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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施雪跟施重重聊过之后便走了。


    她可能一下子说出了太多掏心窝子的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上楼去面对施明华和凌兰,便找了个借口先回去。


    施重重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独自回到楼上。


    回到房间,施明华正坐在凌兰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兴致勃勃地说着。


    凌兰靠在枕头上,半阖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这是咱们重重小时候喜欢读的那种卡通读物,”施明华翻了一页,“你看,她三岁多的时候就会写字了。那时候她拿笔还拿不稳,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很小就会写爸爸、妈妈。”


    施重重无声走到另一侧,慢慢坐下来。


    秋天的夜总是入得很快,才下午两三点,外面的天气便阴了。


    屋顶的荧光灯光落在施明华的鬓间,施重重这才看清白发一根一根地嵌在黑发里。


    原来男人正面的头发乌黑,但侧面剃出的发茬全是灰白。


    以前没仔细看过,如今才发现他的白头发竟然这么多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汪秋天的水此刻缓缓地、无形地在这个房间里轻轻荡漾着,他们都坐在水里面——流动的时光之水。


    人是不是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就像会冷不丁怀疑成年后的一切是自己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老师正朝自己扔粉笔,又或者自己幼时在空旷屋子里坐在躺椅上摇啊摇,假寐着,迷迷糊糊转眼间变成了成人。


    旧时的风会吹过现在心。


    前世她只看到自己那一小截,等到长大成人后,才看到关于母亲的一大截。


    而这一世,她往后退了一步,又看到了更多——关于施明华的,关于方柔的,关于施雪的,乃至关于程域的。她像是站在一幅画的远处,视线拉远之后才发现,原来画面上有那么多她之前没看见的人和事。


    凌兰以前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外公违法乱纪之后,她无法接受周围人看她的目光,以及自己害过好朋友和丈夫的事实,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而方柔则是过于传统,过于认命,过于奉献,习惯性把自己放在最后。施重重怀疑她真的爱施明华,但从来不吭声。


    而施明华呢?他心太软,又不善于表达,觉得方柔如今这样他有责任,不可以抛弃对方,凌兰那样他也有责任,于是他两头都顾,又两头没顾好。


    施雪则没有得到过父爱,于是格外恋父。


    而施重重跟父亲关系不好,可她知道施明华是在乎她的,不会恋父,反而因为家庭的疏离,对拥有属于自己“新的爱人”“新的家庭”格外渴望。


    简直像以前读金庸小说时读到的那句话: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那时候她还不理解,以为那都是小说的故事。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首鼠两端。


    这世,她解决完自己所有牵挂之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带着凌兰,去了一个全新的城市,像所有小说里写的那样,自以为很潇洒,是“我”放弃了你们,是“我”主动离开了这场混乱的牌局,也隐隐有一种“我赢了”的感觉。


    可她现在坐在这间病房里,看着施明华的白发和凌兰,忽然觉得自己又错了。


    至少在离开前,应该跟施明华谈一次的。


    能不能理解另说。但至少要试过。不能完全在自己的脑海里编一个故事,自顾自当主角,无论是爽文主角还是虐文主角。


    接下来,方柔和施雪除了偶尔让司机送些吃的过来,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医院,完全把施明华留给了她们。


    她们只知道凌兰找到合适的肾源,要出国做手术,但具体肾源是谁的,她们也不知道。


    律师来了一趟医院,收集了凌兰的全部病历资料,翻译、公证、整理成册,发邮件给美国的移植中心。


    那边经过初步审核,又要求补充了几项检查结果。


    施重重跑上跑下地配合,每次拿到新的报告单都第一时间拍照发给律师。


    两个星期后,美国那边通过了初步审核。


    接下来的流程是捐赠人需要赴美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


    因为器官捐赠最核心的伦理审核针对的是捐赠人,要确认对方意识清楚、没有受胁迫、没有利益交换。此外还要进行详细的体检。


    程域先一步去了美国。施重重从律师那里得到消息,说他落地之后第三天就开始做检查了,预计一周内可以完成全部评估。


    律师发来的邮件里附了一份行程表,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检查项目,抽血、心电图、ct、心理评估、伦理面谈等等。


    凌兰、施明华、施重重也要准备签证出发了。施重重打算提前去适应那边的环境,毕竟是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


    事情很琐碎,基本形成了施明华留在医院照顾凌兰,施重重跑来跑去办手续的模式。


    她跑公证处,跑翻译公司,跑银行开资产证明,跑出入境管理局问签证进度,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个地方。


    就在这时候,程家那边来人了。


    当初施明华托关系问过那个副院长,消息传到程家,程域父母专程来医院看过一回。


    施重重正在走廊上接电话,一转身就看见程域妈妈从电梯里走出来,比记忆里胖了不少,脸圆了一圈,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的补品。


    看到施重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直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孩子,”程域妈妈的声音又是心疼又是抱怨,“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联系?!”


