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第一日,新月没敢准备太多,中间将小陶罐的饺子汤水加进去,总共近五十碗,原想着分中午晚上两次卖,没想到一个中午便卖光了。
可谓开张大吉。
这下新晴所有的忧虑彻底消散。
按这个势头,以后生意何须发愁。
收摊时新晴满脸都是笑,待看到那两块木板时对新月的钦佩又更上一层楼。
这时再也不可惜新月之前送的那两晚免费饺子了。
新月看到那两块木板子也有点意外。
这里摆摊的大多是家住附近,或在镇上有住处的,收摊后家当一般都会搬回家。少部分花点钱借在街道司或附近店家。
新月她们几个明显人手不足,虽租借街道司的东西可以免费寄放,但每日来回搬动也挺折腾。
放在摊位上即便不担心被偷,遇到刮风下雨咋办?
这木板虽不起眼,搭在桌凳上,压上块石头,用来遮风挡雨足够。
新月都还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却就这么解决了,当真省心不少。
她送那两碗饺子,只是本着礼多人不怪,结个善缘的想法,根本没想过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回馈。
没想到却收获了意外之喜。
通过衙役们的此番行为举止,可以看出来这个街道司,以及这个小镇的整体风气还是不错的。
时间有些仓促,新月晚上没打算再卖。
收拾好摊子,三人便带着空陶罐回家。
因回去的早,新月便没有坐牛车。
三人步行而归。
钱袋子揣在新月身上,走起来路来哗啦啦直响,就像一首乐曲,直听得新晴新芽眉开眼笑,丝毫不觉疲累,步伐反而格外轻快。
新月则想,这铜钱的分量真不轻啊。
再多点袖子里就要揣不下了。
一共是二百二十文。
回家吃过饭后,新月三人围在桌子边数了两遍。
白菜素馅儿的卖了差不多三十碗,韭菜鸡蛋的二十来碗。
新月将所有成本放宽算了算,保底也有七八十文的赚头。
这还是第一天做活动,给了优惠的。
明日就恢复原价了,哪怕日后过了新鲜劲儿,应该也不会低于这个数。
“……一天若赚一百文,那,那十天是多少?”新晴心里怦怦跳,压根算不出来。
“一千文。”
“那就是一两!!!”
新晴捂着心口,简单点的她会算。
“二十天就是二两,三十天就是三两!!!”
“也就是说,我们一个月可以赚三两?!”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新月,新月也是唇角上扬。
新月现在对这里的钱币价值已有了一定实感和较为清晰的认知,这个数目她也是比较满意的。
照这个赚钱速度,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一年的时间,她们就能积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了。
怎么都比单纯种地好。
她很满意,新晴却是震惊和巨大的喜悦。
三两是很多农家人半年都不一定能攒到的数字,她阿爹因为会点木工,在找活顺利且雇主厚道,不拖欠的情况下,能零零散散拿到这个数,而她们一个月就能赚到!
“我们有钱了!”
新晴无法去想一年,两年更远的时间了。
眼下已足够令她心花怒放。
不敢想象在前不久,她和妹妹还在担忧会不会饿死。
新芽搞不懂具体情况,看两个姐姐笑,她也就跟着开心,嘴里念叨:“有钱!有钱!”
