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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清白 她若失了清


    李承影耳畔嗡鸣, 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少主定要掀了天。


    李承影不敢大意,收敛了玩闹之心,肃容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 唐娘子叫我去前院, 我亲眼看着她跟着魏府娘子出门, 然后就没有再回来。”霍征不敢耽误, 三言两语将利害交代清楚, 疾声道, “我去追魏府的马车, 你去叫人来。到时候在玉庄会合。”


    姜婵和女儿好生说了会话,依依不舍分别。她走在回廊上,想到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见到女儿,不禁对唐嘉玉生出怨气。


    都怪她, 要不是因为唐嘉玉,他们一家何至于骨肉分离, 想见不能见?


    姜婵推开包厢门时,心中依然愤懑不平。她拉着脸,环视一圈, 竟没看到人。


    姜婵吃了一惊,不由退出去看门牌。是阳关月,难道唐嘉玉换了包厢?


    姜婵正纳闷间,折夏揉着肚子回来了, 两人在门口相遇, 都脸色微变。姜婵沉着脸道:“不是让你照看娘子吗,你又去哪里偷懒了?”


    折夏被腹泻折磨,虚脱得几乎要了半条命。她听见姜婵不分青红皂白, 上来就指着她偷懒,心里怨气横生。


    姜婵还敢骂她偷懒,姜婵一来玉庄就不见了,到底是谁偷奸耍滑?


    折夏不满,不由顶撞了两句:“我突然腹绞痛,娘子是知道的。哪像姜嬷嬷,身娇体贵,万事不管,连我们何时病了都不知。”


    姜婵心里忽得打了个突:“你身体不适,那是谁跟着娘子?”


    折夏满腔抱怨中,猛地划过一阵灵光。不好,枕春伤了脚,她频繁跑茅房,娘子身边岂不是无人?折夏连忙跑进包厢,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惊得脸色大变:“娘子呢?我上次回来,娘子就在这里调香。”


    姜婵眼皮狂跳,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冒虚汗。这几个小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明明吩咐了让她们寸步不离守着唐嘉玉!但此刻即便把折夏打死也于事无补,姜婵忍着怒,询问折夏经过。折夏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再阴阳怪气,将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到来。


    玉庄婢女、枕春、折夏依次因各式各样的意外离开,姜婵听着都着急上火,时机也太寸了,怎么这么多意外都撞在了一起!姜婵压着狂蹦的心跳,说:“娘子可能只是下楼透透气,门口有人看着,娘子出不了大门,应当还在玉庄内。先不要声张,你我分头寻找。”


    折夏也知道害怕了,跟丢了公主乃是死罪,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将娘子找回来,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折夏颤声应好,和姜婵悄悄在玉庄内寻找。


    她们找遍了唐嘉玉常去的几个地方,毫无收获。姜婵眼看兜不住了,只能跑去向田绪求助。


    田绪听到唐嘉玉不见了,大惊失色。他不同于姜婵等内宅女眷,他马上意识到事情极可能超出了掌控,哪还敢有侥幸心理。他立刻发动全酒楼寻人,没一会从一个杂役口中问到,他一刻钟前看到唐嘉玉跟着魏府娘子出去了。


    田绪的心彻底沉入冰窖。


    前段时间魏成钧想私吞玉庄,后来少主发话,又还给了唐嘉玉。凭魏成钧的气性,恐怕一直记恨于心。魏灿华身为魏府唯一的娘子,又对少主情根深种,而少主和唐嘉玉的情况,他们都心知肚明。魏灿华将唐嘉玉带走了,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这是女娘之间开玩笑。


    往好一点想,魏灿华想吓唬唐嘉玉一顿出气,往坏处想……田绪不敢再想下去。他叫来人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发动所有人,去找魏表小姐将唐娘子藏到哪里去了,一旦找到地方,不惜一切代价救娘子出来。还有,千万瞒着少主,万不能让少主知晓!”


    此时此刻,银枭堂内。


    李昭戟听到唐嘉玉被魏灿华掳走了,脸色大变,倏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李承影深知闯了大祸,不敢抬头:“娘子今日去玉庄查账,让属下洗马。属下之后便在马场准备,并未守着前门。下午时霍征忽然过来,说娘子叫他去前面办差,但他过去时,娘子正在送一位华服女子出门,让他在原地等待,之后娘子就没再回来。霍征察觉有异,赶紧来通知属下。他说看到那伙人戴着魏家的腰牌,听他形容,那位华服女子的特征和魏表娘子极其相似,应就是魏娘子无疑。霍征去跟踪马车了,让属下回来找人,之后在玉庄门口会合。属下不敢自专,特来禀报少主,请少主治罪。”


    他当然该罚,但显然不是现下。李昭戟扯下披风,二话不说往外走:“叫二十个人手,跟我走。”


    “是。”


    ·


    唐嘉玉是被一盏冷茶泼醒的,她恢复意识,双手被缚,眼睛被黑布蒙住,后脖颈还一抽一抽地痛。显而易见,她被绑架了。


    魏灿华众星捧月坐在高椅上,等着这个女子露出惊慌、求饶、崩溃等丑态,这么漂亮的脸糊上眼泪鼻涕,恐怕也是丑的吧。然而,唐嘉玉只是从泼了茶的地方挪开,镇定自若开口:“你们是何人?我家里有钱,只要你们放了我,无论多少赎金,我父亲都会送来。”


    魏灿华嗤笑,让人将她的黑布解开:“钱?真是井底之蛙。可惜啊,惹到了本小姐,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救不了你的命。”


    唐嘉玉看到魏灿华的脸,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平静问:“这位娘子,我好心为你指路,你为何暗算我?”


    魏灿华本想享受折磨猎物的快感,但唐嘉玉镇定得超乎寻常,魏灿华大失所望,甚至有种她在被唐嘉玉钓着走的感觉。魏灿华沉了脸,没有耐心再和她废话,阴森森道:“谁让你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能攀附上表弟,即便死一万次,也便宜你了。”


    魏灿华沉着脸走过来,唐嘉玉下意识后退。魏灿华抬脚,用力踩住她的手,从唐嘉玉指尖上碾过。唐嘉玉没法再维持从容,露出吃痛之色。魏灿华欣赏着唐嘉玉的痛苦,从她衣袖中找出一包香粉,掂了掂,讥讽又恶意地笑了:“你不是炫耀你和表弟恩爱吗,还想靠这包药,怀上表弟的孩子?呵,我告诉你,做梦!”


    魏灿华将香料递给侍卫,问:“人找好了吗?”


    唐嘉玉虽然受制于人,但清醒后尚算冷静,直到听到这句话,她黑眸瞪大,露出惊慌、害怕,身上的挣扎也激烈起来。侍卫也是男人,瞥见唐嘉玉的模样,颇为不忍。


    可惜,美人再美,也不如命重要。


    侍卫撇开眼睛,不去看地上的人,道:“回娘子,按您的吩咐找好了。”


    “好,替她将这包香燃上。既然她爱算计男人,怎么能不满足她?”


    唐嘉玉用力挣扎,哀声说不要。侍卫心中叹息,但还是掀开博山炉,将一包香末全部倒入。侍卫提醒道:“娘子,这种污糟东西恐会污了您的眼睛。请娘子移步室外。”


    魏灿华虽然很想亲眼看到唐嘉玉生不如死的样子,但她毕竟是未嫁之身,和这种事沾上边,也会影响她自己的名声。魏灿华走出门外,看到侍卫找来的果然是一个癞头疤脸、丑陋非常的男人,满意道:“锁上门,别让她逃脱。我们走。”


    门咣当一声锁上,香雾徐徐上升,丝丝绕绕的香味很快盈满屋宇。窗外秋雨晦暗,室内却有暗香氤氲,癞头男人打了半辈子光棍,看到唐嘉玉这么漂亮的女人,眼睛都直了。


    唐嘉玉见已不需要演戏,迅速将手上的绳索挣开。魏灿华从心里轻视唐嘉玉,并未对她搜身,唐嘉玉从暗袋里取出香囊,放在鼻尖,远远和癞头男人保持距离。


    “你也看出来了,我身份不一般。你家主子将你放进来是想送你死,若你识趣,最好不要对我动心思。”


    可惜,道理是对体面人讲的,对癞头男人来说,美味放在嘴前,怎么能忍住不咬?即便有断头危险,也等吃完再说。


    唐嘉玉见癞头男人色眯眯地扑上前,连忙绕着桌子跑。她一边周旋,一边默算时间。


    她合出来的香粉并不是催情香,而是迷香,这个荷包里就是她为自己调配的解药。上次她用自己做实验,在关闭门窗的情况下,大概半炷香药性就会发作。


    之前没觉得半炷香有多久,现在唐嘉玉跑得冷汗涔涔,这半炷香竟像是永远过不完一般!


    唐嘉玉频频看向香炉,她一时不察,癞头男人竟翻过桌子,直接拽住她衣袖,急色道:“美人,美人!”


    唐嘉玉惊吓又膈应,连踢带踹,用尽全力想将他甩脱:“放开我!”


    “美人,你从了我吧!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可以给你,一个不够,我们生两个、三个……”


    他恶心的嘴不住往唐嘉玉身上嗅,唐嘉玉趁他不备,取出防身用的石灰粉,朝他眼睛洒去。癞头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脸痛呼:“我的眼睛……”


    唐嘉玉趁机逃走,拎起凳子腿自卫。癞头男人彻底被唐嘉玉激怒,疯疯癫癫朝她冲来:“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弄死你……”


    轰隆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塌,深秋凄冷的风倏然卷入,吹散了满室靡靡之香。唐嘉玉手中的凳子也用力砸下,正中男子那颗癞头。


    李昭戟黑色披风已经被雨打湿,他眼眸漆黑,薄唇紧抿,发丝一缕缕贴在脸上,脸色冷得惊人。雨水顺着他下颌流下,宛如雨夜里索魂的罗刹。


    唐嘉玉原本拎着圆凳,恶狠狠朝着人头砸去,用力之大都将凳子砸散架了。她看到门口的李昭戟,眼神立刻从凶狠决绝变成泫然欲泣,她扔下凶器,哭着朝李昭戟扑去:“夫君!”


    第52章 英雄 没事,我来


    唐嘉玉不顾一切奔向李昭戟。癞头男人眼睛被烧得通红, 头上鲜血横流,宛如恶鬼。这一切,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癞头男人忽然发难。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让这么漂亮的美人陪他上路, 不亏。


    唐嘉玉忽然被一股横力拽了回去, 癞头男人举着手, 像疯了一样朝她的脖子掐来。唐嘉玉手里已没了防身武器, 惊慌失措, 下意识缩成一团。


    腥臭的口气扑到唐嘉玉身上, 她吓得呼吸都要停了, 忽然她的肩膀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住,唐嘉玉向后倒,落入一双冰凉的臂膀中。面前的癞头男人被一脚踹中腹部,像断线的风筝朝后飞去, 重重撞到墙上,又弹落下来, 翻了两圈,不再动弹了。


    唐嘉玉惊魂未定,浑身都在无意识发抖。李昭戟看到唐嘉玉衣领被扯开一快, 露出里面晶莹雪白的肌肤,他眼角都红了,立刻解下披风,罩在唐嘉玉身上。


    要是他再晚来一步, 后果……他都不敢想!


    唐嘉玉怔怔看着李昭戟, 终于反应过来,大哭着扑入李昭戟怀中:“夫君,你终于来了, 我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唐嘉玉拽着李昭戟的衣服,哭得浑身发颤,毫无美感可言。李昭戟却像是心尖被人攥住,哭得他一阵阵心悸。李昭戟抱紧她,手掌在她背上轻拍:“没事,我来了。不会有事了。”


    手掌下的脊背单薄纤细,李昭戟惊觉,她怎么瘦了这么多?李承影不是说,她每日照常吃饭吗?


    他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怎么能弃她于不顾!


    压抑已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越控制,反弹越凶猛。李昭戟手臂收紧,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对不起,我来迟了。”


    唐嘉玉哭得站都站不稳,她仰头,双手拽着他衣服,泪水涟涟道:“我要回家。我不要再在这里,带我回家!”


    “好。”李昭戟用披风把她裹紧,打横将她抱起。


    门外,魏府家将跪了一地,鸦衣士兵握着长刀,冷雨从青中泛黑的刀刃滑落,宛如一群杀人幽灵。魏灿华被雨水打湿,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哪还有白日的趾高气扬。她看到李昭戟,连忙上前:“表弟,这是误会!都是下面人做的,我丝毫不知情!”


    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大步从人群中穿过。听到魏灿华的话,他步履未停,淡淡道:“既然是下面人自作主张,今日在场的除了魏灿华,其余人等,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魏灿华脚下跌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昭戟。身后传来利刃入肉的声音,惨叫声此起彼伏,浓稠的血腥味立刻蔓延。脚下的雨水变成了红色,越流越多,连鞋底都变得腥重黏湿。


    魏灿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觉得她一定在做一场噩梦,要不然,她怎么会梦到地狱。


    身后雨夜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屠杀,李昭戟大步流星,不为所动,唯有看到怀中女子时会流露出些许小心,他拢紧了披风,生怕她沾上一点雨水。


    已有马车停留在外,李昭戟抱着唐嘉玉上车,霍征站在马侧,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李昭戟看到他,难得露出一点好脸色,说:“你今日做得很好。”


    是霍征最先发现唐嘉玉被带走了,也是他跟踪魏灿华的马车,最先找到唐嘉玉被关在何处。霍征派一个乞儿去玉庄传信,他继续盯着魏家别院。李昭戟带着骑兵赶到,阵仗惊动了里面的人。魏灿华本想套车从后门溜走,被守在外面的霍征射杀了拉车的马,魏灿华险些栽到泥水里,这才被李昭戟人赃并获。


    可以说,今日要不是霍征机警,事态还要比现在糟糕许多。


    霍征扫到隆起的黑色披风,无法再看,只能垂下眼睛,默然盯着地上水坑:“这是小人该做的。”


    李昭戟没有再说,长腿一跨,抱着唐嘉玉迈入车厢。


    车门关上后,唐嘉玉像小兔子一样,从披风里探出头来。这辆马车并不是她惯坐的马车,空间比唐家马车宽敞,木头也更名贵一些,她环顾一圈,问:“夫君,我们要去哪里?”


