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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渔翁利 螳螂捕蝉,


    酒宴过半, 歌舞依旧。纪晏重新回到位置上,斟满一杯酒,下方两人举杯应和。这副场面看着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然而目光看不到之处, 各有各的心怀鬼胎。


    秦绍宗心中得意, 将酒一饮而尽。他的人已发现了凌云图, 纪晏还一无所知, 只要拖延时间, 待藏宝图到手, 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拿到开国宝藏。洪士忠找了那么久都没进展,他带人来赴宴,才一会就找到了。


    太监果然成不了事,洪士忠也不过如此。


    洪士忠借着袖子掩饰, 将酒水尽数泼到地上,他看看牛饮的秦绍宗, 再看看上方摆主人架势的纪晏,不屑嗤声。


    秦绍宗的小算盘蠢得可笑,蔡州军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等秦绍宗的人探清了路,洪士忠便让禁卫军黄雀在后。至于纪晏,他也就现在能笑了,很快, 就该纪晏笑不出来了。


    秦绍宗和洪士忠都觉得自己棋高一招, 两人各怀鬼胎,都在暗暗拖延时间,没人在意纪晏这个东道主。在他们看来, 纪晏一介文臣,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谁会防备一盘菜?


    因此没人注意到,宴会厅里的熏香味道变了,袅袅白烟,无声从博山炉升起。


    ·


    柴房,援兵很快到来,这么多人抢着立功,根本轮不到秦虞奚出力。秦虞奚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没一会,身后便传来兴奋的声音:“密道在这里!”


    秦虞奚慢慢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稻草堆下一块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的洞穴。谁都知道找到东西就是大功一件,没人愿意善后,秦虞奚见状说道:“我留下守着入口吧。”


    这群士兵都是秦绍宗的亲兵,看不上秦虞奚这个出身低微、都未必是秦绍宗亲子的少爷。秦虞奚主动留下善后,领头的魁梧男子马澍和同伴对视一眼,说:“那就有劳六郎君了。吴六,老张,你们留下来照应六郎君。”


    被点名的人十分不情愿,吴六道:“守门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做什么?”


    “让你留下就留下。”马澍瞪了吴六一眼,“好好守着入口,发现不对就赶紧吹哨,别被人扎了口袋。”


    吴六见事已成定局,耷拉着脸应下:“好吧。”


    其余人争先恐后进入地道,但下来后才发现,这个密道远比他们想象得难走,入口修得又深又窄,台阶湿滑,几乎难以站立,走了一段路后,空间骤然收窄,只容一人弯腰走过。


    马澍立刻就想到,如果外面被敌人占领,这样的地形可冲不出来。随即马澍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这次行动十足机密,除非未卜先知,不然怎么可能被埋伏?


    但马澍依然留了心眼,在关键位置留下自己人把守。他这时候倒庆幸听了秦虞奚的话,将所有人都调过来了。地道里动静渐远,入口骤然清静,吴六坐在洞口,觉得晦气极了,不停骂骂咧咧,老张还算踏实,老老实实守着密道入口。


    秦虞奚扫过他们两人,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道:“二位大过年的从蔡州赶来,天寒地冻还要为兄弟们守住出口,辛苦了。我这里有些薄酒,二位兄弟拿去暖暖身子,往后在父亲面前,还望给我说些好话。”


    秦虞奚突然搭话,吴六原本还有些警戒,听到秦虞奚是为了巴结他们,不由变得飘飘然。吴六心里嗤了声,接过秦虞奚的酒,鼻孔朝天道:“我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这些体面还是有的。只是军中到底以军功论事,六郎君出身不好,就得多立功,要不然我们也不好开口。”


    吴六一边喝酒一点对秦虞奚指指点点,老张看着眼馋,也抢过酒葫芦灌了几口。洛阳的酒可真香啊,一口酒入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周围也不再是冰冷的柴房,仿佛变成天宫。


    老张脑子晕乎乎的,不知何时,秦虞奚不见了,柴房里只剩他和吴六,吴六抱着酒葫芦,大着舌头指点秦虞奚如何做人。一群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说道:“公公,这里有两个把守,似乎喝醉了。”


    身形瘦小的黑衣人扫向两人,宛如在看一滩烂泥:“杀掉。”


    老张想,他一定在做梦吧,要不然,为什么会梦到黑衣人之后,又来了一队黑衣人。第一批黑衣人纷纷中箭倒下,墙上暗门打开,一群人从门里走出来,其中还有消失不见的六郎君。


    一个男子挨个检查地上的尸体,走到老张眼前时,他顿了下,说道:“娘子,这个还没死透。”


    穿着劲装的女子只是淡淡扫了眼,道:“洪士忠的人做事竟然如此草率。补一刀,别留后患。”


    “是。”


    一阵剧痛袭来,老张闭上眼,心想,这个梦可真离奇啊。


    地下,黑暗狭窄的地道隔绝了一切动静,马澍顺着墙壁摸索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处开阔的石室。马澍意识到正头戏来了,按住刀柄,对后面人说道:“小心,前面有东西。”


    然而马澍全神贯注试探了半天,发现此处并无机关,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地穴。马澍心中不屑,戏文里把那些世家大族吹嘘得多厉害,照他看也不过如此,纪家这地道无聊透了。


    地穴正中是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土地像,土地像斑驳古旧,满是岁月痕迹,唯独一双眼睛湛湛有神。


    神龛前方的供桌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石匣。马澍让手下劈开锁链,预计中的暗箭也没有出现,匣子就这样打开了。马澍一把抢过匣子,打开里面的卷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目露不解:“一堆奇形怪状的畜生?这就是藏宝图?”


    蔡州军乃一群目不识丁的兵油子,哪里懂皇室秘宝的来龙去脉,然而藏在暗处的太监一听,却知这就是真的凌云图!黑衣太监不由目露凶色,阴狠道:“咱家还以为纪晏故弄玄虚,没想到他竟真的拿到了凌云图。这群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动手时都小心些,勿伤了凌云图,这幅宝贝,可比你们的命值钱多了。”


    黑暗中,无论是喜气洋洋的蔡州军还是蓄势待发的太监,都没人注意到,神龛土地像的眼睛,隐隐有亮光闪过。


    夹层里,斩秋透过土地神像的眼睛,默默看着地穴内两方混战。看得出来洪党用了全力,蔡州军见太监攻势如此凶猛,便知道这张藏宝图是真的,也都豁了命争夺。


    凌云图被争过来抢过去,所到之处腥风血雨。最终还是洪党占人数优势,杀光了蔡州军,从最后一人手中抢走了凌云图。但他们也损失惨重,人数只剩十之二三,而且大多挂了伤。


    但在黑衣太监眼中,再多人命也不及凌云图重要,他忙不迭打开凌云图,看到里面的图案,激动得手都在抖:“果真是凌云图!”


    他看到卷轴边缘沾染的血迹,心疼非常:“拿鹿皮囊来。”


    属下连忙奉上,黑衣太监将卷轴小心放在防水隔火的鹿皮袋中,收绳扎紧,贴身放在心口。哪怕如他,也不由露出得意之色:“好极了。走,回去领赏。”


    斩秋悄无声息从夹层中离开,拽住绳索,三两下蹬到地面上。地道另一个出口竟隐藏在假山中,地下感觉走了很久,其实离柴房并没有多远。斩秋将出口隐藏好,快步跑回柴房。


    唐嘉玉看到斩秋,就知道鹬已经帮她解决了蚌,她并不意外,问:“下面是谁胜了?”


    “洪党。但他们伤亡也不小,还有战力的只剩十五六人。”


    唐嘉玉点头,示意众人:“用湿帕子掩好口鼻,该收尾了。”


    黑衣太监钻出低矮处,终于能直起腰走路,心里没好气骂了声晦气。前面就是出口了,黑衣太监都能嗅到外界冰冷凛冽的风,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出口走,后面的禁卫军也加快脚步,巴不得立刻出去。


    黑衣太监走着,隐约觉得不对劲。他在洞口留了许多人手,为何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而且,空气味道似乎也有些许奇怪,黑衣太监又嗅了嗅,他怎么闻到一股呛鼻的草药味?


    黑衣太监正想着,忽然洞口砸下来许多黑色草团,不知何人大喊:“快躲开,是炸药!”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忙找地方躲避,黑衣太监更是一把将身边人拉到自己身前。然而预想的爆炸并没有传来,草团里噼里作响,只是寻常的爆竹,但是,草团里却升出滚滚浓烟,地道狭窄不通气,烟雾立刻灌满了地下,众人只觉得眼睛、鼻子像被火烧一样灼痛,哪怕是傻子也知道,这烟里有毒!


    上方箭如雨下,众士兵先是被毒烟吓得自乱阵脚,又被乱箭压住势头,士气大乱,慌不择路。后方是仅有半人高的狭道,众人挤在狭道,谁都过不去,一时竟有半数人死于自己人刀下。


    期间也有高手反应过来,趁着箭雨间隙,提气朝台阶上冲去,然而他跃出地道口,等待他的却是森然林立、蓄势待发的长矛阵。


    黑衣太监瞪大眼睛,长矛穿心,死得十分不甘。他空有一身武艺,根本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一连串意外杀死。一个男子在他怀里摸了摸,取出鹿皮囊,道:“娘子,您说的果然不错,根本不用我们下去冒险,下面的人自会将凌云图送上来。”


    一个素面红唇、黑衣飒沓的女子接过画轴,很是满意鹿皮囊的保护效果,道:“放羊娃都知道,赶羊要围三缺一,虚留生路。多谢你们帮我杀了秦绍宗的人,还帮我把凌云图拿了上来,有劳。”


    黑衣太监听到对话,目眦欲裂,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声东击西!原来他的直觉没错,凌云图的消息就是纪晏故意放出来的,目的便是引他们和秦绍宗两虎相斗,纪晏好渔翁得利。他们一心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竟被蝉啄了眼!


    纪晏谨慎了一辈子,他身边何时来了这样厉害的谋士?黑衣太监满心不甘,却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打斗还未平息,但大势已定,秦虞奚见状道:“这边收尾交给你们,我去宴会厅看看。”


    唐嘉玉也正忧心那边的局势,道:“若有变故,就挑拨秦绍宗和洪士忠的关系,你多加小心,千万不要以身犯险。我处理完这里,马上就带人去支援你。”


    秦虞奚走后,剩下的洪党也终究寡不敌众,接连倒下。管家看着满地血泊,既痛快也心惊胆战。


    借刀杀人能使到这个程度,实在高明。家主只调来一百个侍卫,还要兵分两路,唐嘉玉负责调虎离山,纪晏趁虚杀死洪士忠和秦绍宗。唐嘉玉怕宴会厅那边出岔子,只要了不到三十人,其余侍卫都埋伏在宴会厅,而她却要解决绝大部分追兵。


    洪士忠和秦绍宗两方今夜大概来了一百五十多个好手,以三十对一百五,谁敢赌赢?然而最后,唐嘉玉这边除了轻伤,无一人减员,而洪士忠和秦绍宗的精锐却一起葬送在地道中。


    纪家祖宗修地道时只是想给后人留条后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地道会发挥这么大的作用吧。


    他们这边虽大获全胜,但今夜目的是杀死秦绍宗和洪士忠,这两人不死,他们无异于白干。唐嘉玉忙着去宴会厅,对管家说道:“管家,柴房和地下的尸体就有劳你处理了。地道里的烟雾是巴豆、乌头和藜芦,虽不致死,但久闻亦对身体有损,让大家用湿帕子蒙住口鼻,轮流下去。里面尸体兴许有没死透的,你们多加小心,必要时补刀,切勿走漏消息。”


    宴会厅。


    纪晏手心里已不知不觉全是汗,多亏了他多年和宦官共事,锻炼出一副好气量,此刻才没有露了形迹。纪晏一边和秦绍宗、洪士忠谈笑,一边暗暗掐算着时间。


    再坚持一刻,迷药就要起效了。可惜宴会厅大,洪士忠又是个人精,唐嘉玉不敢在香里下太重的药,迷香需扩散一会才能起效。纪晏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务必将洪士忠和秦绍宗拖在宴会厅,等迷香发作,便能召埋伏的侍卫蜂拥而上,乱刀砍死二贼。


    洪士忠已喝得醉眼朦胧,道:“光我们几个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思芳楼叫头牌来,给各位助助兴。”


    纪晏心弦绷紧,装作没听到,秦绍宗酒意上头,嗤笑一声,竟然说道:“洪公公好雅兴,赴宴也不忘捧头牌。但这种地方的女人水性杨花,你对她们掏心掏肺,一旦没了钱,她们转头对别的男人一样笑。公公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绍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纪晏却心尖一跳,想起唐嘉玉对秦绍宗假称凌云图的消息是从思芳楼听来的,秦绍宗这是在当面讽刺洪士忠呢!纪晏心中大骂秦绍宗莽夫,什么脑子,才会当着洪士忠的面说这些话?


    洪士忠没听懂,但并不妨碍他从这话中听出恶意,甚至是幸灾乐祸。洪士忠心中不快,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对女人向来怜花惜玉,宁肯佳人负我,不能我负佳人。寻常人家收一两房美眷便已手忙脚乱,秦将军却治家有方,容得下满园芳菲,这份胸怀,实在令人叹服。”


    秦绍宗没听出这番话是反讽,反而以为洪士忠在羡慕他妻妾成群,不由面露得色。纪晏额角青筋狂跳,赶紧岔开话题:“公公和将军这般,倒显得是我招待不周了。萼绿,没听到客人的话吗,还不换曲。”


    纪家家姬应了声,连忙换了支热闹的琵琶曲,纪晏又连连给两人敬酒,可算把这个话题打岔过去。


    然而,洪士忠心中终究是记了一笔。他看向跪在一旁斟酒的舞姬,舞姬被看得发慌,全身都打起颤来。洪士忠冷笑了一声,拉起舞姬的手,意味深长摩挲她的手背:“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强忍住抽手的冲动,战战兢兢道:“奴婢兰泽。”


    “兰泽多芳草,好名字。”洪士忠道,“咱家院里还缺一位兰官,你可愿来?”


    舞姬吓得越发厉害,但她听说过这位公公的大名,不敢忤逆,绞尽脑汁推脱:“奴婢是纪府的家伎,去留须主母做主,奴婢无权决定。”


    “哦?”洪士忠慢悠悠挑了挑眉,“你们主母在哪里?咱家伺候过天子,后宫不少娘娘都是咱家送进去的,纪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族,这点颜面,纪府主母不至于不给咱家吧。”


    舞姬心中一片冰凉,是啊,若洪士忠开口和纪府要,纪府怎么可能为了她得罪监军呢?她拼尽全力自救,只希望尽可能拖延时间,拖到大人们忘了她这个小小蝼蚁:“主母去山上别庄了,并不在府内。”


    洪士忠眯眼,本能觉得不对劲。这些大家族最在乎颜面,正月是迎来送往的高峰,纪府主母不在府里主持中馈,去山上做什么?洪士忠继续问:“那老夫人呢?纪家总有能做主的人吧。”


    “老夫人也去了。”


    舞姬低着头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被送到太监府里,洪士忠握着她的手,眼中骤然划过阴鸷。


    纪晏将女眷都送走了,但他今日联系厨房的内应时,亲眼看到纪府厨房采买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洪士忠原以为是正月宴会多,但纪府没有主母,哪有什么宴会?


    人少了,但消耗的粮食却变多了……纪府藏了人!


    洪士忠心中霎间警铃大作。


    在洪士忠和舞姬说话的时候,秦绍宗席位上,一个脸生的侍女送了壶新酒上来。秦绍宗只一眼就留意到斟酒的人换了生面孔,他生啖人肉、生饮人血的恶名在外,不说不笑的时候像座山一样,压迫感惊人。倒酒的侍女手不住发抖,秦绍宗盯着她,铁钳一样捏住侍女手腕,侍女顿时觉得腕骨剧痛,酒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酒液流淌而出,在地毯上烫出白沫。


    这个动静惊动了所有人,宴会厅中琵琶声骤停。纪晏惊讶地看着这一出,这不是他安排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看了眼香炉,强装镇定道:“秦将军,怎么了?”


    “我也想问纪大人,这是怎么了?”秦绍宗一把将侍女甩开,指着地毯上的痕迹,问,“纪大人连装都不愿装了,在宴席上公然给我下毒?”


    纪晏有苦说不出,他怎么会用这么蠢的方式!但此事偏偏发生在他的宴席上,秦绍宗没猜中过程,却撞对了结果。


    纪晏试图稳住局面,拖延时间:“我邀请将军来府上赴宴,如果将军出了事,我如何脱身?我对此毫不知情,将军稍等,我这就命人彻查。”


    然而,纪晏在变故发生时下意识看向香炉的细节还是落入有心人眼里,洪士忠心里一咯噔,知道这地方再也不能待了。他忙不迭起身,临走还不忘搅浑水:“纪大人,你要的东西我已带来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我先行一步。”


    纪晏瞳孔紧缩,目露杀意:“是你!”


    毒酒是洪士忠安排的,他就是要栽赃给纪晏,借秦绍宗之手除掉纪家!纪晏欲解释,但此刻秦绍宗哪还听得进道理?秦绍宗彻底坐实纪晏和洪士忠要联手杀他,怒不可遏,一掌将桌案拍碎。纪晏眼看事态不可控制,只能拉响信号弹,提前行动:“动手!”


    侍卫蜂拥而入,将秦绍宗团团围住,纪晏看到洪士忠想趁乱逃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狗贼,站住!”


    秦虞奚赶到宴会厅,看到的便是一团混战。埋伏的侍卫涌入花厅,但宴会厅人来人往,他们为了不被发现,藏身之地较为分散,导致冲进去的人有得快有得慢,无法形成合围,反而容易被人各个击破。而且,大家族里养尊处优的侍卫如何能和战场上厮杀搏命的人比,秦绍宗能降服这么多恶人狂徒,是因为他就是最恶、最狠的那一个。秦绍宗并不急着逃命,反而在大厅正中站定。他身边并无侍卫,以一敌众不见惧色,反倒露出诡异的兴奋。


    秦虞奚亲眼看到前方扬起一片血雾,秦绍宗竟然硬生生用手将人撕成两半,扔向人群。东都里好吃好喝供着的侍卫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众人心惊胆战,无人敢再向前。秦虞奚愣了一下,立刻挥刀将最近的侍卫砸倒,其余侍卫不明所以,杀气腾腾朝他围来。秦虞奚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绍宗身边,急道:“父亲,不好了,我们被洪士忠的狗埋伏,凌云图被他们抢走了!”


