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复姓独孤,在西域诸国有些许薄名。”
白十六用不轻不重,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个答案着实出人意料。
霎时间,所有人怔住了。
西域复姓“独孤”的高手,最有名、最有实力、最有可能教出白十六这样弟子的,唯有十几年前败于大旗门铁中棠之手的魔教教主独孤残。
“你师父是独孤残?他没……他还活着?”
胡铁花脱口而出,又在反应过来后仓促改口,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白十六看着他,漆黑的眼瞳是一片空洞:
“他去世了,三年前。”
没有人说话。
就连最先发问的姬冰雁也陷入了沉默。
胡铁花努力克制着,才没当着白十六的面将心里话说出来——
我以为他至少死了十几年,没想到才去世三年?!
彭一虎也有些恍惚。
他的年纪比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都要大。
很长一段时间,“独孤残”这三个字,都是中原武林各大门派的噩梦。
他武功高强、心思深沉,乃魔教历代教主之最。
更要命的是,他正常。
比起大众印象里喜怒无常、作恶多端的魔教头子,独孤残并不会滥杀无辜。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麾下不少高手是被他人格魅力折服、自愿跟随的。
雁荡绝顶之战后,独孤残没了踪迹,分裂的魔教五年换了六个教主。
新教主杀掉前任教主上台,又被下一任杀掉。
但据彭一虎所知,在魔教各势力忙着自相残杀时,有一支始终忠于独孤残,一直在各地搜寻他的下落。
要知道当时的独孤残是武林公认的“死人”。
如今再度听到独孤残的消息,彭一虎恍如隔世。
那种尘埃落定的感觉,竟让他心中涌起难以描述的怅然。
他在无意间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又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开启,而自己只是两个时代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
就在众人沉默时。
天空又飞来了一只鹰。
“还来?!”
胡铁花怪叫。
石观音先前派出的那只,引来了大批疯狗,后被白十六黑鹰驱离。
众人如临大敌,生怕石观音又想出什么折腾人的坏主意。
不曾想新鹰只是急速俯冲,从楚留香头顶飞过,丢下一张纸团,直接飞走了。
“一点薄礼,聊表妾心,盼诸君欢喜。龛中人敛衽百拜。”
楚留香念着纸条上的字,苦笑,苦笑递给姬冰雁。
纸条在所有人手中传递,最终传到了彭一虎手中。
“龛中人裣衽百拜?什么意思?这是石观音写的?她到底要做什么?”
彭一虎寒脸问。
他并不知道“龛中人”的意思,却知道纸条的主人害死了他的兄弟,还差一点害死了他。
楚留香解释了一下,原来那天夜里,楚留香一行人跟着黑衣人到了一间木屋,木屋里有一座巨大的神龛,神龛中供着一尊很大的观音菩萨。
“……她内力深厚,竟能凝住精气、身化石塑佛像,我们明明和她打了照面,却谁也没有发现神龛中的观音像乃石观音假扮,除了石驼,可石驼偏偏——”
石驼又瞎又聋又哑。
他就算发现了石观音,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更重要的是,石驼对石观音的恐惧已经到了仅仅感觉到她的存在,就会发癫发狂的程度。
根本不敢写出她的名字。
.
夜晚,繁星点点。
石驼找到了水。
说是水,其实只是沙漠里一处相对潮湿的地带。
众人挖了一个好大的坑,也只挖到一大片湿热的沙。
但对于这支水源匮乏的队伍来说,一点点湿沙也足够令人兴奋。
姬冰雁说:“石驼是沿着一条水脉找到这里的,距这不远的地方,必定有一处更大的水源。”
一行人当即决定今晚就睡在这个潮湿的沙坑里,担心无孔不入的石观音再次想歪招害人,楚留香提议大家轮流守夜。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对石观音最敏感的是石驼,武功最高的必然是楚留香和白十六。
“今晚我守上半夜,辛苦白姑娘守下半夜,如何?”
“可以。”
白十六点点头,蒙着白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已经很晚了。
沙漠昼长夜短,再过两三个时辰,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这是必须睡觉的时间。
彭一虎鼾声震天,显然已进入梦乡。
胡铁花一直在翻身,不是被彭一虎吵的,而是他本来就难以入睡。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远非寻常人可比,胡铁花那一点点动静,在安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
“再折腾,你就滚出去。”姬冰雁冷声道。
胡铁花一跃而起,狂抓头发:“啊啊啊,不行!我就是睡不着!”
