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
楚宴秋微微睁大眼睛看着趴在桌上的凌栗,又看了看她手里捏着的空酒杯。
难以置信道:“一杯倒?”
他想过凌栗说自己酒量好是空话,但这一小杯就能把她醉倒的情况,属实没料到。
难道酒不一样?
可天外楼的人应该不会有这胆子换酒。
楚宴秋狐疑地从凌栗手里拿过她的酒杯,凑近鼻子闻了闻,确认是一个味道的,没什么问题。
他看向凌栗,实在难以理解这是什么状况。
本以为凌栗递给他酒是为了试探,再不济也能用酒液扰乱他的思绪。
结果她倒好,自己抿了口后砸吧两下,眼睛一亮,看样子喜欢得不行,仰头就把整杯灌进了肚,还没说几句话就晕乎乎地趴在了桌上。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真的相熟呢……”
“还是说,这也是世人口中那情爱的力量?”他有些漫不经心道:“如同得了什么令人昏头的病症,能轻易将自己袒露在心悦之人面前,当真可怕。”
楚宴秋恢复了平常噙笑的样子,捏着酒杯,将它放回了凌栗的手心。
手心微凉的触感让趴在的桌上的凌栗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熟悉的靡靡冷香,欲要离开。
要干嘛啊?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这东西。
楚宴秋对她这反复无常的举动没防备,想将手收回来却为时已晚,还是被凌栗攥着了根手指。
她用力捏了捏,抓紧了不肯松手。
凌栗抬起醉后红扑扑的脸,抿嘴朝他笑:“原来是你啊!这下被我抓到了!”
像是要人夸她一样。
楚宴秋难得哽了哽:“……你这醉鬼,看清楚我是谁。”
他想把手指拽出来,但失败了。
修真界里像天外楼这样的酒楼,为了防止客人闹事,通常会设有灵力限制。
凌栗的手心很热,力气也大,被酒意蒸地起了点薄汗,此时紧紧攥着楚宴秋冰凉的手,洇进指缝,余下黏腻的,说不清的潮湿。
楚宴秋平日里都是拿折扇去碰的凌栗,即使距离近到马上要面贴面,中间也会隔着扇面。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嘴上总说着暧昧不清的话,但实际上一直与凌栗保持着距离。
偶尔那次把她当餐桌布的她拎正了,也是隔着衣物,短短接触一瞬。
此时的他勉强道:“栗娘,你喝醉了。”
凌栗闻言使劲睁大眼睛,试图用行动告诉他:“我没醉。”
“……”谁信?
“好,就当你没醉,那先把我放开可好?”
“这样抓住我的手,可是要负责的。”他轻笑一下,眼角弯弯的,泪痣跟着微微提起:“我是很经不起人碰的呢。”
“况且,是谁刚刚不准我同她说话的?”楚宴秋退开了些:“我看你嫌我嫌得紧,便不自讨没趣凑上来了。”
“不要。”凌栗摇摇头,看傻子一样看向他:“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你怎么真的在和一个醉鬼讲道理?”
楚宴秋:“?”
他缓了口气,将升起的不耐压下。
楚宴秋笑眼下带着点审视,整个人静静地看着她道:“凌栗。”
他常常轻柔缠绵的语调沉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酒楼的暖光糅进了楚宴秋的眼里,却没有中和他瞳色带来的温度,反衬得他眼中那抹紫色如同暮色将尽时的霞光,褪去熟红,只余冷调。
“我知道啊,”凌栗不为所动,甚至还抓着他的手指摇了摇:“你是楚宴秋。”
“就特别喜欢骗人的那个。”
“看来栗娘真是认错了人,我何曾骗过你?”楚宴秋扯出个笑道:“言之切切,皆我真心,从未有假,缘何这般说我?只怕是你把我当成了别人。”
凌栗攥着楚宴秋的手松了点,撇撇嘴道:“哝,你这句就是假话。”
楚宴秋顺势将手收了回来。
“看来栗娘对我很是上心,”他淡淡道:“我说的是真是假都能分清?”