    “什么?”秦绍宗大怒,这时他身体微不可见晃了晃,手脚竟有一种使不上力气的感觉。秦绍宗原本以为是酒,现在终于发觉不对劲。


    秦虞奚将秦绍宗的异样看在眼里,看来迷药并非无效,只不过量还不够。秦虞奚扶住秦绍宗,关切问:“父亲,你怎么了?”


    “一群狗贼,宴席上的东西有问题。”秦绍宗道,“你护我杀出去,召我蔡州五万精锐,踏平洛阳!狗屁太监,狗屁当官的,一个不留!”


    洪士忠挑唆完,便立刻趁乱逃跑。幸好他惜命,身边还留了高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本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秦绍宗那里,洪士忠以为没人能注意到他,没想到纪晏这厮竟然追了过来。


    洪士忠被堵在回廊上,转眼换上一脸笑意,谄媚道:“纪大人,你我共事这么久,何苦闹个鱼死网破?不瞒你说,我在纪府外埋伏了精兵,若我出事,纪府也跑不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你继续做你的东都留守,我继续做东都都监,你我一文一武,各行其是,也不失为一段将相和的佳话。”


    纪晏听着这些话,简直滑稽得冷笑:“你想当没发生过,那汜水关战败,晁弟和三千将士无辜丧命,长安失陷圣上驾崩,也能当没发生过吗?”


    纪晏提起汜水关,洪士忠就知道没得可谈了,幸好,他也没打算和纪晏一笔勾销。柱子旁瑟瑟发抖的家仆忽然扑过来,用小刀抵住纪晏脖颈。纪晏震惊:“你……”


    洪士忠哈哈大笑:“纪大人是不是想说,他明明是纪府家生子,你对他们不薄,他何故如此?要怪就怪纪府工钱太少,远远不够还赌债吧。都让开,要不然,我就杀了你们大人。”


    纪晏红着眼睛喊不可,但他毕竟是家主,谁敢对他动手,侍卫一步退步步退,不由让出一条路。而这时里面秦绍宗大开杀戒,一个侍卫惨叫着撞破窗户飞了出来,竟只剩半边身体,血霎间染红地面。透过破损的窗户,可见里面战况惨重,连包围圈都要维持不住了。众人望而生畏,不由乱了阵脚,洪士忠趁机挟持着纪晏离开。


    洪士忠装得胸有成竹,其实心里慌极了。他气喘吁吁跑了一会,心跳越来越快,渐渐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洪士忠心中暗骂,他防备着酒水,菜肴也一口未动,怎么都没料到药竟然下在熏香里!


    敌众我寡,后面还有秦绍宗这个杀神,洪士忠一刻都不敢在纪府里待了。洪士忠毫不犹豫指向一个侍卫,道:“你背着咱家跑,等出去了,咱家重重有赏!”


    纪晏被人挟持着,心中悲愤不已。今夜精心设局,却功亏一篑,如果让洪士忠和秦绍宗逃脱了,不光纪家危矣,连洛阳也要被拖入战火中!就算不能功成,这两人,至少他要带走一个!


    洪士忠身体肥胖,背着他实在不是一个轻松活。洪士忠手脚并用爬上侍卫后背,侍卫摇摇晃晃,艰难地站起身。纪晏不顾脖颈上的利刃,猛地向洪士忠撞去,洪士忠猝不及防被撞倒,后背重重砸到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呼爹喊娘。


    唐嘉玉才走到半路就听到宴会厅方向传来喊杀声,她心里咯噔,意识到情况不妙。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应当是静悄悄地完成刺杀,搞出这么大阵仗……恐怕局势有变。


    唐嘉玉抿唇,快步往那边走去,霍征等人也意识到严峻,紧紧护在唐嘉玉身后。忽然,不远处传来坠地声和气急败坏的骂声,听着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唐嘉玉眼神一利,毫不犹豫下令:“不必保护我,所有人立刻去追洪士忠!”


    纪晏喉咙被割伤,鲜血汩汩留出。洪士忠痛得龇牙咧嘴,被人搀扶着,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他看着地上的罪魁祸首,气得不轻:“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立刻杀了他!”


    洪士忠正跳脚,忽然背后寒光袭来,他大吃一惊,毫不犹豫推身边人出去挡刀,正是刚才偷袭纪晏的家仆!霍征一刀刺破对方胸口,刀锋不改,又向洪士忠袭去。


    洪士忠吓得连连后退,不断指挥禁卫军,他则将纪晏拉至身前:“上,都上!杀了这些逆党,咱家给你们升官!”


    霍征以一对多,哪怕他力大过人,也不免左右掣肘,慢慢被逼退。唐嘉玉也追过来了,她看到纪晏在洪士忠手里,大感棘手。而这时,甬道后方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唐嘉玉脸色大变,而洪士忠面露喜色。


    但等来人的脸出现在月光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洪士忠脸色骤黑,纪晏又急又怒,却因喉咙的伤说不出话来,唐嘉玉亦十分不可思议:“纪斐?”


    “楚玉,我来帮你了!”来人正是被送到山上的纪斐,他定睛看了一会,终于认出被挟持的人是他的父亲,大惊失色,“爹!”


    纪斐能带着人出现在这里,说明洪士忠在府外埋伏的人手已凶多吉少。洪士忠一晚上频频失算,他心脏狂跳,手指发抖,已经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善。因此,他越发不肯放松纪晏,有纪晏在,他不信纪斐敢杀父!


    “都别过来。”洪士忠狠戾道,“丢下武器,退到两边,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别伤我爹!”纪斐脸上还溅着未干的血,紧张道,“都让开。”


    他身后的人相互对视,并没有动作。洪士忠不由将刀紧了紧,纪晏脖颈马上添了新伤:“把刀都扔了,要不然,我让他陪葬!”


    纪斐急红了眼,他身后的人终于慢慢弯腰,放下刀剑。眼看洪士忠要挟持着纪晏离开,唐嘉玉突然道:“洪公公,你已中剧毒,你的手居然还拿得动刀吗?”


    经历一番剧烈运动,迷药的劲逐渐返上来,洪士忠只想快点离开此处,无动于衷道:“休想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惑众,洪公公清楚。”唐嘉玉道,“公公现在应当手脚发软,浑身无力吧?公公莫急,这只是第一阶段,很快就会肺腑抽痛,呼吸急促,之后七窍流血,活活疼痛而亡。”


    洪士忠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此女子只是在拖延时间、扰乱军心而已。但不知为何,他的肚腹好像真的开始痛了,洪士忠抿唇,不肯再和此女浪费时间,唐嘉玉却不依不饶,废话连绵不绝:“你是不是觉得,宴会厅那么多人,香里怎么可能有毒?此言差矣,纪大人提前服了解药,秦绍宗本来就是我们要杀的人,至于舞姬和下人,死就死了,何足道哉?公公再走五步,就该毒发了。一,二……哎,公公你怎么流鼻血了?”


    洪士忠明明知道唐嘉玉说的是废话,还是下意识怔了下,就是这片刻空白,唐嘉玉立刻扳动机关,弩箭疾驰而出,以非常惊险的角度掠过纪晏,刺入洪士忠体内。


    洪士忠立刻感觉到四肢麻木,呼吸急促,剧痛像电一样传遍全身。许多人从后面冲上来,有的人解救纪晏,有的人将他压倒。洪士忠被人按在地上,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屈辱了,意外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受。


    在他和野狗抢食时,在他因多看了头牌一眼被官老爷暴打时,在他被一个馒头骗去净身时,在他匍匐于泥地里,为贵人当脚凳时……


    兴许感受过太多次,头被人按在地里的感觉,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吧。


    他最后的记忆,便是一双鹿皮靴慢慢停在他面前,他费力抬头去看,只扫到一个高挑模糊的影子:“说了你五步之内必毒发,现在公公信了吗?”


    洪士忠极力看清她的容貌,问:“你是谁?”


    唐嘉玉正忧心秦绍宗那边,没功夫和一个死人多话:“失败者无需知道。”


    洪士忠嗬嗬笑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睛却用力瞪着唐嘉玉,眼球几乎都要凸出来:“我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吗?”


    洪士忠不顾压着他的人,竟爆发出一阵大笑:“我等着看!”


    他的声音凄厉尖锐,充满恶意,听得人毛骨悚然。唐嘉玉几乎以为他知道什么,然而回头,他双眼通红,面容狰狞,分明已经死了。唐嘉玉摇摇头,心想应当是她多虑了吧。


    霍征将洪士忠身边最后几个禁卫军处理完,走到唐嘉玉身边:“娘子,洪党都处置好了。”


    唐嘉玉收回心神,正要发话,不远处忽得窜起一阵火光。唐嘉玉抬头,发现起火方向正是宴会厅!


    唐嘉玉心生不妙,肃容道:“过去看看。”


    甬道侧后方的房顶上,一个黑衣男子默默放下弓箭,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命中洪士忠后背而不必担心误伤纪晏。他看着唐嘉玉抢先一步放箭,看着她指挥若定发号施令,看着她从手无缚鸡之力,到谈笑间杀敌制胜。


    属下上前,问:“主子,还继续跟吗?”


    “跟过去看看,小心行事,别被认出来。”黑衣男子望着甬道尽头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声,“毕竟,秦绍宗的人头,我们也需要。”


    第112章 故人女 我乃齐兴公


    宴会厅, 秦虞奚为了取信秦绍宗,只能真的对侍卫动手,下刀尽量避开要害。他在打斗中故意打翻蜡烛,烛火点燃帷幔, 在西风助力下, 很快烧成火海。


    秦虞奚凑到秦绍宗身边, 着急道:“父亲, 不好了, 着火了!我们快走!”


    秦绍宗已杀红了眼, 大步往外走去。然而他没走两步, 忽然感到后方一阵杀气袭来。秦绍宗终究是战场上的老手,反应极快,竟在千钧一发之时侧开身体,避开了要害。秦虞奚一刀刺偏, 心中大憾,知道自己再无机会偷袭。


    秦虞奚今日来, 本也没打算全身而退。他毫不犹豫,高声对外面的侍卫喊道:“他已中了迷药,坚持不了多久了, 拿火油来,将他困死在里面!”


    给吴六两人下药时,迷药药粉没有用完,刚才秦虞奚趁人不备, 都涂在了刀刃上。虽然他这一刀没有命中要害, 但迷药已经进入秦绍宗体内。楚玉和染霞村百姓都死于大火,他要让秦绍宗感受同样的痛苦!


    唐嘉玉赶到时,整座宴会厅浓烟滚滚, 烈火烧得噼啪作响。倒塌的横梁下,秦绍宗双眼大睁,手拼尽全力朝屋外伸,但他的腿却被人牢牢抱住,至死都没离开火场一步。


    后面那个人身中好几刀,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正常人中一刀就没法动弹了,实在难以想象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是如何忍着灼烧和窒息的痛苦,硬生生拖住秦绍宗的。


    唐嘉玉心情沉重,站在火海前良久没说话。纪斐扶着纪晏,跌跌撞撞赶来,纪晏看到火场里的景象,不可思议道:“那是……”


    “秦虞奚。”唐嘉玉握紧拳头,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先救火吧。纪斐,纪大人就交给你了,我去处理洪士忠余党。”


    纪晏吃力道:“怎么能让娘子冒险,我去……”


    “留守脖颈上的口子虽没伤到要害,但也不容马虎。留守赶紧处理伤口吧,我们已经损失了秦虞奚,再经不起任何差池了!”


    宴会厅这边损失惨重,侍卫只剩下二十人,唐嘉玉将两边人手整合,带着这五十人,直奔监军府衙。纪府今夜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洛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负责宵禁的执金吾都不敢出来了。


    监军府向来鼻孔朝天,再大的官到了监军面前,都要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但今夜,监军府的大门却在深夜被人踹响,值夜的太监匆匆起身,骂道:“哪个不要命的,敢来监军府找死!”


    他声音未落,大门轰然一声撞开。太监瞪大眼睛,看着一个女子逆着光站在最中间,率先迈入门槛,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婢女,其中一个婢女单手归刀入鞘,显然,刚才就是她破坏了门栓。侧后方一个男子用长矛挑着什么东西,太监最初以为是旗帜,再定睛一看,吓得尖叫一声。


    侍卫举着火把从她身后涌入,唐嘉玉目光扫过官衙,声音冷峻威严:“洪士忠意图谋反,已被诛灭,尔等受洪士忠蒙蔽,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若还执迷不悟,杀无赦。”


    府衙众人看到洪士忠的人头就完全慌了,洪士忠都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一时间有人忙着逃跑有人举手投降,府衙溃不成军。太监心知别人跑得了但他跑不了,强撑着斥道:“你是何人,胆敢残害御前近侍,我看你才是意图谋反!”


    唐嘉玉冷冷笑了声,道:“我乃齐兴公主,奉先帝遗命,捉拿汜水关一战的叛徒。洪士忠残害忠良,铁证如山,今日,我替先帝和汜水关将士,诛邪除恶,告慰亡灵。”


    太监听到齐兴公主和先帝,恨恨愣了下。这两人不是早就死了吗?他盯着唐嘉玉,火光下她脸颊素白,眼眸漆黑,握着刀的样子竟当真如鬼魂索命般凄艳狠厉。太监心里一哆嗦,吓得大叫:“有鬼啊!”


    洪士忠的直属牙兵今夜损失惨重,洪士忠一死,军心溃散,余党已不成气候。而且太监没有家族和姻亲,能依附太监的人不是为财就是为利,一旦遇到事这群人跑得比谁都快,谁会为洪士忠拼命呢?唐嘉玉很快就控制了监军府衙,拿到了印信、兵符及往来文书。随即她奔向洪士忠私宅,一晚上抄了好几处宅院,搜集了不少证据,缴获的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


    凭这些罪证,再加上唐嘉玉和纪晏掌握的人证物证,足以将洪士忠钉死在叛国罪上。但唐嘉玉并不觉得高兴,相反,她心情紧绷,每走一步都像背负着万钧之重。


    她杀洪士忠的目的是夺兵权,洪士忠虽然死了,但能不能将兵权长久掌握在自己手中犹未可知。而且这样一来她一定得罪死了太监,未来这群人不知道要出什么阴招。


    原本唐嘉玉想的是杀掉秦绍宗后,扶持秦虞奚成为蔡州节度使,之后一点点削弱蔡州。但现在秦虞奚也死了,如果她不能立刻得到兵力支持,将来秦家人反扑,岂不是将洛阳也置于危险中?


    她成功杀死了秦绍宗和洪士忠,但李楚玉、楚梅寻、晁清川和汜水关将士都回不来了,现在连秦虞奚也死了,这条路走下去,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正月十三这一夜,洛阳火光冲天,喊杀声黎明才休。正月十四,各官署理应休上元假,东都留台却一大早连发几道弹劾,细细陈述秦绍宗、秦虞蒙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滥杀无辜、欺君罔上的行径,骂得一气呵成,酣畅淋漓。随后大理寺给长安送去奏折,称广明元年汜水关战败另有隐情,东都监军洪士忠害怕时任汜水关镇遏使的晁守父子夺走兵权,竟在河流上游投放感染时疫的家畜,致使将士中毒,汜水关失守,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并随信附上重重证据。


    大理寺发给长安的密折不知为何在民间传开了,洪士忠给汜水关将士下毒一事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无数洛阳百姓去洪府门口扔臭鸡蛋,洪府内一片狼藉,人去楼空,哪还有昔日的风光。


    民情沸腾时,纪晏作为东都长官很快响应,在大街小巷张贴告示,痛骂洪士忠、秦绍宗父子之罪,幸而天佑大齐,朝廷得义士所助,已杀了洪、秦逆贼。


    秦绍宗、洪士忠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什么义士能杀了这两人还全身而退?不知从何处传来消息,说广明元年丢失在乱军中的齐兴公主并没有死,昨晚杀了秦绍宗、洪士忠的义士,就是她!


    洪士忠害洛阳失守,而秦绍宗曾投降当年的叛军,这两人都是导致齐兴公主家破人亡的元凶,时隔十八年公主归来复仇,这种集齐因果报应、国恨家仇、皇室秘辛的戏码马上在洛阳传开,一时间大街小巷、茶馆酒楼,所有地方都在谈论这位传奇而神秘的公主。哪怕朝廷尚未承认,在民间俨然已成了真的。


    在市井对她津津乐道时,唐嘉玉本人已经到了洛阳二十里外的行营。纪晏脖子上系着白布,声音嘶哑,艰难说道:“各位将军,洪士忠为一己私利残害忠良、通敌叛国,已经伏诛。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从今日起,我暂代监军之职,调遣军中诸务。”


    在场的将领面面相觑,并不肯接受这个结果。主将冯霄问道:“监军应由朝廷任命,洪公公的死长安那边还没有定论,纪大人便急着夺监军之权,谁知想谋反的到底是洪公公,还是纪大人?”


    在场的高位将领大半是由洪士忠提拔上来的,无论他们和洪士忠关系如何,在利益上他们是一体的。洪士忠和汜水关扯上关系,证据确凿,没人敢再帮洪士忠说话,但至少可以拖延时间,拖到长安那边来人,保住他们的权力。


    纪晏沉了脸,道:“本官乃东都留守兼河南尹,总揽东都军政要务。你们不肯听从本官调令,莫非蔑视朝廷法度?”


    冯霄垂了头,但依然有恃无恐:“末将并非不敬留守,只是神策军为天子亲兵,只听从天子号令。没有圣旨,我等绝不能擅离职守。”


    “谁说没有圣旨?”


