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五的夜晚,不见圆月,满是寒意的山风扑面而来,吹得黑色道袍下摆随风噗噗滚动。
皂靴踏过枯枝落叶,咯吱作响,男人步伐很快,身后的安平几乎追不上。
回到厢房后,魏岐看着供桌上父兄的牌位,攥紧掌心的血,面色沉冷地跪在地上。
清凉的药油一阵阵刺激着手心的伤处,男人眉眼低压,深不见底的黑眸燃起一阵怒火。
烛芯爆出一阵声响,魏岐垂眸看向左手掌心。
一道斜长的疤痕顺着掌纹蜿蜒,又因碎瓷与深褐的药油添了许多狰狞的新痕。
父亲和兄长死于嘉平六年的辽东战场上。
兵部尚书杜恭安时任辽东经略,派父亲率五千精骑前去折巫山探路,却中途在卧云谷遭遇柔勒部胡人埋伏。
柔勒部胡人竟像早有准备,将父亲率领的五千多人困在山谷。
父亲派人向杜恭安求援,可迟迟等不来大军的援兵。最后还是兄长和他带着两千魏家军前去支援父亲。
战场刀剑无眼,终究是敌众我寡,他们兄弟两人殊死杀敌,最后却只见到了父亲的尸身。
那群胡人反应过来,开始围剿他和兄长。
危急时刻兄长要亲卫护他冲出重围。
他当然不会同意,从前在父亲军中,他向来都是冲锋在前,哪怕弹尽粮绝,他也不会抛弃手下当逃兵。
在军中父亲也从不排斥让他当先锋。
父亲认为,与敌军交战,总得有人冲锋在前,鼓舞激昂士气。
身为将领,不敢让自己的儿子当先锋,便是对战事没有把握。
一个将领对战事没有把握,反而派别人的儿子打头阵,这种人便不配为将为帅。
在黑暗的山谷中,眼见胡人的弯刀要砍在兄长身上,他用陌刀格挡,抬手拧折了弯刀,杀了那胡人。
可兄长最后还是为了救他而死。
最后的困兽之斗中,他听见胡人得意洋洋的轻蔑嘲讽,等杀了他们魏家父子,就能顺利与大周和谈,开关互市。
他从未有哪刻觉得如此荒唐。柔勒胡人侵扰边关多年,尤其是他祖父少年时期,家中亲人尽数死于胡人之手,祖父一生对胡人恨之入骨。
父亲继承了祖父的意志,戍守陕西时对待柔勒手段同样强硬。而杜恭安在辽东却一向温和,数次驳回他父亲的主张,企图以怀柔手段稳住胡人。
后来杜恭安确实派人过来支援,和王潘远一同击退胡人。可他父兄还有那五千多兄弟们都牺牲了,杜恭安延误战机,当真好一个支援。
与胡人勾结除去了他父亲这个主战派,杜恭安才能达到目的,往后开关互市才好从胡人手中谋利,中饱私囊。
战争结束后,他因重伤昏迷三月,杜恭安却早已回京受赏,所有人都升官加爵,除了他父兄。
魏岐看着掌心狰狞的疤,沉眸许久,转瞬骤然攥紧双拳,任由伤口崩裂,血迹蜿蜒。
眸底血丝狞生,魏岐抬头紧紧盯着父亲和兄长的牌位。
他发誓,他定要让杜恭安血债血偿!
他的父亲和兄长何其无辜,杜恭安当初设的本就是让他们父子三人有去无回的死局。
至于杜家的女儿……魏岐紧紧攥紧掌心。
杜氏母女今日此举实则以退为进,瞒天过海,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
魏岐冷眯眼眸,盯着掌心的伤口,忽地冷嗤出声。
仇人之女本性难改,杜兰溪同样死有余辜。
他不该放过任何一个杜家人。
“去拿烈酒过来。”魏岐面不改色地拿棉布拭去掌心的药油,吩咐安平道。
安平将酒和伤药悄悄放下,看到主子掌心鲜血淋漓皮肉翻裂,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前些日子在松山阁,侯爷手心的伤还没好呢,如今又添新伤,往后得过多久才能拿陌刀呢?
“侯爷,还是属下来吧。”安平询问道。
“不用。”
厢房内弥漫着浓烈的酒香,魏岐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拿着烈酒反复清洗自己的左手。
幽静的夜幕忽地传来一声枭鸣,魏岐听见声音,迅速洒了金疮药在手心,潦草缠了白纱,快步出门。
*
夤夜时分,圆月高悬在辽阔的天际,丝丝缕缕的银辉透过窗棂,落在床榻女子的眼眸上。
杜兰溪捏着手心的帛信,迎着月辉缓缓坐起身。
他快回来了吗?两年未见,他们都已不是曾经的模样了。
杜兰溪屈起膝,将脸颊放在膝处,紧紧抱着自己双腿,整个人缩成一团,任由月光落进她满是忧郁的泪眸中。
她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与姜珩之见面是在两年前的七夕夜。
黄昏时京城大街小巷就已张灯结彩,灯笼挂了满树,遍地火树银花。
不过那些熙熙攘攘的热闹与她无关。
因不满七夕姜珩之还在工部衙署轮值,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三哥想法子带她混入宫中。
当她一身内侍装扮出现在工部时候,她头一次在姜珩之面上看到惊愕的神情。
“简直胡闹!”