新晴新芽围着桌子舍不得离去。
将那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可惜两人都数不清——新芽只会数一二三,新晴勉强能数到十。
两人很钦佩新月能数会算。
“也是跟福伯他们学的,简单的数算和认字都不难,只可惜我学的时间太短,会得也不算多。”
新月趁机将这个信息放出来,接着道,“我先教你们简单的数数和计算,认字我们以后再一起学。”
能数数算账在新晴她们看来已经很厉害,认字是她们从未想过的事。
“我们也可以认字?”新晴眼里闪烁着光芒。
“可以啊。”
“我们村还没有正经读书认字的呢。”
读书不是件容易事,新月倒也知晓这很正常,便没有多问。
“我只想跟阿姐一样,会算账就很好了。”
“那还不容易。今天先教你们数数……”
屋里开始飘荡起阵阵数数声。
一,二,三……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循环往复,像几只歌唱的百灵鸟儿,悠扬婉转,悦耳动听。
新晴新芽现在就是幼儿园小崽崽的水平,从最基础的开始。
不同的是,她们对学习更有耐心,更迫切更渴望。
晚上睡梦中新芽翻个身,嘴里还在嘟囔着“六”。
她数数意外的流畅,没有任何停顿。
“阿姐,明日我们要多做些饺子吗?”新晴低声问。
新月点头。
新吃食总会新鲜个几天,有今天的好开头打底,新月估摸着接下来几天食客只多不少,等新鲜劲儿过了才能平缓回落。
这几日把家里大点的那个陶罐也带上,中午卖不完就晚上再卖卖,若中午卖完了就早点回来,这几日还是以白菜和韭菜鸡蛋馅儿为主,但不能一直这两种馅儿,得时不时换换口味。
山上野菜多,新月脑海里已浮现出好几种可以做馅儿的野菜。
还有她很喜欢的酸菜饺子。嗯,酸菜可以做起来了。
不过家里白菜萝卜和鸡蛋都不多了,到时记得及时买些回来。
还有菌子快晒干了,过几日来磨粉。
还得买点虾皮……
新月迷迷糊糊的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翻个身,坠入沉沉的梦乡。
新晴悄悄撑起身子,轻轻替新月和新芽将被子拉到脖颈盖好,再挨着她们睡下。
翌日,码头。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碎金点点的河面,蒋大翁从船舱出来,站在船板上舒了舒胳膊。
管事过来询问:“大翁,饭菜马上就好,是直接送您房中,还是在外头另置桌子?”
蒋大翁摆摆手:“晚点再说,我先下去看看。”
蒋大翁年近五十,他自幼习得一手驾船之技,先从一名小船工做起,慢慢自己撑一条小船,经过数年积累,积攒下一份家业,有了属于自己的货船。
他驾船技术了得,在船上这等人物常被称为大翁。
如今他虽不再亲自驾船,却不喜别人称他老爷。
于是人们仍旧按以前称他为大翁。
蒋大翁年轻时常年跟船在外,有时跑趟远途需几个月。
在船上什么都好,唯独吃食方面实在有所欠缺。
也怪不得厨子,船上能长期保存的食材太少,做来做去就那么几样。
因而每次船只停靠,,但凡条件允许,他便会下船疯狂搜寻当地食物改善下麻木的舌头。
久而久之,便保留了这个习惯。
无论远近,去哪里,总对吃食较为上心。
蒋大翁如今年岁渐长,已不怎么远行,自家货船主要在州城,县镇之间往返,他不爱待在家中做个清闲老爷,依旧时常跟船出来。
云镇他来过几次,也算熟悉,这镇上没什么特别的吃食。
所以有时他也就下去走走散散步,依旧还是吃自家厨房。
不过,说起来,如今日子不比从前清苦,无论自家厨子做的,还是外头的东西,吃得多了,好似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已经很久没碰到特别可口,让人吃了还想吃,意犹未尽的吃食了。
大概是人老了吧,舌头也跟着木了。
蒋大翁咂咂嘴,背着手,慢慢走下船。
正是午食时分,船工和卸货工们都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下船去吃饭。
几名船工从他身边走过,微停下脚步跟蒋大翁打招呼:“大翁。”
蒋大翁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船工们便越过他,步履匆匆继续往前走。
边走边继续方才的谈话。
“……那饺子当真比县城的好吃?还能吃饱?”
“我骗你干啥?就前面不远,你自己买碗尝尝看就知道了。那饺子馅儿特鲜,萝卜和丸子也特入味,还有那汤,酸酸辣辣的,啧……你问王老四,是不是汤特好喝?”
“王老四,当真?”