    主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众人都怔了下,一柄短刀将帐帘挑开,随即走入一个高挑明艳、华贵逼人的女子。


    唐嘉玉拖着披帛,在全是男人的场合中毫不露怯,她扫过众人,微微一笑:“将军说神策军是天子亲兵,只听从天子号令。正好,我有一惑,想向诸位将军请教。我父亲僖宗巡幸洛阳时,亲设东都留守,命留守于天子离开洛阳时统管东都,护卫宫城,并全权负责抗击叛军。吾父之言,是不是圣旨?”


    在场众人已听说了这位齐兴公主,她的事迹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宫里还没发话,但无人敢轻视。毕竟冒充公主乃死罪,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既然敢跳出来说自己是公主,行事还如此高调,那就多半确有其事。


    局面变得微妙起来,很明显这位公主想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哪怕僖宗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先帝,也没人敢公然说僖宗的话不算圣旨。冯霄顿了顿,道:“末将不敢忤逆先帝,但朝廷任命从来以文书为准,没有官印、钦差,仅凭先帝十八年前说过的话,卑职实在难以从命。”


    “那就是说,若有御笔文书、官印和钦差,将军就听命了?”


    冯霄心想钦差不就是太监,遂自信道:“自然。”


    “好。”唐嘉玉拿出一封古旧的书信,道,“这是父亲的亲笔信,信上白纸黑字写了,东都防务及军队调动都归留守管,其他人等不得擅权。父亲被迫离开长安后,在南迁路上悲愤交加写下这道旨意,因行路仓促、笔墨不齐,没法制成制书,但上面盖有父亲私印,等同玉玺。至于钦差……”


    唐嘉玉微顿,昂起下巴,坦然道:“我就是。”


    众人面面相觑,接过信纸,来回传看。纪晏怕他们不认识僖宗亲笔,道:“府衙里有僖宗巡幸洛阳时留下的墨宝,诸位如果不信,可以拿来比对。”


    纪晏敢这样说,那就说明这信确实是僖宗亲笔,信上的小印他们没见过,但先帝的确讳“俨”。这……众将为难,有人道:“这分明就是一张信纸,殿下如何能证明,这是僖宗南迁路上留下的旨意?”


    “我不就是证明。”唐嘉玉道,“父亲写下旨意后,没来得及宣读就遇到叛军,匆忙中我母亲嘉懿皇后和父亲走散,她生下我后力竭而亡,将旨意留在我的襁褓里。我长大后,承父亲遗志,将旨意带来洛阳,难道我还不配做钦差?”


    他们当然不敢说不配,其中一人接过信,心生奇怪,问:“这纸为何这么薄?”


    唐嘉玉和纪晏都心中一紧,唐嘉玉面不改色,道:“这是父亲的遗物,封存了十八年,纸当然会变化。你们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还回来,要是损害了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你们谁担当得起?”


    损害先帝遗物的罪名可没人敢当,他们赶紧把烫手山芋还回去。唐嘉玉不动声色将信收好,道:“将军,圣旨、钦差皆在,该接旨了。”


    唐嘉玉这流氓把戏也太流氓了,一时众人低头,无人说话,以沉默来抵抗。唐嘉玉见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悠悠说道:“我查抄了洪士忠私宅后,翻出一本花名册,但下人不小心,将名册掉到火盆里,不慎烧了一半。如今汜水关冤案闹得满城风雨,等见到皇叔后,我定要将证据呈给皇叔,让大理寺和兵部好好查。就是可惜有一半名字被烧掉了……”


    好几人眉心跳动,意识到这是明晃晃的威胁。这火来得巧,谁的名字被烧,谁的名字完好,就看他们表现了。


    唐嘉玉大棒过后,马上给甜枣:“洛阳刚安稳下来,我和留守都想以太平为贵,勿要再起事端。洪士忠诡计多端,不知多少人受了他的蒙蔽,此事宜只罪首恶,不累将士,诸位将军觉得呢?”


    一番恩威并施下来,有些人立场已经松动。如果有的选,谁想跟着阉党混?唐嘉玉已允诺不事后清算,若能借机抽身,哪怕会被调职或架空,只要能保住家人和家产,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唐嘉玉看出他们这个团体已经出现裂痕,接着道:“何况秦绍宗、秦虞蒙虽死,但余党还未根除,诸位家中若有出息的子侄,尽可举荐给纪大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神策军用人的机会还多着呢。”


    这话一出,又有许多人动摇,大家争破头不都是为了儿孙,多给儿孙积一条门路,总没有错。唐嘉玉深知过犹不及,分裂的种子已经种下,剩下就让他们自己猜忌吧。唐嘉玉对纪晏说:“纪大人,我打算将从洪士忠府里查抄出来的金银折作军饷,发放给士兵,但我初来乍到,许多事一知半解,可否请纪大人指点一二?”


    “殿下深明大义,乃百姓之幸,若能帮得上忙,臣荣幸之至。”纪晏微微拱手,嘶哑道,“殿下,请。”


    唐嘉玉和纪晏走出主帐,等走远后,纪晏低声问:“殿下,假冒圣旨乃死罪,若阉党借此发作,圣上追究下来……”


    “放心。”唐嘉玉道,“此信确实是父亲亲笔,我们只不过是将纸揭开,略作删改而已。如果能将神策军收归朝廷,皇叔只会顺水推舟,如何会追责?”


    刚才那封信并不是僖宗留下的,而是唐嘉玉从僖宗和纪晏的往来书信中找到合适的词句,通过揭纸、拼接等手段,造假了一封。甚至都不是造假,笔迹和印章都是真的,合在一起怎么能叫假呢?


    纪晏第一次干这种事,刚才唐嘉玉拿出“先帝遗笔”时,纪晏紧张得都要背过气去,唐嘉玉却镇定自若,从容不迫。连纪晏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记错了,这封信其实确有其事?纪晏不由自惭,枉费他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唐嘉玉举手遮住阳光,一脸平静对纪晏道:“饵我们已经下了,接下来留守只需以静制动。最先来找你投诚的人,若有真才实能可以用;挺到后面才来的人,都调到闲职上,过段时间找借口换掉;那些始终不来找你低头的人,不是洪士忠心腹便是和阉党有联系,你把名单报给我,我来暗杀。”


    纪晏自从遇到唐嘉玉后不断震惊,不断打破对女子的认知,哪怕如此,他听到唐嘉玉淡然自若说“我来暗杀”,心里还是震了下。


    他若有如此气魄,何至于蹉跎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年的二弟,也远不及唐嘉玉狠心果决。


    纪晏心里惊叹,恭敬拱手:“是。”


    唐嘉玉说请纪晏指点发军饷只是托辞,和钱有关系的事情,没人算的过她。唐嘉玉走到营地前方,那里已排起长龙,士兵们有说有笑,热闹非凡。


    太监把持神策军,拉拢高位将领,但对于中低层士兵,钱一点都漏不到他们手里,他们的军饷都欠发好几个月了。军饷拖欠成风,难怪朝廷军打不赢藩镇,堂堂东都都如此,何况其他州府呢?


    唐嘉玉得知情况后深深叹息,毫不犹豫将洪士忠的私库拉来填窟窿。这也是唐嘉玉敢得罪高层、强行夺权的原因,她给底层士兵发饷,根本不怕那几个将军煽动哗变,他们要是真敢煽动,唐嘉玉正好杀人立威。


    但洪士忠的家产总有用尽的时候,要想长久把持军权,得有生钱的路子啊。


    钱钱钱,到处都要钱,唐嘉玉不知不觉又在想如何赚钱。霍征看到唐嘉玉来了,连忙挤过人群,给唐嘉玉行礼:“娘子。”


    唐嘉玉回神,亲手扶他起来,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发饷可还顺利?”


    “娘子安排的好,一切都在掌控中。”


    唐嘉玉在云州有过赈灾经验,再办这种事轻车熟路。她眼神掠过四周,示意霍征靠近。


    霍征不由紧绷,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僵硬地靠向唐嘉玉。唐嘉玉神态如常,吩咐道:“上面那几个人不想放权,这件事不见血,不会轻易结束。接下来你留在行营,和士兵同吃同住,多打探消息。如果有人煽动士兵闹事,你一旦发现兆头,就立刻传信给我。”


    霍征心慢慢落下去,原来她示意他靠近,只是因为怕被人听到。甚至她在大庭广众下如此行事,没有丝毫避讳,因为在她心里,对他全无男女之情。


    霍征知道唐嘉玉其实是为他好,补发拖欠的军饷,这么拉拢人心的事情她让他出面,可见她有意为他造势。她不再让他随侍左右,说明他要留在军中办事了。期待已久的鹏程大道就在眼前,为何他心里空落落的呢?


    霍征忍不住看向她,她今日特意打扮过,脸上画了盛大的妆,越发衬得她眉眼精致,高不可攀。唐嘉玉许久没听到霍征的声音,抬眼看来,霍征抿着唇,低头应诺:“属下遵命。”


    第113章 长安意 长安来人了


    黄河北, 荒野祠。


    斜阳寒草,霜雪连天。一抔新土,一块新碑。唐嘉玉举起酒杯,缓缓浇在土上。


    “答应了带你来见她, 如今我来兑现诺言了, 你的身边就是她。她死时还在恨你, 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将你们合葬, 等到了地下, 你们两人有什么误会, 自己说去吧。”


    “至于你娘, 我会想办法救她出来。我怕她被秦家人报复,没有提及你的功劳,等将你娘安顿好后,我会向朝廷为你请封的。”


    唐嘉玉祭完李楚玉、秦虞奚后, 慢慢走出荒冢。斩秋、簪冬守在路口,见到她行礼:“殿下。”


    唐嘉玉淡淡道:“朝廷还没承认呢, 唬外人也就罢了,我们自己私下还是谨慎些,别被人拿住把柄。你们继续称我娘子就好。”


    “是, 娘子。”斩秋话少,簪冬跟了一路,实在忍不住了,问:“娘子, 事已至此, 难道朝廷还会不承认您吗?”


    唐嘉玉轻笑一声,道:“像我这样出生在宫外的公主,能做的手脚太多了。我的父母都已过世, 外祖家远在幽州,鞭长莫及,无人能为我说话。我虽带了物证,但东西可以是抢来的,可以是伪造的,哪怕齐兴公主是真的,也不代表我就是齐兴公主。宦官现在恨死了我,他们肯定会拿我的身份做文章,我不能陷入自证陷阱中,一旦此事成了一件需要讨论的争议,哪怕我是真的也成了假的。所以,必须让天底下说话最算话的人一锤定音,敲定了我就是齐兴公主。”


    天底下说话最算话的人,非天子莫属。当她能为皇帝带去足够的利益,皇帝一定会承认她。


    洛阳神策军,就是她的投名状。她杀了洪士忠,让神策军将领的任免权回到洛阳留守手里,宦官定恨毒了她,但此事最大的受益者却是皇帝。


    他但凡不蠢,就不会为难她,以后扶持她和宦官斗。唐嘉玉幽幽叹了口气,还没回长安就已处处树敌,实在不是一个好开头,但她没办法,僖宗死于宦官之手,看洪士忠的表现,他们早就知道凌云图丢失一事,可见王昭仪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父母之仇在前,唐嘉玉和宦官就是天然的敌人,既然无法和解,那么得罪一分和得罪十分,也就没有区别了。


    唯独秦虞奚之死超乎唐嘉玉预料,结下了蔡州这个梁子。但秦绍宗、秦虞蒙都已丧命的消息放出去,秦家没了继承人,接下来庶子、养子、部将定会斗成一锅粥,周围藩镇也会趁机撕一口肉。唐嘉玉估计一两年之内蔡州是腾不出手威胁洛阳的,而一两年已足够洛阳整顿军纪、操练兵马。


    唐嘉玉回到洛阳,天已经全黑了。洪士忠倒台后,他的私宅全部充公,唐嘉玉选了其中一座暂时落脚,她刚刚下马,旁边突然扑上来一个人,都把她吓了一跳。


    “楚玉!”楚寒山腆着脸,堆笑道,“今日上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孤零零的,多凄冷,不如和我回楚府过节,你婶母和妹妹们都等着你回家团圆呐!”


    都这么晚了,唐嘉玉也没料到门口竟然还有人。她看清是楚寒山,冷笑一声,道:“多谢表叔好意,但我已习惯了清净,就不劳表叔费心了。”


    楚寒山还要说什么,斩秋单手将他拦住,唐嘉玉头也不回进门。关上门后,某些讨人厌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但街上的叫卖声也远了。


    唐嘉玉站在冷冷清清、漆黑陌生的府邸,才意识到原来今日是上元节。这段时间连轴转,她竟连节日都忘了。


    但一个人住,似乎也没什么过节的必要。唐嘉玉扶着窗柩,幽幽叹气,这时门房跑来传话:“娘子,纪府送来请帖。”


    唐嘉玉接过帖子,纪府先是堆砌了一堆漂亮话,最后邀请她正月廿八去府上赏梅。唐嘉玉将帖子扔到一边,又是赏梅,难为他们一年四季都在赏花。她本来不打算去,但转念想起一个人,怔了怔,还是道:“回信给纪府,我会去的。”


    纪府。


    纪斐听到唐嘉玉回信,眼睛蹭的亮了,任谁都能看出郎君心情极好,和刚才判若两人。纪晏养了几天,嗓子慢慢恢复,虽然还不能大声说话,但短暂交流已无碍。


    纪晏恨铁不成钢:“我看你这禁闭白关了,还没清醒!那位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能肖想的?”


    纪斐眉眼耷拉下来,说:“我也知道我配不上她。她是楚玉的时候我配不上,现在她成了公主,我更配不上了。”


    纪晏看着儿子,片刻后叹息,心情并不好受:“我纪家虽不是名门,但尚公主也有资历。但她不是普通公主,她的身份注定日后她身边是是非非,纷争不断。家里只有你一个嫡出郎君,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平安到老,那位,和你不是一路人。”


    纪晏本意是打消儿子的心思,洛阳名门淑女那么多,何必盯着一人?但这些话落在纪斐耳朵里,却变成另一种意思。


    纪斐闷了片刻,突然道:“爹,你最近是不是在忙神策军的事?”


    洪士忠把持神策军多年,要想将神策军收为己用,从主帅到都头、虞侯,都得犁一遍。洪党的人要换走,但不能操之过急,亦有不少人盯上了神策军这个肥缺,来找他疏通门路,纪晏这两天每天和人勾心斗角、装疯卖傻,忙得一个头两个大。纪晏想起这事就头疼,点头道:“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斐抬头,郑重地看着纪晏,道:“爹,我想去神策军中历练。”


    纪晏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沉了脸:“胡闹。纪家诗书传家,世代簪缨,洛阳那么多清贵之处随便你选,你何必去吃那份苦?”


    纪斐却很执着:“爹,纪家的荣耀是你和祖父的,不是我的。男儿当自强,若是让那些寒门子弟冲锋陷阵,我却仗着祖先荫蔽躲在洛阳城里花天酒地、安享富贵,纪家还算什么名门,神策军又如何能服气父亲?”


    纪晏没想到纪斐竟然能说出这番话,他狠狠愣了愣,问:“你是不是为了见齐兴公主,才故意要去神策军?”


    “这回还真不是。”纪斐垂下头,怏怏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无能为力极了。父亲将我和女眷一起送到山上,命人将我锁到房里,我最初十分不忿,但当我逃出来,赶到纪府,却发现父亲做得没错,我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楚玉一个女子,能设连环计杀死一百多个好手;秦虞奚没比我大几岁,能埋伏在贼窝里应外合,关键时刻也是他舍生取义,转败为胜;就连李兄也腹有乾坤,当日我和他一起赶到府外,是他最先发现有伏兵,反应迅速,指挥得当,而我站在旁边,什么都不懂,连杀敌都要拖后腿。我不想再浑浑噩噩下去了,阿父,你就让我去神策军吧,不要私下照顾我,不要告诉别人我的身份,让我从普通士卒做起,真正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纪晏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化成悠悠叹息。他本来准备了许多大道理打消纪斐的冲动,但此时此刻,纪晏觉得没必要讲了。纪晏问:“你当真想好了?”


    纪斐点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坚定:“想好了。”


    纪晏道:“军营的环境可不比纪府,你要从最低等的士兵做起,和兵卒同吃同住,挤大通铺,吃大锅饭。训练也不像你在家里读书,夏日有冰冬日有炭,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可以告假,军营里从早操练到晚,无论寒暑雨雪,只要主帅不发话,下刀子也得在外面站着。你可想好了,一旦进去了,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后悔!”纪斐喜出望外,跳起来用力抱住纪晏,“多谢爹!”


    纪晏本着脸,斥道:“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点都没有世家的体统,还不坐好!”


    纪斐兴高采烈坐好,纪晏看着他的样子,简直没眼看。纪晏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杀洪士忠那晚,那个和你一起来府上支援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若他得空,邀请他一起来府上赴宴吧。我们纪家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家,他对府上有恩,无论什么门第,都是纪府的恩人。”


    “爹,你说李兄呀?”纪斐道,“我早就想请他了,但他已经走了。鸿门宴那天咱们府上又是失火又是受伤,我忙了一晚上,尸体还是他帮我处理的呢。第二天我去他下榻的客栈道谢,结果发现商队所有人都不见了,桌上只放了一封信,说家里有急事,他要先走一步,有缘自会再见。”


    纪晏听后叹息:“神出鬼没,果然是怪人。罢了,我本还打算将他引荐给公主,公主此番得罪了太监,以后少不了用人,他还算机警,或许能为公主分忧。可惜他走了,看来是他没这番造化。”


    纪斐道:“爹,李兄已经成婚了,家在并州,恐怕未必乐意跑到长安去。我看李兄很有主意,他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纪晏也只是提一嘴,等唐嘉玉正式恢复公主身份,有的是人投诚,哪缺一个商队头子?纪晏暗暗为此人惋惜了片刻,很快就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


    正月廿八很快到了,今日这场宴席特殊,早早就有客至。纪晏正在前门待客,突然管家从外面跑来,一脸郑重。纪晏心知有事,和客人道了声失陪,走向角落处:“怎么了?”


