,去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窒闷感,露台很宽敞,点缀着盆栽植物,远处是马德里璀璨的夜景。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住冰凉的金属,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和虚弱,闭上眼睛后却发现黑暗更让人不安。


    玻璃门滑开又关上,克里斯一听就知道是卡卡的脚步声,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熟悉的香根草气息,混合着晚宴上的酒气,被夜风送过来。


    克里斯没有回头。


    卡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克里斯身侧,同样望着远处的灯火。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克里斯,而是将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克里斯感觉到带着体温的布料,轻轻披在了自己肩上,很轻的动作,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外套上残留着卡卡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包裹住他颤抖的肩膀,暖意一点点渗进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克里斯感觉要好一些。


    “还能撑住吗?”卡卡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在风里。


    克里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天恶魔应该告诉你了一些方法吧……”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是不是很糟糕?”他问得没头没尾,但知道卡卡能懂,他多少能猜到一点那天恶魔说了什么。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原本撑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插进裤袋里,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点紧绷。


    “比你想象的更糟糕,”他终于说,声音干涩,“糟糕到……我根本不能允许它发生。”


    “即使……”克里斯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即使那可能让我不再继续打扰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太直白了,太尖锐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用刀子划开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卡卡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眉毛微微皱起来,仿佛被刺痛一般,他难以置信克里斯竟然会这样觉得自己。


    “你说什么?”卡卡往前走了一步,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克里斯,但他的外套还在他身上。


    克里斯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心脏狂跳,但话已出口,他竟有种破罐破摔的冲动。


    “我说,如果那个方法能让我活下去,又让你解脱,你为什么不考虑?你不是一直想回到正轨吗?回到你的上帝身边,回到没有我纠缠的正常生活。”克里斯的声音在颤抖,他甚至不敢看卡卡的眼睛。


    卡卡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克里斯能感受到他被怒火灼烧得微微颤抖。


    “正常生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从你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正常生活了!克里斯,你还不明白吗?”


    “那个方法……它会拿走你的球技!你的天赋!你为之活着的东西!你以为那叫解脱?那叫谋杀!用另一种方式一点点杀死你!”卡卡吸了口气,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是,我想过回到正轨,我想过摆脱连接,但绝不是以毁掉你为代价。”


    露台上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卡卡……是在乎的,比他自己以为的,可能更在乎。


    “那你当时为什么犹豫?”克里斯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问,像最后一点挣扎。


    卡卡眼中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黯淡了几分,汹涌的怒意退潮。


    他避开了克里斯的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夜景,喉结滚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呼啸。


    过了很久,久到克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卡卡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因为我害怕。”


    “害怕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虚弱地躺在我面前,哀求一个吻,而我……而我因为某种愚蠢的坚持或者懦弱给不了的时候……我会不会……真的被迫去考虑那个魔鬼的选项。”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如果我真的起了这个念头,哪怕只是一瞬间……都让我觉得恶心。”


    克里斯怔住了,他从未听过卡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如此坦露脆弱,如此深恶痛绝,如此无可奈何。


    披在肩上的外套似乎变得更重了,暖意却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


    卡卡的目光在夜色里停留了一阵,转过身,泄气般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这样想的,这就是我为什么犹豫。对不起。”


    他轻轻伸手理了理克里斯搭在额前的头发。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低声说,“至少……我会尽我所能。”


    他的指尖离开克里斯的头发,目光仍悬在那里。


    夜风卷起,带着凉意。远处宴会厅的喧嚣隐隐传来,像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卡卡叹了口气,侧过身,双手重新撑在栏杆上,两个人并肩俯瞰着马德里的夜色,仿佛刚才那激烈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克里斯拉紧了肩上带着卡卡体温的外套,露台的灯光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光滑的地面上。


    玻璃门内仍在觥筹交错。


    玻璃门外,夜色深沉,寂静无声,只有风,不停地吹着。


    第83章


    没有人再问那天恶魔究竟说了什么, 露台上的那次对话,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雨水在终于在马德里的深秋中显出疲态,转为细密的雾霭, 黏在巴尔德贝巴斯的每一根青草上。


    训练结束的哨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在训练场上散开。


    克里斯抹了一把脸, 汗水仍然顺着眉骨不住地流淌。自从他和卡卡的痛觉绑定之后,每一天的训练都像戴着枷锁,每一次触球后的肌肉反馈,每一次跑动时呼吸的节奏,都因为要分神去感应另一端的状况而变得滞涩。


    他能感觉到卡卡今天的状态同样沉郁,像一整片阴云笼罩在两人头顶。


    克里斯在心里默默叹气,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估计那些媒体又要开始大做文章, 什么“天价球星名不副实”之类的标题又在被刊登在各种小报上——他想想就觉得头疼, 有些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扯起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视线无意间掠过场边, 何塞·穆里尼奥站在那里, 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正在散去的球员, 目光最终在克里斯和正走向他的卡卡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克里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顺手递了瓶水给身旁的卡卡, 慢吞吞地收拾着散落的护具, 余光注意着穆里尼奥的动向。


    助教在跟穆里尼奥低声说着什么,穆里尼奥点了点头,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手肘, 视线再次飘向他们这边, 然后他转身,似乎打算回办公室。


    克里斯松了口气, 以为暂时逃过一劫,他直起身,准备去更衣室,就在这时,左臂外侧那个没好的疤又疼起来,上次划到了还没好,这次又擦伤在了相同的位置,汗水一淌过去就火辣辣地疼。


    “疼?”卡卡递给他一张毛巾,示意他先擦擦手臂上的汗珠。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太在意,接过毛巾,继续低头把水瓶塞进背包侧袋。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之间能互通心声,好像就是因为上次卡卡碰了他擦破的伤口,沾了他的血,要是卡卡再碰一次,是不是能消除这种连接?


    克里斯打算试试,拉了拉卡卡的衣角。


    卡卡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伸出手,他的指尖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克里斯很喜欢这样一双手,不由得又看得走神,莫名有些脸红。


    好在卡卡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伤痕上,没有发现克里斯此刻的神情。


    卡卡的指尖轻轻落了下去。


    他的指腹缓慢地顺着那道擦伤的边缘抚过,克里斯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那感觉太怪异了,怪异得克里斯下意识想把手抽回,但是看见卡卡低垂着眼睫的样子,心脏莫名有些发紧,极力忍住了想要抽出手的冲动。


    “别动。我记得上次也是这里擦伤吧,一会儿碘伏擦擦,可能要留个印子了。”卡卡抬头有些无奈地对他笑了笑,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嘴唇勾起一点弧度。


    马德里天气阴霾,甚至连卡卡的笑看起来也有些黯淡,可是克里斯却僵住了,仿佛刚才那个笑让他晃了神,莫名的热意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起,瞬间蔓延到耳根。他迅速低下头,不敢看卡卡,也不敢看周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动。


    几十米外的教练席旁,穆里尼奥停下了走向通道的脚步,正侧身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穆里尼奥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到了卡卡伸出的手,看到了那黏着的触摸,看到了克里斯有些不自在的姿态,两人之间仿佛有一层膜,绷得紧紧的。


    穆里尼奥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见过队员之间互相查看伤势,拍肩鼓劲,甚至拥抱庆祝。但眼前这个,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他总感觉,那不是男人之间该有的互动方式,至少不是他认知中健康、正常的队友关系该有的样子,一种混杂着困惑、不悦和隐约恶心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开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眼睛,脸色沉了下去,他对着助教迅速说了句什么,然后大步朝着办公室走去。


    克里斯终于抽回了手臂,动作有些仓促,“没事了,”他哑声说,不敢看卡卡的眼睛,弯腰抓起背包,“回去吧,你现在还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可以的。刚才你很紧张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卡卡本想这么说,最终还是改口:“可以,看来没什么效果。”


    “哎,好吧。”克里斯丧气地垂着头往更衣室走去,卡卡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留着一段自然的沉默距离。


    更衣室里的热水澡也没能完全洗去那份诡异的心悸,克里斯换上干净衣服,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更衣室里人已经不多,佩佩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拉莫斯嚷嚷着晚上聚餐,克里斯含糊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助教出现在更衣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说:“克里斯蒂亚诺,里卡多,穆里尼奥教练请你们去他办公室一趟。”


    克里斯和卡卡对视一眼,卡卡的眼神很平静,他心慌的感觉也减弱不少,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主教练办公室门外。


    克里斯敲了敲门。


    “进来。”穆里尼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味和皮革家具的气息。


    穆里尼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咄咄逼人地站起来,也没有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压迫感的笑容,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着他们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视。


    “来,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把椅子。


    克里斯和卡卡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穆里尼奥手中那支笔敲击桌面的轻微笃笃声。


    “最近的训练,”穆里尼奥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们自己感觉怎么样?”他没有看训练报告,目光直接落在两人身上。


    克里斯喉咙发干,“我们在努力调整,教练。”


    “努力?”穆里尼奥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笔尖停住了,“我看得到努力。但我也看得到……别的东西,”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先看向克里斯,“你的爆发力还在,但决策的果断性,还有和某些队友的跑位呼应,出现了不该有的迟疑。”然后他转向卡卡,“而你,里卡多,你的传球依然精准,但无球跑动的覆盖范围和进攻欲望,明显在下降。更不用说,你们两人在对抗中的同步性……有时候好得惊人,有时候又像是互相拖累。”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我不喜欢猜测,我喜欢直接的问题。所以,告诉我,是什么在影响你们?场外的麻烦?媒体的压力?还是……”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拉得很长,长到让人心慌,“……一些更私人的,干扰了你们专注度的东西?”


