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汴州市区人口大概二十多万,如果加上周边县区村镇,那倒是能上百万。
五百多万斤的白面要是发放给每个人顿顿吃,大概能吃一周左右。
别看一周好像不多,但现在的人们一天两顿饭或者一天一顿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更穷一点的地方,正经的米面都吃不到,顿顿吃的都是野菜,还有人只能喝水充饥,这片土地上,可是闹过饥荒的。
现在再说能让上百万人一天两顿美美吃一周,这就不觉得少了吧?
更不用说今晚过后,洪令微手里的钱会直接破亿。
所以,实际上她能买的东西更多!
哪怕一天三顿,顿顿米面吃饱,她都供的起!!
“……”
院子里,加起来快二三百岁的男男女女沉默着,眼神里却多了一些泪光。
老张闭了闭眼,深呼吸:“好好好,钱多是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可东西终究是有限的,那位小同志能给一批,能给十批,但一个地区的民生如果一直靠外部输血,早晚有接不上的那天……”
“万一哪天时空通道断了,大家伙刚尝到点甜头,又要回到喝稀糊糊甚至喝水充饥的日子,到那时候,人心会乱的。”
老孙也点了点头,脸上那股激动慢慢压了下去:“没错,靠人不如靠己,汴州想活过来,不能光靠给粮,咱们必须得自己也种的出来,才能真正改变百姓们的命运。”
老张道:“所以我的想法是,继续去搜罗那些老物件,然后第一批物资买够全市吃一个月的粮食,先稳住局面,把工人们的激-情调动起来,剩下的,买种子、买鸡苗鸭苗、买猪崽羊羔,买农具,买肥料,新的一年,所有人必须都动起来!”
陈明康也道:“对,还得把面粉厂、化肥厂那些半死不活的厂子给拉起来,只要厂子能转起来,地能种起来,人就有盼头!”
说话间,老张已经迫不及待要出门去了:“老孙,你带上小微先去面粉厂!我回办公室叫人!就按咱们昨天商量的章程办!”
“行。”
…
转眼已经快中午。
载着老孙和洪令微的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汴州城南一家半废弃的厂子前。
“这就是……面粉厂?”洪令微下车一看,心里先凉了半截。
这厂子面积倒是不小,青砖灰瓦,围墙绕着转一圈得走小半里地,可东边墙头塌了一长溜,碎砖堆在荒草里,厂门上的铁锈厚得能刮下来一层,门前几棵老杨树光秃秃的,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凄凉。
进去以后再看,车间倒是还在。
然而,几排灰扑扑的厂房连成片,窗户没几扇齐整的,有的用油纸糊着,有的干脆漏着大窟窿,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陈年霉味,呛得人直打喷嚏,几台老机器被丢在暗处,有的轴断了,有的皮带松着,有的干脆只剩个壳子,地上散着些破口袋和发霉的麦糠,隐约还能听到角落里老鼠在吱吱叫。
洪令微表情复杂,多走了几步才发现不是老鼠在吱吱叫,而是里头有人在干活。
“这老厂子是以前留下来的,其实,修补修补也还能用。”老孙低声说着。
二人已经进了厂区深处。
这会儿,角落里有十几个工人正蹲在车间门口敲敲打打。
老孙带着洪令微走进去,那些工人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来人了,都赶紧站起来。
“领导!您怎么来了?”一个老师傅迎上来,满手油污,虎口皴裂出几道血口。
“来看看你们。”老孙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干,“机器修得怎么样了?”
老师傅回头扫了一眼那堆老机器,叹了口气,操着浓浓的乡音道:“有两台磨机还能用,就是轴承不中了,俺几个就想着从别的旧机器上拆点零件凑凑……”
“主要是那皮带老化老是严重,看看先用麻绳浸了油缠住中不中吧。”
“不过领导恁放心,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俺们几个肯定能完成!年前让它绝对能转起来!哪怕一天只能磨几百斤,那也是出面了不是!”
旁边有个稍微年轻点的工人附和。
“就是满!恁放心吧!俺们白班夜班轮着干,不睡觉也得给它弄好喽!”
