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润书离京剿匪的数月里,京城繁华如旧。
林烟忙着打点天南地北的生意,日程排得满当,稍微得了点闲,也不够她想起故人的。
这日商会来了队西域胡商,携了香料、良马与稀罕器皿,引得众人围看。
商会会长叶秋翰特地遣了人来请林烟过去。
林烟本是冲着新到的汗血宝马去的,目光扫过一圈,却落在了胡商腰间形制古怪的竹筒上。
里头好像是一把弩?
那是他们新式的武器?竟然放在竹筒中么?
林烟有意走近些,多看两眼,好回去把图纸画出来让工匠研究。
领头的大胡子见她盯着武器看,脸色登时沉了,用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开口道:“离远些,会死人。”
林烟笑了一声,低低致歉,又解释说大邑的弓弩制造也做的很好,所以她见了这与众不同的物件,才起了些兴致。
“你们大邑的弓弩,连我们的盾甲都打不破。”大胡子轻蔑道:“你们的盾甲,我便是拿我们的钝器,都能轻易砸穿。”
“是吗?”林烟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心头却沉了一沉。
寻常胡商,怎会知道大邑军备的底细?除非亲眼见过,甚至……亲手试过。
“别看了,”大胡子拍了拍自己的腰:“这些不卖,只做生意。”
又挑衅地看向她:“香料和马匹买吗?不买的话还请离开。我只同识货的大邑子民做生意。”
林烟笑意不变,最后从他的队伍里,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胡商。
那人看起来十分矮小,人也畏畏缩缩的,被所有胡商排挤在角落里。
但……他手中的马,倒真正称得上是“汗血宝马”四个字。
林烟花了八百两,买下了这匹油光水滑的骏马。
那胡商眼睛都亮了,连声道谢完,又再三用大邑话保证,这绝对是一匹通人性的好马。
还附送了她一截短哨和一包乱七八糟的菜种子。
“这哨子……”
“琥珀只听主人和哨声的安排,他能清晰辨认自己的主人,同时能知道主人在想什么……哨子是为了方便你培训他,等后面你养熟了,就不用哨子使唤了。”
林烟没想过要一匹马来使唤做什么,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希望是吧。”
大胡子见状,有些咬牙切齿道:“喂!你买他的马,小心八百两打水漂。”
八百两太多了,已经可以买下他们这场大多的物件了。
气急败坏而眼红,也正常。
但林烟本也就是争口气,膈应一下他。
“八百两而已。”她朝他眨了眨眼:“丢的起。”
林烟随口应付了两句,便同叶秋翰打了声招呼说要离开。
还没等走几步,府里的小厮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喘着气道:“东家!府上来了好多官兵,抬了几十箱银子,说是……朝廷送的!”
林烟眉头一蹙,“走,回去说。”
天色已经有些发暗,最后一点点夕阳的余晖照在土地上,疏冷而苍凉。
林府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堆人正在看热闹,林烟把人群疏散开,径自走入门内。
正门两侧的走廊上摆着数十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就堆叠在眼前。
苏清宁正在清点核对,见她回来,忙走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怪异:“东家,如您所见,这是季大人送来的。问过季大人府上了,说是……如约还债,叫您收下便是。”
林烟打开箱子,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夕阳下都能晃得人眼晕。
“清点了吗?”
苏清宁点头:“清点了。账都对上了,一千两。这样一算,季大人已经偿还五之一二了。”
“一千两?他这命倒是值钱。”
林烟冷笑一声,阖上箱子,“把银子收起来。”
“要……要收下吗?”一贯雷厉风行的苏清宁有些犹豫:“这是……朝廷赏的银子……”
“朝廷的银子又如何?”林烟道:“他赠予给我了,就是我的。”
“这……”苏清宁还待再说,林烟已经转身离开。
“叫砚笙来我屋子一趟。”
苏清宁欲言又止,刚想说季大人还传了句话,说进宫谢完恩就来找她,最晚不过酉时,让她不要出门,且稍等他呢。
看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苏清宁叹了口气。
算了。
*
砚笙跪在地上,底下是厚厚一层西域来的羊毛毯。
“主人?”他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听见林烟淡淡开口:“你跟我也不短了,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是……”
“我的话,你向来都是听的。”
砚笙浑身一抖,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是……”
“我不喜欢阳奉阴违的人,从前也一直把你当自己人培养的。”
“是……主人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唯愿……唯愿……”他长吸一口气,羞赧道:“唯愿以身相许!”