“偶尔吧。”
“偶尔?”楚宴秋道:“你现在说的都是醉话,作不得数。”
凌栗道:“你也喝酒了,照这么说,你嘴里的也都是不能信的醉话。”
“我可没醉。”
“你说没醉就没醉?”凌栗不听:“那我也没醉啊!”
楚宴秋揉了揉眉心,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敛了下去。
他干嘛要同这个蛮不讲理的醉鬼讲这么多话。
看来这酒真有点烈,让他脑子也不清醒了。
而这烈酒灌出的醉鬼看着还没罢休,楚宴秋见她迷离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脸上,眉心一跳,感到不妙。
这回真让他猜对了。
凌栗乱说一通后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觉得脸前一直有张漂亮的脸在勾引她,特别是他眼尾的那颗泪痣,潜意识里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想摸一摸了。
于是凌栗真这么做了。
她的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直直地往前探,未及触到,便被楚宴秋及时用折扇轻轻挡了回去。
凌栗开始抗议:“我就想摸摸!”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凌栗,无声拒绝。
“切,”凌栗不罢休,又胡搅蛮缠道:“脸不让摸,那你给我摸摸小手。”
“你醒了会后悔的。”
楚宴秋依旧把她乱挥的手挡了回去。
他看着凌栗莽撞的动作,得寸进尺的姿态。
“你说你能分清我话里的真假,”不知想了什么,楚宴秋又笑了笑,突然道:“那如果我说我讨厌你,你能分清这句是真话假话?”
他知道自己这话带有恶意。
虽不通情爱二字,但也知寻常人被心悦之人刺了这么句话,心中也不会多好受。
只是他今日实在有些烦恼。
烦她刚刚拍桌的直言不讳扰乱他思绪,将他引导好的棋路一话掀翻,恼她醉酒后的几番胡言乱语,听不懂话又要牵他的指尖耍横。
楚宴秋那双紫眸里的笑意重新回到了眼底,一分不少,妥帖地挂在眼角眉梢,整张脸像一张绣得极好的锦面。
他在期待着,凌栗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她却撑着脸,笑对他说:
“楚宴秋,你终于说了句真话。”
他笑意微顿:“什么真话?”
“你讨厌我呀。”
“……你知道?”
“我知道啊。”
醉着的凌栗心想,每次见你头顶上都冒出那么大的负好感进度条,我又不瞎。
“是吗……那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楚宴秋不知为何又问道:“知道了这个,不会伤心?”
“还好吧,”凌栗道:“我更讨厌你说假话骗我。”
没得到预料之中的任何一个反应,楚宴秋不说话了。
灯光在少女栗色的发顶铺了一层茸茸的暖光,醉酒后的面颊泛着薄红,就这样笑眼朦胧地看向他。
淡淡的酒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气味,一呼一吸,拂在他袖口上。
听到那样一番话后,整个人却依旧相当放松,实在没心没肺。
楚宴秋移开视线。
他想到,他和凌栗第一次相遇是在树下。她掉下来后忙手忙脚抹了他一身泥,但那次却不是他第一次见凌栗。
在凌栗入宗的时候,楚宴秋就见过她。
更准确来说,是他让她进了烟雨阁。
——
烟雨阁在仙山之上,有九万九千级石阶,有心性坚毅者若能不借仙力徒步登顶,烟雨阁便会不看其资质,直接收为弟子。
当时的楚宴秋难得回宗,化作普通人的模样现在山下茶楼喝了杯茶,听到有个傻子和一说胡话的老叟在门口聊天。
“你想要找个能让日子过得舒坦点的地方?这还不简单。”老叟对傻子说:“瞧见那山没有?上头有个大宗门,别听外头传得玄乎,想进去其实容易得很,两条腿走上去就行。”
傻子还真信了,兴致勃勃追问道:“那宗门待遇好不好?安全吗?管饭吗?”
