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祝以青相当不给面子地说。却又在戚悬冬因此发愣期间,在湿润的风中“扑哧”笑出声,拍了拍她的头,柔声说,
“但你已经开始有一点酷了。”
不像调侃,不像揶揄,仿佛真心实意认为她开始有一点“酷”。
“酷”这个词也会用来形容她吗?戚悬冬不大适应,
“谢谢。”
“嗯哼。”祝以青帮她摘去飘到头顶上的几根杂草,好似把她当成草场上落地的小马驹,“不客气。”
不太适应这种近距离接触。戚悬冬稍微躲了躲,
“我自己,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避开祝以青的手,自顾自低头摘下眼镜,慌乱梳理自己被风掀乱的发丝,和其中几根顽皮的杂草。
“嗯。”祝以青看着她,慢慢收回了手。
眼镜摔下来的时候被草地弥漫的雾气沾湿,戚悬冬重新戴上,却仍觉得视野模糊。
“没事吧?”祝以青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先起来看看。”
“没事。”戚悬冬先这样回答。之后,她看了看祝以青伸向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由于撑着草地沾了湿土的手,有些犹豫。
“想那么多干嘛?”祝以青很突然地说。
话落。
没等她再迟疑下去。
她直接拽起她的掌心,用力将她拽起。
对方的举动太过出其不意。
戚悬冬本来就反应慢,眼下还没做好准备,整个人就被一拽而起,再加上腰背肌肉不知是不是被拉扯到,站起身的那一刻天旋地转,两个人一起踉踉跄跄——
还没站稳。
反而将祝以青整个人也带着往后栽倒下去。
湿润的草地,纷飞的步履,被雾和湿气减淡的金黄色光线,奔跑起来的棕色小马。两个人像被撞倒的两个保龄酒瓶摔在一起。
衣物再次被土壤中残余的水分洇湿,被拉扯到的肌肉也再次受到撞击。
吃痛中戚悬冬怕祝以青出事,立刻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跌跌撞撞撑坐起来,用粘满泥巴的手勉强扶好眼镜,想要去扶同样摔倒的祝以青。
只是她人还没站稳,整个人重心摇摇晃晃,就已经忙忙碌碌对旁边人伸出援手。
“祝以青——”视野被镜片上溅到的泥土糊住,勉强找到祝以青的方向,戚悬冬伸出手,却捞了几次空。
偏偏自己这会还不是站得很稳。她一边努力维持平衡,一边在慌乱中擦镜片的泥,伸出手去捞人,也放大了音量,“祝以青?你在哪儿?”
“嗯——”祝以青像是也摔痛了,在视野中模模糊糊地应了声,“这儿呢。”
戚悬冬紧张地往视野中黑影寻去。
而镜片中那个疑似祝以青的黑影,本来已经站起来,却像是踩到草,快要再次摔下去似的,晃晃悠悠,走到她身边,却又踉跄一步。
戚悬冬急着去扶,手忙脚乱间差点踩到自己,也差点又摔倒。
瞬时两个人东倒西歪,磕磕绊绊,好像在共跳一场被地心引力邀请的舞。
等好不容易站稳。
戚悬冬像盲人摸象一样去扶旁边的人,刚伸出手,却突然听见祝以青突然爆发出的笑声,歪歪倒倒,但不像是狼狈摔倒后的笑,像一种愉快的、开心的、觉得有什么事很痛快的笑。
戚悬冬勉强站定,沉着摘下眼镜,用干净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去。
在令她十分困惑的笑声里,终于得以看清祝以青摔倒之后的样子——衣裙濡湿,脸庞上,头发上,都沾满湿润的泥土,东一块西一块,黑色的,深黄色的。
一样的灰头土脸,蓬头散发,一样的狼狈。
但祝以青看向她的眼睛弯起来。她在笑。裙摆、飘摇长发和长靴一起和泥土踉踉跄跄,而她自己也像是还没站稳,摇摇摆摆地大笑,“戚悬冬,你刚刚好像喝醉了啊。”
戚悬冬愣了愣。
祝以青却像是突然兴起。
“扑哧”一声大笑。
然后开始学她重心不稳稀里糊涂找人时的动作,“你看看,不好笑吗?”