    施重重被她抱在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程域妈妈的胳膊胖胖的,肉很凉很软。


    以前程域妈妈总带她去商场买衣服买零食,两个人一边逛一边天天吐槽程域:“他那个臭脾气也不知道像谁。”“衬衫穿两天就不换,我说他还不听。”施重重就跟着一边点头一边笑,那种时候她们很像真的母女。


    程域爸爸跟在后面走进病房。


    程域妈妈松开施重重,跟进去,一看到凌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样子,眼圈没来由地红了一圈:“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好端端的,你们为什么要走呢,留在这里多好?”


    她朝凌兰走过去,坐在床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凌兰被她握着手,微微动了一下,也没抽回去,只是安静地躺着。


    施重重给他们倒了两杯温水,又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程域妈妈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四处打量病房,嘴里念叨着“这医院条件还行”“医生很厉害的”,像是在努力找一些积极的话来说。


    程域爸爸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们跟施明华寒暄,问“有没有找到供体”“能不能做手术”。施明华应了几句,说通过医院配型找到了合适的供体,已经在走流程了,不过要去国外做手术。


    程域妈妈松了口气,双手合了一下:“那幸好!谢天谢地!人家愿意捐肾就是天大的造化,别担心钱,我们给得起!”


    程域爸爸站在后面也附和了一句:“都是朋友。老爷子最重视,怕他伤心今天才没带他过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施重重只静静看着,她看着程域妈妈拍着凌兰的手背说“凌姐你放宽心”,看着程域爸爸跟施明华聊些有的没的,看着他们浑然不知地询问、松一口气、谢天谢地。


    一直没怎么说话。


    前世是程家一家人和施家一家人瞒着她,瞒着她凌兰捐心肺的事,直到婚礼之后她才发现那份文件。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愤怒、震惊、被背叛的刺痛,好像全世界都合起伙来骗她,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施重重站在床边,看着程域父母浑然不知地询问,并真心实意地替凌兰高兴的时候,她并没有一报还一报的快意。


    她抬起纸杯抿了口水,原来愧疚和隐瞒也是一种很重的情绪,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欺骗者也不好受。


    当时他们瞒着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完全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临走时,程域妈妈又拉拉施重重的手:“重重,多来找阿姨,程域也想你,他去美国出差了,不然今天也来了。”


    施重重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程域妈妈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拢,才转身走回病房。


    施重重回到病房坐下来,摸出手机,打开对话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你爸爸妈妈来看我妈妈了,带了不少礼品。


    其实她跟程域没怎么直接联系过,美国那边进展都是律师转发给她。


    程域回得很快:他们应该不知道吧?


    施重重:没。


    程域叮嘱:别露馅。


    施重重盯着那三个字。


    她搜过很多移植相关的资料,大多数捐赠人最开始答应得爽快,可真正到了体检环节、真正面对手术风险的时候,就会开始犹豫和恐慌。


    于是她也忍不住去想,程域一个人在美国做检查的时候,会不会也忽然觉得没必要做这件事?毕竟他没有非捐不可的理由。他年轻,身体健康,家境优渥,前途光明,他的人生没有任何缺憾需要用一个肾去填补。他完全可以反悔。


    她盯着屏幕,看来他并没有反悔,她又等他再说点什么。


    程域那边也在等似的,隔很久才又发了一条:凌阿姨现在状态怎么样?


    施重重回:状态稳定。这边准备的差不多了,等签证下来就出发。


    程域:好。评估我已经全部通过了。


    施重重盯着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次,终于打了一行字: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你爸爸妈妈吗?


    停了好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你真的确定吗?


    又删掉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终于落下去,打出一行字:你究竟为什么答应捐肾?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后悔。不该问。


    撤回。


    施重重重新发了一条:好,美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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