一身靛青色官袍的公子放下奏折,清冷端肃的神情似覆有薄霜。
“珩之哥哥,今日是七夕,爹爹和娘亲在一起,大哥大嫂也在一起,就连二姐也和桓家公子一起出去看灯了!”
“你不能陪我,难道还不许我过来找你吗?”杜兰溪眼眶湿润,一步步朝姜珩之走近。
“明年春就要和人家成婚了,这可是婚前的最后一个七夕,我舍不得。”
“去屏风后待着,莫要出来。”姜珩之抬起笔,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他肯妥协,杜兰溪就知晓自己成了一半。但她若真听话,那她也就不是杜兰溪了。
杜兰溪仿若乖巧地从他身旁经过,似乎正要绕到屏风后的软榻上。
余光瞥见他埋头伏案的动作,杜兰溪虚晃一枪,一个箭步出现在他身后,抬手就从后环上他劲瘦的腰身,下颌紧紧抵在他的颈窝处。
清新淳厚的柏木香钻入鼻腔,杜兰溪凑到他颈侧,深深嗅了一息。
“珩之哥哥,你好香啊!”
刹那间被她抱住的男人脊背骤然僵住。
“雨薇,别闹。”男人侧眸,眉心微拧。
杜兰溪能感受到姜珩之的全身紧绷,但视线落至他泛红的耳根时,一股暖意与欣喜当即涌上心头。
雨薇是她的小字,他绝不会在生气时唤她的字。
“去后面待着,莫叫我再说第二遍。”
他根本不知道他红着耳根说出的狠话不仅没用,只会适得其反,杜兰溪紧贴着他,甚至不想撒手。
许久之后,杜兰溪垂眸时才看到他身旁的螺钿漆木紫薇花纹方盒。
杜兰溪旋即松开手,自顾自打开方盒。
那是一盏紫底金边下方坠有雪青流苏的绣球灯。
杜兰溪十分惊奇,提着灯轻抚着底部的流苏,小心翼翼点燃灯笼。
随着绣球灯的转动,细碎的光影从灯芯向外发散,如同一群五颜六色飞舞的萤火虫。
“这是……给我的?”杜兰溪看着灯,又看向默默埋头伏案的男人,故作惊疑。
男人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杜兰溪抱着绣球灯看向端坐在案前的身着靛青官袍的男子,抿唇掩过甜蜜。
她本就是他未婚的妻子,他除了给她做灯,还能给哪个女子做呢?
视线从他泛红的耳根上不舍收回,杜兰溪心满意足,提着灯笼乖巧回了屏风后。
之后不知怎的,她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杜家自己闺房里,桌案上就放着一盏紫色的绣球灯。
绣球灯紫薇花紫流苏姜珩之,全都是她喜欢的……
夜风吹进窗棂,无情地攫取泪水的温热,最后只有冰冷的啼痕。
杜兰溪睁开眼睛,将自己越抱越紧。
这两年来她拼命压抑着对他的感情,她原以为她能忍的住。
而今哪怕看到一丁点的希望,她都想奋力抓住。
他们分明将在来年春三月就能成婚啊!
“小姐,你醒了吗?”丹碧浅眠,听见哭声当即起身了。
杜兰溪低声抽泣着,看见丹碧过来,便紧紧抱着丹碧。
“我以为,这两年我能忘得了过去……”
丹碧没有说话,温热的手心轻轻抚着杜兰溪的后背。
“我想弹琴了……清泓琴……我好想他啊!”