“嗯,反正汤我都喝光了,要不是吃了两碗真饱了,我还想再喝碗汤,又酸又辣,特带劲儿。”
“别说了,想起那味儿,我口水都快出来了。”
“哟,还没见你两这么夸过啥吃食呢。酸辣味儿的?很辣?放了不少茱萸吧,茱萸那味儿我可不太喜欢。”
“不是,摊主说是放了番椒……”
汉子们步伐快,声音逐渐远去。
蒋大翁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船工中大多是常年在他船上做事的,跟着船去过附近不少城镇,倒很少听见他们这般推崇过某地的什么饮食。
酸汤饺子?
饺子蒋大翁自是吃过,县城羊肉馅儿的饺子味道还行,但价格挺贵,普通人一般很难消受得起。
其他馅儿的饺子也还行,蘸上点醋或酱油,滋味尚可。
这东西精巧,偶尔吃个稀罕。
真要说多好吃,让人多惦记却也谈不上。
酸辣汤,又酸又辣?不就加点醋加点辣……
番椒倒也有些大点的酒楼饭店用其入菜,滋味么,也没什么太过奇特之处。
没见番椒都没多少人乐意种么。
下了船,信步从码头穿过,蒋大翁走得不急不慢。
两旁的摊子他走过几趟早就大略熟记于心,卖的么无非就是那些吃食。
云镇的味道大多一般,没什么格外让人称道的。
蒋大翁随意看看,想着要不去街头的那家食肆。
里头有两道菜还行,不知最近可有添什么新菜。
鼻端忽然嗅道一股味道。
不是特别浓郁。
却在习以为常的寡淡味道中令人难以忽视。
蒋大翁抬头去看,先看到自家船工们的身影——围坐在一张长桌上,一个个埋头吃得正香。
这大抵就是他们说的酸汤饺子?
再看摊主,蒋大翁挑眉,居然年纪这么小。
小小年纪出来谋生的自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但这么小能做出多好吃的东西?
一个手艺好的厨子厨娘都是多少年功夫才磨出来的。
不过她们生意似乎确实不错。
除了他家几个船工外,别的食客把长桌都坐满了。
大抵多是冲着新鲜来的吧。
毕竟云镇就这么一家卖饺子的。
蒋大翁目光从他们碗中随意瞟过一眼,继续前行。
到了街头那家食肆,还没进店,倒碰上个熟人。
“大翁好久不见。”
“李老爷好久不见,这是吃过了?”
蒋大翁拱手,朝从店中出来的李老爷拱手。
“吃啥啊。”李老爷摆摆手,叹气,“还是那老几样,看看食单就没劲儿,这不,干脆出来了。哎,最近口中寡淡无味,没什么东西能入口的,这日子当真无趣。”
蒋大翁听得好笑,这李老爷跟他不同,他乃镇上富户,家境殷实,若说蒋大翁对饮食上心是从前生活所迫养成的习惯,李老爷则是纯粹的口腹之欲。
哪里有好吃的哪里就有他。
镇上被他吃遍,还时不时去县城过过嘴瘾。
一来二去的,也就这么与蒋大翁熟识起来。
“大翁可是要进店去吃?我再去别处寻摸寻摸。”李老爷说。
蒋大翁本也只是过来看看,听李老爷说没上新菜便也没了兴致,转身与李老爷一同离了食肆。
“今儿看来还得回去吃了。”李老爷颇有些丧气,咂摸下嘴,“镇子还是太小了,吃来吃去就那些,好久没新鲜东西了。”
“其实哪儿都一样,”蒋大翁与李老爷边走边闲聊,“不过说起新鲜东西,码头上来了个新食摊,李老爷可知晓?”
“哦?这两日没差人往码头上去,还不曾听说。
”李老爷有点兴趣,他虽富有,却不甚讲究,只要味道好,小摊子上的东西他家也是常买常吃的,“是卖什么的?”
“酸汤饺子。”
“饺子啊。”李老爷点点头,“大翁可已尝过?味道如何?”
