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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个继室

    话音刚落,徐怀英便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不妥之处,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日殿下临危不惧,面不改色,这份胆识和胸襟气魄简直是令人望尘莫及,不愧是我大周国储君!”


    她一边尽力转圜,一边偷瞄崔珣的脸色,见他无甚反应,总算松了口气。


    那夜天色太黑,她又一心对付树下的野狼,哪有心思去注意她所救之人生得什么模样。


    没想到她与崔珣之间还有这层奇妙的缘分……


    思及至此,徐怀英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手中抱着的烤栗子。


    所以崔珣早就认出她了?


    若不然怎会知道她喜欢吃烤栗子,还特意买了包烤栗子在此处等着她,方才又莫名其妙问她一句“孤也想知道你上树做什么”。


    徐怀英迟疑一瞬,轻声道:“殿下怎么知道是我?”


    崔珣侧首望着她:“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徐怀英闻言点点头。


    的确,找个人而已,对于一国储君而言并不算难。


    徐怀英又问:“那日深更半夜,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次崔珣沉默起来,并未答她。


    徐怀英想,这其中或有难言之隐,便如她当日一般。


    彼时她攀着松树枝熬了一夜,待翌日天光大亮才敢从树上爬下来,她浑身僵硬又冰凉,肚子也饿得咕咕响,整个人都十分迷茫。


    她弯着腰将昨夜扔了满地的栗子一颗颗捡起,秋夜山风凛冽,栗子被吹得又干又硬,外壳收紧蜷曲,剥得她指甲盖疼。


    徐怀英只能用牙咬开栗子壳,勉强以此果腹。


    她重新回到了云栖寺,却发现除却观音殿与讲经殿,其他大殿佛堂皆有皇家禁军戒严,几番踌躇过后,徐怀英还是回到了观音殿侧的抄经室中继续抄经。


    若不如此,她没法跟家中解释昨夜去了何处。


    哪怕昨夜是嫡母与马夫疏忽所致,但在这女子清誉重于性命的大周国,旁人根本不在意过程如何,即便不是她的罪过,若她彻夜失联无法自证,世人便会以她为耻,逼她一死以证清白。


    她一刻不停地誊抄着经书,只为在嫡母姗姗来迟时,案上能堆起厚厚一沓的经卷,当作自己彻夜在此抄经的证据。


    但嫡母却并未顺着这理由帮她开脱,反而还要去寺庙中寻僧人求证她昨夜是否在抄经室。


    徐怀英惊出了一身冷汗,顷刻间反应过来,哪来的那么多巧合,嫡母昨日并非是疏忽大意,而是处心积虑要置她于死地。


    她想不通,嫡母有一儿一女,兄姐都与她关系不错,即便真的厌恶她,等及笄过后大不了将她许配出去便是,何至于动用如此下作卑劣的手段害她?


    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她名声坏了,难道对长姐和长兄有什么好处不成?


    就在徐怀英万念俱灰时,嫡母却折返了回来,瞧着脸色不大好,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徐怀英也不知嫡母出去求证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在后来回京后才得知,皇后在秋狩时突发意外薨世,梓宫暂安在了云栖寺中停灵,是以庙中四处戒严。


    如此想来,崔珣那日应当是在云栖寺中为皇后守灵。


    徐怀英怕触及到了他的伤心事,连忙转移开话题:“殿下,您拜皇忏之前还回京吗?那常服若是赶制好了,可是送到东宫去?”


    崔珣脚步一顿,眸底含笑望她:“你希望孤回去吗?”


    “……”


    徐怀英沉默地摸了摸鼻子。


    她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你想见我吗。


    但徐怀英决定装傻。


    她笑呵呵道:“左右不过几日时间,殿下何时方便,我再谴人去送衣裳便是。”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山麓下。


    见四下人潮涌动,徐怀英迫不及待地与崔珣告别,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掌心轻攥住的部位有些发沉,缓缓渗透开他的体温。她心跳乱了一拍,侧过首看他:“殿下还有事吗?”