    管家附在纪晏耳边,低声道:“大人,长安来人了。”


    第114章 公主归 你那个朋友


    长安天使来得这么快, 亦超出唐嘉玉预料。算算时间,看来纪晏的奏章刚送到长安,宫里就立刻派人来了,而且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只是不知, 来者是来认亲的, 还是来问罪的。


    唐嘉玉换了衣服, 去门口接驾。她远远看到宫廷仪仗蜿蜒而来, 为首之人看到她, 立刻下马, 快步朝她走来:“在下何清, 奉圣上、皇后之命,前来迎接齐兴公主。想来,这便是嘉玉妹妹了吧?”


    唐嘉玉听到来人姓何,心里便已经有底了。她的皇叔、当今圣上讳昀, 在懿宗七子中排行最末,原本封号寿王。僖宗驾崩后, 因膝下无嗣,田佑贤避开最有贤名的吉王李保,立年仅十四岁的七皇弟寿王为帝。新帝十五岁时, 立长他两岁的宰相之女何氏为后。要是唐嘉玉没猜错,何清便是后族之人,他唤她妹妹,那多半是何皇后的侄子了。


    宫里派皇后的娘家人来做钦差, 而且一见面就表露亲近, 足以看出皇帝的态度。唐嘉玉提着的心放下一半,至于另一半……


    唐嘉玉看向前方,软轿里, 缓缓走下来一个红衣太监。他看到唐嘉玉,皮笑肉不笑道:“原来,这位便是纪大人折子中盛赞的义士,咱家郑钦,久仰了。”


    两位钦差对她的态度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唐嘉玉神色不变,既不因何清对她亲近而欢喜,也不因郑钦阴阳怪气而气愤,宠辱不惊回礼:“何公子、郑公公安康。搅扰了二位上元假,甚是过意不去,我在府里备了热茶,为两位接风洗尘。外面天冷,二位先里面请。”


    何清和郑钦看到唐嘉玉不卑不亢,进退有度,都暗暗吃惊。这样的气度,恐怕长安堆金积玉养大的世家女都未必比得上,这样一个女子,竟长于乡野村舍?


    郑钦意识到这趟差事恐怕要生变数了。他扫过四周,大门上的“洪府”二字尚未摘下,唐嘉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出主人架势。郑钦不阴不阳笑了声,轻弹拂尘:“二位先请。”


    热茶喝过,场面话也说完,渐渐到了上主菜的时候。郑钦扫过唐嘉玉,道:“纪晏在奏折中说,东都来了一女子,自称齐兴公主。齐兴公主已死了十八年了,僖宗亲口赐谥,按公主规格葬在了益州。一转眼这么多年,怎么又冒出一个齐兴公主?”


    纪晏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刚进门就听到这句话。郑钦眼神往外瞥了眼,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纪大人,正好你来说说,混淆皇室血脉是多大的罪,你如何敢僭权?”


    郑钦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次事件是纪晏和唐嘉玉串通,找了个民间女子冒充齐兴公主。纪晏目光扫过唐嘉玉和何清,躬身拱手,毕恭毕敬,但并无请罪的姿态:“臣沐天恩留守洛阳,如履薄冰,唯恐倾覆圣托。臣听不懂公公之意,请公公明示。”


    唐嘉玉也道:“听公公的意思,仿佛已认定我是假冒的。我实在奇怪,公公凭什么如此肯定,都不看证据便要给我安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莫非,十八年前我娘刚生产完便被贼人追杀,不明不白死于乱兵,公公知道些什么?”


    郑钦心里一哆嗦,沉着脸呵斥:“大胆!你有何凭证,竟敢含血喷人!”


    “我这不是正在问郑公公证据吗。”唐嘉玉含笑,一双大而圆的眼睛里满是无辜,认真问,“既然公公拿不出证据,为什么敢说我是假的?”


    郑钦被问住了,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不应该唐嘉玉拿证据,他来挑刺吗?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郑钦放下茶盏,道:“姑娘伶牙俐齿,倒是好口才。但天家威仪不容亵渎,若是随便一个民女冒出来都敢自称公主,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唐嘉玉将太监的气焰压住,将主动权掌握回自己手里后,才道:“公公有话,岂敢不应。斩秋,将东西拿出来,请何大人和公公过目。”


    斩秋端着一个托盘出来,唐嘉玉掀开盖布,一一解释:“这些年我被染霞村一位姓楚的老妇人收养,不记得如何和母亲走散,如何流落到河南道,只当自己是一个平民女子。直到去年我满十七岁生辰,长辈才终于告诉我身世真相,原来我是她捡来的,她发现我时,只有一驾空荡荡的马车和一个襁褓。襁褓里,附有一封信、半枚龙形玉佩和凌云图。”


    “龙形玉佩是父皇留给母亲的信物,未来要证明我的身份,就凭此玉佩。没想到母亲被追兵追杀,香消玉殒,她的死讯传回行宫,父亲误以为我和母亲都遭遇不测,大恸不已,这才声称我已经死了,为我立了衣冠冢。我没去过长安,不知宫里讲究,劳烦公公和何大人仔细想想,先帝僖宗身边,是否有另半枚龙纹玉佩?”


    何清怎么会知道这种细节,但是看郑钦沉默,他便知道这枚玉佩是真的。唐嘉玉接着拿出第二件证据,道:“这是母亲留下的亲笔书信。信中说,她本打算让心腹将我送去幽州,托给外祖母抚养。但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没到幽州,孤零零被遗弃在河南道,若非义祖母心善,我恐怕难逃一死。义祖母看到母亲的密信,怕引来祸端,对外声称我是她的孙女,带着我隐姓埋名生活在染霞村。等我如母亲信中所说长大成人后,义祖母才告知我真相。我本打算来洛阳报官,没想到出发前夜,秦绍宗纵容兵卒劫掠乡里,我们整个村子都被他们屠了!义祖母危急之下将我和丫鬟藏入地窖,我这才逃过一劫。”


    这些是唐嘉玉和楚家的说辞,她略加修改,又传给宫里人。最后,唐嘉玉拿起一卷看似不起眼的古旧卷轴,道:“这是凌云图。义祖母从未打开看过,一直原样封存,直到交给我。此物贵重,恕我不能让二位过目,等到了长安,我会亲手交给皇叔。”


    “剩下这些是义祖母发现我时,我身上的襁褓和小衣小鞋,她这些年一直好好保存着。公公和何大人可以拿去让绣娘检查,看看这是不是十八年前的东西。”


    唐嘉玉说完,堂内落针可闻。这也是纪晏第一次见到物证,证据如此详细,每一个环节都有,纪晏大感安心,心道稳了。


    唐嘉玉不动声色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郑钦脸色凝重,纪晏一脸轻松,至于何清,余光似有似无往凌云图上瞟。唐嘉玉心里有数了,其实,她身上最重要的两项证据——僖宗的圣旨和真正的凌云图,被她藏了起来。


    一来,皇叔登基已十七载,膝下好几个皇子,皇位固若金汤,她再将僖宗的传位圣旨拿出来,岂不是自找不痛快?二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一个外人初入宫廷,多留几张底牌总没错,光凭这些证据,已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郑钦扫过这些东西,故作为难,道:“没有人证,光凭物证,也没法证明姑娘就是齐兴公主呀?”


    唐嘉玉早就知道他要这样说,镇定自若道:“谁说没有人证?我就是。”


    堂中诸人都吃了一惊,朝唐嘉玉看来,唐嘉玉却看向何清,问:“何大人,信可看完了?”


    何清谨慎道:“大概看了个囫囵,并不仔细。”


    “已够了。”唐嘉玉道,“母亲为了保住我和凌云图,让仆妇伪装成普通百姓,带着我悄悄离开,她则带着车队引开追兵。为了防止仆妇将我调换,她用宫廷秘法在我后背烙下一个梅花胎记,遇热显形。这些母亲都写在信里,请何大人寻两位信得过的宫女来,随我去内室检查胎记,看看和母亲信中所述可有出入。”


    片刻后,宫女出来,给何清行礼:“回大人,娘子后肩确实有梅花印记。”


    何清松了口气,立即道:“看来,这位姑娘多半就是齐兴公主了。圣上和先帝感情甚笃,但先帝早逝,竟一滴香火都没留下,这些年圣上一直引以为憾。没想到天佑大齐,齐兴公主竟然还活着!圣上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来洛阳认亲,姑母百般劝阻才拦住圣上,命我速来洛阳,赶快将齐兴公主带回去,莫让圣上久等。”


    纪晏也应和道:“臣承蒙先帝提拔,然逆贼作祟,致使先帝早崩,臣竟然连先帝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若先帝得知齐兴公主没死,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吧!”


    郑钦今日来就是要阻止唐嘉玉回归,无论她是不是公主,敢公然和宦官叫板,不给她些颜色瞧瞧,他们的颜面何存?但唐嘉玉十足鸡贼,郑钦准备的坑她都没跳,现在何清和纪晏相继表态,郑钦再挑刺,就显得刻意了。


    最重要的是,唐嘉玉那句“公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让郑钦眉心狂跳,投鼠忌器。这个女子敢单枪匹马杀秦绍宗,拖洪士忠下水,还敢什么气都不通就将汜水关的事捅出来,莽得离奇。田佑贤、洪士忠眼看已经成了粪桶,郑钦犯不着为了两个死人,将自己填进去。


    郑钦闭嘴不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落在外人眼里,那就是默认了。纪晏大喜过望,顺势道:“时隔十八年,公主归来,实乃大喜事啊!鄙人在府中设了赏梅宴,若何补阙和郑公公不嫌,不妨移步寒舍,共庆喜事。”


    何家也是文官世家,而何皇后的皇子也日渐长大,何清自然乐得和纪家走动。郑钦此行第一个差事已经办砸了,神策军那边不能再出差错,他冷冷道:“咱家不比何补阙年轻力强,这一路舟车劳顿,实在累了。赏梅宴咱家就不去了,诸位尽兴。”


    纪晏巴不得郑钦不来!皇后的侄儿和唐嘉玉要来参宴的消息很快传回纪府,众宾客心思百转,知道唐嘉玉是齐兴公主的事已板上钉钉、十拿九稳,当即换了副态度,甚至有人传信回府,很快当家主母“忙完了”,亲自登门赴宴。


    唐嘉玉进入花厅,马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说来可笑,不久前她也来纪府参加过赏梅宴,甚至连设宴地点都一样,但上次,她却是来去自如,无人问津。


    而这其中,何清也居功至伟。没了宦官,何清越发不加掩饰,对唐嘉玉一口一个表妹。其余宾客看到何清的表现,越发确定皇帝和皇后十分看重唐嘉玉,争先恐后示好。


    唐嘉玉实在吃不消了,借着更衣的功夫,悄悄溜出花厅,藏在游廊里躲清静。


    花窗后,幽幽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何补阙正到处找您呢,殿下不去前厅赏花,独自坐在这里做什么?”


    唐嘉玉回头,看到纪斐,招手道:“我正要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快过来,我有话问你。”


    纪斐心想她可真坦荡啊,连解释都懒得做,招招手就让他过去,他是什么,狗吗?纪斐心里怒了一下,然后就颠颠坐过去,问:“什么事?”


    唐嘉玉早就想问了,但之前一直急事缠身,直到今天终于找到机会。唐嘉玉神色莫测,顿了顿,问:“你先前说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纪斐一听,脸色彻底垮了,心底咕嘟嘟冒酸泡:“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件小事?”


    “这不是小事。”只要开了口,剩下的话似乎就没那么难了,唐嘉玉像连珠炮一样问道,“他是何人?你是如何认识他的?已经持续多久了?”


    唐嘉玉最初听到纪斐结识了一个朋友,并没有当回事。纪斐人傻钱多,酷爱行侠仗义,认识几个愣头青不足为奇。但渐渐的,唐嘉玉发觉不对。


    什么人能滴水不漏解决纪府外的伏兵?什么人能眼睛都不眨地把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队伍借给别人用?什么人能恰好出现在洛阳,恰好和纪斐志趣相投,恰好能雪中送炭?


    一件事巧合成这样,必有猫腻。唐嘉玉马上想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纪斐幽怨道:“你对一个陌生人都如此上心,为何对我却再三敷衍?在寺庙你告诉我你姓唐,我跟到你家才知道你其实姓李,你说你叫楚玉,其实你叫嘉玉。姓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我们多少都算过命的交情,你难道就这么讨厌我吗?”


    唐嘉玉并不讨厌纪斐,相反,她很喜欢他快乐天真、直率热忱的性格。唐嘉玉微微叹气,道:“我当然不讨厌你,只是这件事错综复杂,一言难尽。我视你为朋友,不想再编借口骗你,望你能如实相告。”


    纪斐见她说得坦诚,哪还忍心再怪她,虽然他不懂李兄有什么值得打探的。纪斐正要说话,一个差役惊慌失措跑过,边跑边喊:“不好了留守,秦绍宗儿子率兵攻打洛阳,说要为父报仇!”


    第115章 救驾功 既然是救驾


    赏梅宴不欢而散,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匆忙离开纪府,马车在后巷挤成一团,吵嚷声此起彼伏,再看不出一点世家风度。


    时隔多年, 战乱的阴云再一次笼罩洛阳, 上一次张朝入城烧杀劫掠的事仍令许多人心有余悸, 而这一次来的是杀人饮血的秦家人, 有家仇作幌子, 他们恐怕会更过分。


    纪晏紧急召人议事, 唐嘉玉听到烽燧台禀报秦虞安兵马已至龙门南, 距龙门关不到三十里,不可思议至极。


    秦虞安乃秦绍宗第四子,虽是庶出,但在诸兄弟中颇受宠爱, 仅次于嫡长子秦虞蒙,因此无功无绩就被秦绍宗安排到陈州, 手握重兵。秦绍宗贪婪好色,到处强抢美貌女子,把后院搞得乌烟瘴气, 儿子也一大堆。但秦绍宗只管生不管养,他的正室又是个悍妒恶毒的,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能成什么器?秦绍宗为了把持兵权, 又收了许多悍勇凶猛的将卒做义子。亲生儿子多且无能, 义子骄悍,这群人谁也不服谁,导致秦家内部派系林立, 各自为战。


    秦绍宗在世时勉强还能压制,秦虞蒙虽然好大喜功、狭隘短视,但作为嫡长子,天生有礼法优势,是默认的继承人。但这两人都死了,秦绍宗的儿子们有血统,义子们有兵权,藩镇又素来有部将杀主帅上位的优良传统,无论怎么看,蔡州都应该斗成一团,无暇他顾。


    而秦虞安占据陈州,诸子中就属他兵力强盛,是蔡州节度使之位的有力竞争者。秦虞安为何会舍近求远,不取蔡州,先攻洛阳?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虞安要借攻打洛阳收服人心,秦绍宗死讯传出至今不过半月,算算时间,蔡州那边恐怕才得知消息不久,筹备粮草、带兵赶路都需要时间,秦虞安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陈兵龙门的?


    动作这么快,不像是为父报仇,更像是早有预谋。唐嘉玉脸色凝重,心底某种不安的预感愈演愈烈。


    秦虞安难道能未卜先知?


    ·


    秦虞安当然不能未卜先知,但神仙可以。


    这件事,还得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那一日,秦虞安听说父亲带了一队精锐,急匆匆往洛阳去了。生母林氏派人来提醒他,说秦绍宗收到一封密信,十分重视,连她都没法接近,只知道和宝藏有关。


    秦虞安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哄老头子高兴,抢先将宝贝骗过来,一边上街寻乐子。再有一个路口就是他常去的酒楼了,一个道士忽然叫住他,说:“阁下留步。贫道观阁下眉骨隐峰,目露寒潭,乃清气盘顶之相。贫道算出不日阁下将有一场大造化,提前对阁下道声恭喜了。”


    秦虞安素来信道,闻言不由停下,问:“道长师承何处,陈州各道观我都熟,怎么没见过你?”


    道士抚须,道:“贫道不过一云游术士,四海为家,师门不值一提。贫道云游半生,阅人无数,观人面如观山河草木。但今日见君,不由心下一惊,阁下实乃贫道三十年来看过的独一份的奇面相。”


    秦虞安彻底被吸引,也顾不得去酒楼吃酒了,下马问:“怎么个奇法?若你算得准,赏钱少不了你的,若你不会算,敢蒙骗到爷爷头上,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道士在秦虞安的威胁下面不改色,他素手抖过拂尘,一派道骨仙风做派,不卑不亢道:“劳烦将军走近些。”


    秦虞安将马鞭交给侍从,坐在摊前,奇道:“你如何知道我是将军?”


    “将军印堂开阔,双目神光,山根隐有紫气一线,虽细若游丝,却透肤三尺,乃白虎临宫,将星入命。只是将军眉心的紫气本是三春朝阳,却隐有两团黑气伴随。将军,可否伸手给贫道一观?”


    秦虞安听道士说他眉心有紫气,喜不自胜,随即听到有黑气阻碍,又急又气,连忙将手掌递给道士。道士握住秦虞安的手,看了一会,恍然道:“这就是了。将军生于富贵之家,然魁罡过盛,参商争辉,将军家中应有许多兄弟,令尊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吧?”


    秦虞安忍不住拍掌称奇:“正是,道长真乃神人也!道长方才说我眉心有黑气伴随,可有影响?”


    “巨木参天,冠下幼苗便汲不得日精月华,且群苗丛生,根络相绞,即便是造化所钟的良木,恐怕也被兄弟宫拖累,难以伸展呐。”


    道士以木隐喻,竟完全说中了秦虞安的苦恼!秦绍宗虽宠爱他,但那是相比其他兄弟而言,秦虞安每日活在父亲的阴影下,生怕一句话说错惹了秦绍宗厌恶,早已疲惫不堪。何况,秦绍宗若真的疼爱他,就该少生些儿子!军中一堆义兄亲弟,让秦虞安如何施展手脚?