    李昭戟说:“不用怕,我带你回家。”


    唐嘉玉瓮声瓮气应下,委屈说:“你去哪里做生意了,写信你不回,问你身边的小厮,他们也一问三不知。后来阿父和姜姨说我主动巴着郎君,不守妇道,给家族蒙羞,下令将我禁足。今日又发生了这种事,等回去,他们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李昭戟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了这些事,但是亲自听唐嘉玉说,冲击感远非冷冰冰的文字可比。李昭戟手背上绷出青筋,有怜惜,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愤怒。


    庞诚和姜婵诚然可恶,但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真正明明有能力却不作为,让她落入孤苦无依境地的罪魁祸首,在于他。


    李昭戟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触之惊心。李昭戟用力将她的手包住,源源不断为她提供热量:“不会的,你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怎么敢对你生气。”


    唐嘉玉垂着眉眼,看起来依然郁郁寡欢:“相比于我的性命,在阿父眼里,尊卑重要,表兄重要,唐家的体面重要,而在姜姨眼里,女子的贞洁德行最重要。春夏秋冬虽然捧着我,但一旦遇到事,她们只会听命于更高的主子。我看起来是千娇百宠的唐家大小姐,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事都做不成。在谁心里,我好像都不是最重要的。要是今日的事成真,我即便回去了,阿父和姜姨也只会怪我乱跑,嫌我给父母蒙羞。我不如自尽,以全清白。”


    李昭戟被吓了一跳,连忙道:“不可!”


    唐嘉玉总是吵闹热烈的,李昭戟从未见过她如此低落,像是内里支撑她的柱子倒了,她整个人都衰弱下来。


    她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很敏锐。她说得没错,她看似在唐宅呼风唤雨、受尽宠爱,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真心为她考虑。


    李昭戟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生怕唐嘉玉真的想不开,忙俯身,紧盯着她的眼睛说:“不要胡思乱想,活着最重要。所谓清白,都是那些无能的男人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就将屠刀对准弱者,逼受害者自尽。不敢反抗强者,只会对弱者撒气,算什么男人?我向你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唐嘉玉看着他,眨了眨眼,两行清泪忽的落下:“真的吗?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李昭戟手指猛地蜷缩,像被岩浆烫到了。他眼眶发热,伸手将唐嘉玉揽入怀中,用力扣住:“怎么会?别说你并未受伤害,哪怕今日真发生了什么,该死的也是加害你的人,和你无关。”


    唐嘉玉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掉眼泪。她哭得安安静静,但比刚才嚎啕大哭更让李昭戟揪心。李昭戟深深叹息,认命地将她抱紧。


    她这个样子,让他怎么能安心去云州?庞诚,姜婵,还有那些玩忽职守的婢女,万死难辞其咎。


    等马车驶入唐家,唐宅已是风雨欲来,侍从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昭戟最先下车,田绪见到少主,立刻上前请罪,然而李昭戟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让开。”


    田绪立刻感受到少主正在气头上,并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生气。


    田绪苦笑一声,知道今日恐难善了,默然退到一边。


    李昭戟转身,堪称轻柔地抱唐嘉玉下车,庞诚、姜婵淋着雨站在旁边,他看都没看一眼。枕春被人找到的时候,正倚在榻上吃香喝辣,好不惬意。突然她被人从温暖的软榻拉到雨水里,直到现在,她和折夏并肩跪在水洼里,依然云里雾里,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昭戟冰冷漆黑的衣摆沾了雨水,从她们眼前掠过,枕春忽得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霎间清醒。深秋的雨仿佛凝成寒针,顺着毛孔,深深沁入骨髓里,枕春突然冷得受不了,身子止不住发抖。


    完了,枕春无比明晰地意识到,她这一次大难临头了。


    李昭戟抱着唐嘉玉进入沁玉园,沁玉园也乌泱泱跪满了人。斩秋、簪冬跪在最前方,听到脚步声,两人不顾面前是水坑,重重叩首:“奴婢失职,请郎君、娘子治罪。”


    唐嘉玉有些过意不去,斩秋、簪冬本来就有伤,外面的雨这么冷,她们不知跪了多久,可别落下病根。李昭戟却置之不理,他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将唐嘉玉抱入屋里。唐嘉玉微微挣扎:“到家了,我自己走吧。”


    “别动。”李昭戟手上力道不松,径直将唐嘉玉抱入内室,放到床上,亲手给她裹上厚厚的被子。唐嘉玉将下巴埋入被子中,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忍住嗓子里的痒意。她的动作十分细微,却还是被李昭戟看到了。李昭戟起身给她倒茶,他屈指碰了下壶身,冷冷道:“换热水。”


    斩秋、簪冬连忙起身,迅速换上热水。一番忙乱后,唐嘉玉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啜饮,李昭戟坐在床沿,斩秋、簪冬重新跪在堂屋砖地上。


    李昭戟见唐嘉玉的脸色恢复过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白得毫无血色,微微放心。他目光转向堂屋,屋内屋外的气氛霎间紧张起来。斩秋、簪冬绷紧了脊背,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李昭戟问:“娘子被人掳走,你们在何处?”


    斩秋垂下头颅,无地自容:“奴婢在宅子里养病,未能随侍娘子左右。奴婢有罪。”


    李昭戟听到养病这个理由,都气得冷笑:“好一个养病。将她们带走,军法处置。”


    止步在外的鸦军即刻上前,斩秋、簪冬脸色灰败,但也不敢反抗。唐嘉玉不知道李昭戟的军法是什么样的军法,但她费尽心机、自导自演了这一出大戏,可不是为了将身边的人都换掉,然后等一批新的人来监视她。唐嘉玉忙道:“夫君,她们受罚是因为我,是我让她们在家里养病的。今日之事她俩全然不知情,何苦为难她们?”


    李昭戟冷着脸,无动于衷,眼看鸦军要将斩秋、簪冬拖出门,唐嘉玉顾不得许多,抱住李昭戟胳膊,楚楚可怜道:“她们毕竟跟了我多年,说是我的亲人也不为过。唐宅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没有兄弟、姐妹、朋友,她们是唯一能陪我说说话的。如果她们也走了,以后我在唐宅里孤苦伶仃,还有什么意思?”


    唐嘉玉见李昭戟还不动摇,放软了声音恳求他:“夫君!”


    李昭戟垂眸,她鬓发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虚弱可怜。她哭过好几场,眼睛红肿,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越发像只兔子。


    李昭戟心软了,叹气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饶她们一命。”


    鸦军听到李昭戟发话,整齐松手。斩秋、簪冬死里逃生,她们跪在屋外,顾不得雨水冰冷,石阶冷硬,用力磕头:“谢郎君。”


    “不要谢我。”隔着秋日最后一场雨,李昭戟的声音冷得像兵刃,杀人见血,毫不留情,“你们玩忽职守,本来该死了,是娘子留下你们的性命。要谢,该谢你们真正的救命恩人。”


    斩秋立刻转向,朝着唐嘉玉郑重叩首:“谢娘子。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娘子的,奴婢愿意为娘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簪冬也忙不迭道:“奴婢也是,愿为娘子效命。”


    第53章 救美 以后我在哪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 万象萧条,凉意像要钻到人骨头缝里。姜婵养尊处优多年,很久没有受过这种罪了,她打了个哆嗦, 几乎就要熬不住了, 这时身后一阵沉稳有节律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都浑身一肃, 姜婵连忙打起精神, 躬着身子行礼:“少主。”


    李昭戟将唐嘉玉安置好, 等她睡下后, 才往前院走来。这么一耽搁,时间已过去许久,李昭戟的怒火渐渐平静,头脑反而越发清明。


    盛怒之下, 很多决定都是情绪性的,如果他平静下来之后依然没改变主意, 那就是他的真实所想了。


    李昭戟踏碎雨水,大步迈入正厅,鸦军训练有素把守住院子各要害。夜雨昏沉, 他们又一身黑衣,像幽影一样,沉默,但致命。


    他们虽然只有二十人, 但在场无人敢小觑。唐嘉玉在玉庄出事, 田绪自知自己的罪名最大,率先请罪道:“属下疏忽,犯下大错, 请少主降罪。”


    李昭戟淡淡瞥了他一眼,问:“你罪在何处?”


    阴寒的雨夜,田绪背上却有冷汗冒出,他不敢抬头,道:“属下怠忽大意,治下不严,没留下更多人照看娘子,致使娘子走失……”


    李昭戟短促地笑了声,懒得听田绪讲完,看向姜婵:“姜嬷嬷呢,你觉得你罪在何处?”


    姜婵斟词酌句,心惊胆战回道:“老奴罪无可恕,不该带娘子出门……”


    嗡地一声刀鸣,李昭戟抽刀,重重刺入身旁的桌子。雪白的刀尖穿过木板,在昏暗里反射着金属冷光。内外一起噤声,李昭戟目光如剑,缓慢扫过田绪、庞诚、姜婵及众仆从,冷声道:“你们可真是好样的,一个个玩弄心机,欺软怕硬,一出了事就往她身上推。田绪,你既然发现她被魏灿华带走,为何不来禀报,反而特意吩咐人瞒着我?如果今夜我没赶来,你打算如何收场?还是说,在你心里,魏家人的喜恶,比我这个少主重要?”


    田绪浑身一震,立刻跪下请罪:“属下糊涂,但属下绝没有这样的念头,望少主息怒!”


    “还有你。”李昭戟目光扫向姜婵,姜婵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若筛糠。


    “姜氏,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带她出门,又为何不在她身边?”


    姜婵没想到少主已经都知道了,她嘴唇嗫嚅,吓得只知道磕头:“少主恕罪,老奴知错了!望少主看在老奴伺候过老夫人的份上,饶老奴家人一命!”


    庞诚吃惊地看向姜婵,意识到今日之事不全是姜婵所述的样子,恐怕姜婵也不干净。莫非姜婵趁着出门,偷偷去见家人了?简直胡闹,她这是要拖着他们所有人一起死!


    李昭戟按了按耳朵,太吵。他看向剩下几人,都懒得质问,吩咐鸦军道:“姜婵、枕春、折夏不遵军纪,玩忽职守,目无尊卑,还毫无悔改之意。拖下去,按军法处置。”


    枕春、折夏吓得连声求饶,姜婵大惊,膝行爬向李昭戟,还没碰到李昭戟衣角就被鸦兵拦住:“少主,老奴知错,望少主看在老奴伺候过节度使府三代人的份上,饶老奴这次!老奴夫婿为救节度使而死,老奴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膝下就一个女儿,老奴死了,她可怎么办……”


    庞诚看着于心不忍,他和姜婵共事多年,虽然平日也有龃龉,但终究有几分面子情。何况他也有家室,很能理解姜婵思念女儿的心。唐嘉玉最终也没有出事,何必为了一个外人,闹得自己人离心?


    庞诚劝道:“少主,姜婵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她毕竟伺候过老夫人,夫妻二人都为李家立下汗马功劳。她是节度使亲自指派到唐宅教养那位的,少主若发作她,节度使面子上也不好看。”


    庞诚不提李继谌也就罢了,他特意提及节度使,李昭戟心头火气更甚。庞诚这是什么意思,拿父亲压他?


    他去云州就是这几人搅和的,要不是他们,今日之事根本不会发生!李昭戟有意掀过前篇,就事论事,他们还敢主动提!


    李昭戟冷着声音道:“庞将军这是怪我是非不分?”


    庞诚低眼:“属下不敢。”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鸦军拔刀,拦在来人面前,魏成钧停在门口,傲然望向正堂:“表弟好大的威风。”


    李昭戟看到魏成钧,心中冷笑。他还没找魏家算账,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李昭戟淡淡给鸦军递了个眼色:“放他们进来。”


    魏成钧撑着伞,阔步穿过前厅。枕春知道姜婵有功劳簿倚仗,她可没有,此刻窥见魏成钧,枕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向魏成钧爬去。


    “少将军,救我!”


    这个蠢货!魏成钧皱着眉踢开她的手,就像根本不认识枕春一般,居高临下说:“就是你贪图自己享乐,害主子受惊?这样奴大欺主的刁仆,还留着做什么?”


    枕春怔忪看着他,不理解魏成钧为何突然变脸。魏成钧身后的侍卫冷不丁抽刀,从背后一刀穿过枕春心口。


    枕春口吐鲜血,和折夏一前一后跌在雨水里。哪怕至死,她的眼睛都是大睁着的,充满了不可置信。


    少将军明明答应了要迎她做妾,他怎么会杀她?


    李昭戟看见魏成钧的人拔刀,眼睛眯了眯,没有阻止。这两个婢女吃里扒外,本就该死,但魏成钧动手,更能证明他心里有鬼,一会去父亲那里也有说法。


    等人死了之后,李昭戟从桌上拔出自己的刀。刀光如雪,寒意森森,李昭戟手指并拢,缓慢划过刀刃,不经意道:“表兄一来就忙着杀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兄在杀人灭口呢。”


    “表弟不也杀了灿华身边的人?”魏成钧脸色不善,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被人急忙叫回来,一进府就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灿华。他当然气魏灿华对唐嘉玉下手,但魏灿华毕竟是他的嫡亲妹妹、魏府的娘子,李昭戟一句话不问就杀光了她身边人,无异于把魏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魏成钧说:“灿华吓得不轻,表弟这是要做什么?”


    “魏表姐身边的人将唐嘉玉掳到魏家别院,犯上作乱,其心可诛。魏表姐不太会管教下人,我替她清理门户而已。”


    李昭戟说得不慌不忙,理直气壮。魏成钧被气得不轻,阴沉道:“灿华并不知道唐嘉玉身份,此事只是误会。何况,灿华说是唐嘉玉挑衅在先,灿华一时气不过,才中了别人的陷阱。表弟什么都没查清楚就对灿华喊打喊杀,就不怕寒了人心吗?”


    李昭戟听到魏灿华居然还倒打一耙,简直大开眼界。他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今日和他们掰扯这么多,实在已厌烦至极。李昭戟在手心挽了个刀花,握着刀起身,气势骤然变得强势凌人:“我发作魏灿华,并非因为魏灿华不敬公主,而是因为唐嘉玉乃我的人。敢动她,无论什么人,我都要他们百倍偿还。”


    他音色泠泠,掷地有声,大堂内外都静了,一时只能听到沥沥雨声。待庞诚反应过来李昭戟在说什么,忙制止道:“少主,她乃是长安之人,少主难道要为了一个外人,与自己人离心吗?”