“……”
寒风凛冽。
四面透风的工厂里冷得跟冰窟。
这些衣着单薄的工人个个瘦得让洪令微心酸。
她不是没见过瘦子。
穿越前,她有两个一直在减肥的朋友,一个一米五五,七十多斤,另一个一米七,一百一十斤,俩人就快跟竹竿一样了,那体型真是让她看得浑身难受,真怕那俩人哪天一个不小心摔一跤,就直接给那细胳膊细腿摔骨折了。
然而在这里见到的人,还能更突破她的认知。
什么叫面黄肌瘦。
这就是面黄肌瘦。
一个成年男性,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满脸皱纹,脸颊凹陷,背已经微微有些佝偻,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握着扳手的手腕瘦到骨头都凸着,老态尽显。
洪令微没忍住问他:“您多大了?”
工人愣了一下:“二、二十三。”
二十三?
比穿越前的洪令微小两岁。
可他看上去四十三都有!
老孙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出来了她在想什么,抿了抿嘴,也有些心酸。
这就是现在的汴州。
穷!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全国上下现在都穷,只是汴州似乎更穷一点。
大家伙现在都勒紧了裤腰带,也说不上谁能帮谁一把。
“这样,老王,你们几个今天先休息吧,回去好好歇一歇,我这儿还有点儿新安排。”老孙忽然开口。
“中吧……”老师傅有些困惑,但却也没多问,招呼着其他人先停手。
很快,工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了。
破败的厂子里安静下来。
洪令微走到仓库附近,捂着鼻子推开库门,冷风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咳咳……”
灰太大了,呛得厉害。
她左右看了看。
这仓库空间很大,不过因为现在也没什么东西,所以显得空荡荡的,靠墙那儿放着几条长凳和几张破木桌,房梁上结着厚厚的灰网,墙皮剥落得厉害,地上有一堆乱糟糟的脚印,应该是不久前有人进来过。
洪令微走到仓库正中央,转了一圈,估了估面积,然后打开了系统。
“领导,直接放这儿怎么样?”
“行。”
“那我买了。”
老孙还带着采购清单。
“白面、玉米面、红薯面、黄米面、黄豆面、红豆、绿豆、黑豆面、高粱面、荞麦面各一吨……”
【共计55400元,是否确认购买?】
【确认】
【目前待消费余额:91769.2-55400=36369.2】
白光一闪。
第一垛白面出现在仓库,随即第二垛,第三垛……
粮袋整整齐齐码着,一层压一层,合计十吨,转眼就全部投送完毕。
空气中多了一股粮食的味道,但是因为仓库本来的灰味没散干净,两相混合过后,依然不太好闻。
不过,不影响。
洪令微捂着鼻子咳嗽几声,躲到了门口透风的地方:“一共十吨,齐了。”
老孙没说话,只是一头扎进粮食堆来来回回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看。
这破厂子就算修整好了,满打满算开足一星期也磨不出一吨面。
但现在这里的粮食,就够整个汴州市区的人吃上一阵子了。
如果发下去,多少老人能撑过这个冬天,多少人家过年桌上能摆上一碗足以填饱肚子的稠糊糊……
“真好,真好啊!”
他背对着洪令微,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终于平静下来,转回来时,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却满是笑意:“有了这些,大家伙就能过个好年了,机器修好了,工人就能上班,厂子能磨面,就能带活一条街、一个区,等开春,老百姓再种上粮,咱们汴州、咱们汴州……”
是不是就能少饿死几个人了?
老孙想到这里,没忍住又哽了一下。
…
与此同时。
汴州,郊外。
傅峥嵘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然后蹲在地上,把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往一个旧麻袋里塞。
麻袋是特意捡来的,边角磨得稀烂,可里头的东西却金贵得很——
那可是他和宋婉这一个多月来,从黑市上倒腾出去的紧俏物资换来的小黄鱼!
这玩意儿看着小,可却承载着傅峥嵘大大的志愿。
因此,傅峥嵘摸着它的时候,心头是一片火热。
这些,可是他后半辈子的起步本钱!
