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面常见于说书先生口中恶霸抢占良家妇女的一幕,但或许是因为此时在寺庙中,又或许是因崔珣眉目清寂,身姿端方,举手投足间有种沉静自持的气韵风骨,她并未感受到危机和胁迫感,只稍作怔愣,便重新转头看向方桌上的斋饭。
徐怀英走近了才注意到,那桌上本就摆放着两副碗筷。她目光稍顿,心里窜出一个莫名的想法:难不成崔珣早就料到她会来,所以提前备好了她的筷箸?
又转念一想,崔珣说自己带了一个随从,会不会是备给随从的碗筷?可他毕竟是一国储君,怎可能与随从同桌而食?
正纠结时,崔珣已坐在她对侧,挽袖执筷给她夹了一块酱焖茄子,又递了汤匙过去:“云栖寺的斋饭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饭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徐怀英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便接过汤匙舀了两勺闷茄子菜汁盖在米饭上,琥珀般浓稠透亮的酱汁裹满粒粒莹白的米,轻轻一拌,汤匙?上一小口送到嘴边,茄香混着米香在齿间漫开。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米饭果然还是要拌着菜汁吃更香。”
崔珣笑而不语,伸手从盖着方巾的提篮里拿出几只橘子,动作娴熟地剥起了橘皮。
这是桂林一带的夏桔,也叫八月桂,皮薄且汁水充足,味道清甜中带着一丝酸意——也有个别日照不均的橘子,酸涩中裹着一点甜。
他掰开一小瓣橘肉,放在齿间轻咬一口,味道甜的便放在白瓷碟中,若是酸的涩的则自己默默吃下。
不多会儿,那碟中已经摆满了一盘子缺了一瓣的橘肉。
徐怀英注意到他的动作:“殿下不吃吗?”
“孤不饿。”
徐怀英想,不饿还叫人送这么多素斋来,若不是她来了,岂不是要浪费食物了?浪费斋饭可是要损害福报的!
她没敢说出来,只是朝他笑了一下,埋头继续干饭。
好在方桌上的斋饭看着样式多,实则每一样分量并不算大,徐怀英将饭菜吃了干净,擦擦嘴,面前忽然多了个白瓷碟。
抵在瓷碟沿上的指尖薄白而匀称,整洁的指甲因橘汁渍上一层浅润淡淡的橘色,连空气中都仿佛被染上这股清甜的味道。
崔珣:“解解腻。”
徐怀英怔愣一瞬,望向盘中的橘肉。
她忆起去年过年守岁时,若按照往年的惯例,婆母会去寺庙礼佛,而她应当陪在一双儿女身边。徐怀英给他们准备了丰厚的压祟钱,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年夜饭,又备了烟花、瓜子、糕点、蜜果和晚橘。
裴文怡喜欢吃橘子,不过北方严寒,隆冬时节的橘子树只可做观赏却难以入口,她特意花了贵价钱从南方贩郎那里买了一篮子的晚橘,据说甜如蜜般滋味。
崔珣从篮子里拿了一只橘子,被徐怀英拍开了手,嘟囔道:“我给怡怡买的,可贵了!”
等徐怀英忙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她笑盈盈提着橘子去寻他们姐弟,但寻遍了裴府也没找到两人,她急得浑身冷汗,喊来府中所有仆人一起寻他们,最后在徐家找到了两个孩子。
她要带他们回家,裴文怡却一把推搡开她,憋红了一张脸激动喊道:“你别碰我!”
裴文华见姐姐挣扎,便扑上来握拳用力捶打着她:“你松手,别碰我姐姐!”
徐夫人上前揽住两个孩子,冷眼望着她:“除夕佳节他们思母心切,今夜便不回裴府了。”
徐怀英沉默着,片刻后还是妥协下来,只叫人将备好的橘子取来。她将一篮橘子递到裴文怡面前,弯下身子,轻声细语道:“这是南方的晚橘,娘特意给你买的,你尝尝好不好吃,切记莫要贪多……”
还未说完,裴文怡便抬手掀翻了篮子。
“你才不是我娘!谁要你的破橘子!你走,你走!”