    他的措辞已经足够委婉,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含蓄,直白的审视和压力显而易见。


    克里斯感到卡卡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没有,教练,”卡卡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克里斯听得出那平稳下的紧绷,“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节奏,我们会在比赛之前调整过来。”


    “节奏?”穆里尼奥挑了挑眉,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什么样的节奏,会让你们两个在训练后,还需要那种深入的交流?”他用了“深入”这个词,发音有些古怪,有些难以掩饰的别扭。


    他显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让他极度不适的一幕。“我管理过很多更衣室,处理过各种问题。但有些东西,有些氛围,如果影响了球队,我就必须过问。”


    他第一次在话语中流露出了不确定,甚至是一丝罕见的、处理此种情况时的生涩。他惯常的犀利和直接,在面对这种模糊的、超出常规足球范畴的问题时,似乎有点使不上力。他无法直接质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但那怀疑和警告已经再明显不过。


    克里斯感到脸皮发烫,他想辩解,想说那只是个误会,但卡卡手指抚过伤口的触感还清晰地印在皮肤上,那种亲昵本身就无法用误会解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教练,”卡卡再次开口,“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会影响训练和比赛的问题。克里斯受伤了,我只是查看一下。如果这让您产生了误解,我很抱歉。我们的注意力始终在球队和下一场比赛上。”


    穆里尼奥盯着卡卡,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但他不是轻易能被说服的人,尤其是当他亲眼看到了那样暧昧的场景。


    “查看?”穆里尼奥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最好只是查看。”他不再看卡卡,而是把目光转向克里斯,“克里斯蒂亚诺,你是我战术里至关重要的一环。任何让你分心、让你变得软弱的东西,都是敌人。明白吗?”


    “软弱”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克里斯心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蜷缩起来。他想大声反驳,想说自己没有软弱,但那股盘旋不去的冰冷虚弱感,以及卡卡带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慰藉,又让他无可辩驳。


    “我明白,教练。”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穆里尼奥看了他们几秒钟,目光简直像要把人钉穿,最后,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冷淡,“出去吧。记住我的话,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影响状态的事情发生。”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身后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克里斯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卡卡站在他旁边,同样沉默着,侧脸线条紧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走吧。”


    车子驶入La FInca,停在克里斯别墅前,克里斯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却没有立刻下去。


    “卡卡。”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卡卡转过头看他,眼神询问着。


    克里斯没有看他,依然盯着前方昏暗的夜色,“如果,”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如果教练说的是对的呢?如果我们这样,真的会拖累球队呢?”


    卡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过了很久,卡卡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他根本不会理解我们的。”


    “可是……”克里斯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


    “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你不能离开我。”卡卡头疼地捏了一下眉心,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些歧义,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我是说……你需要……”


    “没事没事那我先走了,卡卡,明天休息,来我家吃饭吧。”克里斯有些慌乱地挥手打断他,向家门走去。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正常的、按部就班的足球世界,有战术,有胜负,有清晰的规则和界限——但他被隔绝在外,和卡卡一起,被锁在罩子里,承受外面世界投来审视的目光。


    他需要一点来自“正常”世界的声音,哪怕只是模糊的指引。


    克里斯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塞尔吉奥·拉莫斯”上。


    拉莫斯是队长,是更衣室的灵魂,他直接,有时候甚至粗鲁,但他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出人意料地实际,或许能理解一些男人之间的微妙困境?


    克里斯犹豫了几秒,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心跳得很快,最终,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嘈杂的人声,模糊的笑闹声瞬间冲进耳朵,几乎淹没了拉莫斯有些含糊的嗓音:“嘿!克里斯!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哪儿呢?过来玩啊!这儿棒极了!”背景音里还有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和女人的娇笑。


    克里斯喉咙发紧,他提高音量,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塞尔吉奥,我……有点事想问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你说!大声点!我听不清!”拉莫斯吼道,背景音小了一些,似乎是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点的角落,但音乐和人声的底噪依然汹涌。


    克里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不能直说,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找比喻:“我是说,嗯,如果一个球员,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他们关系很好,非常好。但是……最近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些,呃,一些情况,让球队的其他人,甚至教练,觉得有点不对劲。觉得影响了训练和比赛。你说这个球员该怎么办?”


    他自认为说得很迂回,心跳如鼓,生怕拉莫斯听出端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背景的喧嚣在流淌。


    然后,拉莫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或许是因为有些醉了,他说得格外直白:“非常重要的朋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飘忽。


    “克里斯,听着,在更衣室里,关系再好也得有个度。如果好到让别人觉得不对劲,好到影响状态,那就该冷静冷静了。拉开点距离,别天天腻在一起。”


    “哥们儿,你得自己把握。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记住,别想太多,但也别太黏糊!”


    克里斯还想说话,可是那边的音乐声骤然大了起来,只得无奈挂断电话。


    拉开距离?暂时分开?


    分开?怎么分开?他们住在相邻的别墅,在同一支球队训练比赛,共享着无法割裂的痛苦和生存依赖。


    如果,“分开”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还有另一种更彻底、更常见的解读呢?


    克里斯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从未、哪怕在最疯狂的假设里,将皇马的卡卡和自己与这个选项联系在一起。它一直属于新闻标题,属于夏窗冬窗的喧嚣,属于其他那些需要新挑战或被清洗的名字。


    此刻,这个词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他绝不愿踏入的门。


    转会。


    第84章


    被昨晚突然冒出的“转会”两个字缠着, 克里斯几乎一夜无眠,天刚刚亮,就已经顶着黑眼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冬季的马德里, 天空像一块忘了漂白的厚帆布,灰白地罩着城市。风不大, 但干冷,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


    这是个罕见的休赛日,没有训练,没有会议,日程表上空空荡荡。


    克里斯心不在焉地对付完早饭,这样天天训练场、家两点一线的生活,让他感觉自己就像要发霉,况且他也该一个人出去走走了, 不能无时无刻都跟卡卡黏在一起, 就像拉莫斯说的“别太黏糊”。


    他坐在银灰色的那辆Trevita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引擎低吼着, 暖气开得很足, 吹得他脸颊发烫,可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周期性的寒意, 还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像地底永不消散的潮气。


    车库门缓缓升起, 外面是同样灰白的私人车道。


    克里斯扯了扯黑色帽子,口罩拉到鼻梁, 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他感觉自己需要试试, 试试没有卡卡在身边,他能不能熬过这普通的一天, 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二三十岁的男人那样,打发掉一个休息日。


    车子滑出寂静的社区。他开得慢,没有目的地,最终停在了Serrano大道。


    克里斯漫无目的地逛着,走进一家安静的奢侈品店,店内暖气低吟,空气里有新皮革和铃兰香氛的味道,很安静,只有一个导购小姐。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导购走过来,声音轻柔,她看了一眼他遮住的脸,目光落在他露出的手腕和那身显然不便宜的行头上,态度专业。


    克里斯走到男装区,手指拂过一排羊绒大衣,触感冰凉又柔软,他停在一件炭灰色的长款大衣前,剪裁利落,颜色沉静。


    “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新款。”导购跟在一旁,微笑道,“是送给自己的礼物,还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给顾客填充的空间。


    送给谁?他自己不太喜欢这么沉闷的颜色,但是要是卡卡穿上它……一定很帅。


    他被自己这迅速又自然的联想蛰了一下,手指缩回,“随便看看。”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导购笑了笑,退开一点,给他空间,但目光仍跟随着。


    克里斯有些烦躁,转身去看配饰,一条灰白交织的羊绒围巾叠放在托盘里,质地蓬松柔软。


    他又想到了卡卡。


    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不太记得清了,好像是在米兰的时候,卡卡偶尔会围着一条类似的围巾,下巴微微埋进去,侧脸线条显得温和。


    “这条围巾很适合搭配刚才那件大衣,”导购适时地重新靠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熟稔,“先生,您是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克里斯顿住,隔着墨镜看向她。


    导购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职业笑容被一种压抑的兴奋取代,“真的是您!我、我是您的球迷!能……能给我签个名吗?”她慌忙从旁边拿起一本皮质封面的品牌画册,递过来,手指有点抖。


    被认出来了。克里斯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被习惯性的满足感冲淡,他接过导购递上的笔,摘下一只手套,在画册扉页潦草地签下名字。导购捧着画册,高兴得脸颊泛红。


    “太感谢您了!这条围巾……我帮您包起来?送给朋友吗?他一定很喜欢!”她语速很快,已经开始熟练地取出包装盒和丝带。


    克里斯看着那条围巾,沉默了几秒,“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导购手脚麻利地将围巾装入深蓝色的礼盒,系上银色缎带。


    克里斯刷卡付账,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


    他竟然就这样买下来了,就因为想到了卡卡,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本想逃出来,结果脑子里兜兜转转的还是那个人,甚至自己还给他买了东西。


    克里斯把盒子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电影院是下一个避难所。


    他选了最近一场开演的电影,坐在最后排,灯光暗下,银幕亮起,他试图把注意力投进光影里,却失败了。


    前排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女孩的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偶尔侧头,嘴唇贴近女孩耳边低语,女孩便轻轻地笑,肩膀微颤。


    那么普通,那么甜蜜。克里斯看着,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的怅然扩散开来。


    他移开视线,盯着银幕上跳跃的画面,却什么也没看进去。黑暗放大了身体内部的冰冷和空旷,那对情侣的低笑像背景音里不和谐的杂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电影没放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他启动车子,驶回La Finca。


    昨天邀请了卡卡今晚过来吃饭,得提前回去收拾一下,还有这条围巾,到底给不给他呢。


    克里斯趁红绿灯的间隙思考着。


    暮色中的富人区格外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湿冷路面的沙沙声,别墅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温暖,却与他无关——他的别墅漆黑一片。


    车拐上私人车道,车灯破开黑暗,照见紧闭的车库门。


    克里斯身体里的冰冷在这时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像是堤坝终于裂开一个小口,更汹涌的虚脱感猛地席卷上来。


    视野边缘出现细碎的黑点,像受潮的电视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撞了几下,然后陡然一空,仿佛坠了下去。


    他踩下刹车的动作比意识慢了半拍。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车子猛地顿住,停得歪斜。