“我还未尝过,”蒋大翁答道,“昨日才开张,我家船工去吃过,听他们说味道不错,今儿又去吃了。”
“哦?”李老爷这下真正来了兴致,“这么快便有回头客?咱小镇还没卖饺子的,倘若味道真不错,日后想换换口味倒方便,这东西自个儿做还挺麻烦。我得去尝尝,大翁可要一起?”
蒋大翁可有可无,反正还没吃,又是回去的方向,当下便点头,二人结伴朝码头而去。
此时船工们已吃完离开,空出几个位置来。
李老爷看见新月几人,也跟蒋大翁一样有点意外。
没想到摊主是这般年轻的小娘子,然而下一瞬鼻端嗅到香味,心中刚升起的“这么年轻能做得好吃吗”的一点嘀咕立刻潮水般褪去。
老饕餮通常都有个好鼻子和一条好舌头,只闻这香味就感觉错不了。
李老爷马上坐到空位上。
饺子很快端上来。
白乎乎鼓囊囊的大饺子,浅琥珀色近乎半透明的萝卜,同等大小褐色的炸丸子,配上油润汤水,视觉上已十分诱人。
李老爷先吃的饺子,他以前偏爱羊肉馅儿的。
羊肉馅儿的当然贵,但他吃得起。
据说北方都这么吃,这才是最正宗的饺子吃法。
他没想到素馅儿的居然会这么好吃,甚至比他吃过的羊肉馅儿的还好吃。
蒋大翁也开吃了,尝到味之后,脑中同时几个念头翻滚。
他家船工诚不欺人……
当真又酸又辣……
那番椒竟有如此好味,可汤中并未见到半颗番椒……
一碗恐是不够吃……
李老爷和蒋大翁最后一人吃了两碗,李老爷最爱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鲜香十足,蒋大翁却最爱那长时间炖煮的晶莹萝卜,清甜的萝卜浸透了汤汁,口感绵软,几乎入口即化,味道鲜美浓郁。
还有那炸丸子,看似最不起眼,却是锦上添花,外酥里软,也香的很。
最妙是那酸汤,在温暖的春天里喝下去热呼呼酸酸辣辣这样一碗汤,额上一层薄汗,饥饿的人充实满足,不饿的人也身心舒畅,胃口大开。
“许久没吃的这么舒坦了,哈哈哈。”李老爷哈哈大笑,说,“得亏大翁带我前来,今儿这顿我请了。”
蒋大翁自是推拒,这一顿他吃得跟李老爷一样满意。
想起先前对这食摊的质疑和不以为然,不禁有些赧然。
李老爷也未再坚持,毕竟蒋大翁也不差那十多文。
李老爷是个爽快的人,吃得高兴了便不吝赞叹,走时特地对新月道:“这酸汤味道着实好,小娘子年纪轻轻却好手艺。”
“您吃得满意就好,”新月笑盈盈回应,“欢迎日后常来,以后会不定期增添其他馅儿的饺子。”
“那再好不过。”
李老爷闻言点头,今日的韭菜鸡蛋虽然好吃,但若长期千篇一律,久而久之未免也有些单调,而按已吃过的这两种馅儿的味道推测,其他馅儿的味道必定也不差。
再观这摊主,衣衫整洁,手指干净,面上含笑,忙中有序。
另外一个女孩子也一样,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连那个最小的女孩也收拾的干净……
更添一份好感。
“这饺子只要味道一直这么好,我跟大翁定是常客。”
李老爷跟蒋大翁心满意足地离去。
常年在此出入,做生意的人多是认识李老爷和蒋大翁的,尤其对爱吃的李老爷颇为熟悉,这位可是闻着好味儿才来的主儿。
这种老饕餮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个隐形的指向标。
他觉得一般的东西从不假言辞色。
反之,他认可的东西一般都不会差。
先前还觉得那些食客们或是托儿,或只是奔着新鲜来的人,见到了方才那一幕,就知道这饺子摊的生意是稳了。
29、发财的第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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