他终于说了出来。
可抬眼一看,林烟的脸上却并没有任何感动。
砚笙慌乱不已。“主人……我……”
“砚笙,等季润书偿完债,便会同我两清。但我深知,你对他的厌恶,却没那么容易两清。”她认真道:“从今往后,若你再有私下算计他的,我便不再认你是自己人,一卷草席便把你赶出门,任由他发落,你听明白了吗?”
砚笙这才意识到,她这是来同他清算前阵子故意拖延、让季润书在雪地里站了半宿的旧账。
“这都过去多久了……主人……”他蹭过去,缠上林烟的的手臂,撒着娇还想蒙混过关,却被林烟一把推开。
他面色难看,一下站了起来。
“我都是为了谁?!我不都是为了你!”
见她不搭理自己,砚笙红了眼:“他那么对你,让他在雪里多站站怎么了?!你这便心疼了?”
“林烟,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这么喜欢你,你视而不见,而偏偏他那么个玩意儿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却上心至此。”
林烟冷冷看着他。
砚笙说完才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了。
自己怎么能凶她呢?她又怎么会容许尊严被冒犯……
他对上她的表情,更是无限懊恼。“对不……”
“那就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他那般权势的时候再说。”林烟表情淡淡:“在拥有绝对的权力时,人才不需要低头。我不与他树敌,是不想影响我将来要走的路,如果你觉得我这是窝囊……”
她指了指大门:“门在那里,你的卖身契我也早就交予你,你随时可以离开。”
听到她要赶自己走,砚笙才彻底慌了。
“我不走!”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反正你都要同他两清了,总不能为他守一辈子……我、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砚笙哭的梨花带雨,气都要抽过去了一般。
林烟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砚笙凑过来,抱住她的腿。“我往后什么都听你的。”
“好了好了……起来把脸擦一擦……”
林烟搀了他一把:“别矫揉造作。”
砚笙却眼珠一转,顺势跌入了她怀里。“今晚……我可以留下吗?”
“你都说了,要同那季润书两清了……总不能为了他一个前夫……守节一辈子吧?”砚笙眨了眨眼,凑到她耳侧,轻声道:“我曾学过许多花样,还没试过呢。”
林烟的手揽在了他纤细的腰肢上,眼中微微一动。
隔了许久,她缓缓道:“你说的是。”
砚笙心中狂喜。“你答应了?!”
没等她回应,砚笙便匆匆起身往门边走去。
“我……我马上去准备!”他推开房门冲了出去,脸上都是缠绵滚烫的笑意。
林烟看了眼门外,苏清宁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过来。
她皱了皱眉:“还有事?”
“嗯,有件事,先前忘了,想起来还是要同东家你说一声。”
“什么?”
“季大人先前传过话,说酉时要来找您……”苏清宁顿了顿:“现在隐约……超过时辰了。”
林烟皱了皱眉:“许是觉得晚了,所以明日再来吧。毕竟只是前夫,再来往太密切,也不合适。”
苏清宁打量了一眼砚笙离开的方向,淡淡道:“也许吧。”
林烟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知会一声他:“你……对砚笙怎么想?”
苏清宁顿了顿,随后微微露出一点点笑意。
“东家的想法,就是清宁的想法。”
林烟难得有些心虚地“唔”了一声:“到时候,你再寻几个听话的小厮来,伺候的人还是少了。”
苏清宁心中已经确认她打算将砚笙收房,他点了点头。
“所以……季大人是没机会了,是吗?”
他骤然问出这样一句话,让林烟有些难堪。
“我本来……就没给过他机会。”
“是吗?”苏清宁淡淡道:“那季大人真可怜。”
林烟皱了皱眉:“他哪里可怜?”他那种人,她才不觉得他可怜。
“听说季大人去剿匪回来,去掉了半条命,浑身是伤,进宫都是陛下特许轿子抬进去的……就这样,他半昏迷着还念着要给您把银子送来呢。您不知道,他府上侍从送来银子的时候,声泪俱下的。”
林烟脸色骤变。
季润书素来守规矩,又固执要强、不肯示弱,若非真的动弹不得,绝对不会坐着轿子进宫。
“你先前怎么不提?!”
“您也没问。”苏清宁指了指砚笙离开的方向,“鱼水之欢,人之常情。”
林烟瞪了他一眼:“苏清宁,你现在真是好样的。”
她立刻转身回了屋子去换衣裳:“吩咐车夫,我要去季府。”
苏清宁盯着她的背影,看着不远处换了一身单薄衣衫兴冲冲而来的砚笙,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15、若为鱼水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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