徐怀英最后还是走了。
但走之前,她蹲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滚落一地的橘子,一只只捡起来放回篮子里,带回了裴府。
回到裴府时,那一桌年夜饭已经冷透了。
徐怀英抱着一筐橘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却倏地坠了下来,一颗一颗,一行一行。
崔珣在她抽泣时走到了她身旁,将温烫的汤婆子塞到她怀里,轻声问她:“哭什么?”
徐怀英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又噙满了橘子肉,嗓音含糊不清:“橘子……太,太酸了……”
正如她苦涩难堪的人生一样。
看来不合时宜的果实,即便生长在温暖如春的南方,亦无法如正当季的蜜果般甜润。连果子都是这般,其他事情又怎能强求呢?
崔珣俯身抽走了她怀里紧抱住的果篮,静立在侧,动作略有些生涩地剥起了橘子皮。
剥开一只橘子,他便会掰开一瓣果肉含在齿间,徐怀英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只见他眉骨微蹙,放下一只又一只的橘子,直到五官舒展开,他将一只少了一瓣的橘肉递到了她面前:“尝尝。”
徐怀英抽搭着咬了一口,竟然出奇地甜。
她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望着那摆了一桌子的酸橘子,心里好像突然没那么难过了。
徐怀英认真地细细品味着手里清甜的橘子,半晌,抬头看向崔珣:“这橘子花了我五两银子,不能浪费……”
说着,便朝桌子上的酸橘子伸出了手。
崔珣挡住了她:“我来吃,不会浪费。”
于是第二天,崔珣便被酸得整日没有进食。
徐怀英望着瓷碟里少了一瓣的橘子,不禁咽了咽口水,心想,这些不会都是酸倒牙的橘子吧?
当初那酸橘子可不是她逼着他吃的,总不能过了半年还要报复回来吧?
徐怀英犹豫许久,还是伸手拿了一只橘子。
崔珣可是当今太子,何况她还有求于他,别说是一盘子酸橘肉,就是烂果子、臭泥巴,她也得笑呵呵咽下去。
徐怀英把心一横,整个橘肉都塞进了齿间,谁料橘子一丁点都不酸涩,反而汁水丰盈,清甜如蜜。
她愣了愣,望向眸中含笑的崔珣。
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次橘子不酸了罢?”
徐怀英心头莫名一颤,倏地埋下头去,含糊不清应了声,又塞了一颗橘子进嘴。
她不理解崔珣为何对她这样好,如果说是为了偿还半年前的救命之恩,可她当初也没帮得上他什么,救他是被迫的,留下他更是无奈之举。
徐怀英今日追来云栖寺,本就是想问清楚那珠钗和十锭金的事情。若按照他的说法,十锭金是信守诺言,那送她心心念念的珠钗又是为何?
她咽下口中的橘肉,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殿下,昨日我鬓间的珠钗是你簪的?”
崔珣轻轻从喉间发出一个“嗯”字,垂眸将桌上的橘皮拾进提篮里:“昨日乞巧节,送你的。”
徐怀英追问:“殿下怎知我心仪这珠钗已久?”
崔珣似笑非笑道:“上次宫宴你盯着王太守之女看了半个时辰,她头上便簪着这样式的珠钗。”
徐怀英:“……”
他怎么知道她盯着人家看了半个时辰?
难不成他也盯着她看了半个时辰?
崔珣看她做什么,真是无聊极了。
徐怀英又转念想到了什么,他伤好些离开后,她总共便去参加过两次宫宴,这两次崔珣都在,但面对她时皆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仿佛与她陌不相识般。
她还以为他是要跟她划清界限的意思,想不到竟在暗中默默观察着她的言行举止。
徐怀英隐约感知到了什么,连忙打住思绪,不敢再深想下去,径直转移了话题:“这桂花板栗糕味道真不错,殿下不尝尝吗?”
她将仅剩的一块板栗糕推到了崔珣面前,他却并未伸手去取,侧首看向她轻笑一声:“橘子太酸,现下尝不出味道,你吃了罢。”
徐怀英默了默,看着瓷碟中余下的橘瓣,脸颊莫名滚烫起来。
她不想叫他看出异样,飞快拿走了最后一块板栗糕,塞在嘴里细细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道:“这板栗糕又糯又甜的,殿下不吃实在太可惜了。”
崔珣笑着起身,坐回到了窗边书案前。
他研着手中的墨,似漫不经心地问:“和离之后,想去哪里?”