    克里斯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质表面,大口喘着气。


    幸好不是在公路上。这是现在克里斯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冷汗浸湿了打底衫,黏在皮肤上;手指痉挛,几乎握不住东西;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一切声音。


    克里斯隐约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无法控制。完了,他想,这次好像真的不太一样,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周期性的虚弱都来得更猛烈,像是生命力的阀门被猛地拧到了最低档。


    克里斯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竟然看到了不远处路灯下卡卡的身影,他都怀疑自己开始走马灯了,怎么会在哪里都能看见卡卡。


    可是他忘了卡卡今天是应邀过来吃晚饭的,可能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到了。


    克里斯努力抬眼,看着卡卡的脸出现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玻璃上被哈出一层白气,迷迷蒙蒙里,他好像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多么惊愕。


    卡卡拉了拉车门,锁着。他开始拍打车窗,“克里斯!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用尽力气,手指哆嗦着摸到中控,按下了开锁键。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立刻被从外面拉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克里斯剧烈地抖了一下。


    卡卡俯身探进车内,一手撑在座椅靠背上。车内灯自动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亮克里斯惨白的脸,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天……”卡卡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解开克里斯身上勒着的安全带扣,探身进来,手臂穿过克里斯的腋下和膝弯,小心地将人从驾驶座里半抱半扶出来。


    克里斯浑身瘫软,几乎完全靠在卡卡身上,卡卡的身体很暖,透过羊绒大衣传来稳定的热源,像寒夜里突然靠近的火堆,克里斯本能地往那温暖里蜷缩,牙齿还在打颤。


    卡卡半扶半抱地将他弄出车子,脚下一软,克里斯差点跪倒,卡卡的手臂立刻收紧,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要不要去医院?”卡卡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几步路,克里斯,看着我,看着我。”


    克里斯摇了摇头。


    卡卡没有再说话。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手臂肌肉的绷紧,能听到他同样有些不稳的呼吸。


    终于到了门前,卡卡一手牢牢揽着克里斯,另一只掏出克里斯家的备用钥匙开门,肩膀一顶,抱着克里斯跌跌撞撞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暖气未开,空气比外面更阴冷。


    可是克里斯贴近卡卡胸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恢复温暖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仿佛那种时不时袭来的寒冷只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应该靠卡卡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是他不应该这样,他应该有不依附于卡卡的生活。


    卡卡没有开灯,他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微光,半抱半拖地将克里斯放到客厅宽敞的沙发上。


    卡卡立刻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握住克里斯冰冷僵硬、还在轻微颤抖的手,用力揉搓。


    “其实没那么冷了……卡卡”克里斯逞强地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莫名感觉这样被卡卡照顾着有些丢人。


    卡卡的动作停了一秒,松开手,准备给他找张毛毯盖上。


    克里斯感到那宝贵的温暖离开,不由自主地呜咽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拉住卡卡的衣角,把自己蜷得更紧了。


    卡卡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于是又凑近了一点,耳朵几乎贴着克里斯的头发。


    克里斯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却看见卡卡脖子上的围巾。


    “我不……”


    “克里斯……”


    两人总是同时沉默又同时开口,克里斯示意卡卡先说。


    “我想说,哎,你明明知道你不该离我太远的,今天又开车去哪里了,别乱跑。”


    克里斯眨了眨眼睛,他本来想告诉他,自己不应该天天和他黏在一起,应该有更独立的生活,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


    “卡卡,我去挑了一条围巾,送你的,还在车里……我没有乱跑。”


    克里斯突然觉得,买这条围巾作为礼物很不错,要不然他们之中要是真的有一个人在冬窗期转会了,这个冬天未免也太冷了。


    第85章


    卡卡愣了愣, 没料到克里斯想说的是围巾,“……谢谢”。


    克里斯抿着嘴,没有说话, 因为他本意并非如此,本来是想试试没有卡卡在身旁的日子怎么过, 却不由自主地给他买了围巾,甚至违背本意地想要送给他。


    他感觉自己在说谎,良心有些不安。


    卡卡见他半晌不说话,便起身去拿毯子。


    克里斯的手指还蜷着,残留着刚才攥住卡卡衣角的触感,松开后才觉出窘迫。


    卡卡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床厚毛毯,展开给克里斯盖上,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的时候, 一阵“咕噜”声响起来。


    客厅格外安静,衬得克里斯肚子叫的声音十分明显。


    克里斯有些不好意思, 脸上“腾”地烧起来, 恨不得整个人钻到沙发的角落里去。


    本来今晚是请卡卡过来吃饭的,结果天黑尽了连锅都还没热。


    “你……”卡卡开口, 声音里那点残留的紧绷被一种无奈的温和取代, “晚上打算请我吃什么?空气吗?”


    克里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声音闷在毛毯里:“冰箱里有东西……我买了牛排,还有……一些别的。”他越说声音越小, 想起自己那些丰盛晚餐的计划, 在突如其来的虚脱面前像个笑话。


    卡卡站起身, 丢下一句“躺着别动”,转身走向厨房。


    克里斯抓着毛毯一角, 实在良心不安,本来应该自己下厨卡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的,现在又把卡卡搞进厨房去了——没事没事,下次我来就好了,他自我安慰般地想着。


    卡卡听见他的心声,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在脑海里调侃克里斯:“估计下次也是我做。”


    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偌大的别墅里只开了这一盏灯,克里斯莫名想到了马德拉,天黑的时候往大西洋远处眺望,总是能看到一座灯塔立在黑暗里。


    他有点想家了……


    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琐碎的声响像温水,慢慢浸润了客厅里粘稠的黑暗。


    克里斯躺在沙发上,身体的寒意已经逐渐被驱散,但是胃里泛起了空虚感,厨房里那些动静此刻听起来十分悦耳——利落的切菜声,牛排下锅时悦耳的“滋啦”一声,橄榄油和蒜瓣被热量激发的浓郁香气飘散过来。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卡卡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盘简单的煎牛排,配着煎得边缘焦黄的蒜瓣和几枝迷迭香,旁边是两份蔬菜沙拉,还有两杯清水。


    牛排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空气,引诱着克里斯大快朵颐。


    卡卡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先递了一杯水给克里斯,克里斯撑着自己坐起来些,接过水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后里面是漂亮的粉红色,色香味俱全。


    克里斯的目光都粘在牛排上了,他想起来今天中午在外面吃的那一顿,和卡卡的手艺根本就不能比。


    两人没说话,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享用这顿迟来的、计划外的晚餐。


    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咀嚼的声音,偶尔喝水的吞咽声,填充了沉默。


    食物是温暖的,实在的,胃被填满的感觉驱散了部分虚弱,也暂时堵住了那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话题。


    克里斯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卡卡虽然吃得慢一些,但看得出他也很饿了,动作比平时少了几分优雅。


    一块牛排下肚,克里斯感觉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些,冰冷的指尖也重新暖和起来。


    “还要吗?”卡卡把自己盘中最后一块牛排切好,很自然地用叉子递到克里斯嘴边,悬停着询问。


    克里斯垂眼看了看嘴边的肉,又抬眼看了看卡卡。


    直接喂我吗?我到底咬不咬?哎呀怎么感觉有点不适应啊?有点不敢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脑海里刮起了风暴,又迅速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了看卡卡,他的神色依旧温润,等待着克里斯下嘴。


    卡卡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从他手里吃一块肉怎么了!克里斯心一横,张嘴咬了下去,见卡卡收回叉子,他也连忙低下头,专注地咀嚼起来,越嚼越感觉脸上发烫。


    为什么卡卡这么自然!这正常吗!如果是朋友的话卡卡肯定不会喂他们吃饭的呀,很好很好的朋友呢?也不会吧?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卡卡喂马塞洛吃烤肉的情景,差点把自己呛得喘不过气。


    但是我在卡卡心里到底是什么呢,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对面卡卡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克里斯连忙绕过去帮他顺了顺气。


    卡卡眼泪都要咳出来了,声音很哑地说:“克里斯,你别忘了,你还没有‘练成’对我屏蔽心声的能力……喂马塞洛吃饭,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水,像是被克里斯脑海里的画面“吓”得不轻。


    克里斯不好意思地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目光定在漆黑的电视机屏幕,强迫自己不要再乱想。


    诶,不对,卡卡明明听见我的心声了,那我问他我在他心里是什么,他怎么不回答……果然,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克里斯不爽地咬了咬下嘴唇。


    吃完最后一口沙拉,克里斯放下叉子,满足地往沙发上一倒,却想起来不应该再让卡卡收拾残局,于是飞速抢着把几个盘子杯子塞进洗碗机。


    “克里斯,吃饭之前你说围巾,专门买给我的吗?”卡卡在他身边坐下,一手自然地搭在沙发边缘。


    克里斯怔了一下,才想起那份被遗忘的礼物。


    “……嗯,”他应道,声音因吃足饭饱而有了点力气,“在车里,副驾座位上,一个蓝盒子。”


    卡卡挑了挑眉,直起身,“我去拿。”


    门开合,冷风溜进来一丝。


    克里斯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胃里的温暖还在,但总感觉那种紧绷的氛围又顺着冷风溜进来了。


    卡卡拿着那个系着银色缎带的深蓝盒子,没立刻打开,脸上温和的笑容没变,“为什么突然想到给我买围巾?”


    为什么买围巾?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试图远离之后,又留下这样一件带着亲近意味的礼物?