    “谁是内人谁是外人,我自有定夺,但我不需要拎不清身份的自己人。”李昭戟道,“既然姜婵是功臣遗孀,不能妄动,那我这就去请示父亲,让父亲来整肃门庭。”


    众人咋舌,姜婵毕竟有身份,他们以为李昭戟只是撒撒气,没想到他竟铁了心要动真格。何至于呢?庞诚道:“少主,姜婵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将她换下去,唐宅的教养嬷嬷谁来担当?就算新增人手,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还容易被唐嘉玉看出端倪。何苦闹这么大,不如让她戴罪立功,以儆效尤。”


    庞诚磨破了嘴皮,试图让李昭戟大事化小,连田绪也面露赞同。在他们眼里,姜婵诚然有错,但不过错在失察,没看住唐嘉玉,让她落了单。而掳走唐嘉玉的魏灿华是魏府千金,即便行事狠毒了些,也终究是节度使的外甥女。闹大了,有伤亲戚和气。


    所以绕了这么一圈,罪魁祸首和帮凶都有各种原因不能妄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唐嘉玉看紧了,让她不要再出门。庞诚和田绪心里,恐怕都是这么想的。


    李昭戟亲眼见到他们的表现,心里越发冰冷。女子清白被人算计,这么恶劣的事在庞诚和田绪眼里,也只不过落了句“她是外人”。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犯错的人什么惩罚都没有,最后却要将层层重压施加在受害者身上。


    李昭戟觉得齿冷,她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吗?她本该是公主,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她!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没了父亲,没有兄长,无人可依,才没人在意她的委屈。李昭戟心底像有一把无名火在烧,谁说她无人可依?她的公道,李昭戟偏偏要帮她讨回来。


    该受罚的人,无论身份贵贱,一个都不能少!


    庞诚以为他在劝年轻的少主善待老臣、顾全大局,然而对于一个羽翼渐丰、野心勃勃的年轻狼王来说,庞诚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唐嘉玉不只是前朝公主,更是他的女人。他们针对唐嘉玉,就是质疑李昭戟的权威。


    权力、女人、尊严、占有欲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李昭戟神志清醒,清晰地听到自己说:“不用你们担心,我会带她去云州。以后我在哪里,她在哪里。她的事,我来管!”


    第54章 喜欢 我要带她去


    节度使府。


    夜雨萧萧, 一灯如豆,李继谌坐在案后,摇曳的烛火映得他眼神晦暗,神色不明。


    李昭戟站在大堂中央, 冷静而坚决道:“魏灿华今日敢将人掳走, 辱人清白, 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她跋扈惯了, 再不管束, 必成祸患。”


    李继谌头疼, 一边是外甥女, 一边是儿子,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李继谌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道:“她不知唐嘉玉身份,若她知晓, 谅她也不敢如此猖狂。”


    “魏灿华不知,魏成钧难道不知道吗, 魏夫人也不知吗?”李昭戟道,“退一步讲,如果唐嘉玉不是公主, 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就活该让她被人践踏?法不阿贵,父亲既然想图谋大业,如果连外甥女犯错都不能一视同仁, 何以治天下万民?”


    李继谌盯着李昭戟, 道:“你口口声声法不阿贵,到底是为大局着想,还是为了给她出气?”


    “为何不能两者兼而有之?”李昭戟话锋一转, 道,“父亲知道姜婵今日在做什么吗?她偷偷去见自己的女儿姜果,没守在唐嘉玉身边,这才被钻了空子。”


    李继谌道:“此乃母女天性,虽然违反了军纪,但有情可原。她的丈夫毕竟为救我而死……”


    “治军最重要的就是赏罚有度,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者也。军法一破,军心则散。”李昭戟说道,“何况,父亲为何不想想,魏夫人为什么要将姜果要到自己身边,贴身伺候魏灿华?今日姜婵只是偷偷泄露唐嘉玉行踪,来日,会不会泄露军事机密?”


    李继谌肃然道:“她敢!”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姜婵也好,田绪也罢,他们分明已经做出来了。”李昭戟步步紧逼,道,“长此以往,河东究竟是李家的河东,还是魏家的河东?”


    今夜这事闹得够大,段泽身在牙城内,都听到了少主英雄救美的故事。段泽一直在侧旁听,听到这里,他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少主不全是为女人出头,他如此大动干戈,主要矛头还是冲着魏家。李继谌始终对妹妹一家心怀不忍,但段泽却抱着和李昭戟一样的看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魏家嚣张跋扈,若不管控必成大祸。不如趁着谋害公主这个由头,夺走魏家的权。


    段泽思定,开口道:“主公,少主言之有理。今夜这事闹得这么大,如果主公不严惩相关之人,岂不是昭告军中,魏家之尊荣,比少主更甚吗?哪怕魏家并没有二心,经此一事,被有心之人煽动,恐怕都不得不被裹挟上歧途。如果主公真的疼爱魏夫人和外甥,越发不该纵容此事。犯小错而不严罚,便是害他们呐。”


    段泽跟了李继谌多年,一张口就能说到点子上。李继谌被说动,叹气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后续我来处理。”


    李昭戟其实不甘心,父亲说是会处理,李鸢来哭一哭,难保他不会重拿轻放。但父亲已经发话,李昭戟到底还不是河东节度使,只能遵命。


    说完正事,就可以说私事了。李昭戟理了理袖摆,轻描淡写道:“过两天我去云州,我要带唐嘉玉走。”


    李继谌和段泽一起看他,李昭戟声音平静,眼神也平静。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一时昏了头,他想得清清楚楚,要带走唐嘉玉。


    眼看李继谌脸色越来越难看,段泽忙道:“此事之后唐宅大换血,人手不足,而且位置也暴露了,公主本就该换一个地方。让少主带她去云州……不容易被人找到。”


    哪怕才思敏捷如段泽,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李继谌懒得听这些屁话,他紧盯着李昭戟,问:“为何?”


    “一个男人要带走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原因。”李昭戟振振有词道,“自然是我喜欢她。”


    李继谌眉心猛跳,段泽见李继谌脸色不对,连忙推李昭戟出去:“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禀报主公,劳烦少主先走一步。”


    李昭戟轻哼一声,完全不觉得自己错了,梗着脖子走出大堂。李继谌看着他那个样子,气得本能想找鞭子。


    “主公!”段泽赶紧按住,苦口婆心劝道,“少主已经长大了。少年人情窦初开,你越是棒打鸳鸯,他越是执迷不悟。不如让他去吧,他得到了,才能勘破情障。何况,齐兴公主毕竟差点被人辱了清白,此事还牵扯了魏家,她再待在并州,恐怕是非不断,让她去外地避避风头也好。”


    “看看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李继谌气急,猛地眼前一阵发白,双耳嗡鸣。过了许久,他才听到段泽在他耳边急切唤道:“主公,主公!您怎么了?快叫郎中来!”


    李继谌晕眩劲依然未散,却本能道:“不许叫人!我没事。”


    李继谌的身体关乎着河东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是不对劲,越不能叫郎中。段泽见状,心中深深忧虑。但段泽又忍不住抱有侥幸之心,李继谌这些年南征北战,杀敌无数,身体强健得一年都不生一场病,他才四十一,怎么会说倒下就倒下呢?


    兴许只是没休息好,加上被少主气晕了头,一时没缓过劲儿罢了。


    段泽扶着李继谌坐好,为他端来茶盏,好生一通忙活。过了一会,李继谌恢复了清醒,再次变成不怒自威、位高权重的河东节度使。


    李继谌没提及刚才他的异常,沉着脸道:“河东的担子,迟早要交到李昭戟手上。但你看看他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大闹一场,不管不顾。这还是有我看着呢,如果真让他把人带到云州,没人压着,他恐怕连河东都能被人哄得拱手送上。”


    段泽不置可否。如果唐嘉玉是长安嫁过来的公主,段泽决不能让少主和唐嘉玉走得过近,但唐嘉玉自小长在并州,她和少主关系越亲近,日后就会越向着河东。她毕竟是僖宗唯一的血脉,有圣旨为她正名,她的孩子天然有着争夺天下的先手之利,娶来用之,未尝不可。


    段泽劝道:“主公,少主有胆魄、有主见,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人,只能顺着劝,越打压,他越要和您对着干。如今他正是心疼齐兴公主的时候,您非要将两人拆开,他得不到,即便有五分好,也会变成十分好了。让他去吧,少年人总有这么一坎,您何必枉做恶人,生分了父子情分?等少主过了新鲜劲,大不了再将人接回来。”


    李继谌冷冷道:“若是两人在这段时间,搞出了孩子呢?”


    段泽微微一怔,如果是一年前,他会斩钉截铁说不可能,但亲眼看到李昭戟为唐嘉玉出气的阴狠劲儿后,段泽也不敢保证了。段泽道:“那也无妨。少主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生下来就是。您和夫人一直遗憾没有女儿,若生下一个孙女,有一个小棉袄在节度使府陪您,岂不美哉?若是孙儿,战场上刀剑无眼,主公莫非还嫌儿孙多吗?”


    “那孩子的母亲怎么办?”李继谌道,“没有孩子,他们两人不清不楚,无非是被人指点李家家风不正,如果有了孩子,那就没法绕过孩子的生母了。到时候,难道要我的孙辈顶着私生子的名义行走吗?李昭戟的正妻,聘还是不聘?”


    李继谌越想越觉得不是事,怒道:“简直胡闹!”


    “主公息怒。”段泽劝说,“真到了那一步,就让少主以商户女的身份娶了唐嘉玉,先不公布她的公主身份,也不大肆宣传少主已有妻室,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将来长安有隙,主公便以僖宗的名义起兵,拨乱反正,匡扶正统;如果她勾结宗室,对河东有二心,留子去母便是。再说了,这只是我们猜测,说不定少主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就对唐嘉玉淡了,两人根本不会纠缠出孩子。”


    李继谌拧眉不语,看起来还是不赞同。他不像段泽看过那么多书,他只知道久赌必输,一件后患无穷的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要去做,将一切隐患掐灭于未然。


    段泽看着李继谌,谆谆劝道:“主公,情之一字,掌握在别人手里是把柄,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就是武器。当今圣上以皇弟的身份登基,无高贵的世家外戚撑腰,无手握军权的能臣扶持,他能登上皇位,全靠宦官。河东虽然兵强马壮,但也不过一方节度使,如果取天子而代之,天下英雄必群起而攻之。河东便是再擅战,也经不住车轮战消耗。如果有僖宗唯一的女儿站出来为河东说话,那么河东就是助公主平叛的仁义之师,师出有名,可号令天下。一个乱臣贼子,一个忠臣良将,一旦打起来,区别可就大了。”


    “打仗不止要争一城一池之得失,更要争民心声望。望主公,三思。”


    段泽从铁鹞堂出来,立刻被迎面扑来的凄风冷雨冻得一哆嗦。他裹紧衣服,正要疾步回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呼唤。


    “段军师。”


    段泽回头,看到来人并不惊讶:“少主。”


    “军师不必多礼。”李昭戟扶住段泽的胳膊,漫不经心问,“军师何故待了这么久?父亲怎么说?”


    段泽装傻:“节度使和属下说了许多事情。属下愚钝,不知少主问哪一件?”


    李昭戟盯着段泽,段泽双手揣在袖子,眯缝着眼,活像一只皮笑肉不笑的狐狸。和能不能带走唐嘉玉相比,这点尴尬实在不值一提,李昭戟索性挑明了问道:“自然是我想带公主去云州一事。”


    段泽心中叹息,他在李继谌面前为李昭戟说好话,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戒心。正如他刚才所说,情之一字,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是武器,掌握在别人手里是把柄。李昭戟可不能将唯一能伤到他的利刃,亲手递到别人手里。


    段泽说道:“此事节度使自有定夺,属下不敢置喙。但属下有一惑,想请少主指教。”


    “姜婵虽然倚老卖老,但并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枕春、折夏能从云雀营众多死士中脱颖而出,被选中去唐宅侍奉公主,也不是轻狂蠢钝之徒。今日这些人为何连环出岔子?未免太巧了些。属下是外人,不知玉庄经过,所言未免偏颇。但作为旁观者,单从结果来看,前段时间魏成钧、姜婵、枕春得罪了公主,现在这几人接连出事,老天爷未免太向着公主了。”


    “少主真的清楚,今日发生了什么吗?”


    第55章 识破 重新招赘,


    唐嘉玉睡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天还是阴的,但雨已经停了。


    一场秋雨后,天气乍寒, 冷得像是入冬了。


    唐嘉玉换了柔软温暖的兔绒褙子, 靠在榻上, 小口小口喝姜汤。簪冬为她端来早膳, 斩秋拿来一个暖炉, 放在唐嘉玉脚下。


    “娘子, 坐起来吃, 当心积食。”


    唐嘉玉扫了眼,从今天早上起,屋里就只有斩秋、簪冬两人,格外清净。唐嘉玉倚着引枕, 慢慢坐正,随口问:“枕春和折夏呢?”


    簪冬正在往小几上放碗碟, 闻言手顿了下,默默垂下眼睛:“回娘子,枕春和折夏不回来了。”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 问:“那姜姨呢?”


    “姜嬷嬷年纪大了,想告老回乡,投奔远方亲戚去,主君已经允了。”


    “是吗, 何时的事?”