他想得心里激动,没注意斜后方的宋婉时不时透过残破的窗户偷偷往外看。
她看见胡同口,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正拖着一个衣裳单薄的女人,一点一点往前挪。
那女人仰面躺着,脸色灰蒙蒙的,摔倒的时候脸上擦出来了一片血痕。
而那男孩不过七八岁年纪,细胳膊细腿,他一边拖,一边哭,呜呜咽咽的,拉了半天才把女人拖出几丈远。
宋婉手指抠着窗沿,指甲都快抠出血了,她另一只手慢慢伸进衣兜,摸到那半个还带着体温的馅饼,用力捏紧。
这母子俩,她认识。
那是她表嫂和她表侄儿。
她表哥一家因为早些年的饥荒,死的就剩他们一家三口了,结果日子好不容易才稳定没多久,她表哥却又在两个月前修房顶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把脖子给摔断了。
宋婉觉得母子俩可怜。
因为她表嫂身子弱,干不了什么活,相依为命的母子俩平日里完全是靠人接济才勉强撑到了现在。
但刚才,她是亲眼看着表嫂摔倒的。
人还没死,八成是晕了,可是跟死好像也没两样了。
手里的饼已经凉透了,油也凝住了,宋婉只是纠结,她在想,有时候人可能就是差那一口气,熬过去了,说不定以后日子就会好起来了,就跟她一样。
熬住了那一口气,她突然就有了个能买到无数好东西的宝贝空间!
那个空间通往一个无比热闹的菜市场!
要什么有什么,她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所以她现在有了物资,不用再忍饥挨饿了,就难免对饿晕过去的表嫂心生同情。
这时候,人可是会被饿死的。
她有点想出去帮帮那孩子。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手腕就猛地被人紧紧握住!
“你兜里藏的什么。”
宋婉一僵,看向傅峥嵘。
“没、没什么……”
“拿出来。”
“……”
宋婉嘴唇动了动,随后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慢慢把那个馅饼掏了出来。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厚厚圆圆的馅饼,下面只有一半的纸包装上写着照烧鸡腿饼几个字,还有店铺的名字以及logo。
因为已经凉了,所以没什么香味。
但品尝过它什么滋味的傅峥嵘和宋婉心里清楚,它热的时候,香的不行!
“什么时候藏的?”傅峥嵘把馅饼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冷笑了一声。
“就……就早上……”宋婉小声。
她不敢抬头,怕看到傅峥嵘可怕的脸色。
“宋婉,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我们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命!是你跟我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换来的!”
“你以为黑市那些人都是吃素的?如果没有我帮你,你什么都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了,也别想好端端地走回来,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外面多危险吗?你知道你随手递出去一个饼,人家就能顺着味儿摸过来,把咱俩连锅端了,知不知道?!”
“你身上的秘密,如果被第三个人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你那个仓库,那些凭空冒出来、根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你想没想过,会引来多少要你命的人?你是想被绑去当怪物?还是想被抓走当奴隶?!”
“他娘不行了,你能救?你救了他一个,明天就有十个、一百个!到时候你救得过来吗?你见过几个快饿死的人?你知道吗,这年头,只要你在街上扔半个窝头,就能让一群人跟疯了一样抢,抢出人命!你以为你是菩萨?你是要把咱俩也填进去!”
宋婉身子一缩,没忍住哭了出来:“对、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这样了,峥嵘,你别这样凶我……”
傅峥嵘见她这样,又叹了口气,把语气放缓,上前替她擦了擦脸。
“婉婉,我不是凶你,我是害怕。”
“我怕你心软,怕你被那些人利用了善心,你前脚给了饼,后脚他们就能跟着你,看你从哪儿变出东西来,一旦你被盯上,你还能活着走出汴州吗?这个世界上,你能相信的人只有我,其他人都不行。”
“再忍忍,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傅峥嵘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我们现在已经有钱了,这是我们翻身的本钱,等我进了部队,再往上爬一爬,有权在手,我们就会有更多的钱,到时候咱们就找个繁华的地方把家安下来,你一直期待的不就是这些吗?”
宋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乱发善心了。”
傅峥嵘拍拍她的脸:“这就对了,记住,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能信任的人。”
宋婉“嗯”了一声,擦干眼泪,平复心情,转头开始跟他一块儿收拾东西。
“赶紧收拾。”傅峥嵘低声道,“晚点把最后一批东西送给‘那个人’,咱们就不干了,换个新路子,挣新的前途。”
宋婉又嗯一声。
至于刚才那个馅饼,已经被傅峥嵘随手扔到了刚为刨出小黄鱼而挖的坑底。
一捧土。
把坑填上。
回头再去神秘空间买新的就好。
这饼沾了灰,也凉了……
早就不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