    克里斯觉得卡卡那么敏锐的心思,应该是想这样问。


    自己的一举一动,总是能被他看穿原因,更何况自己有时还控制不住向他泄露心声。


    克里斯避开他的视线,盯着矮几上木质纹理,“就……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


    他含糊道,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苍白无力。


    卡卡没说话,手指缓慢地拂过光滑的盒面,然后解开了那条精致的银色缎带,他打开盒盖,柔软的灰白色羊绒躺在深蓝丝绒上,取出围巾,展开,指尖捻过那细腻的绒毛。


    “Acne Studios。那家店离La Finca有点远吧。”卡卡的目光从围巾上移开,落在克里斯的脸庞上。


    克里斯抿紧嘴唇,不想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觉从卡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


    卡卡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试着戴上这条灰白色的新围巾。


    “谢谢你。”卡卡说,声音有些低沉,“很好看。”


    “确实和你很搭。”克里斯仰起头,却看见卡卡把围巾取下来,重新叠好放进盒子里,戴上自己原来那条。


    克里斯顿时有些莫名的不高兴,明明卡卡也没有说不收下这份礼物,但是他的态度,感觉好疏离。


    “克里斯,”卡卡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距离。他的目光锁住克里斯,“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开车出去,去了哪里?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最准确的词,“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步?”


    克里斯的眉头缓慢地拧起来,他从来没在卡卡身上感受到过这么强的控制感。


    “……我没想‘到这种地步’,”克里斯有些恼火地反驳,“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感觉,我又不能控制它多久来多久走。”


    “但这次不一样,你一回来我就感觉到比以前更凶,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状态就不对,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克里斯语塞,他不想提起自己在奢侈品店如何下意识想到卡卡,不想提起电影院里的怅然若失,更不愿承认自己这场“独立宣言”以如此狼狈的失败告终。


    “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他最终挣扎着说,声音干涩。


    “空间?”卡卡重复这个词,他似乎不太忍心往下说,但看着克里斯正在很犟地咬着嘴唇,还是叹了口气继续道,“然后呢?一个人开车,一个人闲逛,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直到撑不住,差点晕……”


    卡卡自知有些言重,及时打住。


    难堪如同火舌,灼着克里斯的耳根。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拔高,“像你说的,没有你,我连门都不能出吗?我不想像个……寄生虫一样挂在你身上。”


    卡卡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汇聚的乌云,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克里斯,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眼底的恐慌。


    “如果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方法,那么,是的,我们只能这样,并且就是要这样。”


    “看着我,克里斯,”卡卡顿了顿,似乎在挑拣着最不会刺伤克里斯的措辞,“这是最现实的生存问题。你今天亲自验证了,离开我,你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如果不是我正好过来,如果不是……”


    卡卡顿住,也不忍心再往下说,喉结滚动,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令人心悸。


    冰冷的现实扼住了克里斯的喉咙,他想反驳,想吼叫,想说他可以控制,可以找到办法,但卡卡陈述的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他今天差点死掉,在自己的车道上。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卡卡叹了口气。


    克里斯有些惊讶于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明明是自己一直需要他,一直粘着他,现在想要把正常的生活还给他,他却觉得是自己想要离开他。


    克里斯愣在原地,抬头看着卡卡,想要捕捉他的神色,窥探一下面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可是卡卡移开了目光,只有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克里斯,你留着围巾吧,我们要过的冬天还很长。”


    第86章


    马德里的初雪和圣诞节一起来了。


    不出意料地, 球队会安排一些慈善活动,这就轮到两位人气颇高的天价球星出马了。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讨厌地黏在鼻腔里。


    远处活动大厅的圣诞音乐欢快得有些失真, 夹杂着孩子们偶尔爆发出的清脆笑声,但更多是压抑的咳嗽、仪器低鸣和治疗车推动的轱辘声。


    克里斯捧着一大摞包装鲜艳的礼盒, 跟在俱乐部工作人员后面,走向儿科病房区,卡卡走在他身侧,手里抱着几个崭新的足球,步伐平稳。


    推开第一间病房的门,浓郁的节日装饰扑面而来——彩带、气球、小小的圣诞树闪烁着暖黄色的串灯,但装饰的鲜艳掩盖不了空气里药物和虚弱的气息——五六张病床上,孩子们或坐或躺, 大多穿着宽大的病号服, 脸上带着好奇与胆怯交织的神情。家长们站在一旁,眼中有感激, 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脸上努力扬起明亮的笑容,走到第一张病床前。床上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手臂上埋着留置针, 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礼盒。


    “嘿, 勇士,”克里斯尽量放松语气,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拆开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整套皇马训练服, 还有一件印着男孩名字的定制小号球衣。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苍白的脸颊涌上一点血色, 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球衣面料,又抬头看看克里斯,似乎不敢相信。


    “等你出院,穿着它来巴尔德贝巴斯,我带你训练,怎么样?”克里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这个动作让他离孩子更近,能看清男孩颤动的睫毛,低垂的眼睛好像是想掩盖病痛。


    克里斯伸出手,轻轻地,像对待易碎品一样,碰了碰男孩没打针的那只手的手背,“要快点好起来。”


    男孩用力点头,嘴唇抿着,旁边的母亲捂着嘴,眼泪无声滑落。


    卡卡在另一张病床前,正半跪着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说话。女孩很瘦小,头发因为治疗几乎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


    卡卡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乎像耳语,他手里拿着一个皇马吉祥物玩偶,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让玩偶做出滑稽的动作,模仿踢球的样子。


    “它叫Bernie,有点笨,总是踢不到球,”卡卡微笑着说,眼神柔和地看着女孩,“你能教教它吗?”


    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指,碰了碰玩偶,卡卡顺势将玩偶轻轻放进她怀里,然后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亮晶晶的俱乐部徽章,别在女孩的帽子上,“这是勇气徽章,戴着它,就像我们全队都在给你加油。”


    女孩把玩偶抱紧了,另一只手摸了摸帽子上的徽章,终于露出了极淡的笑意,怯生生地抬眼看着卡卡,“……谢谢哥哥。”


    卡卡与她相视一笑,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像一幅古典油画。


    卡卡真的是天使来的吧。克里斯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走向下一个孩子又下一个孩子,分发礼物,说着鼓励的话,握手,合影,孩子们的反应总让他心头酸酸的。


    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个安静得过分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对周围的喧闹没什么反应。护士低声告诉克里斯,这孩子刚做完一项痛苦的治疗不久。


    克里斯在他床边坐下,没有立刻拿出礼物,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带来的礼盒里找出一本色彩鲜艳的图画书,“喜欢听故事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男孩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他。克里斯翻开书,开始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念起一个关于小狮子克服困难成为森林之王的故事,他念得很慢,偶尔指着图画解释。


    男孩的目光渐渐聚焦在书页上,随着情节,紧绷的小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念到小狮子想念家乡和妈妈时,克里斯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家乡。妈妈。


    记忆的闸门被简单的词语撬开了一道缝隙——马德拉岛上那间总是带着海风湿气的小屋,冬天冰冷的地板,母亲疲惫却温柔的侧影,桌上永远需要精打细算的食物。


    那种物质匮乏带来的不安,对强大力量的渴望,想要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迫切……


    眼前这个被疾病剥夺了活力和笑容的孩子,和记忆里那个在寒冷中渴望温暖、在贫穷中渴望力量的自己,影子渐渐重叠,他们都被困在某种无力挣脱的境地里,只不过困住他们的东西不同罢了。


    “真是一幅动人的画卷啊,圣徒克里斯蒂亚诺。”


    恶魔的声音像一条冰凉的蛇,倏地钻进他毫无防备的耳朵,只有他能听见,那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自己都是个靠窃取他人气息才能苟活的可怜虫,却在这里对着另一个困在厄运里的生命流下眼泪?你的同情心可真是泛滥。”


    克里斯拿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故事还在继续,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恶魔的话像淬毒的针,扎在他最隐秘的羞耻上。


    “看看你,多投入啊。是不是在幻想,你的这点善举,能抵消你偷窃生命的罪恶?”恶魔嗤笑着,“你给予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你从卡卡那里掠夺的、维持你虚假生存的东西相比,算得了什么?你连自己明天是否还能站在阳光下呼吸都无法保证,却妄图扮演照亮别人的光?省省吧,真可悲。”


    是啊,他在干什么?他有什么资格?他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一个靠着卡卡的牺牲才能存在的幻影。


    负面情绪黑色的沥青,黏稠地从心底漫上来。


    恶魔的低语还在继续:“不如想想,如果就在下一秒,你的时间耗尽,当着这些孩子、这些镜头、还有你那位‘守护天使’的面,像断线木偶一样倒下去。那场面,会不会比你念的童话故事,更让人难忘?”


    那话画面仿佛就在眼前:书从他手中滑落,他倒在这孩子病床前,圣诞装饰刺眼地闪烁,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媒体疯狂的闪光灯,卡卡惨白的脸和冲过来的身影……然后,一切掩盖都会在极致的混乱和丑闻中土崩瓦解。


    克里斯念故事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一滞,他提醒自己赶快深呼吸,不要被恶魔操控心智,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差点栽下去。


    卡卡正给一个孩子签名,笔尖流畅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但他身体的重心已经不着痕迹地偏向克里斯的方向,他签完名,对眼前的孩子和家长微笑颔首,然后转过身,步伐稳定地朝克里斯走去。


    他没有奔跑,没有表现出急切,但几步便缩短了距离。


    他来到克里斯身侧,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不是去碰克里斯僵硬的手臂,而是目标明确地、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指腹不偏不倚,恰好压在那道代表痛苦共享伤疤边缘。卡卡的身体微微侧转,巧妙地用自己和克里斯手中的图画书,挡住了大部分可能投向克里斯脸部的视线。


    “页码好像错了,”卡卡的声音不高,平静自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在讨论书的内容,“是这一页吗?”