    “昨天夜里。娘子还睡着, 他们就没来打扰娘子。”


    唐嘉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府里其他不见了的人。这一顿饭吃得寂静又压抑,唐嘉玉没吃多少, 她放下筷子,斩秋和簪冬上前,沉默地收拾碗筷。


    平日四个人做的事情,如今只剩她们两人,立刻变慢许多。唐嘉玉盯着斩秋、簪冬的动作,忽然说:“屋里有些冷,再准备一盆炭火吧。枕春和折夏走得仓促,把她们两人常用的东西拿过来,寄给她们,她们多少能用得顺手些。”


    斩秋和簪冬对这句话潜藏的含义不置可否,垂眸应诺:“是。”


    经历昨日的事情后,无论多忙,斩秋和簪冬都会留一个人陪着唐嘉玉。唐嘉玉也不说什么,兀自去书架前整理话本。


    唐嘉玉知道,枕春和折夏已经没了,姜婵被调离唐宅,前途未卜,但听话音性命保下了。陪伴多年的人就这样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中,唐嘉玉却很平静,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绝情。


    姜婵、枕春和折夏已经投靠魏成钧,迟早会为了魏成钧而出卖她。她不杀她们,她们就要杀她,唐嘉玉先下手为强,没什么好假惺惺的。


    枕春、折夏伴随她多年,最了解唐嘉玉的脾性,在这一局中,枕春、折夏环节的破绽是最大的。现在她们两人死了,最关键的证人没了;而昨日李昭戟忙着救她,并未关注香炉,一晚上过去,名为催情香实为迷香的香粉早就烧完了,最关键的物证也没了。


    人证物证俱已湮灭,唐嘉玉只需要毁掉剩下的痕迹,谁能证明,这一场连环局是她有意为之?


    唐嘉玉虽然一直在攻克李昭戟,但她从未奢望过用情来操纵这个男人。不可能的,在江山和美人面前,没有哪个男人会选美人。有了权势,多得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想他所想、忧他所忧,甘心为他做替身的都一大把。床帐一拉,又有什么区别?


    唐嘉玉知道自己的斤两,李昭戟不可能背叛他的阵营,为了她冲冠一怒,与自己的父亲、臣子为敌。她充其量只是一簇小火苗,烧的时间长了,迟早会熄灭。但如果这簇火苗落对了地方,恰好引燃蓄势已久的火山,也有惊天动地之威。


    新的狼王一日日长成,而老头狼尚在,一个狼群里同时存在两位狼王,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能避免权力冲突。李继谌亲近魏家,除了没有少主的名义,魏成钧在待遇上等同李昭戟。李昭戟对此不满已久,魏家,就是天然的导火索。


    李昭戟这次爆发不只因为唐嘉玉,本质上是他和魏成钧,或者说和李继谌的权力之争。


    庞诚代表了老一辈武将的想法,表面上叫李昭戟为少主,其实心底总觉得李昭戟年轻,并不把李昭戟当回事;姜婵代表的是功臣,仗着功劳簿大肆巩固自己的利益,利益多了,私心便也重了,不愿意听从李昭戟号令;田绪则是中层新兴势力,因为李继谌重用魏成钧,他们便也巴结魏成钧,多少有些左右逢源、看情况下注的意味。李昭戟对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不满,唐嘉玉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不满拧在一起,放大,引爆。


    那次兴国寺之行帮了大忙,唐嘉玉窥见了姜婵、姜果、魏灿华、李昭戟这条线,想到一招借力打力的连环计。


    唐嘉玉以身入局,主动创造机会让魏灿华掳走她,再借李承影之口将李昭戟引来。唐嘉玉虽然准备了迷香,但魏灿华狠毒疯癫,唐嘉玉其实很难控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幸好,李昭戟很快赶到,破门而入的时机刚刚好。


    男人的占有欲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他冷落唐嘉玉,试图和唐嘉玉分开,但当他看到别的男人染指唐嘉玉,立刻就变得怒不可遏。尤其唐嘉玉楚楚可怜,看起来完全被人算计,毫无还手之力。


    而算计唐嘉玉的人,还是魏成钧的妹妹,魏家人给他内定的妻子。魏成钧越护着自家人,旁人越试图粉饰太平,李昭戟就越不可能善罢甘休。


    情爱这粒火星子,引发了权力之火,最终烧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李昭戟和魏成钧的矛盾提前爆发,唐嘉玉也被挑到明面上,成了李昭戟的人。


    欺负先帝公主和欺负李昭戟的女人,这就是两个概念了。李昭戟哪怕为了自己的颜面,这一次也会维护唐嘉玉到底。


    唐嘉玉将熟悉的衣物扔到火盆里,火舌舔上丝绸,慢慢化成一堆灰烬。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就这样没了。唐嘉玉将枕春、折夏的衣服烧完,说:“斩秋,你去我书桌上,把那几本话折子抱来。那是枕春最喜欢看的话本,也一起烧给她吧。”


    斩秋应诺,没一会抱来一叠话本。唐嘉玉拿起来,当着斩秋、簪冬的面,一本本扔入火中。


    拂过某一册话本的书脊时,唐嘉玉眸光微动。从封皮看这是最时兴的狐狸精和书生的戏文,但里面的内页已经被唐嘉玉换成道家杂说,里面有许多香方,其中就有迷香的做法。这本书是去年她为李昭戟解凌云图时,在二手书市里翻到的,这么一烧,恐怕就绝版了。


    可惜了,里面还有很多她喜欢的方子,但隐患不能留,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


    唐嘉玉面无表情将书扔到火堆里,亲眼看着火舌将书吞没,她随后扔下另一本话本,盖住内页,以防斩秋和簪冬看到里面的内容。


    这么点东西烧了很久,等完全化为灰烬,一个下午过去了。唐嘉玉回屋里休息,心里有点奇怪。


    李昭戟呢?这一整天,他去哪里了?


    唐嘉玉只是想了想,很快就将这个男人抛在脑后。她照常琢磨她的生意点子,琢磨着便入了迷。唐嘉玉全幅心神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唐嘉玉似有所感,抬头,看到李昭戟坐在不远处看着她,斩秋、簪冬已不知所踪。


    他是装都不装了。


    唐嘉玉怔了下,有点犹豫现在该拿什么人设面对他,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演戏时间。既然错过了,唐嘉玉索性生疏到底,起身,颇有些恭敬地对李昭戟行礼:“郎君。”


    李昭戟听到她的称呼,喜怒不辨,问:“怎么不叫我夫君了?”


    唐嘉玉垂着眼眸,不说话。李昭戟见到她的态度,心里邪火更甚。


    他今日在玉庄查了一整天,查得他头晕脑胀,烦躁不已。他终于下定决心来见唐嘉玉,她却用这么冷淡的态度对他?


    昨夜还趴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己,今天就和他装不熟。可真是好样的。


    李昭戟忍着怒走到她面前,掐住她下巴,强行抬起:“说话。”


    唐嘉玉脸颊素白,眼珠清亮,李昭戟望着这双眼,心想真想扒开她的心,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这层薄薄的水雾后,究竟藏着爱,还是算计?


    唐嘉玉突然开口:“我听到了。”


    李昭戟一怔,下意识反省他最近说过什么,哪次疏忽了防备。唐嘉玉望着李昭戟的凤眼,说道:“我认得魏灿华的脸,在兴国寺外,大家都称她为魏府娘子。可是昨天在屋外,她却叫你表弟。”


    李昭戟身体放松,原来是这件事,吓他一跳,他还以为唐嘉玉发现了什么。


    唐嘉玉紧盯着李昭戟的表情变化,咄咄逼人问道:“我的夫君是一个家世清白、父母双亡的穷小子,可你是谁?”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与其等着李昭戟来审问她,不如唐嘉玉先发难。


    李昭戟看着愤怒的唐嘉玉,反而放松下来。他问:“你刚才对我这么冷淡,就因为这点事?”


    唐嘉玉真怒假怒各掺一半,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这点事?呵,你编造身世欺瞒于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人,在你看来就只是一点小事?”


    唐嘉玉啪得一声打开李昭戟的手,刚才还是李昭戟居高临下掐着唐嘉玉的下巴,转眼间局势反转,变成唐嘉玉气势汹汹骂李昭戟:“你所谓出去做生意,其实根本不是做生意,而是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行踪!你谎称父母双亡,家族无人,不带我见任何亲戚,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进你们家的门?还有魏灿华,她原本好好的,听到你的名字突然绑架我,还要找人毁我清白,是不是她和你早有婚约,我无意之间成了你们俩的第三者?”


    李昭戟再一次感叹女人真奇怪,温柔和凶悍、解语花和母老虎能随机切换,无缝衔接。其实她骂得大部分是对的,李昭戟便是傻也知道不能承认,他气势不知不觉降低,含糊道:“没有的事。我和她没有婚约,是她一厢情愿。放心,她已经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来为难你了。”


    “那前一条呢?”唐嘉玉不依不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进你们家的门?我现在算什么,外室还是你随手采摘的野花,体验一下就可以扔掉了?”


    “你胡说什么。”李昭戟沉了脸,“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得罪了魏府娘子,又稀里糊涂被你占了便宜,以后并州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我这就让阿父搬家,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招赘!”


    “你敢!”李昭戟被激怒,冷声道,“你即刻和我去云州,重新招赘,想都别想!”


    唐嘉玉怔了下,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李昭戟要带她去云州?她原本预料能除掉姜婵和枕春、折夏就不错了,没想到,李昭戟竟要带她离开这个牢笼?


    唐嘉玉喜出望外,眉眼立刻浮上喜意,连声音都转了调:“真的呀?”


    李昭戟颇为无语地看着她。女人变脸比翻书都快,他算是见识到了。


    她这个表现,说明还是喜欢他的,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李昭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走到榻边,示意唐嘉玉先坐。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坐下慢慢聊吧。”


    第56章 自由 他忍不住在


    唐嘉玉坐下, 等着李昭戟又编一套身世出来。没想到李昭戟一开口,却道:“我的父亲是河东节度使,我是他的独子,名昭戟, 字秉文。”


    唐嘉玉意外, 他竟然如实相告了?唐嘉玉拿不准这小子是真的这么好骗还是另有后招, 将信将疑演戏道:“真的吗?那去年我及笄时, 你为何会穿得破破旧旧, 为何会答应招赘?还有, 阿父明明去你家里查了, 为何阿父没有发现你是节度使府的公子?”


    李昭戟愿意坦白自己的身份,但并不想让她意识到她的家世全是假的,半真半假道:“节度使府有心遮掩,你父亲即便掘地三尺, 又有什么用呢?”


    “你为什么要遮掩?”唐嘉玉问,“如果阿父知道你和节度使有关系, 莫说他,便是我也不会招你入赘了。”


    这是实话,想一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有女儿的人家都觉得齐大非偶,找个门当户对的老实人,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够了。但此时此刻落在李昭戟耳朵里,却有些刺耳。


    他们的感情充满了欺骗, 但他却忍不住在欺骗里寻求真心。如果他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身份坦诚以待, 她其实根本不会选他,是吗?


    那她会选谁呢?明明她知道王榕的身份后主动追着王榕跑,他也是少主, 且比王榕更加有权势,为何换成他,她就避之不及?


    李昭戟抿唇,幽幽道:“为什么?”


    唐嘉玉瞳仁清亮,理所应当道:“嫁人哪有招赘舒服?阿父都说了,以后家产都是我的,我又不缺钱花,何苦嫁到别人家伏低做小、曲意逢迎,得给夫婿纳妾,还得养着他的庶子庶女!不如招一个年轻俊秀的郎君入赘给我们家,他这辈子都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家里所有人都顺着我,我不用受气,还能和夫婿长相厮守,多好。”


    原来是这个原因,李昭戟心里微妙的不爽恢复平衡,但还是忍不住刺了下:“如果没有我,你会选谁呢?听说你之前对王榕非常痴迷,那时候你就没想过,王榕不可能入赘给你吗?”


    唐嘉玉当真想了想,唏嘘道:“那时候毕竟年轻,初遇时在茫茫人海中望见他,一眼惊为天人。我当时都觉得,如果能嫁给这样风度的郎君,即便要我离家远嫁,我也愿意。”


    李昭戟脸色彻底黑下来了。他问这句话,可不是为了听她重温对王榕的怦然心动,早知道就不起这个话头了。


    唐嘉玉瞥见李昭戟的脸色,噗嗤一笑,双臂环住他脖颈,身体柔柔地靠过去:“怎么,郎君吃醋了?郎君还没说,为什么要假造身份,装作穷小子入赘给我呢。要是遇到温柔可靠、俊俏又有担当的郎君,说不定我也愿意为他背井离乡,跟着他去边关吹风沙呢。”


    花言巧语,李昭戟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但还是忍不住受用,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云州虽然远,但并不荒凉,没有那么大的风沙。那里民风淳朴,夏天有一望无际的草原,秋天有漫山遍野的山花,你应该会喜欢那里的。”


    唐嘉玉心里啧了声,真是块梆硬的石头啊,她话都已经递到这里,他不顺势说些表心意的话,反而只听见“吹风沙”这三个字。唐嘉玉想听的话一定要听到,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让他对着自己,问:“为什么要装作穷小子和我成婚?”


    李昭戟眼神游移,别扭道:“你那么蠢,没见两面就要将自己的私房钱交给男方做生意,太容易被人骗财骗色了。我被你蠢得看不下去……”


    唐嘉玉突然倾身,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打断李昭戟没说完的话。李昭戟剩下的借口顷刻散了个一干二净,他定定望着她,眼神幽黑,平静又炙热。


    唐嘉玉道:“话太多了,我记不住。我只想听四个字。”


    李昭戟的回答是抬起她的下巴,用力吻了回去。唐嘉玉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缠上他,李昭戟搂紧唐嘉玉的腰,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游移,不知不觉,两个人倒在榻上,衣襟交缠,领口散乱,气喘吁吁。


    李昭戟单手支着榻,唐嘉玉躺在他身下,双眸水润,乌发如云,唇瓣嫣红欲滴。这个情形,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审问状态。李昭戟进门时本来存着疑心,可是一见到她,情况根本不受控制,该问的话一句没问,反而和她滚到了榻上。


    李昭戟挑起她一缕发丝,问:“你既然认得魏灿华,昨日在玉庄,为何要凑到她面前?”


    “为了生意啊。”唐嘉玉缠住他衣领,缓慢摩挲上面的花纹,“她可是魏府的娘子,最不差的就是钱。如果能打点好她,她又能给我带来不少贵客。万一日后还有人和我抢玉庄,我搭上了她的线,好歹能多一条门路。”


    “这么说,你是有意结识她?”


    “也不能说有意。当时我在包厢里,闲来无事,楼下的戏正好告一段落,却没多少人投票。我为了捧捧场子,就下楼去角落投票,我刚写到一半,魏小姐就来了。我一回头认出了她,顺势和她套近乎。她说找不到门,我就亲自为她引路。谁能想到……”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一切都是巧合,唐嘉玉正巧下楼,正巧在投票处碰到魏灿华。就算唐嘉玉心思缜密,能将身边人都算计一遍,但她如何能操纵魏灿华出门的时机呢?