徐怀英喝了口茶,指尖叩在杯沿上摩挲,略一思考便道:“应当还是留在京城里,等过阵子重新筹办个新铺子,继续做我的老本行吧。”
说到此处,她不禁望向崔珣峻拔挺括的背影。
徐怀英上辈子被毒死后,因非善终,不可葬入裴家祖坟,便被裹着草席埋在裴家墓地外围偏隅之处。待几日暴雨过后,腐烂的尸身半露在泥土之外,很是可怖。
彼时崔珣并不在京城中,数日后得知她死讯,快马加鞭连夜赶至京郊外的裴家墓园。
他仔细擦净她身上的泥污,备了棺椁将她重新入殓下葬,独自一人在她坟前枯坐到天明,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墓碑石。
徐怀英的魂魄便坐在不远处的槐树上看着他,那时候他的背影孤寂而单薄,垂下的头颅像是被露水压弯的草叶。
实际上崔珣的命运并不比她好上多少,老皇帝迷恋炼丹长生之道,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她死后不久,崔珣便因巫蛊遭人构陷被幽禁东宫。
前有朝臣参奏,后有裴贵妃吹枕边风,老皇帝难免生出了废太子的心思。因老皇帝久服丹药,神志时昏时醒,迟迟未能下定决断,便在这时变故突生——老皇帝驾崩了。
宫中大乱,裴贵妃却早有准备般,拿出了皇帝遗诏宣旨传位于永王,赐死废太子崔珣。
此后崔珣九死一生踏上逃亡之路,历尽艰险,几番血战,终于挥师回京,拨乱反正,诛灭裴贵妃与永王一党,重登帝王之位。
崔珣问起她以后的打算,徐怀英便不免忧心起他的未来。他几次三番帮她,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
但她也不便直接与他挑明了说,不然崔珣只怕会以为她被邪祟附了体,方才说些疯言疯语。
徐怀英再三斟酌,抱了把椅子坐到他身侧,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后,犹如闲谈般随口道:“再过四五日便要拜皇忏了,今年还是在云栖寺办法事吗?”
拜皇忏,即是寺院在农历八月十三日到八月十五日之间拜诵《梁皇宝忏》的法事,专为故去的先皇后所设,用以超度亡魂,消解罪业,祈愿魂灵安妥。
老皇帝感念先皇后贤德,降下旨意,令文武百官、朝中命妇及其家眷子女一同赴寺致祭。
崔珣就是在拜皇忏期间遭人诬陷,那陷害的手段还极其卑劣:皇帝入寺的第二日,发现所食的仙丹失窃,顿时龙颜大怒,命人将云栖寺上下仔细搜查,最后却在太子房间里找到了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
若无今日婆母带着公爹与僧者通奸的丑闻,这场法事便该在云栖寺正常举行,而今徐怀英却有些拿不准了。
崔珣侧首望了她一眼:“云栖寺是皇家寺院,拜皇忏会在此如期举行。”
言外之意,一桩世家内宅的丑闻,还不够分量撼动皇家礼制大典,最多便是因那通奸的僧者而连累寺中僧众,云栖寺上下皆会被彻查肃清,受罚重整。
徐怀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支着下巴道:“想不到佛门清地竟也能藏污纳垢,如此说来,这云栖寺中的僧者也不全然置身红尘之外,仍暗藏着世人的贪嗔俗欲。”
崔珣觉得好笑,执笔抄经的手却未停下来:“僧者亦是人,是人便有贪嗔爱恨。”
徐怀英歪着头看他,下意识道:“殿下也有吗?”
话甫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和僭越。
她方才说那番话,看似是感叹僧者未能守住本心,其实是想做个引子,以便她旁敲侧击,提醒他提防拜皇忏时在寺中暗潮涌动的龃龉。
徐怀英连忙要转移开话题,崔珣却比她先一步开口:“自然,孤有一位心上人。”
他轻握住紫毫的指尖低悬在绀纸上,笔尖的浓墨将落未落。一室静悄悄的,两人谁都未动,唯有烛火轻轻晃了晃,就如她的心跳般彷徨不定。
9、九个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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