明明脸庞和衣裙都脏着,但祝以青的眼睛却弯着,仿佛刚刚只是跳了一场独特的舞,而不是被她害得摔进泥土弄脏了一身衣服。
仓皇间戚悬冬擦了擦脸,有些无措地站在祝以青对面。
一般而言,笑容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传染的事物之一。优先级恐怕要高过感冒和眼泪。
但或许是戚悬冬的父母平日都不苟言笑,对她提要求、讲道理、希望她作为教师子女要安静、而不是像别的小孩一样咋咋呼呼……这些话语的出现次数,远远多过于对她展现笑容的次数。
以至于时至今日,她才感受到来自笑容这件事的真正魔力。
隔着几根纷飞的草,雨丝,和身后仿佛像是金黄色的光线。她呆呆地看了祝以青好一会,慌张,手足无措,却不知怎么,也在某一秒钟提起了唇角,笑了起来。
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理由的,笑出了声音。
可能比起草场上的步履声,风声,以及祝以青的笑声……她的笑声相比起来还是微弱。却还是传到了祝以青的耳朵里。
于是祝以青的笑声逐渐变小。戚悬冬的笑声逐渐被突显出来。
那一刻,她自己最先感觉到突兀,下意识想要收敛。
“戚悬冬,你学骑马开心吗?”但祝以青却先问出了声。
戚悬冬敛起笑容的动作顿住。
她看着祝以青脸上始终没有收敛的笑容,不知道是出于模仿,还是出于某种她尚未能理解的心理,她再次舒展唇角,也点点头,承认,“开心。”
“那就好。”
仿佛在享受这场意外,祝以青又愉悦地笑起来,这次甚至笑得仰起了头,展开双臂,任由发丝被风柔软地吹开,整个人像一朵红色的云飘在空中,
“天大地大,开心最大。”
-
恰好耳朵同样在马场里被小孩带着玩出了一身泥巴。于是回程,就是一辆蓝色牧马人,载着一条脏兮兮的狗,和两个灰扑扑的人。
身上的灰只简单借用马场的毛巾擦拭,衣物没有更换,坐上车时难免会碰脏祝以青漂亮整洁的车。于是戚悬冬再度为此感觉到为难。
但祝以青本人却不太在意,“脏了就洗。”
“一辆车而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将脏兮兮的耳朵率先带上了车,语气相当包容,“总不能为了它干净,让人走路回去。”
祝以青总给人一种“她什么都不在乎”、“一切都只是身外物”的感觉。
像她这种人,会真正在乎什么吗?她心里也会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事情吗?还是说,没有什么事对她来说是重要的。
恍惚中戚悬冬看着她恰然的侧脸,没有忍住这样想。
“上车吧。”祝以青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快点回去清理一下,别感冒了。”
“好。”戚悬冬回过神来。
虽然她害怕给人添麻烦的心理仍未改掉。但耳朵上车这件事令她减轻了不少心理负担,便只对衣着稍作整理,就上车系好了安全带。
“戚悬冬。”返程的路上,祝以青突然再次提起这件事,“你没有学会骑马。”
像是怕她会因为一次冲动下次更加冒险,提前嘱咐,“下次要骑还是要找人带着你。”
“好。”戚悬冬点头。
坦白来讲,今天能有这样的进度她已经相当满意。气喘吁吁爬上这道坡之前,她没有想过,今天她就能坐在马背上独自拉动缰绳,控制马的行动。尽管时间短暂,但她还是为此感到隐约的雀跃,和更多的……对祝以青的感激。
“祝以青。”她郑重其事喊她的名字。
“嗯?”祝以青在开车。
“谢谢你。”戚悬冬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祝以青瞥她一眼,笑了一下,“等你真正学会再来感谢我吧。”
她像是觉得她此刻的郑重很小儿科。
戚悬冬抿抿唇,没有忍住好奇,“我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学会?”才可以很有底气地对别人说,其实我会骑马。
祝以青思考一会,“等你在马背上摔下来但也能控制自己不受伤吧。”
好吧。这有点难。戚悬冬沉重地点点头。
仿佛察觉到她的怅然,祝以青“扑哧”笑了下,降低对她的要求,“那就等你不需要在马背上唱《欢乐颂》。”
难以对祝以青承认,这两件事对她而言其实难度基本等同。
戚悬冬想了想,说,“好的。”
“怕什么。”祝以青语气闲适,“多去几次就学会了。”
当然。想要达到某种成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勤加练习。思考过后,戚悬冬决定在大理剩下的几天,都抽时间来上骑马课。
不必麻烦祝以青,她可以自己找马场老板报课。顺利的话,也许回去那一天她就可以和熊小禾分享——她在大理学会了骑马。只是……
想到这里。她往车窗外,看了眼公路外的风景。来的时候还觉得陌生,回去的路上却已经觉得熟悉,甚至产生某种怪异的不舍心理。
她将其归咎于旅行带来的快乐很难抽离。尽管这还是她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但出发之前她在很多旅行分享日记中看过相关描述。
“祝以青。”沉思片刻,戚悬冬慢吞吞地开了口,“我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吗?”