    崔珣垂着眼看她,倏而抬指探向她鬓边。


    她身体微微僵住,想躲却没能躲开,愣在原地任他修长清癯的指节,捻住了坠在耳后细长的麻花辫。


    他指尖带着一丝山野草木的淡淡青涩气息,将一朵盛放的榴红色野花别在辫梢之间。碎发被他指腹轻轻摩挲而过,细微的颤动叫她心跳越发纷乱,莫名蔓延出一丝痒意,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划过肌肤。


    崔珣松开手,不紧不慢地道了句:“这样很好看。”


    徐怀英不知道他说得是花,还是她。


    她忍不住抬眸望了他一眼。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幽邃的黑眸渡上融融暖色,浅淡的笑意浮在眼底,濯濯如月华。


    这张堪称昳丽的面孔,真叫人移不开眼。


    徐怀英失神地想,如此神姿高彻的人物,竟喜欢她吗?


    只怕话本子都写不出这样荒诞的桥段。


    她自嘲般地轻笑一声,收回视线,与崔珣保持开距离:“多谢殿下赞赏,只是男女授受不亲,还请殿下莫当众失了分寸。”


    说罢,她端正朝他施了一礼,转身往客栈走了。


    裴家马夫在客栈等候已久,见徐怀英回来,马夫欲言又止。


    原因无他,马夫昨日入住客栈后在马厩外看到了裴夫人的马车,原本以为裴夫人也来此上香便没当回事。


    谁料今晨一大帮子人押着夫人从云栖寺下来,到了客栈里闹哄成一片,马夫被嘈杂声吵醒,打听之后方知竟是裴夫人在寺中带着裴老将军与人通奸,还叫人抓了现成。


    马夫憋红了一张老脸,硬是不知道如何与徐怀英开口,半晌道出句:“少夫人,家里出大事了!”


    徐怀英一听便约莫猜到是婆母通奸之事,想不到那婆母娘家的嫂子张氏竟如此迫不及待,一大早便已经将这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她佯装毫不知情:“家里能出什么大事?罢了,先回京吧。”


    马夫一路驾着马车疾驰,徐怀英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将剩下的烤栗子一颗颗剥开吃净,待赶至裴府,远远便听见府中传来尖锐高昂的哭喊声。


    杨氏比徐怀英早到了半个时辰,嫂子张氏将她五花大绑送进了裴府,为防裴知时徇私,张氏还提前谴人去请了裴家宗亲与族老来见证此事。


    不过府中的哭喊声并非是来自婆母杨氏,而是张氏发出的嚎叫——便在徐怀英进门前,杨氏刚咬掉了张氏半只耳朵,张氏捂着血淋淋的左耳,发出一阵阵短促的爆鸣与哀嚎。


    徐怀英并不准备凑热闹,她此行回来是为了收拾行囊。但她回寝院需得途径祠堂,便猝不及防看到了这场闹剧。


    祠堂内外站满了人,除杨氏和张氏外,其余都是男子,黑压压的人头如同天空滚沸的乌云,压得人喘不上气。地上溅了少许血迹,张氏疼得抱头左右翻滚,而婆母杨氏很是淡然地跪在地上,仿佛周围一切与她无关似的。


    徐怀英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面色煞白的裴知时。


    这是一场审判,但过程其中并不重要,因为审判的结果已然注定。


    无非有二:一是黜谱,从裴家家谱上削去名字,剥去身份打发回娘家去,又或送入庵堂终老。二是将其软禁家祠,迫她自我了断,对外称身染重疾而亡。


    无论哪个,对裴知时来说都不好受。


    那是他最敬重敬爱的母亲。


    裴知时双目含泪,嗓音颤抖地问:“娘,您还有什么话想对儿子说吗?”


    杨氏没理他,倒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扭过头往祠堂外看了一眼,视线触及徐怀英便定定停住。


    她盯着徐怀英,唇瓣抖了抖,哑声道:“叫徐怀英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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