    秦虞安问:“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类似的话秦虞安问过许多得道高人,但所有人说来说去也无非韬光养晦、多捐香火那一套。秦虞安只是求个心安,没想过真的能得到答案。他爹身强体壮,他的兄弟们越长越大越生越多,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面前的道士掐指算了算,一开口,却说出一个让秦虞安十足心惊的回答:“可解。将军准备长梯、钩镰,往西南二百二十里去,切记,务必将军亲自到场。七日内,将军心中之事便有转机。”


    秦虞安觉得道士在说大话,但这个道士没有拐弯抹角让他捐钱,之后也每日去原地摆摊,一副胸有成竹、举重若轻的高人姿态。秦虞安渐渐狐疑,心想按道士的话做一趟也没有损失,他便带了人手,亲自出城往西南方向而去,数完二百二十里,正好是蔡州城门。


    秦虞安在原地等了几天,无事发生,他后知后觉感到恼火,他该不会被道士耍了吧!但明日就是道士说的最后一天了,秦虞安心想再给道士一天机会,要是明日什么都没有,他定把道士的皮剥下来做脚垫!


    秦虞安几人在城外风餐露宿好几天,早已精疲力尽,晚上秦虞安早早就睡了,但马车如何比得上床榻,第二日一早,秦虞安正睡得浑身难受,忽然外面传来尖叫。


    “快看,那是什么!”


    “是人头!”


    蔡州还没开城门,但已有百姓守在外面,等着进城。动静越闹越大,秦虞安不耐烦起身,发现蔡州城门上果然挂着两个人头。


    蔡州杀人常见,筑京观耀武扬威也不在少数,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蔡州城门上挂人头。


    好大的胆子!秦虞安眯眼看了一会,忽然心尖狂跳:“那是……”


    那是秦绍宗和秦虞蒙的人头。


    这时梯子和钩镰显得格外顺手,秦虞安立刻命人爬上城墙,在蔡州城内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带着秦绍宗的人头跑了。至于秦虞蒙?秦虞安只恨时间不够,无法将秦虞蒙的头扔到锅里煮了,莫非他还把秦虞蒙的头毕恭毕敬放下来,买副棺材埋了?


    秦虞安丢掉马车,骑着马一路疾驰回陈州。直到进了城,他才感觉到脑子里嗡嗡的,马上的木盒如有千斤重。


    秦虞安冷静了一会,立刻下令捉拿那个道士。然而道士并没有跑,他看到秦虞安,不慌不忙地行礼:“恭喜将军。”


    秦虞安冷着脸呵斥:“大胆妖道!老实交代,你是谁派来的,意欲何为?”


    “贫道不过一云游道士,天生地养,无门无派。将军若问面相,贫道可掐算一二,将军若问其他,贫道实在一无所知。”


    “还敢妖言惑众。”秦虞安怒道,“上刑!”


    牢房里很快搬来刑具,道士看到上面斑驳的黑渍,只是摇头叹息,之后他就端坐草堆上念经,再未发一言。牢房阴暗,道士却不染纤尘,举手投足依然是一副世外高人之态,连行刑的兵卒都不敢妄动。秦虞安深感神异,问:“你是如何知道我父亲和兄长之死的?”


    “贫道并不知道。贫道只是云游鹤鸣山时得了些机缘,开了半只天眼,能看出几分人间气运而已。”


    “那你为何正好出现在陈州?”


    “贫道观陈州有紫气汇聚,有化龙之相,故来提前沾点福运。不过贫道今日再观,将军面上紫气减弱,八方来敌,乃夭折之相。这龙,怕是化不成了。”


    秦虞安心里又是一紧,这个道士竟然又说中了!刚刚蔡州送来消息,秦绍宗和秦虞蒙的死讯传入秦府,秦家大乱,庶二子秦虞义趁乱控制了秦家,嫡母被秦虞义的生母廖氏当众掌掴,从当家主母沦为阶下囚。


    嫡母作福作威这么多年,如今秦虞蒙死了,她彻底没了倚仗,曾经她对别人做过的事一一奉还到她身上,也是报应。但遭殃的不只是嫡母,秦虞安的生母林氏因为得宠,又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儿子,也成了秦虞义母子的眼中钉。


    林氏拼死让心腹传来消息,说秦虞义正联合其他庶子、养子,要集众人之力,先把兵力最强的秦虞安除了。


    秦虞安看着母亲的血书,惶惶不安。秦虞安原本是诸兄弟中实力最强的,但如果蔡州那些人联手围攻他,那他根本不是对手。凭他们秦家的兄弟情,若他战败,下场定比俘虏凄惨一万倍!


    道士一语道破他的处境,称他“八方来敌”,一点都不夸张。秦虞安左右踱步,焦灼不已,兵卒站在一旁,问:“将军,这刑……还上吗?”


    “上什么上!”秦虞安一把推开兵卒,亲自走入大牢,给道士行礼,“道长,不,仙师,请您指条明路,此局我要如何破?”


    道士摇头:“我乃方外之人,不可插手人间兴衰,恕贫道无能为力。”


    秦虞安不肯起身,再次请求,道士推脱不过,无奈叹气:“罢了,贫道只好再破一次戒,为将军开一次天眼。将军请拿手来。”


    秦虞安赶紧将手递上去,道士看了一会,说:“怪哉,兵祸四合,生机断绝,但死路之中冥冥也有生机。敢问将军,最近可接触过血光之物?”


    秦虞安忙道:“我带回了秦绍宗的人头……他总归是我的父亲,一直在城门上挂着不像样……”


    “那就是了。”道士却似松了口气,说,“将军手握陈州军马,本就是节度使最看重的儿子,如今还迎回了节度使遗体。不破不立,不止不行,若将军高调将节度使下葬,既占孝道,又可哀兵,蔡州的正统,不就在将军这里了吗?”


    秦虞安抢秦绍宗的人头回来,就是存了这个心思,但这样一来,他不就成了众矢之的?秦虞安道:“我自然想为父亲尽孝,但这样一来,我的处境岂不是更危险?我那些兄弟们各个狼心狗肺,要是我出头,他们定会暂停内斗,一致来对付我!”


    道士拈着胡须,高深莫测道:“所以贫道说,不破不立,不止不行。生机藏在死路之内,若将军能渡过此劫,后面有一场大造化等着您呢。”


    秦虞安拱手,虚心道:“请仙师明示。若仙师能助我度过此关,我定尊仙师为国师!”


    道士一抖拂尘,指向北方:“将军只带回了节度使的头颅,但尸首,还在洛阳城里呢。节度使死因不明,还被人枭首挂于城墙,此仇不报,岂为人子?若将军以此为借口奇袭洛阳,洛阳恐慌,定会大肆封赏以求和。将军可借机逼朝廷封你为蔡州甚至更大的节度使,届时将军有兵有地,有朝廷授权,还有谁能威胁将军?”


    秦虞安怔忪片刻,猛地拊掌:“妙啊,此计甚妙!但洛阳毕竟是东都,有三万神策军驻守,我只有两万人,而且不能全部调动,要不然被秦虞义攻下陈州,我岂不是腹背受敌?”


    “将军莫急。”道士道,“你的目的不是攻下洛阳,而是逼洛阳里的大人物害怕,找你求和,因此贵奇贵快。将军可取道扶沟,绕过阳翟,进入嵩山余脉,经水泉驿北上,直扑洛阳南郊龙门。这样可绕过许州、汝州等驻有重兵的城池,利用嵩山东南麓的丘陵密林隐蔽行军,掩人耳目,攻其不备。若亲兵简从、日夜兼程,三日可至,届时洛阳仍在庆祝年节,将军率兵奇袭,可极大震动洛阳高层,必然能顺利议和。秦虞义还在蔡州拉拢人手、筹备联军,而将军已取得节度使授封,此时趁着士气南下平内乱,定势如破竹。”


    秦虞安瞪大眼睛,神色莫名。道士微怔,心想难道他说得太详细了,被秦虞安看出破绽了?然而下一瞬,秦虞安道:“仙师是方外之人,难怪不懂行军。从陈州到洛阳足有三百五十里,如今天寒地冻,还要走山路,三日怎么可能到?”


    道士微微愣住,问:“那依将军之见,几日可至?”


    秦虞安认真算了算,道:“幸亏我勤练兵马,训兵有道,若我亲自带兵,七日便可。”


    事实上他走了十日。雪夜山林,松涛阵阵,李昭戟看着对面明目张胆生火取暖的秦家军,都气笑了:“等了他七天,我以为他终于聪明了一回,发现陷阱了。没想到我高估了他,他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游山玩水来了。”


    李湛卢问道:“主公,将士们等很久了,何时动手?”


    “不急。”李昭戟拂去肩上的碎雪,淡然道,“既然是救驾,总得师出有名。等龙门守卫发现他们,再英雄救美也不迟。”


    第116章 军令状 我与洛阳同


    洛阳。


    战报传来后, 纪晏立刻封锁消息,但宴会来客那么多,根本瞒不住。秦军逼近洛阳的消息逐渐从世家传入民间,百姓一传二二传三,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百姓争相上街抢购粮食, 物价飞涨, 许多流氓趁机在街上闹事抢掠, 乱象丛生。


    秦虞安是怎么得到的消息疑点重重, 但当务之急, 是先解决问题。纪晏做了二十年官,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忙。他命城防军维持城内治安,稳定人心,之后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就匆忙赶到洛阳行营。


    洛阳南郊,香山和龙门山对峙, 伊河从中穿流而过,形成一道天然的门阙。这里既是兵家必争之要冲,也是洛阳通往荆襄、江淮地区的咽喉要道。龙门对洛阳至关重要, 若龙门失守,洛阳将无险可依,十八年前的城破惨案会再一次发生。


    唐嘉玉决不能让龙门成为第二个汜水关。


    此刻行营内,连空气都是紧绷的。秦虞安距离龙门不足三十里, 恐怕明日就会兵临关下, 而龙门关常驻守军不足千人,增援龙门刻不容缓。


    当下唯一能调动的兵力就是神策军,纪晏和唐嘉玉知道, 太监也知道。之前纪晏用各种名目调走了洪士忠的亲信,阉党的人本就怀恨在心,如今长安来人了,行营内蛰伏的阉党余孽死灰复燃,暗流涌动。而神策军本身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这些年神策军在太监的把持下武备废弛,兵不素练。他们刚刚夺回神策军,虽然换了将,但将领刚上任,还不熟悉底下士兵,有些士兵甚至还认不出新将军的脸。最重要的是,无论将军还是士兵,都远离实战太久了。


    唐嘉玉坐在屏风后,被外面的嚷嚷声吵得头疼。大敌当前,千钧一发,而神策军却因谁来领兵而争执不休。纪晏身为名义上总揽东都军政要务的留守,主张白鹤泽领兵——曾经晁守的部下。


    而郑钦,来东都迎公主的钦差,实际把持神策军多年的太监代表,却以更熟悉军中情况为由,推荐前行营主将冯霄——不必想,必然是阉党心腹,哪怕洪士忠已经死了,但太监这个群体就是永恒的利益共同体。


    唐嘉玉当然不能让太监的人领兵,那神策军岂不是又回到太监把持中了?可是,郑钦提出来的理由却让人无法辩驳,白鹤泽远离战场多年,这些年已担任文官,连拿不拿得起刀都不好说。这场大仗关乎洛阳安危,怎么能交给一个连底下士兵都不熟悉的主帅?而冯霄在神策军练兵多年,上下一心功绩赫赫,正是此次主帅的不二人选。


    白鹤泽气红了脸,不断申辩他这些年虽离开军营,但依然每日习武,研读兵书,从未懈怠过。然而,在根本不想用你的人眼里,证明自己的能力毫无用处。


    再吵下去没有意义,两方各有立场,各执己见,争辩无非是浪费时间而已。何清正束手无策,他是皇后的娘家人,当然希望神策军能收回朝廷手里,铲除阉祸,但同样因为他是皇后的娘家人,他不方便表态,这一仗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不光给姑母惹麻烦,更会得罪太监,给太子和何家招祸。


    忽然,屏风被人推开,那个他们谁都没当回事的花瓶公主从屏风后走出来,毫不客气打断众人的话:“兵祸已迫在眉睫,诸位还在这里争吵,依我看主帅不必派了,大伙不妨坐在这里,等着秦虞安攻入洛阳城吧。”


    唐嘉玉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脸色难看,但好处是,他们至少安静下来了。唐嘉玉扫过全场,声音缓慢,但坚定有力:“兵贵神速,我们已拖不得了。既然留守已下调令,白将军,你还在这里等什么呢?”


    白鹤泽愣了一下,不由看向郑钦。郑钦脸色阴郁,不阴不阳笑了声,说:“带兵打仗是朝堂的事,娘子是娇客,只管享福便是,不必操心这些。”


    “上一次洛阳失守,致使朝廷仓皇南迁,我们一家便失散于路上。父亲、母亲乃至我都是那一战的受害者,在座恐怕没有人比我更希望洛阳这一次渡过难关,不要再有死不瞑目的父亲,死于乱兵的母亲,和刚生下来就失去庇护的孩子。”唐嘉玉道,“天子不在,便由留守主持东都军政,纪大人既然相信白将军,我等自当遵从。”


    郑钦冷笑一声,道:“娘子既然担忧洛阳安危,那咱家更不能让一个没打过仗的文官统领大军了。神策军奉命拱卫东都,是国之命脉,晁守当年便败了一次,要是让他的部下上,再把神策军折了,致使洛阳无兵可用,谁担当的起?”


    “我来担当。”唐嘉玉当着众人的面,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汜水关之败在于洪士忠背叛,将士何辜?先帝既然愿将此重责交于纪大人和晁将军,我便愿再信晁家一次,让晁守将军的部下白鹤泽做此战主帅。劳诸位在此做个见证,我齐兴愿立下军令状,若龙门没守住,我亦不独活,誓与洛阳同生死,共进退。洛阳生,我生,洛阳死,我执此刀,与叛军同归于尽。”


    唐嘉玉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畔嗡鸣。冯霄看向郑钦,郑钦缓慢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光微动。


    郑钦想要夺回神策军,可并不想折损人马去打仗,打赢了一切好说,一旦输了,他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何况,郑钦对这一仗并不乐观,现在有人跳出来承担责任倒也不错,郑钦正好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郑钦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既然娘子一力作保,咱家不敢不从。”


    白鹤泽大喜,抱拳跪在地上,郑重行礼:“谢纪公和殿下信任,末将定以死战报国!”


    郑钦如此轻易退让,倒让唐嘉玉紧张了。她面上不露声色,双手扶白鹤泽起身:“将军不必如此。时间紧迫,先商讨战术吧。”


    吵了半天,终于开始讨论正事。唐嘉玉听着这群文臣纸上谈兵,心里十分绝望,实不相瞒,他们的实战经验,可能还不如唐嘉玉。唐嘉玉冷不丁想到,一个秦虞安就如此,来日对上鸦军,朝廷军怎么可能是对手?


    幸而白鹤泽分析起局势颇有章法,看来这些年当真没有懈怠。他说道:“许州有忠武军,汝州有义成军,若秦虞安大肆举兵北上,许州、汝州定不会坐视不理,但如今并没有传来许州、汝州的战报,可见秦虞安并未走官道,而是从山路而来。山里天寒,积雪未融,秦虞安兵众行军多日,定然消耗不小。何况秦绍宗身死,蔡州正在内乱,秦虞安占据陈州,已成了众矢之的,秦虞安恐怕是担心被其余兄弟围攻,所以才想出偷袭洛阳来解困的法子。因此,末将大胆猜测,秦虞安带的兵力并不多,绝不会超过陈州兵力半数,而且经过长途赶路,士众早已疲惫不堪。只要我们守住前几波攻击,拖到秦兵不堪重负时,再在秦兵中散播陈州已被人偷袭、他们无家可归的消息,秦兵必军心动荡,不战自溃。届时,我们可借龙门两山夹一河的地势,将其全部歼灭。”


    唐嘉玉听完默默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朝廷并非无人可用,只要能搞定上层斗争,中低层依然有许多有识之士。唐嘉玉道:“白将军所言甚是。看来选将军做主帅,英明至极。”


    “殿下抬举末将了。”白鹤泽连忙抱拳,但神色并不轻松,依然肃穆道,“此战若长久打下去,秦虞安并无胜算,但我们最缺的恰恰是时间。龙门关守兵久疏训练,里面还有许多老兵,名义上有守兵八百,实际能上战场的不足四百。如果秦虞安急行军至龙门关下,趁援兵未至发动猛攻,龙门就危险了。因此末将觉得当兵分两路,先遣部队挑选精壮士兵,一切从简,只带三日口粮疾驰去龙门关驰援,另一队押送粮草、辎重等物在后,慢慢跟上。”


    唐嘉玉觉得战术没问题,看向纪晏,纪晏道:“白将军所言极是,听将军的。”


    唐嘉玉缓缓道:“关于先遣队将领人选,白将军可有想法?”


    这正是白鹤泽头疼的地方,他拧眉苦思,下面那几个都头要么和宦官有来往,要么能力不足,白鹤泽狠心道:“末将亲自带人去。”


    “将军乃主帅,后方还有许多事等着将军筹谋操心呢,岂能去前线冲锋?”唐嘉玉道,“我有一人,或可做此次先遣队的领头。当然,用与不用,在于将军。”


    郑钦默然听着他们的对话,意味不明眯了眯眼。


    霍征走出帐篷,唐嘉玉守在外面,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通过了吗?”


    唐嘉玉在人前推荐了霍征,白鹤泽很给她面子,立马叫人来考校。霍征进去了一炷香,唐嘉玉怕有威逼之嫌,不好一同跟进去,在外面等得焦灼不已。


    霍征对唐嘉玉抱拳,道:“谢殿下抬举,卑职不过一马卒,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提拔。”


    这么说考校过了,唐嘉玉也松了口气,道:“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你赶快去选人,立刻出发,此行务必守住龙门关,我的性命可握在你手里了。”


    唐嘉玉送走霍征,就亲自去粮仓盯着粮草装车。她上不了战场,但谁说打仗只有打打杀杀?


    在看不见的地方,后勤同样重要。唐嘉玉没有惊动众人,悄悄巡视,忽然她目光一凝,扫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躲在粮仓后说话。


    唐嘉玉赶紧示意斩秋、簪冬隐蔽,她躲在帐篷后,仔细盯着对面。其中一人穿着士卒衣服,另一人被木架遮挡,看袍角花纹,似乎是太监。


    唐嘉玉皱眉,心生不祥。


    何清正在寻唐嘉玉,他看到熟悉的背影,忙走过来:“表妹,你怎么在这里?”