    恶魔那喋喋不休的嘲弄像是被突然掐断了信号,瞬间消失,灭顶的自我厌弃和暴露的恐慌,被坚实的存在感暂时逼退。


    克里斯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聚焦在近在咫尺的书页上,聚焦在卡卡按在书页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本能地向向卡卡靠拢了一些。


    卡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图画书上,似乎真的在认真核对,但手掌在克里斯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些,仿佛是在安抚他。卡卡维持着这个姿态几秒钟,直到感觉到克里斯紧绷到极致的肩颈肌肉开始缓缓放松,呼吸也重新变得浅而急促。


    “看来是我看错了,”卡卡这才用正常的音量说,收回了按在克里斯后颈的手,也顺势将图画书从克里斯僵硬的手指间轻轻拿了过来。他转向病床上的男孩,“我们继续讲小狮子的故事好吗?它马上要遇到新朋友了。”


    他接替了克里斯,用平稳温和的嗓音继续念下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克里斯像被抽空了力气,默默地坐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天色有些暗了下来,是时候该和这些孩子道别了,卡卡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克里斯却需要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看着这些消瘦的孩子,他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加上恶魔那一番话,更是让他的心都凉了半截。


    俱乐部的车子等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


    克里斯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流动的灯火和节日装饰,脚步有些迟疑,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卡卡。卡卡也正望着街景,侧脸在霓虹光影里显得有些沉静,似乎也暂时卸下了在病房里那全神贯注的温和面具。


    “我想……”克里斯开口,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有点轻,“走一走,就一会儿。”


    卡卡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麻烦你先回去,我们稍后自己回去。”


    两人并肩站在人行道的边缘,一时间都没动,只是看着眼前属于圣诞前夕的热闹。


    冷风吹过,克里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脸往大衣领子里埋了埋。


    他们开始沿着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走,步伐不快,与周围匆匆采购礼物或是赶赴聚会的人群形成对比。


    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圣诞树上的装饰折射着炫目的光。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指着橱窗里的玩具兴奋地叫嚷。


    克里斯也想牵着谁的手在这条路上走。


    他看着一个趴在橱窗前、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的小男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刚才病房里那些安静或忍耐的小脸,和眼前这鲜活生动的渴望重叠在一起,再次触动了他心里那根敏感的弦。


    “有时候看着他们,”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卡卡听,“我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卡卡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克里斯的侧脸上,眼神温和,示意他在听。


    “不是马德拉的阳光沙滩足球那些。”克里斯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地面映出的、变幻的灯光上,“是更小的时候。家里……情况不太好的时候。”


    克里斯本觉得他没必要说这些。


    可是卡卡的眼睛太真挚,太清澈,看着他就像跪倒在神像下,你想向他倾诉一切苦难,你想被他拯救。


    上一世卡卡是唯一听克里斯讲过自己身世的人,是克里斯唯一倾诉过的朋友。


    克里斯语速很慢,冷空气让他的呼吸变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


    “我记得冬天,房子很冷,海风湿冷湿冷的,像能钻进骨头缝里。窗户总是关不严,晚上能听到风声。”他笑了一下,有点干涩,“我那时候总想,要是能有一件特别厚、特别暖和的衣服就好了。或者……桌子上能有永远吃不完的、热乎乎的食物。”


    他停顿了,仿佛在回忆那具体的感觉,“妈妈很辛苦,总是忙到很晚。我看着她的背影,就想,我一定要快点长大,能让她不再那么累,能让家里暖和起来,能让餐桌上每天都摆满食物。”他的声音低下去,“那种感觉……很急,又很无力。因为你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等着,只能暗暗发誓。”


    卡卡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评论,目光落在前方,偶尔掠过橱窗或街灯,但注意力显然在克里斯低缓的叙述上。


    “所以后来,当我开始踢球,开始能赚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买更好的房子,给家里买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克里斯吸了吸鼻子,冷空气让他鼻腔有些酸涩,“好像那样就能填补掉小时候那种……总是觉得不够、总是觉得不安的空洞。”


    他们走过一个街头艺人身边,艺人正在吹奏一首悠扬的圣诞曲子。音符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今天在病房里,看着那些孩子……”克里斯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音乐里,“那个抱着球衣不说话的男孩……我好像又看到了那种无力,只是困住他们的,是疾病。”


    克里斯侧过头,看了卡卡一眼,眼神复杂,“而我呢?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这座房子,那些灯光,那些欢呼声……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像一场特别真实的梦。尤其……尤其是现在。”


    他没有说“现在”指的是什么,但卡卡明白。


    那偷来的生命,那无法摆脱的依赖,那悬在头顶的倒计时,让所有物质的丰裕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影子。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圣诞的氛围包围着他们,欢快而嘈杂。


    卡卡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一个小型的圣诞市场入口,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从里面飘出来,他停下脚步,转向克里斯。


    “我不会让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变成泡影。”


    卡卡温和地笑了一下,解下一半围巾,温柔地绕在克里斯脖子上。


    他们的冬天也温柔地绕在一起。


    第87章


    街道上的圣诞灯火逐渐被抛在身后,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克里斯脸上明明灭灭。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方才散步时那份松弛而坦诚的氛围,像一层暖意, 包裹着车厢内小小的空间。


    出租车最终停在克里斯别墅门前。


    克里斯推开车门,冷空气立刻涌进来。他下意识回头, 看向还坐在车里的卡卡,卡卡也正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沉静。


    他没有动,似乎在等克里斯先开口说再见。


    “要……来我家坐坐吗?”克里斯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点突兀,“我可以做点热巧克力……”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理由牵强得自己都觉得好笑。


    卡卡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点了点头,“好。”


    屋内比街上温暖得多, 中央暖气发出低微的嗡鸣, 克里斯打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冬夜的清冷。


    卡卡见他真的要去弄热巧克力, 连忙拉住他, “水就好。”


    两人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两端坐下, 中间隔着一段隐约的距离,却又比平时在更衣室或训练场边近了许多。


    窗外的夜空是沉静的墨蓝, 远处邻居家的圣诞灯串像洒落的碎钻。


    沉默并不尴尬, 反而有种疲惫后的安宁。克里斯靠在柔软的靠垫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身,目光落在壁炉上方的一幅抽象画上, 心思却飘得很远。


    刚才街上那些话,那些关于童年寒冷和匮乏的记忆,就这样摊开在卡卡面前了。


    感觉太奇怪了,不完全是难堪,更像是卸下重负后的虚脱,但是卡卡会怎么想他呢?


    他偷偷瞥向卡卡,卡卡正微微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放松而清晰。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那种自带圣光的气质依然存在,但今晚似乎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卡卡,”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卡卡放下水杯,转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克里斯起身,走到玄关处的柜子旁,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有些零散的东西,车钥匙,太阳镜,还有那个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缎带的盒子,他拿起盒子,指尖拂过光滑的丝带表面,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卡卡面前,将盒子递过去。


    “这个,围巾,”他说,声音有点干,“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圣诞节,可以作为送你的圣诞礼物吗?”


    卡卡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克里斯脸上移到那个精致的盒子上,又移回来。


    “你之前说让我收着,可是我还是想送给你。”克里斯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他的手还伸着,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在此刻的氛围下,手中的礼盒似乎被赋予了超出其本身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一条围巾,而是包含了之前所有的试探、别扭、还有今晚街上那些剖白心事的重量。


    卡卡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盒子,他的指尖碰到克里斯的手指,一触即分,温热而干燥。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盒子放在膝头,手指抚摸着丝带打结的地方,然后,他慢慢解开了那个漂亮的银色蝴蝶结,掀开盒盖,柔软的灰白色羊绒围巾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底上,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纯净的光泽。


    卡卡将它拿出来,展开,围巾很长,质地细腻轻盈。他低头,将脸轻轻埋进羊绒里,闭了闭眼,仿佛在感受它的触感和温度。这个动作持续了两三秒,当他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睫微微垂下。


    接着,他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陪伴许久的深灰色旧围巾,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将这条新的灰白色围巾绕过脖颈,仔细地整理好。围巾的色调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柔和了他面部清晰的轮廓,增添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克里斯都看呆了,卡卡身上的气质,有时总让他想到学生和老师。


    “好看吗?”卡卡问,目光看向克里斯,嘴角笑容浅浅。


    克里斯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很配你。”


    卡卡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围巾柔软的边缘。然后,他开始小心地将围巾取下来,动作慢而仔细,仿佛对待什么易碎品。


    “我很喜欢。”卡卡将盒子放在矮几上,真诚地说。


    礼物送出去了,道谢也收到了,克里斯心里似乎又暖融了几分。


    卡卡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他没有立刻起身告辞的意思,克里斯也没有提。


    又静坐了片刻,卡卡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身上,变得格外专注而柔和。他忽然向前倾身,伸出手。


    指尖没有触碰礼盒,而是越过矮几,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什么一般,拂过克里斯后颈衣领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正是那道旧伤疤的所在,触碰如羽毛点水,一触即分,带来的却是一阵细微的战栗,从克里斯尾椎直窜而上。


    但卡卡的手没有收回。指尖顺着克里斯颈侧温暖的皮肤,缓缓下滑,最终轻轻贴在了他颈动脉的位置。指腹温热,带着一种稳定而令人心安的存在感,静静地感受着皮肤下生命蓬勃的律动。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侵略性或掌控欲,反而充满了无声的关切。


    克里斯屏住呼吸,看着近在咫尺的卡卡。卡卡也看着他,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里面映着克里斯自己的影子。


    “克里斯,”卡卡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温和,又格外郑重其事,“我送你的的礼物……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的拇指在克里斯颈侧动脉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仿佛一个无意识的、充满抚慰意味的小动作。


    “但我会准备好的。”他继续说,目光牢牢锁住克里斯,承诺像暖流,随着他掌心的温度一起传递过来,“我保证。”


    说完,他便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沙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充满无声承诺的触碰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甚至还对克里斯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克里斯却怔在原地,颈侧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


    对礼物的期待并不具体,却奇异地冲淡了长久以来对生命流逝的恐惧,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了。


    夜更深了。卡卡没有再提离开,克里斯也默契地没有问。


    “晚安,克里斯。”卡卡站在客房门口,暖黄的廊灯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晚安,卡卡。”克里斯回道,他看着卡卡关上门,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这一夜,克里斯睡得意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只是沉入一片温暖黑暗的宁静。直到清晨细微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将他唤醒。


    他走出卧室,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现磨咖啡的浓郁香气。开放式厨房里,卡卡背对着他,正专注地操作着咖啡机。


    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晨光洒在他身上,一切看起来都暖洋洋的。


    听到脚步声,卡卡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早,睡得怎么样?”