    不,或许未必不能。只要掐准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牵动对方的情绪,就能预测她的行为。


    李昭戟不经意问:“听玉庄的人说,那出戏是你亲自写的?”


    “是啊。我找来许多话本,研究市面上什么样的戏码最受欢迎,发现男人喜欢的女人大致分两种,要么是门第高贵、能给他们助力的大小姐,要么是热情勾人、等着他们拯救的狐狸精。我便都编到戏本里,让两方人马吵。看客越代入,吵得越凶,我就越赚钱。”


    李昭戟笑了,意味不明盯着她:“你倒是了解男人。我发现,你相当善于操纵人心。”


    “做生意无非就是低买高卖,投其所好。小生意赚货的钱,大生意赚人的钱,只要留心,并不难发现。”唐嘉玉的手指拂过李昭戟衣领,轻轻搭在他脖颈后,一双明眸悠悠望着他,“郎君怎么问了这么多玉庄的事?莫非,郎君怀疑我的用心?”


    “没有,我只是后怕。”李昭戟指尖绕着她的发尾,若有若无从唐嘉玉纤长雪白的颈上划过,“毕竟,实在太巧了。”


    唐嘉玉被痒得咯咯直笑,躲开他的手:“别闹!你还后怕,我才该怕呢。你是男人,感受不到清白对女人的重要,我当时被抓到房间里,和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关在一起,都要吓死了。要是早知道魏小姐如此骄横,我就不招惹她了。我不过在她面前提了句想有个孩子,谁能想到她突然发疯。”


    唐嘉玉的坦诚又来得恰到好处,李昭戟当然已经知道,魏灿华被激得掳人,就是听到唐嘉玉试图给他下催情香,她怕唐嘉玉生下他的孩子,所以才出此下策。


    截至目前,唐嘉玉说的一切都和证词对得上,看起来都是合情合理且充满意外的。但李昭戟直觉里总有一股萦绕不去的违和感。


    魏灿华坚称唐嘉玉是认出她身份,故意给她下套,她做的这一切都是被唐嘉玉算计的。不排除魏灿华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攀咬别人,但以唐嘉玉的性格,为何会对一个根本不熟的女子,提起如此私密的事情呢?


    李昭戟的目光极具侵略性,扫过她莹白如玉的脸,落在她缓慢起伏的胸脯上,如有实质。李昭戟问:“你想要孩子?”


    “当然,我们唐家可是有家业要继承的。”唐嘉玉环着李昭戟,似嗔似怒,眼神丝丝绕绕,宛如钩子,“怎么,郎君没想过?莫非郎君根本不想和我有以后,所以才不考虑这种事?”


    以后,多么沉重的词。李昭戟下意识避开了这个话题,他想到什么,眼神变得古怪:“那催情香……”


    她真的打算给他用?


    “对啊。”唐嘉玉理直气壮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小别胜新婚,一夜被翻红浪……”


    李昭戟赶紧捂住唐嘉玉的嘴。她大睁着眼睛,瞳仁清澈纯洁,和她的大胆言辞形成鲜明对比。李昭戟憋了半晌,红着耳根道:“你哪里看的这种东西?”


    唐嘉玉咬了一口李昭戟掌心,李昭戟像被烫着了一样松手。唐嘉玉推开他,斜斜睨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沓话本。


    唐嘉玉从中翻找,很快找到目标,递给李昭戟。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目光里明晃晃写着“少见多怪”。


    李昭戟隐约觉得他被人挑衅了,他忍住不发,接过话本,入目第一眼是一张香方,材料、份量清晰明了,连步骤也注明了。李昭戟心里奇怪,现在话本连香方都写得这么详细吗?他还想往下看,但接下来的剧情毫无逻辑,孟浪至极,李昭戟扫了两眼,忍无可忍,砰地合上书页。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都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看这些!”


    “你不在家,我没什么事情做,只好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喽。”


    李昭戟怔了下,旋即气得头晕。听她的意思,竟然还不止这一本?李昭戟立刻沉着脸,将桌上所有话本都抱走:“艳词俚曲,不务正业,不许再看了!”


    唐嘉玉看到自己的珍藏被一扫而空,当真有些心疼。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把我的书都拿走,该不会打算自己偷偷看吧?”


    李昭戟脸色冷傲,不屑于回答。这种不正经的东西,他才不会看。那些文人不好好研究圣贤书,都在写些什么?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唐嘉玉瞧见李昭戟耳尖都羞红了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九分真里掺一分假,话本是真的,情节里也确实有催情香,但原本催情香只是一笔带过,毕竟谁看这种话本会关心催情香的具体成分?


    是唐嘉玉将装订线拆开,重新手抄了四页,将修改后的香方嵌入其中。市面上的话本大部分都靠手抄,经常出现字迹不一样,唐嘉玉的篡改并不显眼。但如果李昭戟仔细读一遍就会发现,这一部分剧情不连贯。


    幸亏李昭戟是个纯情的,只扫了个大概就面红耳赤,根本不会细看。


    至此,所有疑点都严丝合缝地圆上了,唐嘉玉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能彻底放下。


    李昭戟知道唐嘉玉给枕春、折夏烧了东西,斩秋、簪冬全程跟在旁边,烧的每一样东西她们都过手了,没什么疑点。李昭戟去魏家别院,从一片狼藉的厢房里找到香炉。香粉已经烧完了,但灰烬还在。李昭戟拿去让合香老手辨认,老师傅使劲嗅了一会,说:“郎君,老朽无能,无法推出全部香方,只能猜出里面有沉香、苏合香、丁香,其他的配料分辨不出来。”


    话本里的香方就有这几味香料。李昭戟又拿出一张纸,递给老师傅:“劳烦师傅看看,这个方子是做什么的?”


    老师傅看了半晌,道:“前后不通,没什么功效,恐怕是人随便编的吧。”


    李昭戟抿唇,心中自嘲。他发什么疯,竟然真把魏灿华那个毒妇的话当真了。魏家人即便杀人放火,也觉得是别人逼他们的。他居然因为魏灿华一番话而怀疑唐嘉玉,实在脑子发昏。


    唐嘉玉只是在话本上看到了一个故弄玄虚的香方,她信以为真,就想……和他用些情趣。是魏灿华心术不正,通过姜婵、姜果等人泄密,猜出了唐嘉玉身份,因此想毁人清白,觉得这样就能让李昭戟彻底厌弃了唐嘉玉。


    这个毒妇,只是禁足斥责,还是太便宜她了。李继谌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将姜婵母女杖责一顿后发配到节度使府洗衣房,并未取她们性命;魏成钧被调到边缘岗位,他的人也被撸了好几个;李鸢被叫到节度使府,好生训斥了一番,勒令她管好女儿,约束家中下人,再敢惹事,定不轻饶。


    但李昭戟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魏家看着大受打击,其实并未伤筋动骨。若李昭戟是节度使,绝不会如此重拿轻放。


    然而后面的事李昭戟也没法插手了,他要赶在天气彻底变冷前,带着唐嘉玉抵达云州。他们紧赶慢赶,险险赶在升平八年第一场雪落下前,驶入云州城门。


    唐嘉玉推开车窗,看着洋洋洒洒飘落的初雪,忍不住伸手去接。簪冬提醒道:“娘子,当心冷。”


    斩秋连忙拨火盆,试图将车内烘得更热一点。但他们赶得急,炭火早就烧完了,仅靠余烬,能榨出多少热意?


    李昭戟骑马走到车窗前,他握住唐嘉玉的手,十分内疚:“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苦了。”


    他们出发得太晚了,而今年的冬来得更早,也冷得更厉害,越往北走天气越恶劣。李昭戟怕被雪截在路上,仓促之下舍弃了很多辎重,其中就有一车炭火。


    唐嘉玉摇摇头,地冻天寒,乱雪纷飞,她看着他,却露出一个灿若春阳的笑容:“我不觉得苦。能见到这场雪,付出多少都值得了。”


    奔赴她梦寐以求的自由,有什么苦的呢?死生两世,机关算计,她终于冲破笼子,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第57章 云州 一晃多年,


    李家在云州有祖宅, 虽然不如并州节度使府广阔气派,但这座宅子见证了李家三代的崛起。李武安原本是个无名小卒,因平叛有功受封云州防御使,置下这座宅子。李继谌在这里娶妻, 李昭戟在这里出生, 十六年前, 李继谌就是从这里起兵南下, 驰援长安, 立下不世战功。李继谌以草根之身受封河东节度使, 李家的宅邸也从云州迁到了河东治所并州。


    但云州乃军事要塞, 扼在阴山山脉和太行山脉的连接处,是赤丹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一旦云州失守,河北、河东甚至东都洛阳都将门户洞开, 同时云州本身也是重要的养马之地、互市枢纽。李家从这里起家,格外重视云州, 前几年李继谌无论多忙,每年总会抽时间来云州巡视,后来李昭戟能独当一面, 李继谌才不用两头跑。最近几年李昭戟住在云州的时间比在并州还久,因此李家老宅维护得很好,并未被风沙侵蚀,反而在岁月的洗礼下, 沉淀出边关独有的厚重古朴。


    唐嘉玉从二门下车, 一路上好奇地张望。李昭戟给她介绍:“现在老宅里没人,许多院子都空着。这是正厅,穿过正厅后是主院, 以前我祖母住着,也已闲置多年了。正厅往东是议事厅,有单独的门通行街外,出入方便,万一深夜有事,也不用惊动里面的女眷。我现在就在议事厅的厢房住着,议事厅往后是演武场,再往后是马厩。从正院耳房后穿出去是一个小花园,连接马厩和西跨院,花园里面还有一座花厅,我没怎么去过,一直上着锁,如果你喜欢,回头我让人收拾出来。西路的布置更精巧些,有走廊连通,说是给父亲和我娶妻准备的。西跨院前面的两个院子都可以住人,目前都空着,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朔风凛冽,白雪茫茫,墙角屋檐被素白覆盖,树木更是只剩空荡荡的枝干,唐嘉玉一路走来,并没有觉得异常,直到她穿过主院,站在西院回廊,一股熟悉感猛然击中她。


    唐嘉玉在廊下怔忪许久,指着白茫茫的庭院,问:“这里,是不是种着玉兰花?”


    李昭戟顺着唐嘉玉的手指看去,也倏地沉默了。过了良久,他道:“是的。母亲很喜欢那棵树,但三岁后,我们搬去并州,玉兰无人照料,慢慢枯死了。母亲去世后,父亲就下令将树砍了。”


    原来这里曾经是刘英容的住所,唐嘉玉环顾四周,慢慢从记忆深处瞥见更多影子。


    她曾经在玉兰花树下玩,树下系着一架秋千,她荡起来时,看到玉兰花绽满枝头,宛如一只只圣洁的白鸽。记得有一次阿娘给她做了一个老虎模样的风车,她非常珍爱,每日带在身边,爱不释手,但被小兄长抢走了。她气得在回廊上追他,记忆中的回廊长得似乎跑不到尽头,然而如今一看,不过几步路。


    当年追打玩闹的小孩,一转眼变成了锦衣貂裘的大人,并肩站在回廊下。唐嘉玉隐约听到两个小童欢笑着跑过她身边,四季呼啸而过,再一回神,哪有手欠的小郎君,她身边唯有李昭戟。


    唐嘉玉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晶莹洁白,像极了记忆中的玉兰花。唐嘉玉看着雪花在掌心消融,低声道:“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庭院中也有一株玉兰树,上面还有一个秋千架,早春开花的时候,极美。可惜,后来我在唐家再也没找到过相同的玉兰树,连这里的花也被砍了。”


    李昭戟手心攥紧,自然也想到了童年。三岁之前,他和唐嘉玉就在这个小院子里长大,两小无猜,无忧无虑。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和她竟然又回到了此处。


    李昭戟回头望向她侧脸,说:“如果你喜欢,再种一株就是。”


    唐嘉玉摇摇头,目光怀念又冷静:“即便再种一株,也不是原本的玉兰了,有些东西还是让它留在童年吧。郎君,我想住这个院子,可以吗?”


    这里曾经是母亲的院子,现在她选中这里,李昭戟难以形容心头的感觉,仿佛某个漏风的地方,被一块琉璃恰恰好补住了。李昭戟颔首,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当然可以。”


    既然选定了落脚之处,接下来就可以收拾东西了。李昭戟走得着急,通知唐嘉玉之后,没两天就要出发。唐嘉玉娇生惯养,讲究极多,林林总总的小玩意摆满了屋子,但出发时,她却没有一点犹豫纠结,满屋子摆设几乎什么都没带,说走就走。


    这一路又是早起赶路又是严寒颠簸,她也一点苦没叫,听从安排,任劳任怨。她将自己的东西省得不能再省,但唯有三样,是她坚持要带走的。


    金银、归星,和负责为她养马的霍征。


    唐嘉玉态度配合,李昭戟也不好计较车队里加了个人。何况,她是为了带归星,才不得已带上了霍征,合情合理。李昭戟盯了两天,见她一心赶路,和霍征没有任何交流,这才慢慢放下心。


    如今安顿下来,发现什么都缺。斩秋正拧了湿帕子擦拭屋里,唐嘉玉叫来簪冬,问:“归星和霍征安置好了吗?”


    “按娘子的吩咐,安置在马厩了。”


    唐嘉玉点点头,很自然地转了话题,询问云州有哪些买东西的地方,再没有问过霍征。


    然而,斩秋、簪冬也是外地人,对云州一问三不知。唐嘉玉回头,看了眼门外洋洋洒洒的雪,心知今日势必无法采购了。她问了厨房在何处,换上狐裘出门。


    她刚一行动,斩秋、簪冬便跟上来。她走出院门,立即有两个小厮走上前询问:“娘子,您要去何处?”


