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黄唯宜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和警惕:“施重重都离开好几年了,你居然还在这没分?!你有毛病吧?!”他顿了顿,脸伸进玻璃窗,指着程域警告道,“我是个脾气好的人,但别认为我没火气!你当面撬我女朋友,要不是看在你们两家有交情,重重妈妈又在医院里病着,我也不好闹事,这两次就忍了,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话说得重,可程域只是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平淡,不把那些警告当回事,摆明了一副就要撬他女朋友的架势。
黄唯宜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手抬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车顶:“走!”
程域没有跟他吵架,也没有解释什么,把手搭上挡位,挂进倒挡,侧过身向后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映出黄唯宜的身影,站在原地盯着他。
程域收回目光,车子缓缓后退,调了个头,朝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驶去,很快汇入主路的车流里,消失在街道尽头。
黄唯宜站在原地,全程盯着那辆车离开,直到尾灯彻底看不见了,这才觉得心里那股火气稍微顺了一点。
活了二十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人。
当着他的面撬他女朋友,理直气壮得像是他才是那个该让开的人。
什么人啊?!
确认程域已经开到前面去了,他才重新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程域的车了。
他关上门,方向盘一打,也驶离了停车场。
晦气!
程域开车在路口等红绿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来回点着。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下沉入傍晚,路灯还没亮,街面上浮着一层昏黄的光晕,在无数车窗上跳动。
红灯一过,他没有继续往前开,而是打了把方向,掉头。
黄唯宜的车已经不在了,程域继续开回刚刚那个停车位置,熄火,解下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
挡风玻璃的前方,视野越过前方层层车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太阳缓慢地、漫无止境地从中心往外扩散成细碎的金色絮丝,一层一层铺满西边的天际。
程域盯着那片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施重重喜欢黄唯宜吗?
起先他不相信。
他真的从不认为施重重会喜欢这种类型。
可刚才在楼上,他亲眼看着黄唯宜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开视线、在施明华面前表示亲近,而施重重没有露出任何不自在的表情。
程域又想起施明华在电梯口说的话:“黄唯宜跟重重大学期间微信一直有联系,后来重重回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大学期间一直有联系。整整六年。
他以为她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可她跟黄唯宜一直都有联系。
程域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抬起捏捏眉心,疲惫地睁开眼睛。
六年,他想过她回来之后怎么解释、怎么靠近、怎么让她愿意留下来。
可他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如果她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站了别人呢?他是否就该退后一步,远远地,祝她幸福?希望她开心。
与此同时,病房里安静下来。
施重重站在床头柜边,低着头把药盒一只一只码好,标签朝外,日期朝上,口服的和注射的分开放,有些还要注上饭前饭后。
施明华看着她很久,终于开口:“你叫程域来,就是为了让他捐肾?”
“嗯。”施重重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在施明华和程域下楼吃饭的那段时间里,医生已经来查过房,顺带把配型结果告诉了施明华——他和方柔的肾源都不符合。
现在施重重又让程域来做配型,他一时之间有些想不通。
“因为你以前推开程域,他也算是欠你半条命,你才想让他试试?”
施重重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施明华一眼。
她都没想到这个理由,便干脆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对。”
这还真是个好理由。
施明华没有说话,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凌兰脸上。
凌兰靠在床头,静静翻了一页书,今天凌兰倒是挺开心的,他给她带了这本《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她之前就非常喜欢,这会儿看得很投入,连医生来说配型结果不合适,她都没有太大的动容。
施明华视线挪回施重重:“重重,你对程域现在是什么想法?”
施重重把最后一只药盒推进抽屉里,语气很淡:“我都有男朋友了,还能有什么想法?”
是啊,施明华反应过来,他问岔了,怎么还能问出这个问题?
只不过他想起刚才在楼下餐馆里,程域真的显得过于关心施重重了。
他们吃完饭上楼前,程域还专门问了一句话:“今天这个电话,是叔叔你给我打的,还是重重让你打的?”