    “很好。”克里斯走过去,实话实说。他接过卡卡递来的咖啡,瓷杯温热熨帖着掌心,奶泡打得绵密,拉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可爱的树叶形状——这显然不是卡卡一贯的完美风格,反而透着一丝笨拙的用心。


    克里斯忍不住笑了,“这拉花……”


    “练习得不够,”卡卡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自己也端起一杯,“下次会更好。”


    两人站在晨光熹微的厨房岛台边,慢慢喝着咖啡。


    窗外,La Finca 在冬日清晨中缓缓苏醒,远处传来依稀的鸟鸣。


    没有谈论沉重的过去,没有剖析复杂的现在,也没有担忧未卜的将来,只是共享着这片刻宁静的早晨,咖啡的醇香,和彼此陪伴的安然。


    直到杯中咖啡见底,卡卡才放下杯子,拿起昨晚放在矮几上的那个深蓝色围巾盒子。


    “我该回去了,”他说,语气平常,“今天还有些事情。”


    克里斯点点头,送他到门口。卡卡换好鞋,拿起自己的外套,在推开大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克里斯。


    “礼物的事,记得吗?”他轻声说。


    克里斯笑着点了点头。


    “说了要送给你,我就一定会找到合适的礼物的。”


    第88章


    卡卡关上了克里斯的家门, 门外寒风立刻侵袭过来,细小的雪粒子粘在新围巾上,毛茸茸的。


    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咖啡杯的温热。


    回到自己略显冷清的别墅, 寂静立刻包裹上来,他脱下外套, 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透过落地窗,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卡卡试图规划这个声称“有事”的白天该如何度过,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要急着从克里斯的别墅离开,但是第六感强烈地告诉他不应该再久留,仿佛有什么事情立刻就要发生。


    去训练房进行一些额外的核心力量练习?静坐?在祷告中寻求片刻安宁?可是自从教堂那次崩溃后,他与上帝之间的对话变得十分艰难, 充满自我审问的沉默。


    卡卡不知道该干什么, 浪费时间的感觉并不太好,他闭上眼睛, 刚想深呼吸, 一些画面却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他看见一片绿茵场,不知道是伯纳乌还是圣西罗, 他穿着白色的球衣, 阳光很烈,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的触感都如此真实,刺得眼睛有些发涩。


    一个身影带着风扑过来, 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 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是克里斯。


    他的视野在晃,似乎有很多人围着, 喧哗声震耳欲聋。


    克里斯的脸贴得很近,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牙齿白得晃眼,对着某个方向大声喊着什么,热气喷在他的耳廓。然后克里斯转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颊,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彩,用葡萄牙语飞快地说了一句:“笑啊,里卡多!看镜头!”


    卡卡克制住了自己睁开眼睛的冲动,继续往下看着。


    还是克里斯。


    他看起来像个毛头小子,头发剪得短短的。


    他们在一个布置得充满圣诞气氛的房间里,背后有闪烁的小彩灯和装饰过的小型圣诞树。克里斯穿着红绿相间的丑毛衣,笑容有点傻气,却明亮异常。他一只手臂紧紧搂着自己的肩膀,手掌热乎乎地贴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对着镜头用力挥舞。


    “Feliz Natal!”克里斯大喊,然后用力晃了晃他,“该你了,卡卡!”


    他看见自己在镜头前有些腼腆地笑了,侧过脸看了看克里斯近在咫尺的、兴奋发红的脸,然后才转向镜头,用带着巴西口音的葡萄牙语轻声说:“Feliz Natal。”


    卡卡不由得笑了笑,等待着观看下一个片段。


    没有镜头,似乎是在某个通道或更衣室的角落。


    比赛结束,气氛热烈,克里斯刚完成帽子戏法,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浑身湿透,球衣贴在身上。


    他几乎是跳着扑过来,不由分说地抱住自己,抱得那么紧,勒得他肋骨都有些发疼。


    克里斯把汗湿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带着颤抖的笑音说:“我们做到了,卡卡!你看到了吗?我们!”


    卡卡猛地睁开眼。


    心跳怎么会这么急这么重。


    那些画面太清晰,太具体,带着完整的感官细节——克里斯手臂的重量,汗水的气味,拥抱的力度,耳边呼喊的温度……这绝不是他这一世与克里斯之间拥有的记忆。


    他们这一世重逢,有并肩作战的默契,有日益增长的关切,甚至有教堂里撕心裂肺的崩溃与之后小心翼翼的和解,但绝没有那样,那样毫无隔阂的、肢体交融般的亲密与喜悦。


    一定是上一世。


    是那个克里斯带着无尽遗憾归来、试图弥补或追寻的上一世。


    如果那些片段是真的,如果他和克里斯曾经拥有过那样明亮而紧密的联系,那么这一世,克里斯的处境该是多么……孤独和绝望。


    克里斯记得一切,记得那些拥抱,那些并肩,那些共享的胜利与喜悦,而自己却一无所知,甚至因为信仰的界限和内心的困惑,一度将他推开。


    克里斯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只有部分记忆碎片的自己,是否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同时在重温美好和咀嚼苦涩?


    那个在圣诞夜带着脆弱神情,讲述童年寒冷的克里斯;那个捧着围巾盒子,耳根发红递过来的克里斯;那个在厨房晨光里接过拉花歪扭的咖啡,笑得毫无阴霾的克里斯……他内心到底藏着多少未曾言说的、对比之下的巨大失落?


    卡卡心头有些发酸,他想知道更多。


    他想知道那些记忆碎片从何而来,想知道完整的图景是什么样子。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低声唤道:“……出来。我知道你在。”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光线似乎暗了半分,一个慵懒玩味的声音,悄无声息地在他意识中响起。


    “在圣诞节叫我吗?上帝之子,你这时间选得不太合适吧?”那声音轻笑着。


    卡卡懒得理会他的贫嘴,“那些记忆出现在我脑海里,是因为克里斯的影响吗?”


    “靠近执念深重的灵魂,沾染一些过去的灰烬,并不稀奇,”恶魔的声音悠悠然,像是在欣赏他的紧绷,“里卡多,我得提醒你一下了,你的信仰一直在动摇,出现裂痕。裂缝嘛,总是容易漏进点东西的。”


    “我想知道全部,”卡卡抬起头,“是所有。我和克里斯,上一世的所有。”


    寂静蔓延了片刻,恶魔的笑声更明显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响彻卡卡耳畔。


    “贪婪了,亲爱的。这不符合你一贯克己复礼的形象。”


    “等到时机合适了,你自然会知道的。”


    声音骤然消失,客厅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和飞舞的尘埃依旧。


    卡卡靠在沙发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


    一个念头,带着惊人的清晰度,撞进他的脑海。


    克里斯此刻,会不会也在怀念那些?怀念可以毫无顾忌地搂着他,对着镜头大笑,向世界宣告他们友谊的时光?


    即便这一世的关系被蒙上生存的阴影,但一起拍个圣诞视频,说声“圣诞快乐”,是否也能给他带来一点点,哪怕只是瞬间的,仿若昨日重现的慰藉?


    这个拍视频的想法像一颗种子,在卡卡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让他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他去了训练房,却无法集中;他打开书,却看不进一个字。


    拍视频的提议在脑海里反复排练,却每次都觉得笨拙,难以启齿。


    直接说“我想起来了,我们拍视频吧”?太突兀。而且,他记起的终究只是碎片,并非全貌,那种“知道一点却并非全部”的状态,让他更觉忐忑。


    卡卡忽然想到了心声,他和克里斯之间不是有心声联系吗,现在仅仅相隔四百米,说不定能听到克里斯在想什么。


    可是窥探欲一滋生,卡卡就强行用理智压下去了,克里斯是一个有隐私的人,就算想要了解他,也不该以这种方式。


    “觉悟很高嘛,”恶魔戏谑的声音响起来,“不过你没发现吗,克里斯最近在心声上的屏蔽能力越来越强了。”


    “你这份好奇心来的太不是时候,太晚了。不如,我们做个清理?”


    卡卡心头一紧:“什么清理?”


    “暂时关闭这条心声通道。” 恶魔说得轻描淡写。


    “你似乎太依赖这点偶然的馈赠了,这不利于你凭借真实的感官去理解他,不是吗?况且,总得为未来的……交易,留些有趣的筹码。”


    “交易?” 卡卡的声音沉了下去。


    “比如,如果你想重新获得这种‘窥探他人’的便利,或者,想知道更多被你遗忘的故事。” 恶魔的话音拖长,留下危险的空白。


    “将来总可以谈谈条件。现在嘛,先让你专心体验一下,仅凭双眼和双耳,去靠近一个人的感觉。也许这样,你才会更珍惜?”


    卡卡难得觉得恶魔在理。


    暮色四合,克里斯一整天也过得不安心,他总是想着卡卡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他会一直戴着他送他的围巾吗?