    唐嘉玉扫过两人肤色、虎口,温柔笑道:“我想去厨房。”


    “娘子要去厨房做什么,小的可以代劳。”


    “给郎君做饭。”唐嘉玉眼如星辰,笑着道,“郎君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好好吃过饭,我看着心疼极了。我手艺虽然粗浅,为他做一碗热汤饼还是使得的。”


    没一会,唐嘉玉的话就传到李昭戟耳朵里。李昭戟沉默了一会,说:“让她去吧。以后这种小事,不必禀告我。”


    亲兵心里犯难,这个任务实在高深,什么叫小事,什么叫大事呢?他琢磨着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被少主叫住。


    李昭戟脸色冷峻,眼睛盯在公文上,漫不经心道:“把厨房烧暖和一点,还有,路上雪滑,不要让她提东西,莫摔着。”


    唐嘉玉并不清楚李昭戟吩咐了什么,但他的担心显然太多余了。


    唐嘉玉双手揣在暖融融的袖套里,悠然欣赏雪景。厨娘出来禀报,说汤饼煮好了,唐嘉玉进去尝了口汤,满意道:“不错,盛到碗里吧。斩秋,你来提食盒。”


    说比做重要,她要亲手为李昭戟做饭的话已经传过去了,她还有什么必要亲自动手?千金小姐为爱洗手作羹汤,还在雪天亲手端过去,这种桥段在话本里看一看得了,她何必没苦硬吃。


    东院,李昭戟眼睛看着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书,心思已不知不觉飞到厨房。一碗汤饼需要这么久吗?是不是雪太大了,路上不好走?他早已吩咐士兵扫雪,莫非他们偷懒?


    李昭戟隔一会就望一眼窗外,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恼怒地收回视线。他盯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很是气恼亲兵。


    蠢货,连这种事也要来请示。他像是在乎一碗汤饼的人吗?


    想法刚落,雪幕后倏地传来一道清亮甜美的声音——


    “夫君!”


    李昭戟眼睛骤然发亮,他正了正肩膀,提起笔,不紧不慢批复公文。唐嘉玉掀开厚厚的门帘,走进厢房,看到李昭戟坐在隔扇门后,正端正专注地办公。她示意斩秋将食盒放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向里间:“郎君,辛苦了。先休息一会吧。”


    李昭戟百忙之中嗯了一声,又写了一行,才放下笔。唐嘉玉见他将公文收好,上前轻柔地为他揉捏肩膀:“赶了半个月路,这才刚到,郎君便来处理公务,也太勤勉了。我为你亲手做了汤面,你先吃饭,一会再忙。”


    李昭戟淡淡应了声,不着痕迹将手边的公文挪了挪,显得这些都是他看完的。李昭戟起身走到堂屋,道:“你也累了,坐下一起吃吧。”


    唐嘉玉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趁他心情好提要求,她顺势坐下,一边给李昭戟盛汤,一边问:“夫君,我没料到云州这么冷,带来的衣物都太薄了,没法穿。但我刚来云州,不熟悉风土人情,我该去哪里买布料?还有胭脂水粉、笔墨纸砚,都得采买。”


    李昭戟说:“你门外有两个小厮随时听候,你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他们就是。”


    唐嘉玉费了这么大功夫从并州搬到云州,管事的人也从庞诚变成了李昭戟,唐嘉玉可不甘心像个残废一样被关在内宅里。唐嘉玉哼了声,嗔怪道:“笔墨纸砚也就罢了,我贴身穿的衣物,还有胭脂水粉,也让别的男人给我买?”


    李昭戟一听,确实不妥。他说道:“那你想哪一日出去,我陪你去吧。”


    “女人买衣服和胭脂,哪有一天就能买好的?”唐嘉玉善解人意道,“郎君忙,我不想总因为这种小事打扰你,你给我备好马车和人手,我带着斩秋、簪冬去就好。”


    李昭戟想了想也行,云州没有魏灿华,又有他的亲卫跟着,应当不会再发生玉庄的事。年关正是事端频发的时候,他接下来要忙军务,确实没那么多工夫陪她。


    李昭戟便道:“好,那你带好人手,李承影对云州熟,你想买什么,让他带着你去。”


    唐嘉玉美滋滋应下,有了李昭戟这句话,她以后就能随便出门了。唐嘉玉眼珠微转,双手撑着下巴,柔声问:“夫君,今年过年,要怎么安排?”


    李昭戟觉得这话很奇怪,过年就是过年,还能怎么安排?唐嘉玉见他没听懂,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们要在这里过,还是要回并州呀?”


    李昭戟恍然,说:“在云州。今年大旱,秋粮近乎绝收,我担心越冬的时候有人趁机闹事,我已和父亲说过,今年冬天在云州镇守,不回去了。”


    唐嘉玉大喜,眨巴着眼睛捧场:“夫君英明警觉、文武双全还尽职尽责,河东有这样的少主,实在是百姓之幸。但过年也不能不操办,不知咱们府上有什么讲究,往年可有惯例?”


    唐嘉玉非常自来熟,不知不觉已变成“咱们府上”。这种事李昭戟还真不知道,唐嘉玉见他不懂,提醒道:“夫君,府上有没有往年的管家册子,你让管事都拿给我,我参考一下便有数了。”


    李昭戟觉得这都是小事,吩咐李承影去找。李承影领命出去,唐嘉玉眼波如水,一闪一闪地望着李昭戟,问:“夫君,我初来乍到,下面人也不认得我。要是没有对牌,我去账房支银钱,恐怕都没人理我。”


    李昭戟再迟钝,听到这里也该明白了。唐嘉玉绕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和他要管家权。李昭戟看穿了她的用意,但并不觉得生气。


    她是他带来云州的,接下来也要住在李家祖宅,她来管理内务,理所应当,总比让李鸢和魏家人伸手强。


    李昭戟大方道:“好,一会我让管家把对牌和账册送过去,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管家吩咐就好。”


    唐嘉玉成功拿到了出门权和财政权,心情极佳,简直迫不及待要回去算账,连等李昭戟将汤饼吃完的耐心都没有了。唐嘉玉给李昭戟倒了盏热茶,说:“郎君,你还有公务,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吃完后,让下人把食盒送回厨房,我先走了。”


    李昭戟都来不及说什么,唐嘉玉就风风火火出去了。没一会,侍卫前来禀报:“少主,唐娘子见了管家,见祖宅近三年账册上都是支出,没有进项,非常不满。她已套了车,上街考察铺子去了。”


    李昭戟抿了口茶,心道她对钱的爱,确实比对他真挚纯粹多了。不过这才像她,李昭戟放下茶盏,道:“随她去吧。”


    她琢磨怎么赚钱,总比成天算计怎么和他有孩子强。


    第58章 新家 天下只知节


    唐嘉玉套车出府, 在云州城内转了一个下午,彻底熄了从这里逃跑的心思。


    云州和并州不同,并州作过三朝都城,并且是大齐陪都, 人口繁多, 商贸兴隆, 而云州一直处在和游牧民族交战的第一线, 高墙深垒, 斗拱雄大, 建筑多以实用防御为主, 举折平缓,气势恢宏。


    北有赤丹,南有河东重兵,西有打成一锅粥的藩镇流匪, 东有政权摇摇欲坠的幽州,唐嘉玉只是想要自由, 并不是想找死。她留在云州,安全无虞,衣食无忧, 闲来还可以调戏嘴硬心软的李昭戟,如果逃跑,那可不好说能活多久。


    当下不是最佳时机,再寻机会吧。


    不过这一下午未尝没有收获, 唐嘉玉发现云州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荒凉边塞, 反而文化灿烂。这里曾经是北魏都城,遗留着大量宫室、古寺、园林宫苑,草原上许多东西不能自产, 只能从云州购买,商贸也有一种质朴的繁荣。


    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唐嘉玉坐在车中,心想她的玉庄要是开在这里,必然大赔特赔。不过,玉庄要是能开在扬州,恐怕会比并州更赚钱。


    听说那里是大齐最温柔富庶、最一掷千金的好地方,什么时候,她可以去扬州看一看呢?


    唐嘉玉在街上转了一下午,大致搞清楚云州哪块地富,哪块地穷,哪里是居民坊,哪里是市场。她暗暗记在心里,打算明日带着人上街采购,仔细探一探商市的底细。


    这一路舟车劳顿,又是风沙又是严寒,实在辛苦,唐嘉玉回宅子后,泡了个热水澡,很快就睡了。第二日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指点她不守规矩、有失体统。


    没人管束的日子可真美好,唐嘉玉慢悠悠梳妆打扮,厨房送来了云州特有的小吃。唐嘉玉含了块干乳酪在嘴里,问:“郎君呢?”


    “郎君一大早就出去了。”


    唐嘉玉哦了一声,没有问李昭戟去了哪里。她再一次庆幸自己明智,昨天趁李昭戟在家拿下了管家对牌。她不一定真的要管,但她必须拥有这个名头,让李家众人意识到,她不是个好欺负的。开头威立足了,后面才会越过越顺心。


    唐嘉玉用完午膳,带着人上街。李昭戟看起来被上次的事情吓到了,给她配了许多侍卫,出行时前呼后拥,好不威风。唐嘉玉按照昨日踩好的点,先去西市买布料。她在里面试衣服,店铺前门、后门都把守着侍卫,斩秋、簪冬更是寸步不离。唐嘉玉一边试衣一边腹诽,李昭戟搞出这么大阵仗,一会还怎么讲价?


    虽然花的也不是她的钱,但唐嘉玉只要想到自己买的比别人贵,她就难受。唐嘉玉不敢多买,只挑了两身,但她去结账时,意外发现和昨日她打听到的物价差不多。


    掌柜是一个皮肤黝黑、腰身粗壮的中年妇人,她看着唐嘉玉,带她走到另一件衣服面前,说:“你挑的那两身是羔羊皮,轻便好看,但不耐用。云州的冬天很冷,而且很长,这是狐皮,更适合你。”


    唐嘉玉当然知道狐裘更好,她是怕店家宰她,所以故意选了两身便宜的,打算一会派侍卫悄悄来买狐裘。没想到妇人十分实诚,并没有看她是外地人而故意宰客。


    这间店面不大,两边满满当当挂着衣服,妇人既是裁缝,又负责招待客人,柜台后有两个男子,中年男子坐在地上缝制皮衣,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拿尺子裁布料,看起来分别是妇人的丈夫和儿子。


    敢在前店制衣,可见确实是真材实料,童叟无欺。唐嘉玉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消散,有些惭愧她以恶意揣测妇人。唐嘉玉试了试狐裘,果然暖和又轻巧,价钱也比中原便宜太多。唐嘉玉很满意,一连买了两套羔羊皮袄裙、一件狐裘、一双鹿皮靴、一件猞猁皮帽子。


    妇人的手虽然粗糙,但非常有力,利索地帮唐嘉玉拿衣服、打包。唐嘉玉在试衣时嘴也没闲着,没几个回合就打探出来,这位妇人是云州人,但原本并不住在城内,而在周边村落,二十年前她因饥荒逃到城里,给一位刚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的寡妇打下手,后来这位寡妇成了她的婆婆。如今这位妇人也长到了婆婆的年纪,儿子继承了他们一家人的手艺,如果不生战乱,他们家的店可以一直开下去。等儿子娶了媳妇,能做出更多衣服,日子可以预见会越来越兴旺。


    妇人难得说起往事,刹不住话茬。她说道:“我的婆婆是个非常能干、非常强壮的女人。当时她没了男人,名下又有一个店铺,许多人都劝她改嫁,她却说,如果她嫁了人,店铺岂不是给了新夫家,她还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她硬是不肯改嫁,拉扯着儿子,用棍子打跑一波又一波来占便宜的地痞无赖,将衣铺经营了起来。那时候我快饿死了,什么都不会,她的店铺正起步,其实并不需要人,但她却执意要招我去店里帮忙。后来她死前,我拉着她的手问她,为何那么多流民,她独独要招我。她说因为我凶,伯伯让我将馍让给弟弟,我不给,他们过来抢,我非常用力地推倒了弟弟,宁愿将馍喂狗也不给他们。她觉得我这么凶,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被人欺负,适合做他们家媳妇,所以她就招我去做工。”


    妇人用力一拽,将布打了个结实的结,说:“女人啊一定要身子骨强,有脾气,别人才会怕你。我们云州娶妇要娶强悍能干的,你还是太瘦了,要多吃些。”


    唐嘉玉和这位妇人素不相识,甚至不久前她还防备着这个女人。但此刻,唐嘉玉忽然感受到一种扎实、厚重,像土地一样宽广的力量,注入她体内。


    这位妇人,她的婆婆,或许还有不久后她的儿媳,这三代女人没读过书,不知四书五经,也不纤细窈窕,和诗文里宣扬的美人背道而驰,唐嘉玉此刻却觉得妇人的面庞极美。唐嘉玉想起来,刘英容便是云州人,能上阵杀敌,能带军民守城,丈夫不在家时,她就是云州军主帅。如果刘英容在世,恐怕也会像面前的妇人一样告诉唐嘉玉,女人要健康,要强壮,不要管男人喜欢什么。


    唐嘉玉想,李昭戟说得对,她确实很喜欢云州这个地方。


    斩秋要上前,唐嘉玉拦住,亲手接过妇人递过来的布包。她走前忽然回头,问:“这件黑狐裘,有主了吗?”


    唐嘉玉手指指向柜台后,妇人丈夫正缝了一半的皮衣。妇人摇头:“还没有,但这是男子的款式。”


    “正是要男款。”唐嘉玉走上前,亲手试了试狐裘的成色,满意道,“这件衣服我要了,但尺寸需要改一改。还需几日可以完工?”


    妇人今日一连卖出好几件衣服,狐裘更是大单,这位娘子一口气要了两件,足够他们家过一个好年。妇人脸上露出笑容,说:“正常需要三日,我让他赶一赶,两日也可以。”


    “好,那我两日后来取。”


    妇人应下,取出软尺来,给唐嘉玉比划尺寸。唐嘉玉说:“他大概有这么高,肩膀这么宽。可以适当做大一些,他还会长高。”


    妇人一一应下,问:“这么高的个子还要长,这是你的小夫婿?”


    唐嘉玉不高兴道:“他比我还大一个月呢,怎么就成了小夫婿?”