祝以青看她一眼。
悠悠说,“以你的肢体协调程度,两年吧。”
问题还没问就得到了答案。
令人受挫的答案。
戚悬冬沉默。
“这就放弃了?”祝以青像是笑起来。
“没有。”大部分时候,戚悬冬不选择放弃,是不喜欢半途而废。
但对于学骑马这件事,她不想放弃,可能是因为学骑马的第一节课她就很开心。以及……她在这件事情上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
“祝以青,你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不想吝啬夸奖,她将这句话说出口。
“嗯哼。”祝以青的侧脸浸染在潮湿的光线中,仿佛带着笑意,
“觉得之后要浪费今天跟我学的,提前向我说好话?”
话也不能这样说。戚悬冬静默几秒,小声说,“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回哪儿?”
“武汉。”
“哦。”祝以青语气散漫,“那武汉没有马场吗?”
说得也对。
但是……人在旅行中的心情,总归是和常态不一样的。
戚悬冬知道自己总会有回去的那一天,总会要重新面对父母,工作,和二十代后期迷茫、倦怠以及被自己放弃后不知方向的人生。
等回武汉以后她真的还会去学骑马吗?有心情吗,有精力吗,学骑马还会像在大理的时候一样开心吗?会有……像祝以青一样的好老师吗?
最后一点的出现实属突兀。
戚悬冬决定将其忽略,像彻底忘掉昨夜不合时宜的梦,想了一会,对祝以青说,“我会努力。”
指的是回武汉以后还学骑马的事情。
祝以青听了之后,先是停了一会,比较正经地和她说,“嗯,那你努力吧。”
戚悬冬点点头。
然后祝以青就像是忍不住似的。
笑出了声。
笑声飘飘悠悠,从车里到车外。
戚悬冬糊涂地眨眨眼。
“没什么。”祝以青像是试图忍住笑。
但是过了几秒。
还是没忍住,眼睛弯起来,“戚悬冬,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像人机啊?”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戚悬冬木讷点头,“熊小禾说过。”
“熊小禾是谁?”祝以青好奇眨眨眼。
戚悬冬顿了会,解释,“我发小。”
“噢。”祝以青点头,“那你怎么不和她一起来?”
“她工作很忙。”戚悬冬说。
祝以青点点头,没再多问。
戚悬冬也没多话。
难以形容此时此刻的这种感觉——但将熊小禾讲给祝以青听,哪怕只是一个名字,或者是说,恰恰是因为讲述的是名字,才有一种她在将自己属于武汉的那部分生活引入给祝以青的感觉。
可是这种引入是不必要的,是多余的。
她们在昨天以前是陌生人,在十天,不,是在九天以后,依然会是陌生人。
于是祝以青的提问点到即止。而戚悬冬的回答也一笔带过。哪怕她们此时此刻还在同一辆车上。
回程的路总是比预料之中要来得更快。车上没安静多久,隐隐约约,靠海的“海海民宿”就出现在了眼前。
车停之后,戚悬冬整理好自己,解开安全带,将两只手手放在膝盖上,喊“祝以青”,等祝以青转头看她,有始有终地说,“我今天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谢谢。”
“不客气。”祝以青笑。
“嗯。”戚悬冬点头。
她准备下车,扭头看到脏兮兮的耳朵和灰扑扑的车,觉得自己不该当甩手掌柜,便想要负起责任来,“之后我和你一起洗车洗狗吧。”
“好啊。”祝以青没有拒绝。
戚悬冬再次点点头。当务之急是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药预防感冒。她不希望自己在大理的剩余八天在生病中度过。
她下了车。
没走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祝以青的声音,“戚悬冬。”
她回头。
祝以青侧靠在脏兮兮的车边,正笑眯眯地在和在车座上同样脏兮兮的大狗一起玩,没有转身,垂着脸,随意而松弛地说,“其实我今天也挺开心的。”
“谢谢你。”她对她说。
截止到目前,戚悬冬对祝以青的既有印象停留在——她是一个总是漫不经心的人。
时而轻佻,时而稳重。她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恣意,随心所欲,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好像总是很快乐,也不吝啬快乐。或许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寻求快乐。
但是这一刻,不知为何。戚悬冬看着斜靠在车边的祝以青,看着她笑眯眯地摸着耳朵的头,看着她被弄脏的、颜色不均匀的红色长发,忽而想起刚刚她们摔倒时她格外明朗的大笑,对这个人产生一种完全崭新的印象。
祝以青其实是一个悲伤的人。
甚至……
或许是因为内心有难以处理的庞大悲伤,才会让她那么擅长寻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