    唐嘉玉连忙示意何清嘘声,她再回头看,粮仓后的人已经走了。何清见唐嘉玉脸色凝重,问:“表妹,怎么了?”


    唐嘉玉摇摇头,依然往两人消失处望去。何清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唐嘉玉侧脸上。


    坦白说,何清最初接到姑母的懿旨时,只是把唐嘉玉当成一个任务,甚至一颗棋子。一个村姑成了公主,穷人乍富,何清几乎都能想象到她的样子。可是,自他来了洛阳,唐嘉玉所行所举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尤其今日,给他极大触动。


    一屋子男人,各个都比她位高权重,却唯有她敢握着刀说,愿立下军令状,和洛阳同生死。


    她说这话时目光如炬,坚定勇敢,整个人简直在发光。何清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唐嘉玉毋庸置疑是漂亮的,但这一次,他却透过女人千篇一律的漂亮皮囊,看到更深层、更迷人的魅力。


    何清道:“表妹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主帅已定,前锋也出发了,表妹还有什么放心不下?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表妹若有难处,尽可和我说。”


    唐嘉玉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忽然抬眸看向何清。何清在这种目光中不由变得紧张,正在他暗暗挺胸时,唐嘉玉缓缓道:“我还真有一事,想请何表兄帮忙。”


    日暮时分,公主的车驾返回洛阳,何清护送在侧,声势浩大。等何家人走远后,纪斐一脸生无可恋,求饶般看着面前的女子:“嘉玉,不,祖宗,冒充士兵是要杀头的!何况我们要去的是战场,刀剑无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人了,你跟去做什么?”


    唐嘉玉拉了拉身上的士卒衣服,平静问:“不冒险,人就不会死了吗?”


    纪斐一哽,竟然无言以对。唐嘉玉拍了拍纪斐肩膀,说:“放心吧,天黑了看不清脸,大军很快就要开拔,不会被发现的。就算出事,我也会自己顶下罪名,不会连累你。”


    纪斐看她良久,无奈叹气:“我哪是怕你连累?”


    不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白鹤泽即将率领大部队出发了。唐嘉玉目光扫过斩秋、簪冬,确定再无纰漏,头也不回走向校场:“走吧,该出发了。”


    第117章 再相逢 故人重逢


    军中需要有监军同行, 不知道从哪一任皇帝起成了惯例。郑钦派了干儿子郑绥,跟着押粮大部队一起走。


    他们黄昏时整队,走到月上梢头,太监连连喊太累了, 走不动了。他坐着马车, 也不知累在何处, 但白鹤泽别无他法, 只能下令就地扎营。


    纪斐在军营从不特立独行, 这是他唯一一次动用留守公子的特权, 要了单独的帐营。他拿着一壶热水, 鬼鬼祟祟回到帐篷。他掀开帐帘,里面的女子闭目养神,坦然极了。


    纪斐叹气,将水壶递给唐嘉玉, 说:“累了吧?这是我去前面烧的水,水壶是新的, 没人用过。这里离洛阳还不算远,一会轮到我换防,要不我悄悄送你出去……”


    “我不累。”唐嘉玉睁开眼, 果然毫无倦色。她在河东练了那么久武功,身体结实了许多,走这点路根本不成问题。她闭眼只是为了养精蓄锐,毕竟晚上要盯人, 可能没得睡了。


    唐嘉玉接过水壶, 大大方方对纪斐道了谢,说:“一会巡逻时,我和你一起去, 可以吗?”


    纪斐看着她,无奈问:“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了吗?”


    唐嘉玉笑着摇头:“当然不会。”


    纪斐就知道如此,他认识的楚玉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受规训。纪斐没劝说成功,也不意外,他恪守礼数,一直停在帐篷门口,见状往外退去:“你安心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


    “等等。”唐嘉玉叫住他,拍了拍身边,说,“你我之间是过命的交情,讲究男女大防那一套岂不是俗了?这本就是你的帐篷,进来休息吧,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纪斐心想恐怕最后一句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纪斐也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推辞不过就找了个舒服但不冒犯的距离,大方坐下:“说吧,你这次跟来,到底想做什么?”


    唐嘉玉需要纪斐的帮忙,她不再瞒着纪斐,郑重了脸色说道:“我怀疑郑钦想要故技重施,煽动哗变,夺回兵权。”


    ·


    夜晚。


    粮仓是军营重地,防范极严。所有参与运粮的人员都要严格登记,伍保连坐,进出要检查令牌和搜身,严禁携带火种。粮仓内分区隔离,内外都有巡逻,不同队伍负责不同区域,行动必须结队。如此周密的章程,想要在粮仓内动手脚,并不容易。


    纪斐的好人缘派上了用场,他和人换了岗,又收买了搜身的士兵,花了好些功夫才将唐嘉玉带入粮仓。唐嘉玉伪装成士兵,跟在纪斐身后巡逻。唐嘉玉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奇怪,难道她猜错了,郑钦的目的不是粮草?


    不知不觉半夜已过,唐嘉玉巡逻了这么久,不免疲惫。她正悄悄打哈欠,忽然,门口传来说话声。


    “粮仓内有异常吗?”


    “回都头,一切如常。”


    “都打起精神,要是被我抓到你们偷懒……”


    检查的人来了,唐嘉玉赶紧打起精神,将帽子往下压了压。一个男子提着灯笼,肃着脸走入粮仓,巡逻的士兵们看到他,都不自觉挺直腰杆:“贺都头。”


    唐嘉玉藏在纪斐身后,生怕都头注意到自己。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贺都头竟正好停在纪斐面前,扫过纪斐,皱眉:“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纪斐总归是大家族公子,面对这种场面并不慌张,镇定道:“回贺都头,我是周奎的同乡,他今夜闹肚子,起不来身,托我替他来执勤。我和赵虞侯说过,赵虞侯都知道。”


    跟在贺都头身后的赵虞侯紧张地瞪了纪斐一眼,连忙点头:“贺都头,确实这样。”


    赵虞侯就是纪斐收买的那个人,他心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纪晏,而是纪晏身后的人,他生怕被贺都头发现,连忙道:“都头,前面就是粮区了,卑职一直盯着呢,没人敢偷懒。”


    赵虞侯比出请的手势,恨不得将贺都头拉走。幸而贺都头也没有多计较,随意点了点头:“知道了,前面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都散了吧,干自己的事去。”


    赵虞侯巴不得如此,连忙应是。贺都头背着手,继续去前面突击检查,唐嘉玉听到脚步声远去,松了口气,下意识抬头扫了眼,心弦剧震。


    这不正是下午在粮仓外和太监说话的兵卒吗?原来他不是小兵卒,而是都头!


    唐嘉玉意外之余,也觉得恍然大悟。是啊,粮仓管理极严,运粮的民夫、巡逻的士兵都要经过层层检查,还不允许单独行动,唯有一人可以无视这些规矩,光明正大进入粮仓。


    那就是负责督察的长官。


    贼喊捉贼,原来如此。唐嘉玉立刻掐了下纪斐的手,在他手心写:“都头”。


    纪斐的表情从吃痛变为震惊。


    贺都头装模作样检查巡逻,在粮仓内绕了一会,见周围无人,不动声色从身上拿出艾绒。


    不远处,粮草垛里藏着一卷麻绳,这是运粮人悄悄藏进来的。麻绳用油浸过,只要将艾绒点燃,扔到麻绳上,便可以延时阴燃。随后贺都头就可以从容离开粮仓,等麻绳烧完,粮仓起火,谁都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贺都头将艾绒伸到灯笼烛芯,一丁点火星便可让艾绒点燃,火光却极小,会持续发热。贺都头一边感叹郑公公的办法可真是天衣无缝,一边将引燃的艾绒扔向麻绳。


    就在此时,一块石子重重砸在他手腕上,贺都头毫无防备,手一抖,艾绒掉在地上。身后一个男子扑来,将他用力压倒在地:“快来人啊,他想在粮仓里点火!”


    纪斐的大嗓门效果显著,马上便有许多人朝他们跑来。唐嘉玉放下弹弓,当初李昭戟教她射箭时,她练得胳膊酸,坐在一旁耍赖,李昭戟拿她没办法,随手掰了枝树枝,教她在手头没有弓箭时如何自制弹弓。


    谢天谢地,这两项技能她都用上了。


    白鹤泽研究完地形图,刚睡下不久,忽然被帐篷外的嘈杂声吵醒。白鹤泽立刻披衣起身,他掀开帐篷门,意外发现不是太监闹事,相反,郑绥和几个人被塞住了嘴,五花大绑扣在地上。


    唐嘉玉担心太监闹事,和斩秋、簪冬兵分两路,她和纪斐去粮仓,斩秋、簪冬则去郑绥帐篷外守着,如果他有异动,立刻放倒。唐嘉玉抓住贺都头后,当即塞嘴、捆绑、定罪一条龙,不给贺都头煽动人心的机会。郑绥没等到粮仓起火,反而那边早早吵嚷起来,他心知不对,想要逃跑,刚出帐篷就被斩秋簪冬按倒。


    白鹤泽扫过地上的人,在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瞳孔紧缩:“殿下?”


    鱼已经落网,唐嘉玉也不必伪装了。她解下帽子,坦然将脸袒露在火光下,道:“将军,我知道擅闯军营不合规矩,但形式逼迫,万不得已出此下策。监军郑绥和贺都头勾结,意图烧毁粮草,我等皆是人证。将军,故意烧粮乃谋叛,按律当斩之,同谋者连坐。”


    白鹤泽看着唐嘉玉的眼神,读懂了她言外之意。白日的闹剧也有好处,军中许多隐藏的阉党跳了出来,唐嘉玉想借着谋叛罪,将这些人一同斩杀。


    但阵前换将,会不会影响军心?如此不留余地,是否太过激进?


    唐嘉玉看出白鹤泽犹豫,上前一步,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将军,你对他们不忍,他们当初暗算晁守将军时,可有不忍?箭已在弦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呐。”


    白鹤泽长叹一口气,心想他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有魄力。白鹤泽拿定主意,再不犹豫,威严道:“战时故意烧毁粮草,扰乱军心,罪同谋叛。来人,捉拿叛贼同党,处斩刑。召集全军观刑,以儆效尤!”


    寒星隐匿,荒野无声。士兵沉默地列阵在空地上,火把噼啪,将人脸照得忽明忽暗。一排人双手被缚,被士兵押着跪在前方。郑绥头上罩了黑布袋,正费力挣扎,忽然,他眼前亮了,口中的布团也被取出。郑绥眨了眨眼,看清面前的女子,怒道:“我是代天子督战的监军,你们斩杀监军,莫非想反吗?”


    唐嘉玉语气淡淡,道:“郑监军伙同贺都头烧毁粮草,证据确凿,想反的分明是你们!”


    郑绥习惯了无中生有、屈打成招,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冤枉,气得大骂:“一派胡言,证据何在!”


    他按干爹的提点,在军营和贺都头接头,没留下任何书面证据,他们哪来的证据确凿!唐嘉玉只是笑了笑,低不可闻道:“等公公死了,公公的帐篷里自然会有证据的。”


    唐嘉玉退后,轻轻对白鹤泽点头。白鹤泽站在另一边,肃容下令:“动手。”


    “谁敢!”郑绥心惊,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不是善茬,她是真的敢杀了他!郑绥吓得两股战战,赶紧搬出靠山:“我干爹是右神策军枢密使,干爷爷是左神策军中尉,咱家便是在天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我看你们谁敢杀我!”


    权阉四贵占了俩,确实是很硬的靠山了。行刑的士兵面面相觑,没人敢上来。郑绥见状,得意笑了:“你们可以不怕死,但你们的家人呢?谁敢杀我,必叫你们九族偿命!聪明的话,就过来给咱家松绑。”


    士兵迟疑,对阉党来说,这话不是威胁,他们真的能做得出来。唐嘉玉看到众士兵犹豫,铮然一声拔刀,亲自走到郑绥面前。郑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唐嘉玉手握长刀,火光和刀光交替映在她脸上,一面艳如桃李,一面冷若冰霜:“公公好大的威风。巧了,我的九族,不怕诛。”


    说罢,她高高举起长刀,用力砍下。唐嘉玉第一次砍头,发现人的脖颈比她想象的要难砍许多,一刀下去血肉模糊,鲜血四溅,但人并没有死。


    热血融化了积雪,升出腾腾白雾,连唐嘉玉脸上也溅上了血点子。她面容素白,眼眸漆黑,鲜血溅在侧脸上,颜色艳得惊人。在郑绥的惨叫声中,唐嘉玉将刀刃从伤口中拔出来,再次举高。


    血越溅越多,郑绥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唐嘉玉的眼神却越来越镇定、坚决。最后一刀下去,郑绥的身体终于分成两半,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衰草里。


    全军默然注视着这场处刑,没人敢帮忙,也没人敢说话。因太过安静,连郑绥人头落地时的闷响都听得分明。短暂的寂静中,白鹤泽的声音显得雄浑沉厚,势不可当:“其余同党,斩!”


    ·


    霍征带着两千先锋,丢弃一切负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龙门。幸好他们赶来及时,秦虞安的人还没到,霍征不敢大意,立刻抓紧时间排兵布阵,抢修工事。


    傍晚,秦虞安的军队到了,“陈”字旗帜张牙舞爪飘扬在城楼下。但天色已黑,不宜攻城,秦虞安率军扎营,霍征知道明日必有一场恶战,这不仅关乎洛阳,更关乎他的前程。能不能改变命运在此一举,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然而越担心什么,什么事情偏偏就会发生。龙门关人数翻了几番,原本的储粮根本不够看。就在霍征忙得不可开交时,军中忽然传起流言,说洛阳的大人们忙着逃命,后续粮草不会来了,凭龙门关的储粮只够他们吃五天,他们已成了弃兵。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霍征立刻处理了传播流言的人,并严正声明白将军押送着粮草在后接应,最晚明日就至。


    然而,流言这种东西越禁传得越烈。士兵们不禁想,粮草真的会到吗?他们会不会成了第二个汜水关?


    军心一旦生疑,士气就一落千丈。粮草已经成了禁词,但士兵们望向彼此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带上了戒备。这一夜没人能安心睡觉,这样下去,天亮后还怎么战斗?霍征正在头疼,忽然,瞭望台上传来呼喊:“有人来了!”


    霍征登上城楼,看到狭长的山谷内,一行火把蜿蜒如蛇,缓缓朝龙门关驶来。最前方,金钩铁画的赤色三角兽在夜风中猎猎招展,旗帜下,一个女子穿着染血的铠甲,驭马朝关口而来。


    霍征暗暗松了口气,他实在没想到,他们竟然趁夜将粮草送来了。白鹤泽停在城门下,高举令牌,中气十足喝道:“中军携粮草前来支援,开城门。”


    等打开城门后,霍征才发现悬在前方的不只有军旗,还有一颗人头。霍征快步迎上去,惊讶问:“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唐嘉玉下马,任由来来往往的士兵惊疑不定地扫过郑绥的人头,当众对霍征道:“霍将军,昨夜扎营时,有人伙同叛徒想火烧粮草,逼着白将军回城,好治白将军一个押送不利、殆误军机之罪。幸好及时发现,他的人头我给你们带来了。龙门关里,应该没有逆贼同伙捣乱吧?”


    霍征扫过郑绥的人头,已大概有了猜测。郑钦好算计,他故意装作争不过,让白鹤泽做主帅。白鹤泽带领大部队押送粮草,一旦粮草被烧,龙门关内无粮可吃,白鹤泽就只能回城重新装粮。他回去后,定会被郑钦借题发挥,不光白鹤泽要背上耽误军机之罪,纪晏以及一力担保他的唐嘉玉都要受牵连。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呐!


    至于龙门关,若守得住,郑钦就在最后关头派自己人押送粮草前来支援,他就成了力挽狂澜的功臣;若守不住了,他就将责任全推给白鹤泽、纪晏,他能顺理成章收回神策军。无论怎么选他都稳赚不赔,至于龙门关将士和后方的洛阳城,不过是他牟取私利的筹码。


    霍征反应过来,其余士兵也慢慢回过味来,一时众人恨毒了这群阉人。唐嘉玉见目的已达到,适时转了神色,恩威并施道:“诸将士放心,逆贼已全部伏诛。今日以及昔日汜水关之变,皆是小人弄权,误国误民,非朝廷之意。你们要相信,大齐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士兵和百姓,若再有敢扰乱军心者,这就是下场!”


    唐嘉玉整顿了军心后,士气大振,白鹤泽和霍征终于能继续安排守城。白鹤泽叫霍征登上城楼,亲自询问布防,两人都一夜未睡,但精神矍铄,谁都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唐嘉玉跟在后方,她知道这不是自己擅长的东西,便站在城墙边,默默听着,不作打扰。


    群山沉默,两侧林涛呼啸,宛如暗夜的守兵。唯有龙门关遏在两山咽喉,拔地而起,雄关漫漫,想看不到都难。城楼上火光摇曳,唐嘉玉扶着城墙而立,并不合身的铠甲穿在她身上有种雌雄莫辩的美感。她未施粉黛,长发用丝带系住发尾,简单垂在身后,她这一身极素,但清极生艳,铠甲上的血就是美人最好的妆点。


    唐嘉玉听着白鹤泽和霍征讨论如何守城,他们两人说得头头是道,唐嘉玉反而多余了。她有些走神,默然望着下方黑暗。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下面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黑暗之后,有许多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时间在紧绷中流逝,东方逐渐泛起青黛,下方的暗色也开始流动。唐嘉玉眯眼看了一会,道:“白将军,霍征,你们过来看,是不是有人来了?”


    霍征连忙走过来,看了一眼肯定道:“他们要攻城了,备战!”


    秦兵休整了半夜,在黎明时分突然攻城。但秦兵走了许久山路,已生颓势,而朝廷这边以逸待劳,援兵刚至,又有公主亲自站在城楼督战,士气正旺盛,秦兵好几波攻势都被他们压了下去。


    激战正酣时,后方忽然又响起号角。唐嘉玉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就是对方援兵到了!