    克里斯不想再胡思乱想了,但是他正准备用训练消耗掉这个夜晚时,门铃响了。


    声音清脆,划破寂静。克里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撞向胸口。他几乎是跳起来,几步跨到门厅,深吸一口气,才压下过快的心率,拧开门把手。


    卡卡站在门外。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干净,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深色羽绒服,戴着新围巾,手里却没拿什么东西。


    廊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到克里斯,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刚到一半就滞住了,变成一种稍显局促的微妙表情。


    他的眼神飞快地掠过克里斯的脸,又落回他眼睛上,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卡卡?”克里斯侧身让他进来,冷风趁机涌入。


    卡卡踏进门,裹着一身冬夜的寒气。他脱下外套,动作有些慢,挂在衣架上时指尖摩挲了一下衣领。


    “我……其实下午没什么要紧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语速也缓,“只是觉得,也许你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他转过身,面对克里斯,目光坦诚,“但后来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别的?”克里斯有点兴奋地追问。


    卡卡避开他的直视,看向客厅温暖的光源。


    “比如,去圣米格尔市场逛逛?今天应该很热闹。我们可以买点食材,”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许……回来可以做顿简单的晚餐。”


    提议来得有些突然,转折也生硬。


    克里斯皱起了眉毛,不知道卡卡说话怎么弯弯绕绕。


    这不像卡卡一贯周密妥帖的风格。


    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那份生硬之下,藏着某种未能宣之于口的意图。


    不是“我想去”,而是“我们可以”;不是明确的“我为你准备礼物”,而是迂回的“买点食材,也许做晚餐”,这种试探性的、留有余地的邀请,反而让克里斯心头那簇微弱的火苗蹿高了一些。


    卡卡到底在掩饰什么,又在靠近什么。


    “好。”克里斯听见自己回答,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我去拿外套。”


    卡卡趁他转身叹了口气,怎么说出“我们拍个圣诞视频吧”这几个字就这么难呢?


    第89章


    圣米格尔市场在夜色里像一颗流光溢彩的琥珀。


    古老的玻璃钢铁结构通体透亮, 将内部沸腾的人声、热气和斑斓色彩包裹其中,远远望去,辉煌得不真实。


    人潮拥挤, 摩肩接踵。卡卡很自然地走在克里斯外侧半步,用身体隔开一部分拥挤。他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摊位, 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专注。


    圣诞颂歌欢快地跳跃,混合着几十种语言的说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油炸食物的滋滋声、还有摊主们热情的吆喝。


    “饿吗?”卡卡微微偏头,怕太嘈杂克里斯听不见,于是靠近了他的耳朵。


    克里斯点头,下午焦灼地等待卡卡到访几乎耗空了他。


    空气里饱和着复杂的香气,新鲜海鲜的咸腥、伊比利亚火腿浓郁的油脂咸香、烘烤坚果的焦甜、香料热红酒的馥郁果酸,还有新鲜面包刚出炉的、令人心安的小麦气味,无一不诱惑着克里斯的味蕾。


    “我们去那边吧。”卡卡引着他走向一个海鲜摊。巨大的冰块上堆满闪着银光的沙丁鱼、颜色鲜艳的明虾、张牙舞爪的螃蟹和肉质肥厚的牡蛎。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大叔, 看到他们, 眼睛一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声招呼。


    卡卡上前, 用西班牙语流利地询问了几句, 然后回头问克里斯:“试试炸鱿鱼圈?刚出锅的最好。”


    克里斯咽了咽口水,又点了点头。


    等待的间隙, 卡卡站在克里斯身边, 手臂偶尔因为人群的推挤, 轻轻擦过克里斯的外套袖子,克里斯却被来往的人群挤得直往卡卡身上靠, 卡卡也没说什么, 就站在原地, 揽着克里斯的肩膀,把他稍微往自己身边带一点。


    金黄的鱿鱼圈很快递到手里, 插着小竹签,冒着腾腾热气。


    克里斯眼睛亮亮的,戳起一个,吹了吹,咬下去。外壳酥脆,内里软嫩弹牙,滚烫的鲜美在舌尖炸开,烫得他微微吸气。


    卡卡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自己也尝了一个。他的吃相一贯斯文,即使在这种喧闹的环境里,也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细嚼慢咽,然后点点头,似乎对味道表示认可。


    “还不错,我们……”没等卡卡说完,克里斯的目光已经粘在隔壁的火腿摊上。


    一整条深红油亮的伊比利亚火腿被固定在木架上,师傅手持长刀,手腕稳定地运动,片出薄如纸、近乎透明的肉片,整齐码放在小纸盘里。


    卡卡看着克里斯馋嘴的样子,侧过头弯了弯嘴角,买了两份,又额外要了一小杯手工奶酪。他将火腿片轻轻卷在细小的面包棍上,递给克里斯一片,自己拿起另一片。


    咸香浓郁,带着橡果的淡淡回甘,瞬间盈满口腔,奶酪是山羊奶的,质地扎实,微酸,正好解了火腿的腻。


    “卡卡你太会吃了。”克里斯正捧着面包棍,低头大嚼特嚼。


    他们就这样在拥挤的人潮中缓慢移动,从一个摊位到另一个摊位。


    卡卡似乎有意放慢了节奏,不再只是目标明确地采购食材,而是变成了真正的逛逛。


    “桑格利亚?”路过一个水果酒摊时,卡卡停下脚步,巨大的玻璃缸里漂浮着切成片的橙子、苹果、柠檬,深红的酒液荡漾。他看向克里斯,眼神在流转的彩灯下显得很柔和,“可以和你分享一杯吗,天冷,我们都少喝一点。”


    克里斯看着卡卡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当然不会拒绝。


    卡卡要了一杯,插上两根吸管。杯子不大,两人只能靠得很近,低头才能喝到。


    克里斯准备等卡卡先喝,却见他没有动静,便打算自己先尝尝,谁知一低下脑袋,“砰”的一下,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克里斯有些局促地迅速抬头,“sorr……”


    话还没说完,卡卡放大的脸已经撞入眼帘。


    克里斯只感觉卡卡微垂的眼睫在心里掀起了一场海啸,市场里所有的喧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和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无声涌动的气流。


    卡卡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味道有点甜,”他评价道,声音却有点哑。


    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他已经忘了刚刚那一口是什么味道,只是尽量礼貌地迅速挪开眼睛,“我们买点食材回去吧。”


    采购袋渐渐满了起来——一些蔬菜,一块看起来不错的牛排,还有卡卡额外买的一小盒草莓,鲜红欲滴,说是可以饭后吃。


    走出市场,冷空气再次拥抱过来,却不再刺骨。


    怀里抱着温热的美食,身边走着卡卡,拎着一大袋新鲜食材,克里斯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交叠在一起。


    “谢谢你提议来这儿。”克里斯说,声音在安静的街角显得清晰。


    卡卡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眼里碎成细小的光点,“你喜欢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有时候,热闹一点……反而让人安心。”


    回到克里斯的别墅,卡卡很自然地走向厨房,“我来吧,牛排很快。”


    克里斯不禁笑了一下,卡卡熟悉得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终于有点上一世的样子了。


    克里斯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倒。


    卡卡脱下毛衣,里面是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随手系了个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这样的场景好像已经重复发生很多次了,多到让克里斯觉得,余生和卡卡一起吃饭的机会一定会多到数不清,多到让他觉得卡卡好像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窗外的圣诞彩灯一闪一闪,屋内的光影随之一晃一晃,克里斯才想起来,自己感恩节就买回来备着的圣诞树到现在都没有装饰,一直在角落和绿萝为伴。


    一会儿把卡卡留下和我一起装饰圣诞树吧。克里斯转着眼珠终于想出来一个合理挽留卡卡的办法,心情甚好,遂溜到厨房,美其名曰“视察”,实则偷偷尝了尝卡卡做的牛排酱汁——法式红酒蘑菇酱,味道醇厚,风味浓郁,不愧是出自卡卡之手。


    克里斯帮着卡卡把餐具放上桌,坐在餐桌前等待佳肴,他翘着二郎腿,很高兴的样子,小腿在桌下一晃一晃。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蔬菜清甜。他们坐在餐桌两边,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关于市场见闻的闲话。


    克里斯还在字斟句酌,思考着一会儿是直接说“卡卡你留下来帮我装饰圣诞树吧”,还是说“卡卡我的圣诞树还没装饰”,嗯,可能还是后者好一点,前者想留下卡卡的意图太明显了。


    两人收拾完餐具,重新回到客厅,都显得有些踌躇。


    克里斯察觉到了,放下水杯,看向卡卡。


    卡卡的目光在客厅里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克里斯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认真。


    “克里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有件事想和你一起做。”


    “什么?”克里斯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


    卡卡似乎又犹豫了一秒,然后下定决心般,从裤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们……拍个视频吧。就像……”他顿了顿,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下唇,“就像以前那样,对着镜头说声‘圣诞快乐’。”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几秒。


    克里斯怔住了,血液似乎在耳中轰鸣。以前那样?哪个以前?是……他们作为亲密无间的队友,在无数个圣诞前夕,应俱乐部或赞助商要求,对着镜头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地说“Feliz Navidad”的那些以前?还是……卡卡口中那个模糊的、他未曾亲历的上一世?