老叟一拍手:“那还用说!进了烟雨阁那就是铁饭碗,整天招猫逗狗都没人管你!”
傻子也学着一拍手:“听起来不错啊!”
天真到一定程度便是愚笨。
楚宴秋嫌无聊懒得多听,搁下茶钱起身准备走人。
茶楼檐下窄,他出来时她正要进去,两人在门槛处错身。
他没看她,觉得一个被路边老叟三言两语哄去爬山的蠢丫头,有什么可看的。她也没看他,正仰着头眯眼打量远处那座云雾里的山,丈量高度。
一擦肩,两不知,他懒得回顾,她也未抬眼,本该君向山行我向楼。
然而,在楚宴秋回到烟雨阁时,却恰有风吹着一片落叶拂过他的袖口,又带着这片叶子从高山之上乘风而下,最终叶子晃晃悠悠,落到了凌栗的脚边。
凌栗没有低头捡。
她真的往山上走了。
——
第二天值守弟子来报,说有个凡人爬了上来。
此前历代登顶者皆是修士,烟雨阁也未曾收过彻彻底底的凡人,值守弟子们拿不准,便来请示他。
往年登顶的修士虽被禁用仙术,但本身体质早已脱离凡胎□□,不是凡人能比的。
楚宴秋觉得有点意思。
他问:“那人叫什么?”
弟子答:“凌栗。”
于是楚宴秋用法术化作水镜,远远看了眼,没让弟子指认,却一眼就知晓了她是谁。
那时的凌栗就坐在山门前的石墩子上,栗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带着泥土和血,眼睛半垂,看着乖顺得近乎迟钝。
旁边围了一群光风霁月的弟子,正七嘴八舌地问她话,却不知不觉被她牵着走,而她还是一副老实无辜的样子。
当时的楚宴秋想,哦,是她。
原来她长这样。
但眼睛太亮,他不怎么喜欢这样的人。
只是,楚宴秋这时也察觉到了凌栗身上的不凡之处,知晓她有颗剑心。
留下可为一子闲棋,或许以后有用。
于是楚宴秋挥散水镜,随意说了句:“让她进来吧,毕竟烟雨阁的规矩便是如此。”
“有钝者藏锋之慧,有韧者不折之心。仅凭凡骨登天,又岂会是等闲之辈。天下风云际会,必有她乘风而起之时。”
只是过了几年,事情都没楚宴秋预料的那样发展,不,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发展。
凌栗入了宗门后彻底失去了声响,如同神物自晦,整日不好好修炼,最爱的事情便是偷闲躲懒。
虽有剑心,但烟雨阁的剑术课她逃了大半,剩下的几节不是迟到就是犯困,立在师兄师姐们身后打哈欠。
众人习剑,她在树下看蚂蚁搬家。众人打坐,她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堆好吃的点心分给灵禽,引得满山飞羽啄她手心。
没人会管,因为不论她是否勤勉,只要有那颗剑心在,烟雨阁便会一直留着她。
但……这就导致了即使行踪飘忽不定如楚宴秋,也实在看到了凌栗太多次。
他见过她和几只蠢熊掏过蜂窝,见过她给鸟雀编花环,见过她逃了烟雨阁的剑术课却和一老猴学招式,见过她烤了几条鱼和水中的鱼王分着吃。
柳絮飞时她拉阁中弟子在溪边睡觉,荷花开时她天马行空般在荷叶底下躲雷雨,枫叶红时她踩着落叶追鸟,雪落下来,她裹着厚厚的袍子在后山堆雪人,这时谁来给她打招呼,她就堆一个歪歪扭扭的丑雪人给人家,偏偏别人看在她的份上还真爱屋及乌,一起捧腹乱笑。
楚宴秋风光无限时能看见她,受伤烦闷时能看见她,甚至难得放空心思时也能看见她。
整座烟雨阁似乎没有哪一个角落能彻底绕开她,她太闲了,闲得像春日里那场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雨,绵绵密密地渗进每一道缝隙里,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就这样看着,楚宴秋心里总会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淡淡厌意。
他开始越发不想看到凌栗那双眼睛。
——
只是又一日。
楚宴秋从太虚宗回来后毒发。
近些年来他体内的余毒堆积,发病时便愈发痛了起来。
不过那年的他还没到要去禁地疗伤的程度,毒发时喜欢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望月。
太阳的光实在刺眼,周遭的一切会无处遁形,和楚宴秋这人的底色相冲。月亮对他来说就正好,它来时天地虽暗,却也有皎洁的光,不声不响地照着这方世界。