    妇人豪爽笑道:“我们这边娶妇喜欢娶大的,我就比阿郎年长三岁。你和郎君年纪相仿也好,两人同甘共苦,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以后等老了,彼此的所有变化都见证过,才叫少年夫妻老来伴。”


    唐嘉玉只是笑笑,道:“谢掌柜吉言。”


    “是我该谢你才是。”妇人道,“你在我们店里买了这么多衣服,我给儿子娶妇的钱都快攒够了,实在多谢你。”


    唐嘉玉忙推辞:“不,这是你们该得的。你们家皮毛品质这样好,是我占了便宜才对。”


    妇人执意给唐嘉玉手里塞了副狼皮手套,说:“这是送你的,祝你和郎君逢凶化吉,一生平安。”


    妇人的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唐嘉玉进来后,他就在角落里静静干活,没有乱看也没有油嘴滑舌,此刻却出言应和妇人,让唐嘉玉收下。唐嘉玉推辞不过,郑重收下。妇人送唐嘉玉出门,看到天空又飘下了雪,双手合十念道:“苍天保佑,今年冬天不要太冷,要不然,明年春就不好过了。”


    唐嘉玉不解,问:“为何?”


    妇人忧心忡忡回道:“娘子刚来云州,不知边关的情况,但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却太熟悉了。如果冬天冷得过不下去,赤丹人被冻死大批牛羊,等来年春,必然会南下劫掠。他们的骑兵快,毫无预兆就会围住一个村子,村里所有男人杀掉,头挂在马边,女人和牛羊拴在马后,像牲畜一样拉到草原。往往等官兵到来前,他们就抢完走了,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诗文里的惨相,如今真实地出现在唐嘉玉眼前。唐嘉玉心情沉重,问:“如今还这样吗?”


    “自从李将军一家镇守云州,已经好多了。”妇人道,“我逃难到云州时,正好碰上褚将军出征回来,听说他立了大功,皇帝给他赐了自己的姓——李,好像还升官了,云州人都叫他李防御使。我还见到了如今的节度使,那时他才十四岁,骑在马上,神气极了。你可别小看节度使年纪小,他每次都是第一个冲出城,一身黑衣像杀神一样,在赤丹人队伍里来去自如,杀掉的人头能穿成一串。赤丹人来一次他就打一次,渐渐连赤丹人都被打怕了,给他起名叫李鸦儿,一听李鸦儿至,赤丹人吓得撒腿就跑,都不敢回头看。虽然赤丹还常常骚扰村子,至少不敢再干出屠村的事,村里丢了牛羊,人还能活下去。云州这些年大仗小仗不断,但总的来说,已安生了二十多年。听说,如今镇守云州的变成了节度使的儿子,时间可真快呐,一转眼,李鸦儿的儿子都能上战场了,我的儿子,也到了娶妇的年纪。”


    唐嘉玉听着妇人的话,心情复杂。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另一个角度上,看待李继谌一家。边关的遭遇,长安知不知道呢?哪怕知道,恐怕天子也鞭长莫及。云州像妇人这样的百姓还有千千万万家,他们都只知节度使,不知朝廷。平定藩镇之祸,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无从下手,等真的除掉了,外族长驱直入,是不是又带来了新的、更深重的祸患?


    妇人不知唐嘉玉心绪,她双手合十,认真祷告道:“希望河东节度使一家能长命百岁,我的儿子明年娶妇,后年兴许便能添孙子,可不要再起战乱了。”


    唐嘉玉看着洋洋洒洒、无际无涯的雪,良久无言。


    唐嘉玉从成衣店出来,又逛了首饰店。云州的首饰样式远不如并州精巧,但样式新奇,带着些古朴野性的草原特色,亦别有风情。唐嘉玉买了几样有特色的佩饰,当场便挂在身上。她已换上了刚买的羊羔毛袄裙、猞猁皮帽子,再带上錾花白银绿松石项圈、红玛瑙耳环,越来越像云州当地娘子。


    她穿着这一身再去和掌柜闲聊,越发如鱼得水。交谈之热络,连李承影这个真当地人都自愧不如。


    少主惜字如金,唐娘子却这样能说,果然喜欢二字,毫无道理可言。


    李宅里,李昭戟从军营回来,换了衣服,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喝热汤。一切都和他的习惯无二,但今日,他总觉得过于安静了。


    暮色四合,风雪渐劲,门口突然喧闹起来,隔着大半个宅子,李昭戟都能听到西院的说话声。李昭戟终于知道少了什么。


    果然,这么安静,必是少了唐嘉玉。


    李昭戟纠结了片刻,很快顺从内心,往西院走去。西院还是母亲在世时的样子,但仿佛又不太是了,最大的不同就是厅堂里的那个女子,母亲从来不会穿这么五颜六色的衣服。


    她站在灯光下,橘黄色的火光将她衬得如玉人一般,耳边、颈前的银饰反射着璨璨光泽,她穿着毛茸茸的冬衣,像一只刚化形的狐狸精。唐嘉玉看到李昭戟,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快要撞上时轻巧停在他面前,悠然转了个圈。


    “好看吗?”


    李昭戟被她耳垂上的红玛瑙闪了眼,天地昏沉,风雪如席,他却只能看见面前的女子。


    李昭戟点头,由衷道:“好看。”


    第59章 日常 驯男人日常


    不出三日, 唐嘉玉已将云州主要的地皮逛了一圈。她取了狐裘回来,问:“郎君回来了吗?”


    “尚未。”


    唐嘉玉心道李昭戟可真是毫无自觉,忙起来就完全不管她,明明两人住在一个府邸, 却像陌生人一样, 很难见上面。如果李昭戟和她没关系, 唐嘉玉才懒得搭理他, 但李昭戟的好感直接关系着她的计划能否成功, 唐嘉玉还是得费些心思, 改变这个局面。


    她不想一直主动去维系一个男人, 她的精力很珍贵,不该全花在男人身上。她得把李昭戟这块朽木雕琢成主动绕着她转的向阳葵。


    首先,得培养李昭戟和她见面的习惯,让他生活里处处都是她。唐嘉玉吩咐为她守门的小厮:“等郎君回来, 你们让郎君来西院一趟,就说我有大事找他。”


    小厮面有难色, 他们何德何能,能“让”少主做事?然而唐嘉玉已风风火火走了,小厮苦着脸, 不知该怎么办。


    冬日天短,没一会,天色便全黑了。李昭戟顶着风从军营回来,利落下马。负责守着唐嘉玉的士兵迎上来, 支支吾吾, 欲言又止,李昭戟看出来他们有话说,主动问:“怎么了?”


    “唐娘子让属下传话, 请少主往西院走一趟,她有大事找您。”


    李昭戟问:“什么大事?”


    “属下不知。但唐娘子今日去了衣铺,为您取了那件黑色狐裘。”


    李昭戟猜到她的大事是什么了。李昭戟啧了声,有点后悔让眼线什么事都和他禀报,这本该是她准备给他的惊喜。


    李昭戟犹豫了瞬息,还是决定先去唐嘉玉那边一趟,再回房处理公务。取件衣服而已,应当耽搁不了多久。


    李昭戟走入西院,丫鬟们见到他,连忙停下来问好。有一个丫鬟掀帘子朝屋里禀报:“娘子,郎君来了。”


    李昭戟心想这才过了多久,李宅里的丫鬟就帮着唐嘉玉通风报信了。他还来不及介意,屋里就传来欢快的呼声。唐嘉玉跑出来,像一团火一样,不由分说冲到李昭戟身上,捂住他的眼睛:“闭眼,不许看。”


    李昭戟无奈,也不再计较丫鬟盯梢,道:“你又做什么?”


    “别管,快闭上眼!”


    李昭戟其实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唐嘉玉这么高兴,他也不好扫她的面子,只能配合地弯腰,由着她捂着自己眼睛,走入屋里。唐嘉玉将李昭戟拉到斗篷前,猛地松开手,笑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看,喜不喜欢?”


    李昭戟先是看到她张扬明媚的笑脸,然后才看到后方的黑色斗篷。狐毛色泽均匀,油光水滑,确实是上等狐皮,李昭戟只看了一眼,视线就又回到唐嘉玉身上:“狐裘我有的是,你给自己买衣服就好,何必管我。”


    唐嘉玉心想她每天做了什么,果然会有人禀报给李昭戟。她只做不觉,嗔怪道:“那怎么能行,不是我置备的,我怎么能放心?我走到哪里都想着夫君,遇到可靠的皮毛店,第一个念头便是忧心夫君穿得够不够暖和。就是不知,夫君在外面有没有想我?”


    唐嘉玉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试衣服时只关心自己,哪想过男人。但和那位妇人聊天后,唐嘉玉深受触动,起了习武的心思,这才想到是不是该给李昭戟送件礼物,讨好一下,然后让他帮她找骑射师父。


    云州是军事重镇,商业薄弱,但民风尚武,会骑马射箭的女子遍地都是。唐嘉玉在这里做生意挣不到多少钱,也没有必要。她的生意将来带不走,只能为她逃跑攒些傍身钱,而有李昭戟这棵摇钱树在,捞钱其实并不困难,相较之下,强身健体才更紧迫。


    趁着云州天高皇帝远,她要练好骑马、射箭,最好能再学一些拳脚功夫。至少以后到了外面,她要有力自保。霍征虽好,但如果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霍征身上,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飞入另一个牢笼。


    有求于人,唐嘉玉的嘴就极甜,给足了男人颜面。李昭戟心里颇为受用,她时刻惦念着他,而他这几天忙着公务,没来看她,对比之下,李昭戟不免有些愧疚。


    李昭戟嘴硬说:“你我就在一座宅子里,走两步路就到了,有什么可想的?”


    唐嘉玉幽怨地睨了他一眼:“那你都不来见我。我想去找你,又总是担心你忙,怕打扰了你做正事。”


    “你想来便来,没什么打扰的。”


    “那夫君能带我去参观一下东院吗?听说后面有个演武堂,我都不敢去。”


    李昭戟心情正好,十分好说话,当下便带她往演武堂走去。唐嘉玉进入演武堂,立刻发出没见识的“哇”声,双眼闪闪发光。


    这是李家自己的演武堂,里面挂着的都是李继谌、李昭戟、刘英容用过的兵器,等闲决不允许外人进入,但唐嘉玉一脸惊叹,满眼崇拜,李昭戟心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何况,唐嘉玉也不算外人。


    李昭戟便道:“小心,这里面的武器恐怕比你都重,别被伤到。”


    唐嘉玉大胆地得寸进尺,一脸期待问:“我能摸摸吗?”


    李昭戟心想看都看了,有什么不能摸的,便大方点头:“可以。”


    “好漂亮的弓箭呀。我能试试吗?”


    “夫君,我拉不动,你能帮帮我吗?”


    “夫君……”


    李昭戟被一迭声波浪一样的夫君砸得眼晕,但他也猜到,唐嘉玉应当是有事求他。果然,下一句唐嘉玉就说:“夫君,我也想学射箭,你能帮我找个女夫子吗?”


    这个要求对李昭戟来说并不过分,何况她特意点明了要女夫子。李昭戟只是好奇她的动机:“为何想学射箭?”


    她媚眼如丝,秋波流转,说:“你会的东西,我都想学。”


    李昭戟垂眸盯着她,眼眸幽深:“真的?”


    唐嘉玉意识到戏过了,她收回演技,哼了声,不高兴道:“我这几日上街,听妇人们闲聊,她们都说云州娶妇喜欢娶比郎君大的,而且还要身强体壮、强势能干。听说阿娘也是二十一岁才嫁人,当年可以在马上射箭,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她们都嫌我太瘦了,力气也小,不是云州喜欢的新妇,夫君觉得呢?”


    这话八分真,两分假,对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唯独假的是唐嘉玉的情意。然而男女之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果什么事都说实话,那调情也索然无味了。毕竟对男人来说,你究竟有几分爱他不重要,他们觉得你的爱值几分,才更重要。


    李昭戟最终抵御不了这个令人愉悦的答案,说:“你这样就很好,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可是我想更靠近你。”唐嘉玉仰着头,眼巴巴道,“夫君,你找个人来教我骑马射箭,好不好?”


    李昭戟觉得女子会骑马射箭是好事,她既然有兴趣,换个方式打发时间也好,省得再看那些不正经的话本。只不过……李昭戟看着她,酸溜溜道:“你为什么要换人教你?我教的不好吗?”


    唐嘉玉微哽,难以理解李昭戟为什么会在意这种地方。她眼睛都不眨,说道:“我倒是想,但你那么忙,哪有时间陪我?还是找个女夫子吧,我遇到难处至少能问她,不像有些人,两天都见不到人影。”


    李昭戟连着被阴阳了两次,无言以对。他心里暗暗无奈,她也太黏人了,才两天没见,就气成这样。


    李昭戟颇有负担地叹了口气。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李昭戟再出门便会格外留意,顺路给唐嘉玉买些小玩意,以示他也在想着她。不知不觉间,唐嘉玉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她去演武堂习武,每日要经过东院,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每次路过,身上的玉佩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李昭戟被吵着吵着,竟也习惯了。如果有一天早晨格外安静,那必是她又起迟了。李昭戟最初没管,但事后唐嘉玉缠着他,哭唧唧抱怨了许久。李昭戟没办法,再碰到这种事,他就会派个人去西院提醒。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听到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唐嘉玉也不管周围人多不多,不由分说跑进来,用力给他一个熊抱:“谢谢夫君!”


    东院有议事厅,经常有人来往,她这样热情,最初李昭戟很尴尬,次数多了,李昭戟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住她。


    他的女人就是如此爱他,看什么看。


    唐嘉玉和东院的人越来越熟,她也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有时她来早了,演武堂里没有烧火,她就在李昭戟的书房取暖;有时李昭戟在家,唐嘉玉从演武堂出来,就在东院摆饭,和他一起吃;李昭戟有闲暇时,也会去演武堂亲自教她射箭。不知不觉中,唐嘉玉成了东院的常客,在李昭戟书房来去自如,守门士兵看到她也不会特别防备。


    朽木雕琢计划第二步,渗入他的公务中,让他身边的兄弟、下属都知晓她的存在。


    这样的日子像是过了一个月,又像是一直如此。今日李昭戟从军营回来,他披着唐嘉玉为他买的黑色狐裘,大步流星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不知今晚她准备了什么菜。然而李昭戟跨入东院,却发现厢房灯是黑的。


    黑的?李昭戟疑惑,推开门,屋里冰冷袭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温香软玉。李昭戟在屋里转了一圈,明明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摆设,李昭戟却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少了很多东西。


    李昭戟坐了一会,完全无法忍受这种冷清,推门问:“娘子呢?”