楚留香在外面守夜,帐篷里只有他、姬冰雁和熟睡的彭一虎。
胡铁花一个跟头翻到姬冰雁跟前:
“你不好奇吗,白十六是白家人,白家与魔教有宿怨,白老爷子视独孤残为一生之敌,为何他的孙女会拜独孤残为师?”
姬冰雁当然好奇。
但这个问题相当过界,且有可能涉及到白家、白老爷子、白十六、独孤残……甚至是魔教。
除了可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和他们一点干系也没有。
“你若想知道可以去问。”姬冰雁冷冷说。
“我这就去——”
胡铁花拔腿向外冲。
姬冰雁呼吸一滞,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不——”
不等姬冰雁把话说完,借着帐篷里水晶灯柔和的光束,他看到胡铁花憋笑的怪样,倏然意识到被耍了,沉下脸甩开胡铁花。
胡铁花嬉皮笑脸凑上前:
“我还以为你讨厌白十六呢?”
“无冤无仇,我为何讨厌她?”
“那就好。”胡铁花松了口气。
“你倒是关心她。”
姬冰雁淡淡道。
都说楚留香锄强扶弱、从不杀人,是武林难得的软心肠,但他们三人里,心肠最软的绝对是胡铁花。
胡铁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家白十六出身边城白家、武功高强,既不需要我关心,也不需要我可怜,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眼睛还看不见,她武功那样高,就算有天下第一的天赋,也一定吃过很多苦,与其说我可怜她,倒不如说我敬重她、佩服她。
“同样的遭遇,换成是我,肯定做不到像她这样的。”
姬冰雁一怔。
他能感觉到胡铁花对白十六若有似无的关照——总是往白十六身边凑,努力消除她和他们之间的陌生感——他原以为是胡铁花看白十六年轻漂亮、眼睛又看不见,想要逞英雄,没想到原因竟是这个。
“是我肤浅了。”
姬冰雁低声道。
.
【“那个胡铁花……人还怪好的。”】
系统忍不住道。
白十六点头。
胡铁花和姬冰雁声音并不大,睡觉的帐篷和她的帐篷也不近,但他们显然低估了瞎子的耳朵,尤其是一个内力深厚的瞎子的耳朵。
白十六甚至不需要借助系统的力量,胡铁花和姬冰雁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听到胡铁花一系列发问,听到姬冰雁说“不讨厌她”,听到胡铁花说佩服她。
也听到姬冰雁的自责。
这次她运气不错。
短时间内,她的马背后面不会再多出一颗头了。
两个时辰后,白十六被系统叫醒——
【“时间到了,你该起来换岗了。”】
白十六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答应楚留香今晚守夜。
楚留香守上半夜,她守下半夜。
白十六掀开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帐篷。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白天黑夜区别不大,只是晚上的沙漠冷得可怕。
白十六感受着大漠干涩的风。
即使脚下就是潮湿的沙坑,迎面的风依然干得像把凌厉的刀。
风送来了楚留香的消息,也送来了石驼的消息。
石驼,一个奇怪的人。
白十六眼睛看不见,在寻常人眼中已是可怜至极,但和石驼一比,她健全又健康。
因为石驼不仅瞎,还聋、还哑。
可他却是这支队伍的向导。
白十六甚至笃定,她要是把石驼杀了,楚留香这些人在沙漠里撑不过七天。
.
楚留香惊讶地看着走出帐篷的白十六。
他原是打算守一晚上的,没想到白十六竟这般准时。
“该我了,你回去睡觉吧。”
白十六说,很直白地说。
她依然穿着白天穿过的那身青衣,往日总是负着的连鞘弯刀如今被她拿在手上。
楚留香摇摇头:“我再坐一会儿。”
顿了顿,他又说:
“就算没有守夜这件事,我也睡不着。”
换做别人,此时定要问一问楚留香睡不着的原因。
可白十六只是点点头,握着刀直接坐下了。
反倒把原想说点什么的楚留香噎个半死。
楚留香忍不住看了眼白十六,又突然意识到,白十六眼睛看不见,他就是瞪穿了石头,她也还是看不见。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好笑,”楚留香说,“我原是打算姑娘问一问,我就说一说,没想到姑娘什么都不问。”
“你想让我问什么?”
“问我为何来大漠,如何招惹上的石观音,接下来有何打算?”
……
6、第六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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