    不光唐嘉玉,城楼上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士兵脸上不由露出凝重。然而被支援的秦兵却并无欢喜之色,秦虞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哪有什么援兵?


    秦虞安心底隐生不安,立刻往隔壁帐篷奔去:“仙师,仙师!”


    他掀开帐篷,但里面空空如也,道士不见了。


    唐嘉玉看着下方秦兵,隐约觉得不太对。秦兵阵脚大乱,攻击失了节奏,他们的营地里人影横冲直撞,怎么看都不像援兵来了。唐嘉玉盯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旗帜,脸色转冷:“不好,来的不是蔡州军。”


    分明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河东鸦军。


    第118章 不认识 殿下认识河


    秦虞安意识到中计了, 当下也顾不得前面正在打仗的士兵,忙不迭逃跑。他换了普通士卒的衣服,刚跑出没几步,隐约扫到一线黑影如鞭子一样扫来, 为首之人单枪匹马冲入秦军阵营,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血雾飞溅。他身后的骑兵迅速跟上, 像一柄匕首刺入战场, 万军之中硬生生被他冲出一条路来, 直取中军帐营。


    被秦虞安奉为上宾的道士已换上一身铠甲, 奋勇杀敌,忽然他眼睛一凝,对前方人说道:“主公,那就是秦虞安!”


    秦虞安大感不妙, 扭头就跑,但他都来不及跑出第三步, 一阵劲风从身后传来,他腿弯一痛,狼狈栽倒在地。与此同时, 一阵马蹄声也从他身侧掠过,寒光一闪,秦虞安的胸前被一柄横刀贯穿。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秦虞安甚至来不及拔刀, 就已沦为败者。秦虞安输得十分不甘心, 费力抬头,透过凌乱的马蹄,看到一个十分年轻, 甚至只能被称为少年的男子坐在马上。


    他凤眼细长,内蕴寒光,座下白马通体洁白,无一根杂毛。无论他还是马,都漂亮得和战场格格不入,然而他们从容的姿态,高傲的神情,又仿佛在说,他们天生就属于战场。


    他垂眸淡淡瞥了秦虞安一眼,秦虞安有许多话要质问,然而少年都懒得听,他放开缰绳,单臂曲起,擦拭横刀上的血迹。白马像是通人性一般,快步跑向秦军军旗。


    少年走远后,其他黑衣士兵上前,一刀将秦虞安枭首。秦虞安感受到身首分离时,心想原来并不是少年网开一面,而是怕脏了他的马,所以等走远了才命人斩首。


    秦虞安头颅被砍下时,照夜也正好停在军旗前。李昭戟擦完刀,抛了下刀柄,忽得反手挥出,曾经无往不利、令人闻之色变的蔡州秦家旗像块破布一样坠落,马蹄踏在“秦”字上,顷刻间面目全非。


    李昭戟单手勒住过于兴奋的照夜,声音并没有多高,却压力十足:“秦虞安已被枭首,其余人等,投降不杀。”


    秦军腹背受敌,主将被诛,士气大崩,这场仗没有任何悬念,越来越多士兵举起双手,放下武器。李昭戟策马立于血与火的战场,抬头,看向城门之上。


    唐嘉玉也正在看他。两人视线相对,恰逢日出,经历了一夜压抑,一轮朝阳喷薄而出,霎间霞光万丈。他逆光而立,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玄黑铠甲上,仿佛天地间至寒之铁被镀成暖金。


    阳光洒在石窟,佛像慈悲垂目,庄重威仪,而脚下,是烧得焦黑的土壤,横七竖八的尸体。


    许是金光太刺眼,唐嘉玉恍惚间看到了十八年前,汜水关失守,洛阳、长安接连告急,僖宗被迫逃离长安,同年,李继谌南下,以救驾之名驻马长安。


    如今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汜水关变成了龙门,太监再一次煽动哗变,她弥补了父辈的遗憾,手刃监军,阻止叛乱,而救驾的人也从李继谌变成了李昭戟。


    昔年故人都已逝去,十八年后,换成他们的孩子两军对垒,阵前重逢,见证历史重演。


    纪斐登上城楼,本来准备大干一场,他为自己想了许多悲壮桥段,但唯独没想到,竟在万军之中看到了熟人。纪斐用力揉揉眼睛,不可置信道:“李兄?”


    霍征看到河东旗帜时就心生不妙,果然,随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几月不见,李昭戟瘦了,脸上线条更加凌厉,变得更像一个男人。但这些变化丝毫不掩他的光芒,哪怕刚刚经历丧父、叛变、妻子背叛,他还是能以胜者姿态,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霍征不由看向唐嘉玉,她正专注望着李昭戟,视周围如无物,仿佛世间只有李昭戟一人。霍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唐嘉玉看得太入神,连白鹤泽也发觉不对。白鹤泽看看楼下敌我难辨的军队,又看向唐嘉玉,问:“殿下,你认识此人?”


    唐嘉玉手心不知不觉攥紧,须全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颤。刚才,她亲眼看到李昭戟嘴唇微动,用嘴型无声说:“夫人,好久不见。”


    唐嘉玉面无表情收回目光,道:“不认识。”


    两人实在相处太久,李昭戟轻而易举读出了唐嘉玉的嘴型。他脸色变冷,好一个不认识,李昭戟用力夹马腹,驭马走到城门下,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道:“在下河东节度使李昭戟,救驾来迟,还望公主……”


    他声音微顿,唐嘉玉心惊,不由担心他不管不顾,当众宣布他们的关系。李昭戟目光扫到唐嘉玉,分明看到了唐嘉玉紧张。他心里自嘲地嗤了声,盯着唐嘉玉的眼睛,缓缓吐出剩下两个字:“见谅。”


    正月最后一天,过得格外紧凑精彩。郑钦正等着白鹤泽灰溜溜回来,好好出一口恶气。没想到日昳时分,白鹤泽确实带着大军回来了,但情况和他们所有人预想得都不一样。


    议事厅里,纪晏已得知发生了什么,面色复杂。昨夜先是郑绥火烧粮草,串通龙门关里的士兵煽动哗变,黎明秦虞安趁乱攻城,秦虞安这个麻烦解决了,却换了个更大的麻烦——河东节度使,李昭戟。


    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呢,李昭戟正好得知秦虞安要叛乱,正好带着两千人马,神不知鬼不觉穿过黄河,埋伏在龙门关外,将秦虞安包了饺子。


    纪晏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认知,洛阳兵力疲弱他认了,但河南那么多藩镇、枭雄、强盗,竟没一个人发现两千人马过境?


    但李昭戟是打着救驾的旗号来的,纪晏身为朝廷留守,不能不表示,于是只能将李昭戟客客气气迎入洛阳,奉为上宾。李昭戟也是大胆,竟真敢将兵马留在城外,只带一百骑入城。


    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有恃无恐,但纪晏还真不能对李昭戟做什么,只能客客气气道:“今日多亏了河东节度使,才能在半个时辰内解决叛军,生擒贼首。本官代洛阳百姓,谢过节度使。”


    “不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昭戟看向唐嘉玉,笑了笑道:“殿下先请。”


    唐嘉玉控制着自己不往李昭戟那边看,冷冷纠正:“即便没有河东节度使,凭白将军和霍将军也足以平叛。倒是河东节度使为何出现在龙门以南,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还敢提那个男人,李昭戟也冷笑了声,说:“公主倒是信任他们,零伤亡解决叛军,竟是我多余了?另外,纪留守,平叛不是半个时辰,算上打扫战场、押解战俘的时间,三刻尚且有余。可惜我只带了两千骑兵,若河东三万五千骑兵南下,半个时辰,足够打下蔡州了。”


    三万五千骑兵,是当年李继谌救驾时携带的兵马,十八年过去,河东势力大为扩张,河东依然只有三万五千骑兵吗?


    李昭戟想,这么简单的算术题,在场诸位应当都有数。


    果然,李昭戟说完后,议事厅里沉默了。唐嘉玉恨得咬牙切齿,她就说,秦虞安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巧,原来是他背后搞鬼!如此想来,她能平安到达洛阳,并非她运气好或者骑术高明甩开了李昭戟,而是他有意为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纪家设鸿门宴那天,甚至更早,他就一直在暗处窥探吗?


    河东干旱苦寒,地处内陆,虽水草丰茂盛产战马,但对于一个有意天下的野心家来说,河东的局限和优点一样明显,李昭戟想扩大地盘很久了。但有天子在,李昭戟就要受君臣之道约束,无法明目张胆扩张。而救驾,是多么好的发兵借口,没有危机,那就给长安、洛阳创造危机。


    可笑她费尽心机,除秦家、斗权宦,最后却给李昭戟公然南下铺了路。


    竟是她亲手引狼入室。


    唐嘉玉指甲掐入掌心,几乎控制不住神情,幸而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心事重重,没人注意到唐嘉玉的异样。纪晏干笑两声,道:“河东节度使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不过,连洛阳都是两日前才得到消息,节度使远在北疆,是如何获知秦家要造反,先逆党一步绕到龙门南的?”


    李昭戟望向对面的唐嘉玉,意味深长道:“说来话长,这多亏了一位故人。这位故人欠了我东西,我无奈之下,只得来洛阳寻人,恰巧结识了贵公子,又意外得知留守有意铲除秦绍宗。我李家世代忠良,朝廷有难,李家怎会置之不理?我立刻从河东调骑兵两千,前来支援,路上意外得知秦虞安反了,便绕道嵩山,打算从侧翼伏击。幸亏我来得及时,没酿成大祸,这几日让留守和公主殿下受惊了,是我不对。”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仔细想全是漏洞。纪晏没有深究,道:“此番多谢河东节度使,等此间事了,我定会上表圣上,为节度使请赏。”


    “赏赐啊……”李昭戟淡淡瞟了唐嘉玉一眼,道,“不着急。秦虞安虽然死了,但他那群兄弟还在蔡州蹦跶呢。谋反一事必须斩草除根,秦虞安很可能只是一个先锋官,大部队还在后头。我建议先下手为强,我率两千骑兵奇袭陈州,断了他们的北路,河东三万大军一东一西,夹击蔡州,秦家人只能往南逃,但淮水已经消融,三路会师,便可在淮河北岸歼灭蔡州主力。”


    李昭戟不遗余力将秦虞安的行为定为谋反,反正秦虞安已经死了,李昭戟说他反了就是反了。纪晏沉默,秦虞安敢偷袭洛阳,性质恶劣,如果有可能,纪晏也想严惩秦家以震慑天下。讨伐蔡州并无问题,但问题在于,河东军来了之后,还走吗?


    李昭戟感受到这阵意味深长的沉默,悠然问:“谋反乃大不敬之罪,怎么,留守和公主不着急讨伐叛军?”


    唐嘉玉和纪晏对视一眼,唐嘉玉冷着脸道:“蔡州叛乱,此乃朝廷大事,从河东调兵太兴师动众,不如让白将军率领神策军右翼,霍将军率领左翼,合兵围之,节度使在战场上配合……”


    李昭戟毫不掩饰嗤笑一声,彻底冷了脸。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还心心念念想着霍征,给人给粮给战功,就差扶着他上位了。霍征那个东西有什么好,值得她如此费心?


    李昭戟打断唐嘉玉的话,冷声道:“我虽不如父亲战功彪炳,但从军以来,未逢一败。让我配合姓霍的,凭他也配?”


    李昭戟眸光流转,支臂倚在座椅上,似笑非笑看着唐嘉玉,态度嚣张而混账:“还是说,公主担心我,不想让我上战场?”


    唐嘉玉一噎,气得不轻,当即摆出冰清玉洁的公主姿态,道:“河东节度使慎言,我云英未嫁,从未见过节度使,还请节度使勿要玷污女子名节。”


    纪晏亲眼看到李昭戟的脸色明显变差了,他定定盯着唐嘉玉,像一只被冒犯领地的狼,比刚才还要生气。纪晏莫名觉得这两人之间有古怪,他咳嗽两声,干笑着圆场:“殿下和节度使都认识犬子,也算是缘分。犬子总在我面前盛赞李兄,我之前还想过向殿下引荐,没想到犬子的朋友正是节度使,是我唐突了。节度使远道而来,府上略备薄宴,请节度使赏脸,移驾寒舍,容我为节度使接风洗尘。另外,何补阙和几位将军也想结识节度使……”


    “不必了。”李昭戟站起身,说,“留守不妨稍候几日,待我攻下蔡州,将秦家兄弟都捉来团聚,直接设庆功宴吧。”


    唐嘉玉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眼睛被怒火烧得晶亮:“你要无诏出兵?”


    哪怕这种时候李昭戟都忍不住感叹,她眼睛可真漂亮,尤其是生气的样子,让人简直恨不得将她按到床上,好好教训一番。


    李昭戟看着她,似笑非笑:“我不过是为君分忧罢了。公主何必舍近求远,与其提拔那些糟破烂的蠢材,不如用我。”


    “用”字在他唇舌间滚了一圈,似乎带上了别样的意味。唐嘉玉冷着脸对峙,李昭戟亦不说不笑,用力盯着她。纪晏再一次打哈哈:“两位莫急。打仗一事须从长计议,节度使的战术颇为精妙,待我请示完长安后,再行动也不迟。”


    “那便有劳留守向长安上书了。”李昭戟最后看了唐嘉玉一眼,转身大步出门,“不出三月,我定将秦家的人头串成一串送至长安,做朝廷找回齐兴公主的贺礼。”


    第119章 野心家 公主不认识


    李昭戟走后, 纪晏叹气,忧心忡忡道:“殿下,我看河东节度使恐怕来者不善呐。不知他那位故人究竟是何人,他来洛阳, 当真是巧合吗?”


    “无论是不是巧合, 都为时已晚。”唐嘉玉神色凝重, 低声道, “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事发之后, 他怎么可能静悄悄的, 必定憋着坏。”


    纪晏没听清, 问:“殿下,你说什么?”


    唐嘉玉回过神,掩饰道:“没什么。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只能尽快将神策军练起来,未来抵抗河东。”


    纪晏听唐嘉玉的意思, 似乎默认李昭戟此战会赢,未来要入主河南道。纪晏惊讶道:“军队长途跋涉是大忌,并州到蔡州相隔千里, 想调动三万军队,至少需要一个月。先不说长途奔袭后减员、补给等难题,就算他的三万人马一人不少赶到蔡州,兵力依然不及蔡州。时间漫长, 异地作战, 长途损耗,人数还占劣势,河东节度使想要三路围攻蔡州, 恐怕并不容易。”


    唐嘉玉摇摇头,问道:“留守可知十八年前。李继谌带领三万五千骑兵从云州南下,花了多长时间抵达长安?”


    纪晏愣住,唐嘉玉叹息,道:“仅用了半个月。并州比云州更近,李昭戟手中能调动的兵马比李继谌更多,蔡州的战斗力也远不及当年的张朝叛军,而且,我怀疑他兵马早就调动好了,一声令下就能越过潞州。他说三个月平息叛乱,铲除秦家,并不是说大话。”


    纪晏看着唐嘉玉,总觉得哪里不对,问:“殿下似乎很了解河东节度使?”


    唐嘉玉心里一紧,立刻道:“怎么会,我根本不认识他。只不过染霞村南来北往做生意的人多,我经常听他们提起路况,慢慢琢磨出来的。”


    “那就好。”纪晏似乎松了口气,“我观河东节度使的态度,似乎对殿下颇为在意,殿下待他也不似寻常。”


    唐嘉玉冷漠道:“那是因为我一观此人面向就知其狼子野心,看他不顺眼。他对我也不是在意,是敌意。”


    纪晏也不知信没信,默然应了声。


    练兵一事已刻不容缓,唐嘉玉和纪晏商量完,直到出门还琢磨着这件事。她想得太专注,穿过回廊时,忽然被一股力道拉住,一把拽入厢房。


    这是一件用来堆放文书的库房,久无人来,阴冷僻静,唐嘉玉最初以为有人劫持她,本能回击,但她的格斗动作被另一人尽数化解,砰得一声轻响,唐嘉玉被抵在墙上,惊起漫天灰尘,她也看清了绑架她的劫匪。


    屋内光线昏暗,细尘飞舞,来人半张脸浸没在黑暗中,轮廓起伏显得尤其锋锐。李昭戟逼近,眼眸定定盯着唐嘉玉,语气危险:“公主不认识我?”


    唐嘉玉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个狗男人还敢来招惹她,唐嘉玉直视着李昭戟眼睛,针锋相对,分毫不让:“是啊。我是大齐公主,父母双亡,自小流离,背负着国恨家仇,怎么会认识河东节度使?”


    李昭戟一怔,想到他们骗了她这么多年,终究理亏。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趁他出征不告而别,带着另一个男人逃走!李昭戟扣在她脖颈的力道松了松,说:“你若是气我骗你,可以来问我,我何曾亏待过你?你我终究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法子?”


    “节度使慎言。”唐嘉玉冷冷道,“我云英未嫁,并没有招驸马,哪来的夫?”


    李昭戟眯眼,叩住她的下巴,唐嘉玉想躲却不敌他的力气,被迫抬头,嘴唇几乎与他的唇相碰。李昭戟俯身盯着她,恨不得透过那双眼睛看到她心里:“你没有夫君?”


    不久之前,两人还在床笫间厮混,唐嘉玉趴在他胸膛上,柔情似水喊“夫君”。现在,两人挤在昏暗的杂物间,距离近得像是接吻,也像是撕咬,“夫君”这两个字,竟成了罪证。


    唐嘉玉不闪不避盯着李昭戟,朱唇轻启:“没有。”


    李昭戟笑了,手臂从压着她肩膀,变成掐住她细长的脖颈:“好,你可真是好得很。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唐嘉玉不回答,她又不蠢,一旦回答,不就承认了她认识他吗。李昭戟却不肯放过,执拗地抵着唐嘉玉,问:“是在节度使府,云州,抑或是,及笄宴?”