    侍卫回道:“回少主,娘子在西院。”


    她为何在西院?但西院又确实是她的住所。李昭戟抿了抿唇,问:“她今天没习武吗?”


    “娘子照常习武,并未告假。”


    李昭戟嘴唇抿得更紧,她既然去了演武堂,为何不在书房里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昭戟决定亲自去西院看看。


    李昭戟快步走到西院,他原本预想过唐嘉玉可能是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没想到刚进门,就听到正房里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李昭戟:“……”


    李昭戟站在阴影处,一脸不爽,丫鬟出来,都被他吓了一跳:“少……少主?”


    屋里听到声音,唐嘉玉问:“是郎君回来了吗?快请进来。”


    丫鬟们见少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毕恭毕敬将李昭戟迎入房内。李昭戟脸色冷峻,丫鬟们不敢当着他的面放肆,没一会,屋里人就散了个干净,再不复方才的热闹。


    唯有唐嘉玉丝毫不受影响,她抚上李昭戟脸颊,心疼道:“脸这么冷,手也冷。你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喜欢在外面吹风?”


    屋里没了那些莺莺燕燕,她一心一意关注着他,李昭戟心里好受了些,道:“你们在屋里说得热闹,我怕打扰你。”


    唐嘉玉瞧着他暗暗置气却要嘴硬的样子,忍着笑,说:“什么人能比郎君重要?我今日不舒服,许是月信要来了,你的书房实在太冷了,我就回了西院。今晚,就在我这里摆饭?”


    原来她是为月信着想,李昭戟马上被哄好了,音色显著转晴:“好。”


    唐嘉玉深知一放一收的道理,她吩咐丫鬟摆饭,菜肴都是李昭戟爱吃的。唐嘉玉也没有留伺候的人,屋里只有她和李昭戟,有什么事他们两人自己动手便是。


    准确说,是李昭戟动手,唐嘉玉只负责喊“夫君”,让她伺候人是不可能的。


    幸而李昭戟不是个娇气的性子,只要把他毛捋顺了,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有求必应,做比说多。唐嘉玉吃饱之后,忖度时机,慢慢开口:“郎君,这几日我采办年货,发现一些奇怪的事。”


    朽木雕琢计划第三步,展示自己的价值,让他习惯和她一起商量大事。


    第60章 乱起 风起于青萍


    李昭戟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 随口问:“何事?”


    “最近我在置办年货,发现这个年可真不好过,这几天粟、麦、豆子、稻米都大幅涨价,粮食涨, 鸡鸭牛羊肉都跟着涨, 去街上转一圈, 一会一个价, 真是看得吓人。粮食涨价倒也罢了, 但我发现有几样东西, 涨得很奇怪。”唐嘉玉拿来账册, 给李昭戟指向陡然升高的几行,“看,火油、硝石、硫磺、药材、大豆。大豆可以说是跟着粟、麦等粮食一起涨起来的,药材也可以理解为富户担心明年春天生乱, 提前准备,但火油、硝石、硫磺, 为何会涨这么多?”


    李昭戟没接触过内务,对价格并不敏感,他道:“腊月东西多多少少都会上涨, 再加上今年收成不好,大家囤货过年,才会如此吧。”


    唐嘉玉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她立刻拿出前几年的账本, 翻出这几样的花销, 说:“如果是每年自然涨价,涨幅应当是均匀且重复的,但郎君你看, 八年前也遇到了干旱歉收,粟、麦、豆、稻从十月就在上涨,是像波浪一样一浪浪涨起来的,其中豆子涨幅和粟差不多,远没有今年的涨幅猛。但火油、硝石这几样不同,是短期之内,猛地翻了好几番。我这段时间和妇人们聊天,她们说八年前同样经历过饥荒,春夏粮价才叫疯涨,她们至今心有余悸,但不记得火油、硝石、硫磺也涨价了。我特意去了火油铺子,装作买油,暗暗询问,伙计说今年火油行情好,冬日运送火油不易,但市面上一直有人买,价格自然要涨。药材也是,药铺掌柜也说今年冬天一直有大单采购药材,云州本来就缺药材,存货不足,剩下的自然要涨价。”


    李昭戟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问:“你从哪里问到的?”


    唐嘉玉说了店铺名字,李昭戟记下,打算一会让亲卫去查。他望着唐嘉玉,简直像是不认识她,问:“你刚来云州,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家主母,你以为是好当的呀?”唐嘉玉道,“要了解府上有多少人口,要了解各家货源,还要随时比对市场价格。价低了要买进囤货,价高了就卖出去换新粮,价钱便宜也不是闷着头瞎买,囤哪些食材、囤多少,都是学问。囤多了不新鲜,一家老小吃了后不满意,囤少了不够吃,到时候就得高价去市场买,往年惯例花十贯,而到我手上花了十五贯,婆母或夫婿怪罪下来,我如何交待?”


    这确实是李昭戟不了解的领域,小小一方后宅,竟有这么多讲究?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表情,笑道:“郎君,后宅管理起来,可不比军营轻松多少。别小看这一本薄薄的帐子,叶落而知秋,许多大事,就是从一个个异常的数字、一方方坍塌的家宅里掀起来的。”


    李昭戟很惊讶唐嘉玉的敏感度,他收了轻视之心,问:“依你之见,这些异常意味着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唐嘉玉说,“但如果我是商人,怎么能赚钱,我就做什么。如果市场上货物多,我卖不出去,就只能降价;如果货物少,我运来多少卖出多少,那就由我定价,我必然要大赚一笔,所以价钱会猛涨。火油、硝石、硫磺居高不下,只能说明,市面上有人在大量采购这几样东西。云州地处边关,货运不像扬州、长安等地方便,也不及并州市场大,各家掌柜都是按往年惯例来备货,一旦某样物品的购买量超出寻常,价格就会短期内飞涨。生意场上,唯有钱是不会骗人的,钱的流向有异,背后的人便有异。”


    唐嘉玉将账本一本本叠放在李昭戟面前,让他慢慢看,道:“我只是一个商户女,喜欢研究价钱,至于火油、硝石、硫磺、药材、大豆这几样能做什么,彼此之间有什么联系,我就不知道了。”


    唐嘉玉不懂,李昭戟却懂得。火油、硝石、硫磺是打仗时火攻所用之物,药材用于伤兵治疗,大豆用于喂马。


    如果只有一样还不好联想,但这几样同时出现,李昭戟立刻就想到,是不是有人在筹备战争?


    其余藩镇有自己的城镇,就算他们手里货物不够,也可以分散到中原,一点点采购,不至于只盯着云州薅。如此依赖云州商市的,只有地处北方草原,无法自产物资的赤丹。


    如果这是真的,那唐嘉玉可就帮了大忙。李昭戟看着灯光下像玉观音一样莹莹生辉的唐嘉玉,猛地把她拉过来,用力亲了一口,说:“你先睡,我有些事,得出去一趟。明日吃饭不用等我了。”


    唐嘉玉应下,主动帮他取下斗篷,替他整理衣服:“把衣服穿好,别冻着了。”


    李昭戟在唐嘉玉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大步出门。李昭戟出门后,丫鬟们才敢进来。簪冬问:“娘子,你们吵架了吗,郎君怎么又走了?”


    唐嘉玉摇摇头,脸色沉静凝重:“没事,他只是出去查点事。准备沐浴吧,今年冬天不好过,明日我要提早半个时辰起床习武。”


    李昭戟果然如唐嘉玉所料,一夜没有回来。第二天,唐嘉玉练得头发微湿,背生薄汗,她等汗干了,才裹着斗篷回西院。唐嘉玉换了身干燥温暖的家常衣裳,问:“郭原来了吗?”


    “尚未。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路上难走,郭掌柜又押送着粮草,恐怕要迟几日。”


    唐嘉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情沉重。看天色,恐怕还要下雪。


    唐嘉玉让郭原运送的是她以私人名义购置的粮草,如果早知道她要来云州,唐嘉玉肯定早早就让郭原准备了。如今赶上下雪,徒增许多不便。


    唐嘉玉这段时间除了习武,就在街上闲逛,她注意到每日入城的流民开始变多,巷尾也出现了翻弃物的妇孺老人,并且有越来越多之势。粮价猛涨,小康之家缸里还有余粮,但对于一些底层穷人、老弱病残,已经支撑不住了。


    饥荒开始得比唐嘉玉预料得更早。这还是城里,云州城外的村庄,恐怕灾情更严重。饥荒提前,想必和这几场大雪脱不了干系。


    天公何止是不作美,已经是赶尽杀绝。再有一个月就是升平九年,前世唐嘉玉身死之年,她很清楚,升平九年干旱没有缓解。雨季无雨,持续高热,旱情虽然不如升平八年严重,但经历了一年饥荒,无论民间义仓还是官府的常平仓都消耗殆尽,大家都期盼着第二年的秋粮救命,结果,又是一个干旱的春夏。


    民间饥荒蔓延,哀鸿遍野,而同一年,赤丹趁机偷袭云州,李继谌病逝,魏成钧发动兵变,所有灾难都串在一起,整个河东都乱了起来。唐嘉玉虽然恨李继谌父子狼子野心,以下犯上,但她也得承认,这父子俩还算仁义,物质上并没有亏待她,如果河东换了主事人,唐嘉玉的前途就未卜了。


    在她逃离河东前,她和李昭戟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旦河东大乱,唐嘉玉就算能摆脱李昭戟的控制,也无法活着走出河东。所以,如何度过升平九年的天灾人祸,不只是李昭戟的事,也是唐嘉玉的事。


    郭原已经带着备用粮草在路上,她不知具体情形,急也没用,不如相信郭原。唐嘉玉拿出白纸,依据这几日她闲逛得来的信息,三两笔画出云州城的草图,按人口多寡、贫富,详细标注在图纸上。


    唐嘉玉画得入神,直到丫鬟进来点灯,唐嘉玉才发觉已经到了晚上。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问:“郎君还没有回来吗?”


    斩秋回道:“没有。娘子,要摆饭吗?”


    唐嘉玉想了想,说:“让厨房在灶上温着饭菜,再煮一大锅羊骨汤备着。掌灯,我去东院等郎君。”


    “娘子,东院一整日没有烧炭,恐怕很冷……”


    唐嘉玉这一段时间习武射箭,身体已经比以前强健许多,足以御寒,她只是为了在李昭戟面前装娇弱,才一直表现得很怕冷。唐嘉玉习以为常表演着深情,说:“无妨,郎君在外奔波更辛苦,我怎么能因为区区寒冷就退缩?”


    众人见唐嘉玉对少主如此痴心,肃然起敬,不再多话。唐嘉玉很快由人群簇拥着走到东院,按理书房重地,李昭戟不在,不该放任何人进入书房,但守门士兵看到是唐嘉玉,见怪不怪,并未阻拦。


    唐嘉玉让斩秋进去点灯,她站在台阶上,对院里的士兵说:“这么冷的天气,诸位一直在这里守着,实在辛苦了。我命人煮了羊汤,里面还加了生姜、当归、黄芪等驱寒补气血的药材,簪冬,将羊骨汤端来,放在耳房,你们趁换班时,去耳房喝口汤暖暖身子。”


    执勤虽然是士兵们的职责,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唐嘉玉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隔三差五给他们送吃的,时间长了,东院士兵都很喜欢唐嘉玉这个女主子,有些年纪轻的士兵,脸上已露出明显的喜色。


    吃人嘴短,唐嘉玉如此体贴,士兵也不好对唐嘉玉冷脸。有些时候唐嘉玉来东院打探事,只要不是涉及机密,士兵都愿意给唐嘉玉一个面子。唐嘉玉笼络完人心,书房里炭盆也烧起来了,她裹着斗篷进屋,毫不客气占用李昭戟的书桌,拿起他的笔墨纸砚,继续完善图纸。


    ·


    寒冷肃杀的冬夜,一个瘸腿男子推着夜香车,挨家挨户收夜香。巡逻士兵经过,却像是看不见他一般,径直掠过。他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只出没在深夜,明明不可或缺,却又无足轻重,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停到一个巷口,不着声色朝身后扫视一圈。街上空空荡荡,风雪呼啸,并没有人迹。他耸着肩膀,一瘸一拐走入暗巷,停到最里面的木门前,轻轻敲门:“收夜香。”


    陋巷低矮,暗夜无光,无论是夜香人还是面前的陋宅,都没有任何起眼之处。但仔细听,敲门声有长有短,似乎颇有节奏。


    片刻后,木门慢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男人的脸。男人长着络腮胡子,警惕地扫过瘸腿男子:“还没到收夜香的日子,你来做什么?”


    瘸腿男人压低声音道:“城门规矩变了,每夜都要收。”


    门里男人飞快扫了眼后方,侧身让开门:“那你进来取吧。”


    等合上门后,络腮胡男人气场立刻变了,厉声问:“不是说好按规矩行事吗,你怎么来了?”


    瘸腿男人急切道:“上面风声变紧了,你把答应好的钱给我,今夜我要趁着倒夜香出城,从此远走高飞,去过富贵日子!”


    络腮胡男人闻言不由拧眉,问:“怎么回事?”


    “今天我经过城门时,听到官兵闲聊,上面让他们注意有火油味的车,一旦发现,全部拦下来细查。你让我做的事可能被人发现了,趁他们还没发现我,我要赶紧脱身!”


    络腮胡男子脸色大变,怒骂了一句蠢货,快步就往后门跑。然而已经晚了,四周院墙,一群黑衣牙兵像幽影一样从天而降,瘸腿男子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从后按倒,络腮胡男子奋力反击,但终究寡不敌众,被众士兵擒拿。


    门外站着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牙兵将院子里外都翻了一圈,禀报道:“少主,人抓到了。屋里没有其他人,只找到了一本账册。”


    李昭戟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写着每笔交易的数量和金额,但是没写类目,记得杂乱无章。看来没抓错,此人就是内应,李昭戟将账本交给牙兵:“收好。将人带回去,严加审问他的主子是谁,每次在哪里交货。”


    “是。”


    牙兵押着人往外走。络腮胡男子没两下就被士兵制服,看起来武艺不佳。他垂头耷脑往外走,经过李昭戟时,他突然暴起,竟靠蛮力挣脱士兵束缚,从靴子中摸出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李昭戟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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