但那日的他没机会看到天上的月亮。
因为下雨了。
楚宴秋那日回来的早,黄昏近夜,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感受到体内阵阵隐痛,便随意掐了个隐匿气息的法诀,倚靠在树枝上。
不管顺着发丝滑到脸颊的雨水,常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这方天地。
黑云从山那头沉甸甸地压过来,屋檐是灰的,石阶是灰的,远山层叠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青黛。
“啪嗒啪嗒——”
却听见毫无规律的踩水声响起。
他微微垂下眼,就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栗色脑袋跑到他这棵树下躲雨。
她怀里抱了一颗硕大的蚌珠,亮晃晃的在发光,今夜缺失的月亮像是落到了她这。
楚宴秋知道,那是蚌妖送给她的礼物,今日出门时碰巧听到的。
他有时会想,为什么她做的事总那么怪,哪有修士会真心实意同妖族交好,又哪有修士一天天像她这样无所求地随性妄为。
反正无事可做,毒发下的他有些懒散,于是楚宴秋难得静下心来,好好注视着凌栗。
他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会养成凌栗这么个人呢。
像是一只误入匣中的飞蛾,不知何为边界规矩,只有逐光的天性,才能这般随心所欲。
视野中的雨丝依旧细而密,将周遭所以的颜色洗去。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树影与灰的人影,视线里的一切仿佛只是层单薄潮湿的墨迹,沉闷到让人透不过气。
然而,然而。
树下,这片世界里,却有怀抱白珠的凌栗发亮。
光映上她的下颌、她的指尖、她微微垂着的眼睫,将她从那一片昏暗中裁出来,剪成一个发光的,不属于这里的朦胧轮廓。
像莹莹生光的月。
太突兀了。
无拘无束,格格不入。
简直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凭空出现……
他顿了顿。
天地钟爱狐族,其中楚宴秋更是得天独厚,所以有一点灵光乍现,念头便如春来草木自萌那样自然延展。
他福至心灵般想着,原来是这样。
太过轻盈,太过突兀了啊。
这双他讨厌的,看起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于是,在这个无人可知的雨天。
有一人在树上寻常地想要观月,有一人寻在树下寻常地想要躲雨,却恰好被天地间最长的雨线连起,从此让命运如相接的露水般,被引向了同一处。
隔着珠帘般的雨幕,那时的楚宴秋最终没去拨开若隐若现的秘密,而是选择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了凌栗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么,她会成为无法捉摸的变数吗?
算了,变数也好,这世道最好再乱点。
最后到底会怎么样,楚宴秋不知道,所以他打算明日去见她看看。
兀自烦扰了他这么久的时间,背地里还要立个碑拜死人一样给他烧香,却连他是谁都不清楚。
到时候这人会在做什么呢?让他猜,或许那时的她正躲在某棵树上睡觉。
那个样子会好傻,忍着余痛的楚宴秋轻笑一声,没注意抖落了枝条上的雨水,正巧砸到了凌栗的头顶。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上面,企图寻找罪魁祸首,却不知自己正和一双紫色的眼瞳对视着。
这双紫瞳的主人想,
她的眼睛和之前一样亮。
所以,他果然还是讨厌她。
从第一眼见她时,就讨厌。
9、适我愿兮
同类推荐: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双A结婚两年后、
皇家寡媳、
路边的Alpha,谁敢捡?、
omega驯服黑月光_怿炜静姝、
裙下之犬_文似看山不喜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