丹碧叹了口气,默默安抚着杜兰溪,去箱子里拿出清泓琴。
这两年来小姐在魏府过的极其压抑,甚是连失声痛哭的权利都没有。上回小姐说想弹琴,也不过抱着琴枯坐一夜。
好不容易出趟门,离开魏府,丹碧想到杜兰溪或许能有机会弹琴散心排遣郁闷,便带上了。
和小姐的衣服行囊装一起,小小的一个箱子。
“我们去明空湖的另一侧吧。”
杜兰溪抱着琴,乖巧地任由丹碧给她穿上披风,山上很大又是夤夜,不见得会有人来。
“好,那我陪着小姐。”
*
月光的金辉悠悠洒在湖面上,夜风拂过,当即水波粼粼。
湖畔前的几人似乎并没有心情赏月。魏岐负手立在湖畔的古树前,听着唐宁禀报。
“这次找到杜恭安和柔勒马商的线索你功不可没。”
“是属下份内之职。”唐宁道。
“只是有胡商的证据还远远不够。”
魏岐沉眸,辽东那场战事中只有他父兄惨死,他有多恨杜恭安,皇帝不会不知道。
可皇帝仍旧将杜兰溪赐婚给他,其中或许有旁的心思。
亦或许是杜恭安故意嫁女遮掩流言蜚语,亦或是存心试探。
“此举过于铤而走险,棋差一步便会被内阁那些人趁机反咬一口,都察院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魏岐负手立在树下,掌心的灼痛比冷风更容易让他清醒。
“杜恭安那里可派人查过了?若是能从杜恭安那里发现破绽,便可一举扳倒杜家——”
“谁!”
悲戚苍凉的琴声骤然出现在耳旁,湖畔边的几人旋即警觉,竖起耳朵脚步轻起去找寻琴声的来源。
不待魏岐示意,安平和唐宁当即绕到明空湖的另一畔探查。
夜枭在头顶惊鸣盘旋,悲怆的琴声愈发苍凉,魏岐垂眸看向已经渗出鲜血的左手掌心。
“秉将军,对面有两位女子在弹琴。好像是……”
迎着魏岐满是怒火与阴鸷的眼眸,安平到底没有继续。
法固寺今日已经清场,不会再有旁的人过来。
魏府世代武将,魏氏族人里也没有喜好这些琴音雅乐的。
整个魏府会弹琴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今日是他父兄的忌日,杜兰溪与杜家穿针引线在前,如今怎么还敢在这里弹琴挑衅?
是又想传递消息,还是想变着法得继续羞辱他们魏家!
男人额角青筋猛跳,攥紧掌心的纱布,唇角抽动,沉着脸一步步朝着湖对岸走去。
*
杜兰溪拢着雪青色的兔绒披风,盘腿坐在垫有毯子的石块旁,将清泓琴放置在腿上。
琴音于指尖流转,诉说着绵绵思念与重重心事。闭上眼眸,耳畔只有沉慢悠然的琴声,仿佛他仍陪在身边一样。
琴音由初时的厚重悲凉逐渐变得轻快,似泠泠溪水,余音潺潺,动人心弦。
从琴音中听出她心情好了许多,丹碧逐渐放下心来,也闭上眼睛随着她的琴声而去。
“杜兰溪!”
此刻一道沉厉又不满的怒斥彻底撕碎了山夜的幽静。
凛冽寒风吹得水波翻动,毫不留情拍打着湖岸,细碎的水滴不少溅到杜兰溪身上。
指尖琴弦骤然断裂,杜兰溪错愕回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丹碧睁开眼睛,想起身挡在杜兰溪跟前,但为时已晚,盛怒之下的男人抬手一劈,丹碧当即昏死过去。
“丹碧!”杜兰溪攥紧被琴弦割裂的指腹,放下清泓琴慌忙起身跑向丹碧。
“杜兰溪,你怎么敢在我父兄的忌日里弹琴?”后颈忽地被一股粗粝攥着,似乎还有旁的东西,磨得她细嫩的皮肤生疼。
“丹碧,你把丹碧怎么了!”杜兰溪挣着魏岐的力道艰难的扭转过半张脸,眼圈泛红地看向隐在夜幕下的男人。
“你把我魏家当什么了?还是你觉得,魏家人都是傻子,可以任由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糊弄?”
“魏岐,不是这样的,你松手让我看看丹碧!”杜兰溪反着双臂挣脱得十分艰难。
魏岐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杜兰溪紧紧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那个奴婢没事。”
“杜家的一个奴婢你都护这么紧,却连英宁都容不下。若不是你爹,英宁和旻哥儿又怎会小小年纪没了父亲!”
听到丹碧没事,杜兰溪终于松了口气,可接下来的情况更令她痛苦畏惧。
在杜兰溪垂下眼眸,默然不语。在魏家遇到这种话题,无论被如何针对,她也只能默默受着。
魏岐箍着她的脖颈,一步步逼近至清泓琴前。男人当即松开手,杜兰溪站不稳当即跌倒在地。
“我在问你话,杜兰溪。”
“在我父兄的忌日里,你凭什么敢弹琴?还是你以为你今日见了杜家人,便有了底气同我定远侯府叫板?”
话音刚落,一张帛信被不小的力道掷到杜兰溪身旁。
杜兰溪看到帛信的刹那两眼一黑。
双手紧紧攥着地上的碎石,杜兰溪看向魏岐,眸中满是惊愕与惧怕。
10、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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