    卡卡的目光紧紧锁着他,没有躲闪,他举着手机,克里斯难得见到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来吧,克里斯。”卡卡见他的眼睛都瞪圆了,笑起来,向他招了招手。


    巨大的惊喜像烟花在克里斯胸腔里炸开,可是还没等他张嘴,汹涌的酸楚和渴望就席卷而来,他喉咙却发紧,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带倒了沙发上的一个靠垫。


    “你……卡卡”克里斯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想起来上辈子了?”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屏幕漆黑,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深邃,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但是是一些……碎片,不太连贯。但我看到,我们曾经,靠得很近,很亲密。”


    克里斯心中那道锈蚀已久的闸门,仿佛被卡卡一句话瞬间打开了。他看到卡卡眼中倒映的自己,眼神灼热得可怕。


    卡卡似乎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指尖蜷缩,但依旧稳稳举着手机,按下录制键,红色的亮点开始闪烁。


    他向左挪了一步,靠近克里斯,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带着卡卡身上温暖的味道。


    卡卡调整了一下镜头,将两人都框进去。


    屏幕里,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卡卡轻轻侧头,看向克里斯,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自然笑容,可是克里斯却觉得他有些生涩,就像第一次被媒体问及他们之间关系时的那种生涩。


    卡卡伸出手臂,有些迟疑地,轻轻环过克里斯的后背,手掌虚虚地落在克里斯另一侧的肩胛骨附近。


    触碰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克里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转过头,看向镜头,也看向镜头里卡卡近在咫尺的侧脸。他能感觉到卡卡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比平时稍快一点的呼吸。


    卡卡吸了口气,对着镜头,用他那温和而清晰的嗓音说:“Feliz Navidad。”


    克里斯也说了句“Feliz……”,只是没有对着镜头,而是对着卡卡。


    只是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变成一声模糊的哽咽。


    他再次尝试,可破碎的音节刚出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克里斯几乎是弹起来的,不是走向,而是扑过去,就像无数个庆祝动作一样,他往卡卡身上一跳,手臂紧紧环住卡卡的脖子,双腿下意识地缠住了卡卡的腰。


    冲击力让卡卡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闷响一声。


    手机从卡卡松脱的手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下,红色的录制光点被灭了。


    但谁还在意那个。


    卡卡被撞得闷哼一声,手臂却在下意识间牢牢环住了他的后背和腿弯,稳住了两人摇摇欲坠的重心。


    克里斯把脸死死埋进卡卡的颈窝。他全身都在抖,无法抑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脊椎,每一寸肌肉都在释放着排山倒海的情绪。


    “卡卡……”克里斯重复着他的名字,又不可置信地双手捧起他的脸,喜悦的眼泪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卡卡俊美的脸颊上,“我的上帝啊,卡卡,真的是你,我的天哪,你真的回来了!”


    第90章


    克里斯把脸死死埋进了卡卡的颈窝, 滚烫的湿意瞬间洇开。


    起初是破碎的呜咽,混着含糊不清的、用葡萄牙语快速重复的名字和上帝,随后哭声越来越大, 身体抖得如同寒风里的叶片。


    卡卡的下颌抵着克里斯汗湿的鬈发,脸颊贴着他发烫的太阳穴, 他能感受到怀里每一块肌肉的绷紧与痉挛,能听到那哭声里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狂喜、委屈、不敢置信和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拥抱。


    卡卡的手掌在克里斯后背沿着脊柱缓缓移动,胸膛紧贴着克里斯的,每一次深呼吸都带动着对方身体的起伏,试图用自己的节奏去平息那场海啸。


    克里斯的手指死死揪住他背后的毛衣面料,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虚空。


    “我在这里。”卡卡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透过紧贴的胸腔共振, 低沉而地传入克里斯耳中, “克里斯,我在这里。”


    克里斯的哭声骤然一哽, 变成了更为细密的抽噎, 肩膀的抖动渐渐缓了下来,但揪住毛衣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更深地往卡卡颈窝里钻了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潮湿的痕迹留了下来。


    卡卡侧过头, 嘴唇无意识地碰了碰克里斯的鬓角,一个完全下意识的、轻柔如羽的触碰。


    时间在拥抱里逐渐失去刻度。


    壁炉的火光无声跳跃, 将两人合二为一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随着火焰微微摇曳。


    克里斯终于不再颤抖,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重量完全交付给卡卡环抱的手臂。


    过了不知多久, 克里斯动了动,但他没有立刻退开,只是稍微偏过头,额头抵上了卡卡的额头。


    他们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毫无阻隔地交融。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长而湿的睫毛扫在卡卡眼下皮肤上——细微的痒。


    卡卡也没有动,任由他靠着,能看清他哭红的眼皮,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嘴唇。


    “我……”克里斯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把你的毛衣弄湿了。”他小声说,眼睛依然闭着,额头没有离开。


    卡卡很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拂在克里斯脸上。


    “没关系,”他的手臂依然环在克里斯身上,托着他的重量,“要下来吗?”


    克里斯摇头,手臂又环紧了些,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卡卡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他托着克里斯,就着这个姿势,朝客厅角落那株光秃秃的云杉树走去。


    克里斯惊了一下,手臂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卡卡?”


    “我猜你会邀请我装饰它。”卡卡走到树旁,将克里斯放下。


    克里斯抬眼看向那棵树,又看向卡卡,卡卡也正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客厅暖黄的光线下,像是融化的蜜糖,温暖而平静,里面映着克里斯有些狼狈的倒影。


    “你猜对了,”克里斯用力点头,鼻音依然很重,眼睛亮亮的,“一起。”


    装饰盒被拖出来打开,里面堆满了克里斯挑选的各式玩意儿,璀璨的,滑稽的,奢侈的,可爱的,杂乱无章却又生机勃勃。


    卡卡拿起一串彩灯,研究着如何缠绕。


    克里斯蹲在盒子边翻找,拿出一颗硕大的、镶满仿水晶的星星,献宝似的举到卡卡面前:“嘿嘿这个放到最顶上。”


    卡卡看着那颗闪耀得近乎嚣张的星星,挑了挑眉,嘴角却弯起来:“很醒目。”


    有点太醒目了。卡卡从逐渐恢复的记忆力就能发现,面前这位的审美其实不怎么样。


    “当然要醒目!”克里斯站起来,走到树边比划,“放在最顶上,从窗户外面也能看到。”


    卡卡自然地接过那颗星星,伸长手臂,仔细地将星星固定在树顶。


    克里斯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


    卡卡的毛衣袖子因为动作拉上去一截,克里斯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遂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拿彩灯。


    克里斯扯着彩灯一头,卡卡拿着线圈,两人绕着树转。


    竟然出人意料地滑稽。


    “这边多一点……不不,那边太密了……哎,留点空!”卡卡好脾气地按着他的要求调整,偶尔被克里斯过于跳跃的指令弄得无奈失笑。


    他们的手臂不时碰在一起,手指在传递灯串时短暂交叠,克里斯感觉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心里的火苗,想让那火焰顺着手里交缠的彩灯,一路燃到卡卡心里去。


    可是他还是有点怕吓到卡卡,虽然刚才“上树”的举动,可能已经吓了卡卡一大跳。


    “诶,这个……好像和以前曼联更衣室里那个有点像?”克里斯瞥见手边一个蓝色的玻璃球,上面有手绘的雪花图案。


    “我感觉好像你告诉过我,是不是……有一年圣诞派对,你用它不小心砸了鲁尼的脑袋?”卡卡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对对对!韦恩气得追了我半个走廊!后来弗格森爵士让我们俩一起打扫更衣室!”克里斯笑得弯下腰,眼泪又冒了出来。


    那些久远的、鲜活的、带着油漆味和汗水味的快乐,穿过时间的尘埃,在此刻的客厅里重新变得清晰滚烫。


    卡卡看着他笑,脸上的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议。


    虽然记忆对他而言仍是碎片,但克里斯能填补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


    卡卡伸手拿过那个蓝色玻璃球,找到一根合适的枝桠,稳稳挂上,“这次可要挂好了,可不能再砸到我。”


    “肯定的我当然舍不……”克里斯正心情大好,嘴边没个把风,脱口而出就是“舍不得砸到你”,又觉得太肉麻,在舌尖硬生生咽了回去。


    散落在地上的装饰物越来越少,树身上逐渐缀满了克里斯所有美好的愿望,他想卡卡快点恢复记忆,想自己快点成为一个独立的不依附于卡卡的个体。


    所有的装饰终于都各就各位。


    两人身上沾满点闪粉和金箔,头发也有些凌乱,他们并肩站在稍远处,看着那棵曾经黯淡的树。


    克里斯欣赏着自己和卡卡的圣诞树杰作,看向卡卡,“把彩灯开关打开吗?”


    “嗯,你来开吧。”


    克里斯找到了插头,弯腰,插上。


    “啪”的一声轻响,并不明显。


    但紧接着,整棵树活了过来。


    彩灯一圈圈亮起,先是暖黄色的小灯珠,像苏醒的萤火,然后是一串串冰蓝色的LED,如同流动的星河,最后是点缀其间的彩色小灯泡,活泼地闪烁起来。


    水晶球反射出万千光点,金属挂饰熠熠生辉,那颗巨大的星星在顶端绽放出夺目的光芒,将银白与金辉洒向下方每一片墨绿的枝叶,每一件承载记忆的装饰。


    光芒瞬间盈满了客厅的这一角,驱散了冬夜所有的清冷与昏暗。


    细碎的光影在两人脸上跳跃。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


    他看过无数棵更奢华、更专业的圣诞树,但没有一棵像眼前这样。


    它不完美,有些地方过于拥挤,有些地方又略显空旷,风格混杂,甚至有点幼稚的炫耀,但它每一寸光芒,都浸染着刚刚过去的时间里,他们的呼吸、触碰、笑声和那些被重新擦亮的记忆。


    卡卡就站在他身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他没有看树,而是侧过头,看着克里斯被光芒点亮的侧脸。


    “很亮。”卡卡轻声说,不知是在说树,还是在说克里斯此刻的眼睛。


    克里斯转过头,不经意间就撞进卡卡眼里。


    斑斓的光在他们之间无声流转。


    不需要再说什么,狂喜已沉淀为胸腔里饱胀的暖流,酸楚被眼前的璀璨悄然融化。


    没有倒计时的滴答作响,没有规则冰冷的箍缚,没有过去与未来的撕扯。


    只有一棵被共同点亮的树,和树下肩膀相靠的两个人。


    卡卡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克里斯的脸,但中途改变了轨迹,只是很轻地拂落了他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小片金箔,指尖掠过克里斯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克里斯。”卡卡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璀璨的静谧里格外清晰。


    “嗯?”克里斯望进他眼底,那里映着整棵树的星光,还有自己的影子。


    卡卡看了他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明天,我们再去市场买点真正的槲寄生吧。挂在这里,”他指了指门廊,“据说那样比较传统。”


    克里斯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紧:“好。买最鲜最绿的。”


    卡卡又笑了,这次连眼角都弯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光芒四射的圣诞树,然后目光落回克里斯脸上。


    听说在槲寄生下接吻会幸福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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