一路想从施明华这里判断出施重重对他的态度似的。
施明华当时回答:“重重让我打的。对了,她还让我跟你说,不要告诉你爷爷,你爷爷身体不好,听到这个消息,说不定会受刺激。”
程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明显动了一下,松口气,脸色好转不少。
施明华当时心里也想,施重重专程叫程域过来,会不会是想借着凌兰的病光明正大见他一面?还专程提及不要告诉程爷爷,显而易见她对程家还是有感情,还记得程域爷爷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说不定程域也是这样想的。
以前施重重对程域追逐得那么热烈,谁不知道施重重喜欢程域?可车祸发生之后,程域开始对她上心,施重重对程域却一下就冷了下来,最后干脆一声不吭地离开这座城市。
施明华一直不明白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问过程域,程域自己也不清楚。
施明华叹了口气,算了,年轻人的事他管不了。
这时,手机叮咚一声,来了消息。
施明华摸出来一看,是程域发来一条微信:叔叔,您能不能把重重电话号码发我一下。
施明华看了眼施重重。
不想再跟施重重刚有点和缓的关系闹崩,哪怕施明华挺喜欢程域,还是问了一句:“程域问我要你的电话号码。”
施重重点点头:“给吧。”
施明华低头发了过去,没过多久,震动一下,施重重也来了条消息。
微信好友申请。
程域。
这么快?
头像还是他高中仰头的剪影。
那个剪影是施重重当年用手机偷拍的,程域站在操场的单杠旁边仰头喝水,少年下颌线和喉结的弧度好看极了,她当时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漆黑剪影,又截了图做成头像,拿起程域手机给他换上,程域这个人挺懒的,她弄了就弄了,也没再换回来。可能他也觉得挺帅。
施重重盯着那个头像,拇指停在“通过”按钮上方,停了大概有五秒钟。
通过。
昵称依然是名字。程域。
程域:我就在医院楼底下,有没有时间聊一下?
施重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眉心微蹙。
这么久了,他还没走?或者说,他刚刚又回来了?
施重重盯着,没回复。
叮咚一声,又来了微信,这次不是程域,而是黄唯宜。
黄唯宜:我刚刚下楼还看到程域等在楼下,被我轰走了。他没骚扰你吧,以后别理他了。
施重重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不过,程域是在楼下等了那么久?
程域又发了条消息:如果你想让去做配型,是不是应该让我多了解了解目前的情况?
年少的急躁和不耐烦像是被时间磨掉,现在的程域比以前有耐心多了,很会抓重点。
施重重回复:行。
她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爸,我下楼一趟。我顺便带晚饭回来。”
施明华从凌兰的书页间抬起眼,大概猜到是谁,没多问,只点了下头:“好。”
施重重坐电梯,出了门诊大厅,下了三级台阶,踩上草坪边的石板路。
黄昏了,空气里有树叶和尘土的味道,有点儿像冷掉的茶,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又飘开,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有拢住,干脆由着它去了。
不远处,医院门前的草坪上,程域站在树下,背对着门口方向,正微微抬着头看着树冠。
那棵树是一棵起码有四五层楼高的老梧桐,无数巴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这会儿还没有彻底变黄,只在树下笼出片静谧的阴翳。
施重重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就停在那个距离上。
也许是刚刚看了他的头像,这会儿施重重目光忍不住绕过程域宽阔的肩膀,落在他仰起的喉结和下颌,被衬衫的领着微微遮住一些,还是那道下颌,只是更有棱角、更利落,在灯光照射下折出更多的影子。
程域转过头来,肩膀跟着转过来,整个身体面朝她的方向。
施重重这才又走近,假装自己刚刚到来。
“你想找我说什么?”
“你爱他吗?”程域漆黑瞳孔深处像是有两点光,两只萤火虫似的,就这么看着她,一动不动,眼睫连没眨,等待她的答案。
“什么?”施重重被问懵了。
“黄唯宜。”程域把那三个字说出来,喉结动了一下,声音里潜藏着一股微妙的涩,“你爱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