    这里是留守府衙,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唐嘉玉怕被人看到,冷着脸推开他:“我们今日才第一次相见,不熟,节度使请自重。”


    李昭戟盯着唐嘉玉的表情,已经得到了答案。哪怕心里已做过最糟糕的准备,等亲耳听到,依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在演戏了。


    唐嘉玉推了李昭戟一把,纹丝不动,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悬殊的体力差距。李昭戟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用过蛮力了,唐嘉玉习惯了他一推就倒,竟忘了李昭戟是战场上能一刀将人劈成两半的杀神。


    李昭戟掐着她的脖子,拉向自己,明明知道这种行为非常愚蠢,但他还是忍不住侥幸,问:“一见钟情是假的,非我不嫁是假的,那你的心呢,在我身边这两年,你可有真的爱过我?”


    唐嘉玉手指掐住掌心,然而结果已经注定,纠缠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唐嘉玉眼神冷酷,不为所动,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节度使认错人了吧。”


    李昭戟望着那双狡黠灵动,他曾经爱不释手的眼睛,头一次憎恨她的眼瞳这么大、这么清,让人看不到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李昭戟忽然对着她的唇吻下去,他不想看她的眼睛,也不想听她说话,还是她说不了话的样子更可爱一些。


    唐嘉玉用力挣扎,然而李昭戟的手像铜墙铁壁一样,牢牢掐着她的腰,等这一吻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满嘴腥甜。


    李昭戟抬手,拭去唇角的血,那双狭长漆黑的丹凤眼像狼一样盯着唐嘉玉,哑声道:“既然如此,如你所愿。我们等着瞧。”


    唐嘉玉回到别院,天色已经黑透。先前她去府衙议事,让斩秋和簪冬先行回来了。斩秋、簪冬看到她,也不敢多言,问:“娘子,饭已备好了,可要摆饭?”


    唐嘉玉疲惫道:“摆吧。”


    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等沐浴时,唐嘉玉屏退侍从,终于能查看嘴上的伤。李昭戟这条疯狗,将她嘴都咬肿了,难怪回来时斩秋、簪冬看到她,神情那么古怪。


    唐嘉玉愤愤地拍了下水。


    李昭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洛阳众世家听说河东节度使来了,还来不及拉拢打探,便得知他已带兵前去征讨蔡州。带两千骑兵去征讨五万兵马,是个人都觉得李昭戟疯了,然而,他似乎天生就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连打仗也要雄霸洛阳三个月的话题中心。


    他带着两千骑兵,三日内抵达陈州,此时陈州还没收到秦虞安战败的消息,李昭戟让鸦军混在战俘中,伪装成秦虞安的部队,轻而易举进了城。陈州无声无息易了主,而不远处的蔡州还在为联军一事吵成一团,那群庶子、养子并不知道,他们视为眼中钉的秦虞安,早已归了西。


    与此同时,三万河东军从潞州出发,一东一西赶向蔡州。这回河南众刺史和黄河渡口守军终于发现痕迹了,但李昭戟已经打出了救驾平叛旗号,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河东军过境。


    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回洛阳,纪晏看到上面记录的河东军行军速度,目瞪口呆,咋舌不已。要不是这是官府送来的邸报,纪晏无论如何不能信有人可以行军这么快,军队内不发生哗变,不劫掠沿途百姓,到目的地后还有战斗力。


    秦绍宗死后秦家已成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和当年张朝叛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敌军好打是一个方面,但河东军纪严明,战斗神勇,也是不争的事实。


    纪晏突然明白为什么唐嘉玉压根不提让神策军前去支援,反而急迫让神策军打散编队,整顿风气,严加操练,重新提拔中低层军官了。


    和河东军比起来,神策军实在是……一言难尽。就算以十万对李昭戟一万兵马,恐怕也毫无胜算。


    没有必要去支援,去了丢人。


    然而哪怕对比已如此不体面,神策军内部依然争斗不休。二十九那晚,唐嘉玉以烧粮谋逆为名,杀了郑绥和多名阉党将领。郑钦怎么肯善罢甘休,这段时间因“谁在谋逆”这件事,唐嘉玉和太监勾心斗角,不断扯皮,吵得她身心俱疲。


    直到一封战报传回洛阳,这场暗斗终于暂告一段落。


    李昭戟在淮水岸歼灭秦绍宗最后的主力,生擒庶二子秦虞义和秦家一众主仆。他在奏折中装模作样表了会忠心,说要亲自押着叛贼前往长安,听候天子发落。


    秦虞奚的母亲裴令仪因失宠多年,在秦家内宅乱斗时没有受到牵连,蔡州被围、秦虞义带着亲眷往南跑时,她也因为不受重视没被带走。如今秦家阖府成了阶下囚,裴令仪在唐嘉玉的推动下得到一封放妾书,正式成了自由人。


    暮春是洛阳最美的时候,春意正浓,百花盛开,四十余种牡丹傲然盛放,花开时节动京城。洪士忠这座别宅修得颇有雅意,一眼望去浅粉梨白如香雪朦胧,国色牡丹争奇斗艳,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唐嘉玉坐在窗前,将最后一笔写完,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这是她给秦虞奚正名请封的折子,虽然人已经死了,封再多虚名也于事无补,但至少能让裴令仪后半生过得舒坦一些。


    丫鬟们见唐嘉玉忙完了,上前收拾笔墨。簪冬说道:“娘子,再过几天节度使就要到洛阳了。纪府设了牡丹宴,专程宴请节度使,洛阳众世家听闻争相参加,牡丹宴的帖子被炒到有价无市。这是纪府送给您的请帖,请娘子过目。”


    唐嘉玉扫了眼帖子上的牡丹花纹,很想丢掉,但郑钦已经确定要参加。太监和世家是仇敌,此行他是冲着谁去的显而易见。这个节骨眼不能再生变故了,唐嘉玉只能不情不愿应了声:“知道了,放下吧。”


    关系到李昭戟,一个是她们前主子,一个是她们现主子,斩秋和簪冬也非常为难。簪冬不解道:“娘子,主……节度使对您痴情不二,他对宴会从来不感兴趣,这次接了纪府的邀约,明显是为了见您。如今您是公主,他是节度使,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又有昔日情分。您与其挖空心思操练神策军,为何不嫁给节度使,兵和权就都有了。神策军再如何整顿,还能比得过鸦军吗?”


    唐嘉玉笑了一声,说:“你说错了,我就算嫁给他,兵和权依然是他的,男人的野心从来不会因为婚姻而改变。鸦军再强,也不属于我,神策军再弱,也是朝廷的臂膀。”


    簪冬噎住,似乎不愿意相信,道:“可是,节度使明明那么喜爱娘子,得知娘子不见了,他都一路追到了洛阳。娘子不认他,他就出兵讨伐蔡州,光明正大回来见娘子。这还不够证明节度使真心吗?”


    唐嘉玉轻笑,垂眸将桌案上的花瓣扫出窗外,淡淡道:“谁说他出兵是为了我?他在洛阳蛰伏多日,应当是猜到了我想做什么,包括鸿门宴那天暗暗相助,都是为了借力打力,趁机南下。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争夺天下,怎么会是为了追妻?或许在他看来,江山和美人从来不是一道取舍题,只要得到了江山,什么美人得不到,哪怕是我。”


    唐嘉玉起身看着窗外花雨,眸光深远,不知在说谁:“可真是一个贪得无厌、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多么不巧,她也是。


    这一战打到现在,可谓声势浩大,天下惊动,现在恐怕各路节度使都在研究这场战役。能引来这么多关注,并不是因为盘踞河南道二十年的秦绍宗倒了——就秦家的做派,哪怕不是今日,也迟早出事,而是因为秦家折在李昭戟手里。


    前战神李鸦儿去世,继任父位的李昭戟立刻用一场战役证明鸦军宝刀未老,河东现在是,以后也依然会是第一强藩。示威之余,他也没丢了里子,秦绍宗直系部队覆灭后,李昭戟吸纳了蔡州军余部,三万大军变成了五万。率领五万人去觐见天子,多少有些微妙了,他命亲信带着三万人回河东,他则率领两万人继续往西,途经洛阳,前往长安。


    而潞州如唐嘉玉所料,在蔡州开打后,河东那边借口要运送粮草、支援前线,派兵前往卫州和相州驻扎。请神容易送神难,叛乱已经平息,但占据卫州和相州的驻兵,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卫州和相州成掎角之势,像一柄匕首刺入河南道版图。李昭戟的野心已昭然若揭,他想拿下汴州。


    汴州是漕运中心,掌控了汴州,就是掐住了南来北往的粮路。李昭戟如今已经连装都不装了。


    远处有两个蜂群打架,两方斗得你死我活,因为败者不是被消灭,就是被永久驱逐,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唐嘉玉看着连蜜蜂都知道的道理,声音恢复了冷酷。


    “我和他并不相识,更无私交,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到了外面,他就是乱臣贼子,与我势不两立,无论谁问,都是如此。”


    簪冬不敢再多话,和斩秋屈膝行礼:“是。”


    第120章 牡丹宴 不知节度使


    纪府, 侍女抱着花在廊下穿行,纪晏听到下人禀报,快步迎到门口。来人穿着一身黑衣,长腿踩在马镫上, 从容又有力量感。街上有许多人偷偷看他, 李昭戟视之如常, 抬腿利落下马。


    纪晏拽了拽衣袖, 笑着拱手:“节度使大驾光临, 寒舍蓬荜生辉。节度使快里面请。”


    李昭戟来得比纪晏预计得早很多。李昭戟是这次宴会主宾, 按照惯例, 身份越贵重的人往往来得越晚,李昭戟早早到场,实在少见。


    之前的宴会厅被烧了,还在修缮, 纪府便将这次牡丹宴设在花园里,也不分男女席, 大家自由走动,更方便说话。李昭戟进入花厅后,不着痕迹扫过场上, 并未看到期待的人影,不由露出失望。纪晏将李昭戟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说:“还未恭喜节度使大获全胜,这一仗赢得着实漂亮。”


    李昭戟收回目光, 淡淡道:“留守客气。忠君报国, 不过是河东应尽之义罢了。”


    李昭戟可是最近的大红人,他一露面,许多人争相上前搭话, 有世家,有清流,甚至有太监。


    郑钦挂着拂尘,笑容满面走向李昭戟:“久闻河东节度使骁勇善战,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昭戟看见太监,嘴唇敷衍地勾了勾,被太监夸赞,比被老鼠舔了还恶心:“公公谬赞。”


    郑钦笑着说道:“咱家听师父说起过,咸通年间吴晔叛乱,多亏了云州护驾及时,前节度使李继谌才十三岁就随父出征,立下首功,懿宗在长安见到这父子二人大喜,亲自赐名武安,取武定安邦之意,并对左右说此父子乃当代卫霍。节度使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吧,便又立下战功,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等去了长安,圣人不知要如何封赏呢。卫霍不过两代护主,而节度使已是第三代救驾,依咱家看,李家的功劳,当在卫霍之上!”


    郑钦这话很耐人寻味,霍去病官至大司马,权倾朝野,而其弟霍光更是废立两帝,毒害皇后,极尽显贵。郑钦说李家的功劳可在卫霍之上,是何意味?


    李昭戟只是懒得和人打交道,并不是蠢,当然听出来郑钦在拉拢他,甚至暗示他可助他在长安站稳跟脚,扩大势力。李昭戟笑了笑,没应下,但没在众人面前给太监没脸:“郑公公抬举,我如何敢与卫霍比?”


    郑钦见李昭戟态度虽不热情,但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有些意外他出身草莽,却不像那些草根武将一样粗鲁骄横,将对阉人的不屑摆在脸上。郑钦觉得李昭戟可以争取,动了用联姻笼络他的心思,问:“节度使过谦,你年少有为,仪表堂堂,如何比不得?不知节度使可有婚配?”


    李昭戟已经快忍不下去了,这个老阉人有完没完,还敢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这时,他像是有感应一般,余光不由自主注意到繁花小径中,徐徐走来一行人影。


    唐嘉玉来纪府赴宴,在门口遇到何清,两人便结伴而来。唐嘉玉道:“这些日子忙于琐事,一直未能正式向何大人道谢。那日多谢何大人帮我掩护。”


    “表妹胸有韬略,巾帼不让须眉,我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哪当得起表妹的谢?”何清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圆领袍,端是风度翩翩,风流蕴藉,举手投足都充满了高门贵公子的气韵。他单手负在身后,小心为唐嘉玉挡去两旁花枝:“你我是一家人,表妹一口一个大人,太见外了。我字海晏,若表妹不嫌,不妨唤我表字。”


    “何清,海晏,好名字。”唐嘉玉当然不会驳宰相之孙、皇后之侄的面子,从善如流道,“那我就不和海晏兄客气了,若有失礼之处,海晏兄可要多包涵我。”


    唐嘉玉在军营夺权时果决冷艳,如今却露出一副娇憨可亲的样子,何清被这种反差迷住,笑得越发热情:“能为表妹效劳,是我的荣幸。表妹,姑母又来信催了,圣人惦记着表妹,日日询问。洛阳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早日启程回长安了。”


    唐嘉玉笑意收敛,眼神瞬间从娇憨变成清明。宫里那边早就让唐嘉玉启程,但唐嘉玉放心不下战局,一直找借口拖延,如今已经到了极限。其实唐嘉玉并不排斥去长安,但她担心等她一走神策军又回到了宦官手中,功亏一篑。


    两人沿着牡丹花丛走到花厅,里面的说话声渐渐清晰,尤其是郑钦声音尖细,非常有穿透力:“不知节度使是否婚配?”


    唐嘉玉怔了下,不由抬眸看向前方。


    李昭戟已经注意那两人很久了,他冷嗤一声,心想真恶心,哪个男人出门会穿紫色?这么装腔作势、浅薄粗鄙的男人,唐嘉玉究竟和他说什么,能一路有说有笑?


    李昭戟见唐嘉玉专注和那个紫皮茄子说话,竟一直没有看他,气得不轻,故意道:“没有。”


    唐嘉玉停在不远处,恰好听到了他的回答。唐嘉玉以为她已经足够理智,她不肯为李昭戟放弃原则,李昭戟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野心,那他们两人只有分道扬镳这一条路,他迟早都会另娶,她也会另觅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佳婿。但亲耳听到他这样说,唐嘉玉还是不由捏紧了手指。


    李昭戟说完之后,就一直在观察唐嘉玉的表情,然而她冷淡极了,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似乎根本无所谓他找别的女人。李昭戟越发生气,薄唇紧抿,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出一条锋锐的弧度。


    在场其他人听到却高兴极了,郑钦抚掌笑道:“正好,京中有许多高门贵女,堪与节度使相配。不知节度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咱家也好留意一二,请圣上赐婚。”


    唐嘉玉不想再听下去,转头和何清说话。李昭戟见唐嘉玉还在看那个紫衣服的男人,实在不懂此人文弱、瘦小、脚步虚浮,恐怕连他一拳都抵不住,唐嘉玉究竟看上此人什么?


    李昭戟心情十分暴虐,语气也冷了下来:“当众点评女子过于轻浮,还请郑公公慎言。”


    何清也在听花厅里的对话,他听到此处,大感意外。他以为李昭戟就是一个粗鲁无知的莽夫,没想到竟如此知礼节。何清好奇地朝李昭戟看去,然而等接触到对方的目光,何清却吓了一跳。


    李昭戟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他得罪过李昭戟吗?


    李昭戟的目光太明显,连郑钦也跟着看过来。他仿佛才看到唐嘉玉、何清一样,脸上堆着假笑,道:“娘子和何补阙什么时候来的,咱家竟没看见,实在失礼。”


    何清好脾气地笑笑,温和道:“郑公公和节度使说得热络,我和表妹随意走走,不敢打扰二位。”


    李昭戟听到这两个字,深深挑眉:“表妹?”


    郑钦道:“河东节度使初来洛阳,难怪不认识。这位是皇后的内侄,门下省左补阙何清何郎君,奉命来洛阳迎接娘子。”


    李昭戟心想一个王榕还不够,又来一个表兄?李昭戟意味不明笑了声,看向唐嘉玉:“殿下表兄可真多。”


    李昭戟挑剔地打量何清,何清被那道眼神盯得极不舒服,这时他才发现,李昭戟远远观之杀伐之气萦绕,仔细看竟长了一副好相貌,尤其李昭戟今日穿了一身极考究的黑衣,当真是长身玉立,器宇轩昂。


    何清莫名生出一股不舒服,这是雄性对潜在威胁的本能。李昭戟比他高了些,站在回廊下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何清丝毫不怯,不动声色挺起胸膛,展示唯有公卿之族才能穿的紫衣。


    两个男人暗暗较劲,唐嘉玉懒得分析这两个男人抽什么风,她转向郑钦,说:“郑公公,刚才我和海晏兄商量过了,打算即日启程回长安,公公意下如何?”


    长安是宦官的大本营,郑钦有什么可怕的,他抖了下拂尘,假笑道:“咱家听凭吩咐。”


    然而李昭戟眉心一皱,立马捕捉到关键:“海晏兄?”


    李昭戟个高腿长,身材精壮,站在何清面前本是碾压般的气势,但何清听到唐嘉玉的称呼,扬眉吐气,瞬间抖擞起来:“河东节度使有所不知,这是在下的表字。表妹不必着急,圣上和姑母那边有我呢,你只管慢慢收拾,等准备好了再出发。表妹也是第一次去长安吧,两京途中有不少好风光,我略知一二,可以带着表妹游赏。”


    李昭戟看此人十足虚伪,冷嗤道:“凤翔虎视眈眈,宋正臣派来的斥候都打探到蔡州了。何补阙一介书生,无兵无将,胆子倒大,若途中遇到凤翔军,该当如何?”


    何清道:“我可以保护表妹。”


    李昭戟冷笑了一声,唐嘉玉见状道:“罢了,海晏兄,大事为重。风景都差不多,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还是轻装从简,赶快回长安为要。”


    “殿下何须委屈自己,连游山玩水都不敢。”李昭戟见她故意不看他,反而一直替何清说话,他气得不轻,却要装作不在意,道,“正好我也要去长安,顺路。”


    “不必。”唐嘉玉眼皮都没掀,淡然道,“我会率神策军随行护卫,不用麻烦河东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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